暗河传

周木楠 / 著

内容简介

暗河，在朝能杀皇亲国戚，在野能灭豪门大派，是令所有江湖人都畏惧的第一杀手组织。但暗河首领大家长日渐老迈，对于整个暗河的掌控力在逐渐丧失，在一次杀死唐门唐二老爷的任务中，大家长受了重伤，暗河中的几位家主纷纷派出杀手，妄图杀死大家长，而大家长则寻找医师来延续生命，这场关乎生死和杀手组织的未来的计时比赛开始了。命运使然，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惺惺相惜的年轻人站在了对立面...

序章·雪落

冬末春初，万物渐醒，可地处北境的寥落城，却忽然落下了一场大雪。

“白雪嫌那春色晚，意穿庭树作飞花。”寥落城中的一间大宅之中，一名身穿棉衣的老者正坐在庭院里的大湖旁观雪，他伸出了右手，看着指缝间飞过的细雪，低声喃喃道。

“本以为这个冬日已经结束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自他身后响起。

老者神色不变，只是拿起脚边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酒：“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每年等着的便是冬天赶紧结束。因为每一个冬日的结束，都代表着我们又熬过了一年，一觉睡醒，便是新的开始。可偏偏，冬日已逝，却又下了一场雪，又迎来了你，暗河的鬼。”老者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不速之客。

来人穿着一身黑衣，手中举着一柄油纸伞，面覆一张红色恶鬼面具，声音却是平静而清冷的：“叨扰了。”

“哈哈哈哈。杀手临门，手中握着能取人性命的利器，却还如此有礼有节，真是有趣。”老者打量着执伞人，“看你这装扮，你是苏家这一代的第一高手执伞鬼。”

“有幸能让唐二老爷听过我的名字。”执伞人淡淡地说道。

“暗河，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在朝能杀皇亲国戚，在野可灭江湖大派。而你执伞鬼，年纪轻轻便执行天字任务一百零七次，无一次失手，几年前更是被暗河大家长选中成为了其直属杀手团的首领，接任了傀的位置。”被唤作唐二老爷的老者手指轻轻一旋，一束飞雪在他指尖徘徊起来，“看来暗河真得很看得起我，派你前来杀我。只可惜啊。”唐二老爷手轻轻一挥，那束飞雪冲着执伞鬼打了过去。

执伞鬼头微微一扬，那束飞雪便在他面前一寸之地崩射开来，化为粉尘。

“可惜什么？”执伞鬼问道。

“可惜，只有你，还是不够的！”唐二老爷站起身，褪下了身上的棉衣，“即便你是如今暗河最好的杀手。”

执伞鬼往后退了一步：“唐二老爷误会了，我今日，只做旁观。”

“哦？那杀我的人是……”唐二老爷猛地转头，长袖一挥，一支朱颜小箭自他袖口飞出，冲那屋檐之上射去。

“自然是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了屋檐之上，挥袖一卷，将那朱颜小箭给截了下来，随后再一挥，那支小箭便折成了两段落在了地上。

小箭周围的那一片雪地，忽然就变成了血红色。

“年轻的时候托大，徒手接过你一枚暗器，差点被毒死。”白发老者拿出了一个烟杆，慢悠悠地抽了一口，“如今都过去了四十年，我可不会再上当。”

“你都已经是暗河大家长了，还记着四十年前的仇呢。”唐二老爷冷笑道。

大家长轻叹一声：“不是我要记得你的仇，只是没想到都快退位了，竟然还接到了要杀你的任务。”

唐二老爷挑了挑眉：“哦？原来暗河大家长也要接亲自杀人的任务，倒是新奇了。”

“你们唐门不安分，不做那江湖上的勾当，却去掺和天启城的事务。”大家长纵身一跃，落在了雪地之上，“但只可惜，站错了队伍。”

“是天启城的人找了你们暗河？”唐二老爷瞳孔微微缩紧，“这样的单，你们也敢接？”

“我说了，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接。”大家长点足一掠，手中烟杆轻轻一挥，冲着唐二老爷的面门打去。

“所以找你们的人是谁？”唐二老爷伸出一指，轻轻将那烟杆打飞，随后右手轻轻一振，三枚银针冲着大家长袭去。

“说出主顾的信息，可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应该做的事情。”大家长将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剑剑柄之上，一个旋身，躲开了那三枚银针。只见那长剑剑柄之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只是那金龙闭着眼睛，似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能让暗河大家长都不能拒绝的，怕不是当今圣上？”唐老二爷随手一挥，折下了旁边的一根梅枝，他再将那梅枝往那梅树上轻轻一敲，便见那一朵朵梅花忽然从梅树之上飞旋而下，冲着大家长袭去。

“好一招万树飞花。”大家长手中长剑飞扬，组成了一道剑网，将那些梅花拦在了三尺之外。

一旁的执伞鬼慢慢地握紧了手中的伞柄，身上渐渐散发出了几分杀意，他也曾和唐门中人对战过，自然也见过万树飞花，只是寻常的唐门高手，用得仍是一道道暗器，才组成了这万树飞花，而面前的这位唐二老爷，竟然能真得随手打落一树梅花，成就这天下第一的暗器手法！看来他说得没错，若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来，是绝对杀不了他的。

“许久未曾有如此尽兴一战了！”大家长长剑一挥，从那花雨之中杀了出来，只见剑柄之上的那条睡龙，忽然睁开了眼睛，露出了凶戾而霸道的目光！

唐二老爷轻叹一声，手中的梅枝忽然变成了血红色。

执伞鬼一把握紧伞柄，朝前踏出一步。

“暮雨，退后！”大家长高喝一声，执伞鬼立刻止身，没有再出手。大家长和唐二老爷错身而过，各自落地之时，大家长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

剑插在唐二老爷的胸膛之上。

“若论杀人之术，天下间无人能和你相比。”唐二老爷苦笑一声。

大家长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一支梅花，擦了擦脸颊上的血迹，也是苦笑了一下，淡淡地说道：“雪落一枝梅。”

“黄泉路上，我会歇歇脚，可别让我等得太久。”唐二老爷闭上了眼睛，缓缓坐在了雪地之中。

执伞鬼走上前，从唐二老爷胸膛之中拔出了那柄长剑，随即走到了大家长的身旁，低声问道：“方才您可以避开的，他是唐二老爷，他的梅枝上必然带着剧毒。”

大家长点了点头：“但是方才，是杀他最好的机会。”

执伞鬼将长剑插回大家长的鞘中：“我们回暗河，立刻让慕家最好的药师为你治疗。”

“不能回暗河。”大家长一把按住了执伞鬼的肩膀，“去钱塘城，找一个叫白鹤淮的人。”

执伞鬼犹豫了片刻：“大家长是觉得各家若是知道你受伤的消息……”

“他们等了很久了。”大家长伸手在胸口轻轻点了几下，随后缓步朝前走去，“找到白鹤淮，我们北上。”

“北上？去哪里？”执伞鬼问道。

“家园。”大家长沉声道。

“家园！”执伞鬼握伞的手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

“是的，家园。在那里，我带你见你最想见的那个人。”大家长回头看了一眼。

第一幕·惊蛰（1）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

三月的江南，春雷乍响，一场细雨随之落下，整个空气中很快就弥漫起一股泥土的芬芳，这样的时节最适合窝在家中，温一壶小酒，裹着棉被听着窗外的细雨声美美地睡上一觉，当然，也很适合杀手临门、鬼差引魂。

一名身穿紫靴的年轻人缓缓走到了一间灰白色的山庄之前，年轻人的紫靴很精致，上面用了金线绣出了一条栩栩如生的八爪飞龙，他似乎很爱惜这双靴子，一路之上行走都刻意地避开着水潭，以至于虽然春雨不停，他的紫靴却始终干净无暇。他举起手，轻轻扣响了山庄的大门。

“咚咚咚……”敲门声回荡在山庄之内，却无人来应。

“没有人？”紫靴人转过身，困惑地说道。

有一背着金环大刀的壮硕男子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山庄之上的牌匾，喃喃道：“白鹤药府，应当是没有走错才是。”

紫靴人微微皱眉：“莫不是来晚了？”

“不晚不晚，分明是比我们来得早了一些。”一个带着几分讥笑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壮硕男子猛地转身，瞬间拔出了背上的金环大刀，低喝道：“苏昌河！”

来人留着两撇精致的小胡子，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手里不停地把玩着一柄匕首，冲着那壮硕男子缓缓走来：“不要那么激动，不要那么激动，你这么大声一喊，把这场温柔的春雨都给喊停了。”

紫靴人上前几步，走到了壮硕男子的身旁：“如今苏家最可怕的杀手，赫赫有名的送葬师，有谁见到你还能够保持淡定？”

苏昌河连连挥手，回道：“见外了见外了，都是自家兄弟，哪有什么可怕不可怕的。更何况你们也是谢家这一代的精锐啊，紫靴鬼谢长泽，刀阎罗谢金克！”苏昌河在他们十步之外站住了身，手指轻轻一转，便将那柄匕首收入了袖中，他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

谢金克警惕地看了苏昌河一眼：“你来此，是有任务要执行？”

苏昌河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山庄的牌匾，慢悠悠地回道：“那么你们来此，也是有任务要执行？”

谢金克没有再说话，手微微往后伸去，握住了那柄金环大刀的刀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起来，苏昌河依旧淡淡地笑着，只是原本藏入袖中的匕首再次露出了一点寒光。

“咳咳……”谢长泽轻轻咳嗽了一下，略微缓解了一下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他笑道，“暗河的规矩，在任务完成之前，不得与任何人提起，就算是族中兄弟亦是一样。”

“哦……”苏昌河点了点头，“我倒是没有什么任务，就是上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点小伤，听说这白鹤药府中有名医，所以过来看看。”

“暗河慕家的生死药坊中名医无数，区区一点小伤，还需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嘛？”谢金克沉声道。

“我为那么多人送过葬，可我自己是一个很怕死的人啊，所以要找这天下最好的医者。而这白鹤药府之中，听说住着药王辛百草的小师叔。如今辛百草已销声匿迹多年，所以你说这里面住着的，是不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医者了？”苏昌河依旧淡淡地笑着，眼角微微扬起，语气中多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谢金克终于将那柄金环大刀拔了出来，他低喝道：“那苏兄弟怕是来得不巧，我们二人的任务，便是杀了这山庄中的所有人。”

“我不信。”苏昌河摇头道。

谢金克一愣：“你不信？”

“给我看提魂殿发的手书，我就信。”苏昌河撇了撇嘴，幽幽地说道。

谢金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在开玩笑？”

“反正你不给我看手书，我就不信。我若是妨碍了你们的任务，那么回去以后，你们大可以去提魂殿那里将我的名字报上去，他们若判定我有罪，九刀十洞之刑，我自己去领。如何？”苏昌河挑了挑眉毛。

谢金克冷笑了一下，微微抬起金环大刀：“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和我们谢家过不去了？”

“杀人临门，杀人之前还敲门等回应？这么有仪式感？你以为你是苏暮雨？”苏昌河大踏步地走上前，“说谎话也要讲究一些，暗河三家，就属你们谢家，最没脑子！”

“你说什么！”谢金克怒喝一声，手中大刀已然抬起，一刀劈下，惊起一地雨水。

“我的话，从来不重复第二遍！”苏昌河已瞬间掠到了谢金克的面前，躲过了那势若千钧的一刀，手中寒光一现，匕首轻轻划过谢金克的咽喉。谢金克急忙侧身一躲，收回了金环大刀，但苏昌河却只是虚晃一招，他左手挥出，一把按住谢金克的后颈，随即低喝一声，直接将谢金克按倒在了地上。谢金克身形魁梧，但苏昌河将其一手按下，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谢金克怒喝一声，想要强撑着站起来，但苏昌河已经再次举起了那柄匕首……

暗河有铁律，不杀同门。但是暗河中所有人也都知道，苏昌河是个疯子，不将世间任何规则放在眼里！

“住手！”谢长泽拔出了腰间的软刀，上前拦去，却只听「叮」得一声，一个金环不知何时突然出现，砸在了他的刀刃之上，逼得他连退三步。他止住身，急忙朝着谢金克那一边看去。谢金克躺在地上，冷汗淋漓，却并未受伤，而苏昌河站在那里，轻轻举起了手中的匕首，一枚一模一样的金环嵌在其中，看来他也是被这金环挡住了那必杀的一击。

苏昌河低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喆叔。”

“里这小子，和同门动手，不讲规矩。”随着一口并不流利的官话响起，一个瘦瘦高高，戴着斗笠的男子朝着他们缓缓走来，这人一手举着一个烟斗，一手拿着一根佛门法杖，佛杖之上挂满了金环，随着男子的走动而摇晃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

“催魂铃，夺命环，苏家苏喆。”谢长泽微微眯起眼睛。

“里们谢家人也不讲规矩，我大你们几十岁，也不叫声叔？”苏喆站定在他们十步之外，右手用力一锉，将手中的佛杖插进了土中三寸，随后举起左手的烟斗，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谢长泽急忙收起软刀，垂首道：“谢家谢长泽，见过喆叔。”

苏喆缓缓吐出一口烟，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颗槟榔，丢进了嘴里，慢悠悠地嚼了起来，他还掏了一颗递给苏昌河：“里次不次？”

苏昌河叹了口气：“喆叔你这官话说得一如既往地烂，我就不次了，靴靴！”

“遗憾啊，丘一口烟，次一颗槟榔，美的嘞。”苏喆闭上了眼睛，似乎沉醉在了那槟榔配烟的快乐之中。

半响之后，苏喆才将口中的渣子吐了出来，他举着烟斗，慢悠悠地说道：“是谢霸那老头让里们来的？”

谢长泽和谢金克相视一眼，没有回答。

“大家来则里，不就是为了找那个名医，名医还么有出现，里们就先打起来了。么得规矩。等等！等名医出来！”苏喆拿起手中的烟斗敲了敲旁边的佛杖，上面的金环又一次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苏昌河收起了匕首，笑了笑：“喆叔说得是。”

谢长泽沉声道：“方才我们敲过门了，并没有人回应。”

“那我就再敲一下门。你们谢家人敲门不够响！”苏喆烟斗朝着身旁的佛杖轻轻一甩，打飞了一个金环出去，金环撞到了那白鹤药庄的铁门之上，发出了沉闷的「咚」得一声，便又飞了回来。

谢长泽和谢金克忍不住捂住了耳朵，但凡有一些内功底子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一声敲门声的威力，那瞬间的冲击几乎近于一声佛门狮子吼了。苏昌河倒是面色不变，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笑道：“喆叔你这是敲门吗？我看你这是要杀人啊。”

“喏，里看门系不系开了。”苏喆挑了挑眉。

第一幕·惊蛰（2）

只见那药庄的大门徐徐打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从其中走了出来，女子身材高挑，面目秀美，皮肤有些惨白，似是常年不照日光，眉心之上有一点朱砂，显出了几分妩媚，她走到门口，眉头一皱，眼睛一瞪，倒又多了几分娇蛮：“谁啊，敲门敲那么大声。”

“姑娘，请问你家老先生是否在府上？”苏昌河笑着问道。

女子一愣，随后笑道：“哦哦哦，原来是找我家白老爷啊，老爷出门巡诊去了。要不，诸位进来喝杯茶再等？”

“不必了，我们在这里等便是。”谢长泽回道。

“好吧，那我帮你们出去找一下白老爷。”女子走了出来，她的身上背着一个药箱，似乎原本便要出门，她径直走过谢长泽和谢金克的身旁，谢金克下意识地想要拔刀，却被谢长泽轻轻按住。

苏昌河看了苏喆一眼，手指轻轻一转，匕首重新落到了掌间。

“那便麻烦姑娘了。”苏喆右手握住那柄佛杖，轻轻一晃，一枚金环再次飞出，擦过了女子的脸颊，随后又飞回到了苏喆的手中，苏喆看了一眼，上面带着一点血迹。

“你做什么！”女子摸着脸上的伤痕，冲着苏喆怒喝道。

苏喆将手中的金环重新扣了回去，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丢给了女子：“抱歉抱歉，一时手滑，这是香凝膏，姑娘擦在脸上，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够恢复如初。”

“有毛病！”女子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瓶，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昌河见女子走远了，转头问苏喆：“喆叔，你确定此人不是那辛百草的小师叔？”

“辛百草自己都已年近半百，他的小师叔，怎会是这么个小姑娘？”谢金克冷笑道。

“不会是戴了人皮面具？”谢长泽倒是有些怀疑。

“不会。”苏喆伸手拂过那些金环，“世上没有人皮面具能瞒过我的眼睛，包括慕家的那个千面鬼。”

苏昌河笑道：“我发现了，只要一遇到貌美女子，喆叔你的官话就会说得格外的好。”

苏喆撇嘴笑了一下：“恁个胡说。”

一里之外，那红衣女子悠然地掂着手里的药瓶：“香凝膏？我白鹤淮会需要这样的东西？”她笑了笑，随后丢在了地上，一脚踩了过去。

荒郊之中，破败道观。

道观名为纯阳万寿宫，供奉的乃是八仙之首的吕祖，昔日里这里一定有过繁华的时光，毕竟道观修得很大，院墙砌得也很高，但时过境迁，如今那院墙依旧高耸，墙上却早已斑驳失色，看起来香火已是断了许久。

此刻日已西沉，昏黄的日光照射在道观之上，让这座破败的道观也显现出了几分仙气，一袭红色的女子背着药箱慢悠悠地出现在了山道之上，她最后走到了道观之前，大声道：“我来啦！”

随着她的这一声大喊，一阵疾风吹过，一个青衣人落在了她的面前，青衣人的脸上戴着一张牛首面具，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剑柄之处刻着一个「丑」字。牛面人看向红衣女子，皱眉道：“你师父自己为什么不来？”

红衣女子挥了挥手，笑道：“我师父他老人家早就成了灰了，他是来不了了，只可能是你家老爷去见他。”

牛面人一手按住剑柄，身上杀气陡起。红衣女子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打了个哈欠：“还看不看病，不看我走了？”

“丑牛，让他进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院内响起。

“这个人声音倒是好听，一听便是俊秀美男子！”红衣女子直接从那牛面人身边走过，踏入了院内。

院中却没有所谓的俊秀美男子等着他，只有一个背着油纸伞，戴着恶鬼面具的男子站在那里。但红衣女子的声音却更是高兴了，似乎是看穿了那面具下的容颜：“果然是个俊秀美男子啊。”

鬼面人看着女子，打量了许久缓缓道：“随我来吧。”

红衣女子挑了挑眉：“可惜是个不爱说话的家伙。”她拉了拉背上的书箱，跟着鬼面人走了进去。道观之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座高大的吕祖之像，落满了尘埃，面前的案台空空如也，那些还能值些钱的香炉早已被人偷走了。可身处如此空旷的道观之中，红衣女子却觉得这殿内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我觉得这道观里面有鬼。”红衣女子喃喃道。

鬼面人没有理会她，带着她走进内殿，绕了几圈后来到了一处偏房之前，两个执剑的青衣人站在两旁，一人覆马面，一人覆虎面，剑柄之上分别刻着午、寅二字。两人似乎对那鬼面人十分尊敬，见其到来立刻躬身行礼让开了路，红衣女子便跟着鬼面人直接走了进去。

偏房之内无比黑暗，只点着三根蜡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一张竹椅之上，老人看起来有些虚弱，但一双眼睛却依然散发出鹰一般锐利的目光，这双眼睛审视了红衣女子许久后，老人忽然笑了，眼神在那个瞬间忽然变得很温柔，就像是一个普通长者看到自己孙女时的温柔，那一脸如刀刻般的皱纹也在瞬间舒缓开来了。

“他比你厉害，他不用戴面具，他自己就会变脸。”红衣女子冲那鬼面人说道。

鬼面人一愣，微微摇了摇头，侧身站到了老者的身旁。

老者坐起身，看着红衣女子，依旧温和地笑着，似乎对她方才的话语并不在意：“许久没见面了，上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流着鼻涕的脏孩子。”

红衣女子撇了撇嘴：“上一次见大家长时，大家长还是一个随时准备拔刀的杀神呢。”

“现在也随时准备拔刀，不过是头发白了而已，手还是鲜红色的。”老者语气中多了一丝狠戾。

“那便不多言了，先诊脉吧，看看现在的大家长，还能不能拔起刀来！”红衣女子放下了背上的药箱，随后袖中丢出一根红线，缠住了老者的手腕，随即她伸指搭在了红线之上，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红衣女子便又睁开了眼睛，她收回了红线，一脚踢开了药箱，手一挥，十几根银针从药箱中飞了起来，她衣袖一挥，银针全都打在了大家长的胸膛之上。

一趟动作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旁的鬼面人一直默默地看着，直到那银针飞出之时，身上瞬间散发出了杀气，但既然老者没有说话，他便也没有动。

“收起你的杀气，若是吓到了我，我手微微抖那么一下，你们的大家长可就死定了。”红衣女子语气中隐隐有威胁。

“抱歉。”鬼面人微微垂首。

“你还挺有礼貌。”红衣女子撇了撇嘴，随后走到了老者的身旁，长袖一挥，那十几根银针便又落回了她的掌中，女子低头一看，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嗅了嗅，便一把将那些银针甩了出去。

老者笑了笑：“我的血液是不是有一股淡淡的梅香？”

“雪落一枝梅，大家长，你咋还没死？”红衣女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

老者却并没有觉得女子无礼，好像这一句「你咋还没死」是一句真正的疑问，他回道：“毕竟有几十年的功力在身，勉强还能撑着。”

“雪落一枝梅，唐门唐二老爷的独门奇毒，号称唐门第一，天下第二，威力仅次于温家家主的镜花月，据说除了唐二老爷之外，无人能解此毒，唐二老爷人呢？”红衣女子问道。

“被我杀了。”老者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的任务便是杀了他，只是杀他之前，他给我种下了此毒。”

“哦？”红衣女子微微皱眉，“暗河的大家长也要接杀人的任务？”

“敢问姑娘，是否能医？”鬼面人忽然开口问道，打断了红衣女子的询问。

“我们药王谷的名言便是，只要没死便可以医！”红衣女子手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模仿着某个男医者说话时的样子，“但是雪落一枝梅，还真是一道难题呢。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

“只要什么？”鬼面人问道。

红衣女子一脚踏在了药箱之上，理直气壮地说道：“只要银子给够！”

鬼面人愣了片刻，最后回道：“管够。”

“这就行了，能医。”红衣女子得意地笑道。

鬼面人看了一眼老者，又看了一眼红衣女子，最后仍然犹豫地问道：“不再让你的师父来看看了吗？”

红衣女子收起了笑容，挠了挠头：“我的师父早就入土为安了，你们怎么老想着要他从地底下爬起来呢？”

鬼面人一惊：“辛百草的小师叔，已经死了？”

“哈哈哈，暮雨，你错了。”老者笑道，“这位就是辛百草的小师叔，前代药王的师妹，药王谷初代谷主李雨珍的关门弟子。”

“医者白鹤淮，见过暗河大家长，见过——”红衣女子躬身行礼，抬头看了鬼面人一眼，幽幽地说道，“见过暗河的傀大人？”

第一幕·惊蛰（3）

鬼面人领着白鹤淮走出了那间偏房，屋内的老者服下了白鹤淮给的一粒药丸，已经昏睡了过去，两人朝着道观正殿行去。

“我师父在九十岁那一年遇到了我，我那年才五岁，他看出我天赋异禀，以后是能成为药王的胚子，便不想让我被师兄抢走，直接收我做了关门弟子。只可惜啊，才教了我两年，师父就驾鹤西去了，我后面的医术算是师兄教的，只是论起辈分来说，我确实是现任药王辛百草的小师叔。”白鹤淮从怀里拿出了一块桂花糕，边走边吃了起来。

“原来如此，只是既然如此，为何姑娘不在药王谷中，却跑来这江南了？”鬼面人问道。

白鹤淮掂了掂手里的桂花糕：“一听你就没去过药王谷，药王谷总共就三栋茅草屋，两头猪，一匹马，七只羊，以及一大片菜地，世间还有比那里还无聊的地方吗？”

鬼面人惑道：“是这么荒凉的地方嘛，我还以为药王谷很繁盛。”

“师父留下了祖训，顶着药王谷的名号行医，不管对方是谁，都不能收高价诊费，所以药王谷其实很穷很穷。师兄过世以后，辛百草接了药王之位，我就跑出来了，毕竟我是小师叔嘛，他管不了我的。我千挑万选，便选了这江南之地，因为这里的人，都很有钱！”白鹤淮咬了一口桂花糕，“而且桂花糕也很好吃。”

“原来如此，倒是没有想到。”鬼面人轻轻摇了摇头。

白鹤淮看了他一眼：“你这人好奇怪，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就会一句原来如此。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看出你身份的？”

鬼面人扶了扶自己的面具：“姑娘你和大家长是旧识，自然听过我们。”

“小时候我不想学医术，便缠着师父给我讲故事，听一个故事，便学一个时辰的医术，他的故事里便经常出现一个叫做暗河的组织。据说那是天下间最厉害的杀手组织，由三姓家族组成，分别是苏家、谢家和慕家。其中三家统率者称大家长，大家长座下有直属杀手团蛛影，其中最强的十二人以地支十二肖为代号，即是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我今日见到的这些人以生肖为面，剑柄之处刻着十二地支，未免太过于明显了吧。而你戴红色恶鬼面具，随侍大家长身旁，自然便是这蛛影的首领———傀了！”白鹤淮吃完了一个桂花糕，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鬼面人轻叹一声：“我也曾问过上一任的傀，身为杀手，本应该想尽办法隐匿身份，可为什么作为直属杀手团的我们，却把身份写在脸上？”

“那人怎么说？”白鹤淮问道。

鬼面人忽然变得有些大舌头了：“他说，仄系仪系感，你懂个屁。”

白鹤淮一愣：“这是仪式感，你懂个屁？你怎么忽然大舌头了。”

“不是我大舌头了，是他大舌头。”鬼面人纠正道。

白鹤淮忽然想了起来：“难道我白日里见到的那人，就是上一任的傀！他是不是拿着一根佛杖，上面套满了金环？喜欢抽烟，还嚼着槟榔？”

二人走到了大殿之中，鬼面人看着屋外，低声道：“喆叔居然也来了。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个小胡子……”白鹤淮察觉到了鬼面人语气中的变化，“看来你们暗河并不像师父故事中所说的一条心啊，大家长危在旦夕，而苏、谢两家却要赶在你们之前截住我，他们想让大家长死？”

“这些年，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鬼面人仰起头喊了一声，“辰龙！”

一个龙面人从屋檐之上落了下来，单膝跪地：“头儿，辰龙在。”

“带上这位神医，领大家继续向北而行，在九霄城中留下记号，我来寻你们。”鬼面人沉声道。

白鹤淮微微皱眉：“你不走？你要留下来拦住他们？”

“你说得没错，他们想让大家长死，但是只要我还活着，便不允许大家长死。”鬼面人轻轻一挥手，那辰龙便已消失在了原地，随即道观之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轻响，那些藏在暗处的杀手们都开始行动起来了。

“那便希望在九霄城中，我们还能重逢。傀大人。”白鹤淮转过身。

“不必叫我傀大人，叫我苏暮雨便行。”鬼面人幽幽地说道。

“原来你姓苏。”白鹤淮想起了那个举着佛杖的大舌头，和那个留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年轻人。

“是啊，和他们一样，姓苏。”

山崖之下，苏喆低头看着地上的药瓶，一条青花小蛇盘踞在药瓶之上，优哉游哉地吐着蛇信。

苏昌河笑道：“看来对方识破了喆叔你的伎俩啊，这才走出一里之外，就把你的药瓶给丢了。”

苏喆将佛杖插在地上，随即俯下身伸出手将那药瓶和那条青花小蛇全都收入了怀中，他方才给出的香凝膏却有疗伤之效，但其中另加了一味独特的草药，寻常人根本闻不出任何味道，但他驯养的青花小蛇却能在几十里之外，还能够循着那味道前行，可他没有料到，那红衣女子早就识破了自己的计划。他轻叹道：“或许我们搞错了。”

苏昌河微微扬眉：“什么错了？”

“或许，我们放走的，系真的神医。”苏喆喃喃道。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还好，我也做了一点准备。”

“哦？”苏喆握住了佛杖。

“我派了个人跟着那谢家二人，但凡他们有一点消息，我的人就会传信给我。”苏昌河伸出手，一只信鸽落在了他的手掌之上，他摘下了信鸽腿上的信管，打开来一看，幽幽地说道，“纯阳万寿宫。”

苏喆笑了笑：“里倒系很聪明。”

苏昌河耸了耸肩：“我懒嘛，所以就派个人跟着那些勤快的人，虽然会慢上几步，但永远不会迟到。走吧，喆叔。家里的那位老爷子，怕是已经等不及了。”

第一幕·惊蛰（4）

纯阳万寿宫，只是片刻之间，那些蛛影的杀手已经全部都撤走了，独留下苏暮雨一人，站在院中，他轻轻扶了扶自己的面具，轻声道：“出来吧。”

道观的门被轻轻推开，谢长泽和谢金克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执伞鬼，我们自信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你却还是察觉到我们来了。”谢长泽笑着说道。

“风变了。”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谢长泽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果真不一般。”

苏暮雨微微仰头：“谢家的紫靴鬼和刀阎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谢长泽向前踏了一步：“我们家主听闻大家长受了重伤，心中焦急，想要赶快将大家长接回总堂疗伤。”

苏暮雨伸出一指，在谢长泽面前画出了一道浅痕：“不要越过这道线。大家长无事，一切皆好，请回去禀报给谢家家主，劳烦他挂念了。大家长这边有蛛影守护，就不劳他费心了。”

谢长泽看向苏暮雨的身后，从他进来后就开始探寻这座道观的气息，却察觉不到一丝除了苏暮雨以外的气息，他皱眉道：“大家长是否无恙，还请容许长泽见大家长一面，再予以确认。不然我就这么回去，不好交差啊。”

苏暮雨淡淡地说道：“你不好交差，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谢长泽瞳孔微微缩紧，冷冷地说道：“是否大家长真的受了伤，但是身为傀的你，刻意隐瞒，意图不轨，不让我们及时救治呢？”

“是个不错的理由，但你这个理由想要成立，只有一个可能。”苏暮雨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杀意。

谢长泽也走上前，直接就越过了苏暮雨方才画下的那道线：“杀了你！”

“不错。”苏暮雨张开双袖，杀气陡起。

“据说你重现了当年苏家第一任家主苏十八所创的十八剑阵，闻名已久，我很想看看！”谢长泽拔出腰间软刀，直接刺向苏暮雨的胸口。

“我的剑阵，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看！”苏暮雨伸出双指直接夹住了谢长泽的软刀，他双指再轻轻一弹，整柄软刀都剧烈地颤动起来，谢长泽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手中兵器几乎就要脱手而出，他急忙撤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苏暮雨直接一手就抓住了谢长泽的咽喉。

苏暮雨在成为傀之前，便被称为这一代苏家弟子的最强者，谢长泽自诩自己在这一代谢家之中也算是佼佼者，虽然并不认为自己能以一人之力胜过苏暮雨，却也没有想到两个人只过了一招，自己就败了。但好在，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刀阎罗谢金克已经站在了苏暮雨的身后，手中金环大刀高高举起，冲着苏暮雨的头颅猛地挥下，苏暮雨伸手直接将谢长泽按倒在了地上，随后身子向下一弯，只听一声脆响，谢金克的大刀砍在了那柄油纸伞之上，却已无法再进一步。

“这柄伞有问题！”谢金克大喊道。

谢长泽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刺向苏暮雨的胸膛，苏暮雨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退出到了三步之外，他慢悠悠地说道：“即便是你们二人合力，也没有资格看我的剑阵。”

谢长泽起身退到了谢金克的身边：“那柄伞，就是他的剑！”

“我来！”谢金克怒喝一声，手中金刀狂舞，刀气凶悍，整座道观都为之颤动起来，大殿之内的吕祖像更是有些摇摇欲坠，似乎随时就要摔落下来。

“谢家的风舞轮之刀。”苏暮雨从背上拿出了那柄油纸伞，和谢金克的长刀相撞，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你应该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用出十八剑阵。”谢长泽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苏暮雨的身后，他手中软刀朝前一甩，将那苏暮雨手中的纸伞给缠绕住了。苏暮雨想要挣脱开，却发现谢长泽的软刀比方才的力道要强了数倍，竟一时挣脱不开。

“你……”苏暮雨沉声道。

“面对执伞鬼，总得留些后手。”谢长泽冷笑道。

谢金克止住身，拿起金刀大踏步地冲着苏暮雨冲了过去。

“有句话，带给谢老爷子。”苏暮雨手猛地一挥，那柄纸伞忽然打了开来，谢长泽的软刀在瞬间被震成了十几块碎片，并在苏暮雨的随手一甩之下冲着谢金克飞射而去，谢金克急忙转攻为守，长刀猛挥，将那些碎刃给打落在地。苏暮雨一个转身，纸伞的伞尖对准了谢长泽的咽喉。

“什么话？”谢长泽低声道。

“若及时收手，那么这段时间的事情，大家长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苏暮雨收回纸伞，“你们可以离开了，把话带到。”

谢长泽轻吁了一口气：“你竟不杀我们？”

“暗河同门，皆是家人。”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谢长泽不屑地笑了一下，和谢金克相视一眼，立刻点足一掠，从道观中退了出去。

苏暮雨则继续转过身，收起了油纸伞，扶了扶脸上有些歪斜的恶鬼面具，等来了下一批客人。

“看来谢家那两人真得是废物啊，居然都没逼你用出你的十八剑阵。”一个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忽然在院外响起。

苏暮雨叹了口气，他的这一声叹气是真的无奈，因为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便是面前的这个人。

暗河苏家，苏昌河。

“好兄弟，许久不见了啊。”苏昌河从院外走了进来。

苏暮雨摇了摇头：“这种时刻，最不想与你见面。”

“老爷子让我给你带句话。”苏昌河懒洋洋地说道，“你是蛛影的首领，但你更是，我们苏家的弟子。”

“傀，人中之鬼，我属于暗河，却不属于任何一家。”苏暮雨语气平静。

苏昌河撇了撇嘴：“你啊，总是那么的正经，一点意思都没有。当无名者的时候，每天起早贪黑地练剑，做一个勤勤恳恳的无名者。做杀手的时候，每个任务也都完成得妥妥当当，一点瑕疵都没有。现在做了傀，还是这么兢兢业业，你的大家长都快死了，你还强拖着要给他陪葬？”

“大家长无碍，这样的传言，你不应该随便说起。”苏暮雨沉声道。

“别和我说这些。”苏昌河不耐烦地打断了苏暮雨的话，“大家长中了唐二老爷的雪落一枝梅，已经是半个死人了，不然不会跑来找什么辛百草的小师叔。你杀了他，把眠龙剑拿来，我们老爷子登大家长之位，你可以选择继续做你的傀，也可以回到苏家，甚至你可以拿到你最想要的———自由。”

“自由？”苏暮雨喃喃道。

第一幕·惊蛰（5）

“离开苏家，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几百年来，谁都不能允许发生的事情，我们苏家那老爷子愿意为你破例。”苏昌河连连摇头，“这样丰厚的筹码啊，有时候我真是有些嫉妒你，虽然出自同一座炼炉，老爷子对你的偏爱却实在太多了。”

“若我拒绝呢？”苏暮雨问道。

“老爷子把你从河里捞上来，抚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跟着大家长能有几年？你和大家长的情分，能有和苏家的深？”苏昌河反问道。

“我和苏家的情分，确实比我和大家长深。但我现在是傀，便只能对大家长负责。”苏暮雨轻轻摇头，“抱歉。”

“没错没错，便是这样，同样的话我直接回给了老爷子，我猜你一定会这样说。”苏昌河耸了耸肩，手腕轻轻一翻，已经握住了那柄匕首，“然后老爷说，既然如此，那就杀了他吧。”

苏暮雨握紧了油纸伞：“老爷子想靠着谋逆来取得大家长之位吗？”

“不是老爷子想，是谢家也想，慕家也想，那么这个位置便只能是，谁强谁来做！说到底，这一切也是源于你，之前的一代代，下一任的暗河大家长都是由傀直接接任的，可这一任的傀是你。你是谁？你是苏暮雨，和我苏昌河一样，我们都是无名者出身。”苏昌河冷笑道，“无名者出身的人，没有资格统率整个暗河。”

“我并不想做这个位置。等大家长伤好了，我会与他提此事，让他挑选一个合适的接班人来担任傀之位。”苏暮雨回道。

“你有时候强的可怕，有时候又天真的可爱。”苏昌河微微俯身，摇了摇头，“要不是你武功好，你怕是死了几百次了。”

“当年落不系他强的可怕，又天真滴可爱，你也不会成为苏昌河。”苏喆拄着佛杖走了进来，站在了苏昌河的身旁。

“喆叔。”苏暮雨恭恭敬敬地垂首。

“小暮雨，里和小昌河打架差不多厉害，但加上一个我，里觉得嘞？”苏喆晃了晃佛杖，上面的金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若喆叔和昌河联手，那么我自然不是对手，但是凡事总得有一试。”苏暮雨微微俯身，杀气一点点地凝聚起来，他们三人曾经并肩作战，共同对抗过魔教大军的入侵，对彼此之间的实力再过于清楚不过，其他任何一个人想要同时对抗其他二人，都只有死战一条路可以选择。

“大概木驴脑袋，说得就是你吧。”苏昌河纵身一跃，冲到了苏暮雨的面前，苏暮雨侧身一躲，苏昌河手中的匕首直接射出，划过了苏暮雨的恶鬼面具，冲着大殿之内的吕祖像射了过去。

吕祖像的眼珠子，在那个瞬间忽然转动了一下。

匕首一把插在了吕祖像的眉心之上，随后整个吕祖像都在瞬间崩裂开来，一声惨叫自神像之后响起，随即一道白影闪过，直接撞破了屋顶冲了出去。

苏昌河仰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屋顶身穿白袍的男子，冷笑道：“慕家慕蛰，在里面偷听得可还痛快？”

慕蛰点了胸前几处大穴，止住了血势，他冷笑道：“苏家想要谋反！”

“难道慕家不想，谢家不想？”苏昌河伸出手对着大殿一伸，那柄匕首立刻飞回到了他的手中，“动手只需要一个理由，而结果，只能靠自己的实力。”

慕蛰冷哼一声，点足一掠，转身逃走了。

苏昌河握紧匕首，转头看向苏暮雨。此刻苏暮雨的恶鬼面具已经被划成两半，摔落在了地上，露出了面具之下那张年轻的面庞。

如白鹤淮所言，面具之下，却是一张清冷而俊秀的面庞，只是那眉头微锁，带着几分愁意。

“昌河。”苏暮雨微微抬起手中的油纸伞。

“罢了。”苏昌河忽然收了匕首，挺直了腰杆，身上的杀气在瞬间泄了大半，他伸了个懒腰，“你若真的用出了剑阵，到时候收拾起来我都嫌麻烦。今日就到这里了吧。我怎么会真的杀你呢！我们可是最好的兄弟啊。”

苏喆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从怀里拿出了烟杆，慢悠悠地点上了烟：“系嘛，都是好兄弟，有话好好说。”

苏暮雨松了一口气，点足往后撤了几步，眼神中仍然带着几分戒备。

“但是老爷子给的任务完不成，回去我也是一个死。箭出无法回弦，大家长这次一定要死，眠龙剑我一定要拿到。”苏昌河转身，“做好准备吧。苏暮雨。”

苏喆看着苏昌河转身离开，抽了一口烟，语气中也满是惆怅：“这个小昌河，常常满嘴胡言，没几句话是值得相信的。但是方才他说的那句话我信，他不会杀你的，你们是最好的兄弟。”

苏暮雨看向苏喆，淡淡地笑了一下：“喆叔，我发现你认真说话的时候，官话就会突然变得特别好。”

苏喆挑了挑眉：“哦？系嘛？”

官道之上，一辆马车快速地疾行着，白鹤淮坐在马车之中，却完全感觉不到一点颠簸，甚至外面的声音都完全听不到，她好奇地敲了敲旁边的木板：“这辆马车可真有意思。”

大家长坐在软塌之上，笑道：“这是班家班三爷捣鼓出来的玩意，能将外部和马车完全隔离开来。”

“那外面有人来杀我们，我们岂不是也察觉不到？”白鹤淮好奇地问道。

“哈哈哈哈，这辆马车一共有十三处机关，每一处都极尽凶险，班三爷说过，只要没有他亲自来，就算来几百个高手，也攻不下这辆马车。”大家长喝了口茶，幽幽地说道。

“那若是班三爷来了呢？”白鹤淮又问道。

大家长笑了笑：“做完这驾马车后十天，班三爷就死啦。”

白鹤淮微微眯了眯眼睛。

“得病死的。”大家长特意强调道。

白鹤淮轻轻吁了一口气：“那我要是治好了大家长，我会不会也得病死呢？”

大家长笑着拍了拍白鹤淮的肩膀：“自然不会，你可是神医啊。更何况，我真的还能治得好吗？”

“雪落一枝梅。”白鹤淮撇了撇嘴，“我只能说，大家长你可以活下去，至于能活多久……”

“足够了！”大家长放下了茶杯，闭上了眼睛。

第一幕·惊蛰（6）

禄来镇，成华客栈。

一名骨瘦如柴的男子坐在房间之中，慢悠悠地沏着茶。

谢长泽和谢金克站在他的面前，背后已是冷汗淋漓，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你们和苏暮雨交战了？”男子抬起头，他有着极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披着皮的骷髅一般。

谢长泽低声道：“是的。”

「啪」得一声，男子将一个茶杯放在了桌上。

谢长泽和谢金克俱是浑身一颤。

“是我们无能，不是他的对手，让他给跑了！”谢金克急忙道。

“笑话。”男子将茶水慢悠悠地倒进了茶杯之中，“对方可是苏暮雨，你们两个是什么东西，若你们能打赢他，那么我们暗河的傀不就是个笑话？我生气得不是你们输给了他，而是你们让那位神医和大家长见面了！”

谢长泽轻叹道：“那位神医，在我们到白鹤药庄的时候已经离开了。”

“果然是白痴。”男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长叹一声，“你们放走的那个年轻女子，才是神医。”

“不可能，那女子看着不到二十，怎可能是辛百草的小师叔呢？”谢长泽皱眉道，“而且苏家的苏喆也验过了，那女子并未带着人皮面具。”

“若苏暮雨他们早就已与神医见面，怎还会留在那道观之中等你们，根据你们所说的时间推演，那么只有可能是那个女子找到了他们，将你们的行踪说给了苏暮雨，苏暮雨才会安排他们先行离开，自己在那里拖住你们。”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来也是我的错，这么重要的任务，我应该亲自出手的。”

谢长泽和谢金克同时轻吁了一口气，男子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看来今日他们二人能够躲过一次重罚了。

“如今大家长病重，三家家主都想做那位置，那么就是比谁快，谁先拿到眠龙剑，谁就是新任的大家长，这种重要的时刻，我不会罚你们。但是下一个任务，你们不能失败，不然……”男子忽然转头，手中茶杯瞬间丢了出去，直接将旁边的木门给砸了个粉碎。

苏昌河出现在了门边，一手还搭在耳朵边，保持着偷听的姿势，此刻木门粉碎，他只能尴尬地收回了手，挠了挠头：“哎呀，被发现了。”

“苏昌河。”男子微微皱眉。

苏昌河拍了拍手：“繁花兄，你方才的那一番分析可谓是精妙绝伦，昌河十分之佩服啊！之前我还说你们谢家人最没脑子，我收回，我错了！”

男子站了起来，一双深凹的眼睛看着苏昌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苏昌河，你这是在挑衅我？”

“我挑衅谁也不敢挑衅你啊，病死鬼谢繁花。”苏昌河点足一掠，从楼栏之上翻身而下，跳到了一楼的正厅之中。

谢金克追了出去，低头一看，只见苏昌河正在下方冲着他挥手，他怒喝一声，便要追下去。

“不必了。”谢繁花低喝道，“你不是他的对手，去了也是白白被折辱。”

看着苏昌河那满是挑衅的笑容，谢金克心中气急，却也知谢繁花所说无错，愤怒之下一掌将那楼栏拍得粉碎。

“里没事老挑衅谢家人做甚么？”苏喆站在苏昌河的身旁，无奈地说道。

“谢家人最好玩了。”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喆叔，我们走。”

苏喆举起佛杖走了出去，边走边嚼着槟榔：“老爷子让我这次来帮你，说全都听里的紫灰，你有啥子安排喽？”

“大家长此行北上，无非是想在路上拖延时间，让那个神医帮他把病给治好。只要大家长病一好，以他的手段，回到暗河，老爷子们没事，我们这一批跑腿的难免就要被清算了。所以，我们这一次的第一目的，大家长必须死！”苏昌河挑了挑眉。

苏喆点头：“蓝后呢？”

“谁愿意担杀死大家长的罪名？若是谢家和慕家愿意，我立刻将这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拱手相让，反正刀递给我，我也不杀。我只把那个小丫头杀了，神医一死，大家长能活几日，便让他活几日吧！”苏昌河伸了个懒腰，“大家长一死，再和那些傻子抢眠龙剑吧，到时候我和苏暮雨，还有喆叔你联手，谁能抢过我们？”

“等等等等，苏暮雨怎么就和里联手了？今天里们还差点打起来。”苏喆吐出了槟榔渣子，点上了烟斗。

“先这么安排嘛。”苏昌河笑道，“我派了一队人马去拦苏暮雨了，那些人武功算不得多好，但都姓苏，都曾和苏暮雨共同执行过任务，苏暮雨不会杀他们，但是喆叔你知道，逼退一群人比杀一群人要难很多啊。所以苏暮雨一时半会追不上大家长他们，我们抓紧机会，去把那个神医给杀了！”

“大家长和那神医现在有地支十二肖的保护，里辣么有信心？”苏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苏昌河撇了撇嘴，仰头看着远方：“我派人传了个信，去向北面的那座皇城，里面有个人出身唐门，如今身居高位，当年在江湖之上也算是赫赫有名。九江琵琶亭内，三道暗器，震惊天下，是可以与百里东君、司空长风等人并提的绝世高手。”

“唐怜月。”苏喆握烟杆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唐二老爷不在蜀中唐门住，而是自己买了间宅子住在寥落城中，是因为他性子古怪，和那些唐门人相处不来，整个唐门除了唐老太爷和他有些兄弟情分，剩下的那些唯有一个人和他算得上亲近。那个人就是唐怜月。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长要去杀唐二老爷，但我知道，唐二老爷死了，最想报仇的一定是唐怜月。”苏昌河笑了笑。

苏喆眉头紧锁：“昌河啊，你的这步棋，走得很危险啊。”

“皇家改朝换代，可以天下人为代价，那我们暗河的改朝换代，为何不能走一些险棋呢？”苏昌河那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中忽然流露出了几分凶戾。

第一幕·惊蛰（7）

春雷乍响。

“吁！”苏暮雨猛地一拉缰绳，安抚着座下忽然有些惊惶的黑马，这匹黑马乃是他重金挑选的良驹，自然不会因为一声春雷而受到惊吓，待黑马稍微平定了些后，苏暮雨仰起头，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三个人。

为首之人背着一柄巨剑，身形魁梧，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而站在他身旁的，是两个体态妖娆婀娜的女子，一人穿着鬼魅妖异的紫衣，一人穿着飘舞起来如同火焰的红衣。魁梧汉子笑道：“雨哥你真是人如其名，走到哪儿雨就下到哪儿。”

苏暮雨微微皱眉：“苏昌离，苏紫衣，苏红息，是昌河派你们来的？”

被唤作苏昌离的魁梧汉子点头道：“是大哥让我来的，他说拦住你，实在不行……”

苏红息捂嘴笑了一下：“就让我们睡了你。”

苏暮雨瞳孔微微一眯，立刻翻身下马，只见一朵红色妖异的小花随着苏红息方才抬手的那一下冲着他急袭而来，苏暮雨落地，红花从他头顶掠过，红花之下的六朵花瓣突然炸裂开来，瞬间贯穿了那匹黑马的身子，苏暮雨急忙撑开伞，往后退去，挡住了那四溅开来的血液。

苏紫衣轻叹一声，声音柔媚：“红息妹妹莫着急啊，难不成你还想就靠这一朵六叶飞花就把暮雨哥哥给杀了？”

苏暮雨看着那倒在地上的黑马，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想拖住我。”

苏昌离倒是并没有隐瞒的打算，直接点头道：“大哥想大家长死，却不想你死，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拖住你。”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们？”苏暮雨转过身，微微抬起手中的油纸伞，露出了自己的一双眸子。

苏昌离等三人心中都是一惊。

那双眸子中瞬间流露出来的杀气，让三个人的汗毛在瞬间都竖了起来，苏昌离背上的巨剑都不由自主地开始震鸣。苏紫衣那妖媚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只剩下额前一滴豆粒大的汗珠，缓缓地跌落下来。

因为那个手执执伞的男人，突然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若苏暮雨方才想要动手，那他们三人早已经死了。

“昌河觉得我不会杀你们，所以派你们来拦住我。他以为自己能猜透我的心。可是我曾经是苏家的执伞鬼，现在是蛛影杀手团的傀，我杀过很多的人，我也有无法控制住我杀心的时候。”苏暮雨轻轻地转着伞柄。

苏昌离咽了口口水，努力在这强大的压迫之下抬起手，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你要拔剑吗？”苏暮雨冷冷地问道。

苏昌离心头一惊，后背已经湿透，握剑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他勉强笑了一下：“只是觉得它太吵了！”苏昌离用力地按了一下剑柄，震鸣声在瞬间被压了下去。

“回去告诉昌河，大家长他不能杀。”苏暮雨朝前走去，“也杀不了。”

待苏暮雨走出百丈之远后，苏昌离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身旁的苏红息和苏紫衣也都已经香汗淋漓，苏昌离舔了舔嘴唇，苦笑道：“大哥真是害人不浅啊，让我们来对付雨哥，我感觉雨哥不用动手，光杀气就能够吓死我。”

苏红息看着苏暮雨的背影，幽幽地说道：“你们说，我现在对着他放出我所有的飞花，是否能够伤到他？”

苏紫衣冷笑了一下：“你可以试试。”

苏红息往怀里一掏，随后脸色大变。

“如何？”苏紫衣问道。

苏红息手一挥，落了一地红色的花瓣，她苦笑道：“方才苏暮雨从我们身边掠过的时候，就已经毁掉了我所有的六叶飞花。”

苏昌离看了一眼面前的那匹黑马的尸体，沉声道：“这匹马死了，他很生气，若你不是苏红息，你可能已经死了。”

“为了一匹马？”苏红息皱眉。

苏昌离站起身：“雨哥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呐。你很难看透他的那双眸子的背后，在想些什么。整个暗河，我想只有大哥是了解他的。”

“所以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苏紫衣问道。

“完成了，说来可笑，我们在暗河里也算是顶尖的杀手了，结果大哥给我们的任务只是杀一匹马。”苏昌离揉了揉太阳穴，“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

“是你。”树林之中，苏暮雨停下了脚步，轻轻抬起油纸伞。

一个眼前缠着黑布的中年人端坐在那里，中年人的面前摆着一壶茶，一个棋盘，和一柄剑，听到苏暮雨的声音，他似乎很高兴，点了点头：“许久不见了。不对，应该说许久未曾听到你的声音了。”

苏暮雨握伞的手微微用力，声音有些愤怒：“苏昌河那个家伙！”

“不必怪昌河，是我自己想来的。”中年人淡淡地说道，“我想此事之后，我们便没有相见之机了，便来此见一下你，顺道下一局棋。”

“我在赶路，我没有时间。”苏暮雨执伞向前，“老师。”

中年人笑了一下：“你总是叫我老师，我只不过是炼炉中的一名教习，你的武功不是我教的，你的十八剑阵更和我没关系，我只不过和你下过几次棋罢了。”

“当年在炼炉之中，若没有老师，我和昌河可能早就已经死了。”苏暮雨微微垂首，神色恭敬。

“你知道，我的剑术很差。”中年人仰起头，虽然他并看不到苏暮雨。

苏暮雨看着桌上的那柄剑，似是猜到了什么。

“便下一局棋吧。”中年人伸出手，已经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黑子。

苏暮雨收起了纸伞，端坐在石桌之前，抬手便接着落下一枚白子：“老师来此，是想劝我和昌河联手吗？”

中年人点了点头：“你们一起联手破过很多次危局，你们是暗河这百年来最不可思议的搭档，这一次，我相信你们还是可以做到。”

“之前的每一次，我们的立场都是一致的，但是今日，他要杀的，是我曾歃血对天发誓，要拼尽性命守护的人。”苏暮雨沉声道。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问道：“大家长他，值得你这样做吗？”

苏暮雨犹豫了一下，说道：“不值得。”

第一章·惊蛰（8）

片刻之间，棋盘之上已经布满了棋子，两个人对弈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中年人轻叹道：“你每次的回答都很出人意料，但从你嘴里说出来，又显得那么自然，似乎对于你来说，这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在苏家待了将近二十年，是老爷子把我从河里捞出来的，昌河与我，更是从同一座炼炉中走出来的师兄弟，准确点说，我们都是家人。”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中年人摇了摇头：“昌河那样的人，可不会把老爷子他们当做是家人，也不会把我当做家人，他只是把你当做家人。”

“但如今我是傀，那么身为傀，便应该护住大家长的性命。”苏暮雨沉声道。

“只是如此？”中年人微微皱眉，“我总以为，会有一些别的原因。”

“老师你教过我，承诺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若没了承诺，那么收了钱的杀手转头便会因为更多的钱而回头去杀主顾，那么到最后秩序便乱了，杀手也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暗河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苏暮雨回道。

中年人苦笑了一下：“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过于执拗了。”

“已经成为了杀人的工具，若心中不存在点执拗，那么活着也就像是死了。”苏暮雨落下最后一子，“老师，你败了。”

中年人长袖一挥，将面前的那些棋子打成了粉末，随后一手握住了身旁那柄短剑的剑柄：“昌河知道我武艺不精，但与你勉强算是有几分情义，便派我来这里劝说你，知道你就算不愿意听我的，也至少愿意在此浪费一局棋局的时间。”

“既然有几分情义，那么老师，是否可以不要拔剑？”苏暮雨缓缓问道。

中年人沉吟了许久，才说道：“你赢不了的，三家家主忍耐了这么久，这个机会他们不会放过，即便是大家长能够被医好，他们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的。你们没有机会，这是必死之局。”

“这次于三家都是死局，不管是谁，进了这个局便不存在赢家。”苏暮雨站起身，“三家家主很快就会知道，他们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中年人还是拔了剑，只是他没有将剑指向苏暮雨，而是将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前，他苦笑了一下：“抱歉。”

苏暮雨握紧了拳头：“这是苏昌河他让老师做的？”

中年人左手轻轻一甩，一炷香点在了石桌之上，他微微垂首：“可否再等一炷香的时间？”

“当年我和昌河还在炼炉中学艺的时候，有一日被人设计掉入了山崖之中，是老师你将我们救了上来，这份情义我记了很多年，用一炷香来耗尽这情义，是否值得？”苏暮雨问道。

中年人摇头道：“不值得。但又如你方才所说得一般，不得不做。”

苏暮雨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将油纸伞插在了一旁，随后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直到那柱香燃尽。苏暮雨睁开了眼睛，中年人横在身前的短剑瞬间崩裂成了两段，他苦笑了一下，将剑柄丢掉，冲着苏暮雨说道：“道阻且长。”

苏暮雨站起身，从地上拔起纸伞，从中年人身旁走过：“行则将至。”他继续朝前走去，前面的树林雾气弥漫，越往前走雾气便愈浓，只是树林中偶尔亮起零星几点灯笼的亮光，透露着几分诡异。

“童子点灯，阴魂索命。”苏暮雨站住了身，缓缓说道。

“咯咯咯……”有幼童的嬉笑声自苏暮雨的身后响起，那灯笼的亮光也在他的身后一闪而过。

“你的好兄弟苏昌河，也曾做过这点灯的童子。”有一阴柔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只见四个壮汉抬着一个白色的坐辇从迷雾之中走了出来，一个披着长发的男子坐在坐辇之上，轻轻挥着手中的折扇。男子穿着一身白衣，面色苍白，枯瘦如柴，看起来颇有几分阴森之气。

苏暮雨将纸伞再次插进土中，随即握住伞柄，往上一挥，抽出了一柄极为细长的剑。

“看来我没有资格见识执伞鬼的十八剑阵。”长发男子咧嘴笑了一下。

苏暮雨沉声道：“暗河之中，你是为数不多，我非常想杀的人。”

长发男子伸指撩了撩自己的鬓发：“是嘛，那真是荣幸了。”

苏暮雨点足一掠，持剑刺向长发男子，长发男子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坐辇，那四名壮汉同时往后退去，白色坐辇消散于迷雾之中，苏暮雨长剑落空，正欲转身，却见一个小童出现在了他的身前，童子手轻轻一甩，那盏红色的灯笼便缠上了苏暮雨的长剑。

“当年本该是你去的，可苏昌河代替你做了这点灯的童子。最后任务成功了，可一行七人，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长发男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苏暮雨此刻最好的选择自然是长剑一挥，面前的童子瞬间便可以人头落地，但他却选择了持剑后退，那童子笑了笑，再次隐身于浓雾之中。随后一柄飞剑自迷雾之中射出，苏暮雨持剑猛退，那飞剑从他鬓边堪堪擦过。迷雾阵中，阵主隐藏其中，靠着点灯的童子为其引出猎物的所在，点灯的童子作为诱饵很少有活下来的，而迷雾阵的阵主，那个如同阴鬼一样的家伙，在苏暮雨还未成为一个杀手之时便已经赫赫有名了。

“哈哈哈哈，我终于知道为何当年苏昌河要替你了。如果当年点灯的人是你，你早就已经死了。”长发男子朗声笑道。

苏暮雨闭上了眼睛，微微垂首，在努力感知长发男子此刻的方位。

“实在难以想象，苏家赫赫有名的执伞鬼，从尸体遍地的炼炉中爬出来的无名者，如今的蛛影首领傀，居然是一个心存善念的人。”长发男子冷笑道，“舍不得对一个孩子下手？”

苏暮雨猛地睁开了眼睛，向着左侧转身，手中长剑轻轻一甩。

“动手！”长发男子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杀气，厉声喝道。

迷雾之中忽然冲出了十几个点灯的童子，纵身一跃，手中灯笼一挥，冲着苏暮雨打了下去。他们将苏暮雨全都围了起来，苏暮雨若想动手，必然要从他们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第一幕·惊蛰（9）

苏暮雨止身，长剑猛地一扫，在自己身边划出了一个圆，那些童子手中的灯笼同时都被一道剑气给斩断，所有的小童都飞了出去，随后苏暮雨再朝前挥出一剑，直接将面前的浓雾给劈散了。

长发男子坐在坐辇之上，狠狠地盯着苏暮雨，拔出了一柄长得离奇的剑。

苏暮雨纵身一跃，再落地时已经站在了坐辇之前，细剑一挥，和长发男子的长剑相碰。苏暮雨低声喝道：“跑吧！”

长发男子长剑一甩，将苏暮雨打了出去，冷笑道：“跑？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苏暮雨在空中翻了个身，随后稳稳落地，他手中细剑轻旋，看也不看长发男子一眼便背过身去了。长发男子微微皱眉，正欲上前追去，可身下的坐辇在瞬间分崩离析，他点足一掠，退到了三丈之外，随即低头，发现一点红心出现在了胸口的位置，随即慢慢地蔓延开来了。

“你是何时……”长发男子说话的语气微微有些颤抖。

苏暮雨缓缓走上前，将手中的细剑直接插回到了纸伞之中，随后他拔起纸伞，微微扬起头，一滴雨点打在了他的脸上，他再次低声喃喃地说了一句：“跑！”

这一次长发男子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朝前奋力奔去，只是片刻之间，便已经看不见身影了。苏暮雨狠狠地握着伞柄，才将心中的杀戾之气给强行按了下去。但是长发男子虽然离去了，那些个点灯的童子却还留在原地，浓雾随着男子的离去一点点地散去，童子们从地上艰难地站了起来，但一个个都受了重伤。他们彼此互视了几眼，眼神中都充满了恐惧，毫无疑问，他们都觉得苏暮雨会杀了他们。

苏暮雨撑开伞，遮挡着那忽然落下的春雨，伞面微微下浮，遮住了他的眼睛。方才与他对弈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苏昌离带着苏红息和苏紫衣站在中年男子的身后。

“昌河的意思是，当新的暗河出现的时候，不应再有点灯的童子，也不会有引魂的阴鬼。”中年男子缓缓道，“所以他安排了这一场刺杀。”

苏暮雨转过身，犹豫了一下：“昌河他想改变暗河？”

“跨过暗河，便能到达彼岸，彼岸之处，应当不再是长夜，而应有光明。”中年男子沉声道。

“彼岸，真的存在吗？”夜空之下，一个戴着兔子面具的女子抬起头，看着空中的月亮，幽幽地说道。

“姐姐在看什么？”身穿红衣的女子从屋中走了出来，看着面前的兔面人问道。

“在看月亮啊。”兔面人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自称白鹤淮的医者，“神医刚行完针？大家长身体可好些了。”

白鹤淮拍了拍手：“小意思，不就是天下第二奇毒嘛，我可是天下第一神医……的小师叔嘛，没问题的。”

兔面人点了点头：“那便劳烦神医了。”

“姐姐你生得这么漂亮，每日戴着一张面具，真是可惜哦。”白鹤淮幽幽地说道。

兔面人笑了一下：“神医倒是说笑了，我既然戴着面具，你怎能看出我的容貌是美是丑？”

“我会看骨相啊，我可是神医。”白鹤淮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别说一个大活人站在我面前了，就算只看到一只手，我也能想象出对方的容貌。所以你不用摘下面具，我就知道姐姐长得国色天香，你的那个同伴丑牛，我也不用看就知道，人如其名，丑得很嘞！”

空中的风在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后白鹤淮头顶的瓦片突然碎了一块。

兔面人轻轻咳嗽了一下：“莫惊扰神医，你本来就不好看。”

白鹤淮却似浑然不觉，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觉得姐姐你和苏暮雨挺配的，一个国色天香，一个清新俊朗，你们是一对吗？”

“哈哈哈哈，我们挺配的吗？”兔面人似是无法自抑地笑了起来。

白鹤淮挑了挑眉，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听着周围一些地方也传来了极为轻微的笑声。

“滚，暂时别跟着我们。”兔面人手一挥，打碎了屋檐之上的三片瓦。

白鹤淮又掏出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了兔面人，兔面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摘下了面具，接过了白鹤淮手里的桂花糕。如白鹤淮所言，面具之下的那张容颜确实担得上国色天香四个字，虽然白鹤淮自己也是一个美人，但是面具之下的那双眉眼，明显更多了几分让男人无法拒绝的媚态。

兔面人咬了一口桂花糕，笑道：“好吃。”

“只带了一盒呢，到了北方就没这么好吃的桂花糕了。”白鹤淮吃完了自己手里的这块，拍了拍手，“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兔面人挥了挥手：“我和傀大人自然不是一对啦。暗河中人若是成了婚，那就得退下来做一些内堂事务了，很少有在外执行任务的了。”

“那未成婚，只是单纯彼此喜欢呢？”白鹤淮又问道。

“傀大人会喜欢人吗？我感觉他谁也不喜欢，谁也不讨厌，很无趣，但又无趣得很有趣。”兔面人想了想，说道。

“为什么无趣，又显得有趣？”白鹤淮不解。

“长得难看而无趣就是无趣，长得好看而无趣就是另类的有趣。”兔面人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了。”

白鹤淮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姐姐你说得好有道理。不过那位傀大人，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吗？”

“是的吧，至少在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了。他和那座炼炉中走出来的人不一样，不对，应该说，他和整个暗河都不一样。”兔面人回道。

白鹤淮微微皱眉：“炼炉？傀大人，他以前是无名者？”

兔面人吃桂花糕的动作微微一顿，惑道：“你好像对我们暗河，了解很多？”

白鹤淮挠了挠头：“都是我师父给我讲得故事啦，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兔面人吃下了最后一口桂花糕：“我叫慕雨墨。”

第一幕·惊蛰（10）

一个冗长而黑暗的梦境。

梦境之中没有光，没有人，只有声音。

绝望惨叫的声音，低声哀哭的声音，阴森可怖的笑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汇集在了一起，让人置身其中，仿佛身处地狱一般。

“邪魔外道！”入梦之人高声怒喝道。

“我们是邪魔外道，难道你暗河是名门正派吗？”一个同时混杂着男人女人孩童老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过是一些魔障，用刀斩了便是，就如同之前的那一次又一次一样！

入梦之人微微低头，将手伸向腰间的长剑，随后他便愣住了。

长剑已断，只剩下了剑柄。

那些声音慢慢地幻化成了一具具的骷髅，向他袭来……

“喝啊！”满头大汗的老者惊喝一声，从梦中醒了过来，他直接半坐起来，手一把按住了身旁的眠龙剑。

屋外的白鹤淮等人都听到了这一声惊喝，急忙转身冲进屋内，只见大家长半身赤裸地坐在床上，一身肌肉虬结，身上杀气凛然，抬起头看向他们的时候，眼神中更是像燃着火一般。

慕雨墨急忙扫视了一下屋内，却发现并无打斗的痕迹，天花板上看着也完好无损，她惑道：“怎么了？”

“出去！”大家长低喝道。

白鹤淮拍了拍慕雨墨的肩膀：“慕姐姐你先出去，想必是我用的药剂量出了些问题，我来替大家长诊治。”

慕雨墨看了眼大家长，点了点头，立刻退了出去。

白鹤淮手轻轻一挥，三根银针跃在空中，她伸指一弹，银针却插在了大家长的胸前，大家长随之长吁了一口气，一身的气力总算是泄了下来，长刀落地，大家长靠在墙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白鹤淮走到大家长的身边，笑道：“敢情是大家长做了个噩梦？”

大家长面色渐缓：“鹤淮，你一生救过多少人？”

白鹤淮微微皱眉：“这哪里记得住啊。”

“我一生杀过八百三十二人。每杀一个人，我都会在我心里记上一笔，这些人时常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大家长缓缓道，“很多人，我甚至不记得他是谁了，但是心底有个声音会告诉我，这是我杀过的人。”

白鹤淮想了一下：“这样的梦境，是否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

大家长脸上微微阴沉了一下：“你是说，我老了？”

白鹤淮笑着摆了摆手：“大家长多想了，对于我们医者来说，这只是一些正常的变化罢了。”

大家长从床边拿了个烟杆，点燃了其中的烟草：“其实，我并不害怕这样的梦境，之前的任何一次，我都拿起了手边的刀，将那梦境斩得一干二净。既然我能杀他们一次，那么自然，我可以再杀他们一次！无论是现实中，还是梦境里，不会有任何的区别！”

这一刻，大家长身上突然展露出来的杀气仿佛让白鹤淮看到了曾经的那个杀神，但是很快大家长抽了口烟，身上的杀气又再次泄了下来，他幽幽地说道：“但是这一次，等我拔剑之时，我的剑，已经断了。”

许久的沉默之后，大家长才喃喃道：“需要让暮雨快些回来。”

白鹤淮反应过来：“大家长手中的剑，是指傀大人？”

大家长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方才失败了，他又抽了口烟，说道：“暮雨确实是我这些年来手里最好的一柄剑，若他能够在我身边，我的确更安心一些。”

“看起来确实是值得依靠的人。”白鹤淮点了点头，“对了。一直想问大家长一个问题，大家长你姓什么？”

大家长微微眯起瞳孔：“你知不知道，在暗河里问起这个问题，是一个禁忌？”

“为什么？”白鹤淮追问道。

“大家长执掌三家，要保证绝对的公平公正，但是大家长在成为大家长之前，必定是三家中人，有所偏颇是难免的。所以在历任的大家长接过眠龙剑之时，都会被强行抹去姓名，从此以后他便不再是三家之人，而只是作为大家长的存在。”大家长慢慢地抽着烟，屋内渐渐地烟雾弥漫起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姓什么。”

“我姓慕，在成为大家长之前，我叫慕明策。”

“慕明策……”白鹤淮低声道。

“很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大家长笑了笑，“久远的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原来是姓慕，我还以为大家长姓苏呢。”白鹤淮笑了笑。

大家长挑了挑眉：“是因为我非常信任暮雨的原因？”

“一开始是，不过我今天听雨墨姐姐说，傀大人他是无名者？”白鹤淮从药箱中拿出了一根香，点燃后插在了香炉之上。

大家长瞳孔微微缩紧：“哦？鹤淮你还知道无名者的事情？也是你师父同你说起的？这可是暗河最隐秘的事情之一。”

“只是略微提过，若大家长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不说便是。”白鹤淮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且说说，你师父都与你说了些什么？”大家长问道。

“师父说，你们暗河分为三姓，慕、谢、苏，这三族之人传承了百年，组成了这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暗河。这百年来三家顺代传承，但是并不是每一个后人都拥有成为杀手的天赋，而在凶险的刺杀任务中，也不断有着成员的折损，慢慢的，你们三代的传袭已经不足以支撑暗河的发展。所以，暗河开启了「无名者」计划。你们派出各家的高手，满天下搜寻根骨优异的孤儿。你们将这些孤儿收回暗河本部，放入名为炼炉的学堂中学习杀人的技艺，然后每六年进行一次考验。一组二十人，放入鬼哭渊，让他们在里面进行死斗，最后获胜出来的人即可进行「冠姓之礼」，得到「苏、谢、慕」三家之一赐予的姓与名。”白鹤淮说完之后，转过身看向大家长。

大家长也看着她，眼神无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吓人：“你知不知道，光这一段话，就值得暗河将你追杀至天涯海角。”

第一幕·惊蛰（11）

屋内的气氛一瞬间有些奇怪。

白鹤淮转过身，轻轻扇风，将那根熏香的烟雾给打散出去。

大家长伸手摸着身旁的眠龙剑，若有所思。

两个人似乎产生了某种默契，都不再说话，就这样沉默了片刻之后，白鹤淮才开口：“大家长，我想到了一个方法，能彻底去掉你身体之中的毒，但是这个方法，有一些危险。”

大家长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哦？但闻其详。”

院中，慕雨墨重新戴上了自己的兔首面具，继续抬起头看那空中的明月，只是一只白色的纸蝶忽然从空中慢悠悠地飘了下来，慕雨墨抬起手指头，蝴蝶落在了她的指尖，轻轻扑腾了一下后便突然燃烧了起来，慕雨墨猛地一挥手，大喝道：“你们带大家长先走！”

屋内的白鹤淮听到声音后和大家长相视一眼，随后立刻将那根熏香掐灭，重新背起了身旁的药箱：“难得有片刻的喘息啊，又得赶路逃命了。”

大家长穿起了衣服，拿起眠龙剑：“等你治好我，那么便无人敢来了！”此刻只听轰的一声，房屋的后墙已经被打出了一个窟窿，那辆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着了。

“不愧是蛛影啊，每一次的行动都如此迅捷。”白鹤淮感慨了一声，便背起药箱走了出去。

很快，这处院落之中便只剩下了慕雨墨一个人，她轻轻抬手，近百只白色的纸蝶扑腾着翅膀从四处飞起，纸蝶之上散发着莹色的光芒，美丽而诡异。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落在了院墙之上，男子穿着一件很奇怪的衣服，似乎是用纯黑色的羽毛编制而成的羽衣。

“还以为来得是什么高手呢？看起来跟一只乌鸦一样。”慕雨墨嗤笑了一声。

男子垂首，看着慕雨墨，手指轻轻一弹，一枚细小到几乎看不清的针冲着慕雨墨打了过去，慕雨墨也没有看到那枚细针，只是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袭来，她本能地往后一退，沉声道：“龙须针。你是唐门的人。”话刚说完，只听一声宛如鸡蛋壳碎裂的清脆声响起，慕雨墨的那张兔首面具在瞬间碎裂开来，那根龙须针终究还是划破了她的面具。

“唐门，唐怜月。”慕雨墨面具下的绝色并没有让男子的语气有半点波动。

慕雨墨一惊：“唐怜月！天启城玄武守护使！”

“我要找得人不是你，你们大家长在哪里，我要见他。”唐怜月缓缓说道。

慕雨墨强行压住了心中的惊慌，笑道：“就算你是天启城的玄武守护使，可一这里不是天启城，二我们暗河也从来不听朝廷指令，大家长岂是你想见你就能见的？”

唐怜月摇头道：“我并不是以天启城的玄武守护使的身份而来的，我是以唐门弟子的身份而来，你们暗河大家长杀了我们唐门的二老爷，这笔账，我负责来清算。”

慕雨墨心中更是惊讶，暗河大家长亲自出手击杀唐二老爷，这个事情是绝对隐秘的，就算是蛛影团中，也只有几人知道详情，可远在天启城的唐怜月是怎么知道的？慕雨墨沉声道：“这个消息，玄武使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若这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当如何？”

唐怜月回道：“唐二老爷的胸口前，有一道剑痕，那道剑痕极细极薄，可却将胸膛之中的心脏整个都给搅碎了，这样的剑天底下只有一柄，是你们大家长的眠龙剑。”

慕雨墨越听越惊，却仍然保持着镇定：“无稽之谈，谁与你说的？”

唐怜月缓缓道：“便是你们暗河中的人。”

“随便一个人说自己是暗河，和你说上这些你便信了？”慕雨墨反问道。

“那个人的话，我觉得以暗河的身份说出来，还是有一些分量的，即便我很讨厌他。当然，有些事，自己见过便知道了。”唐怜月转身，“大家长不在这里，这里只剩下你一人了，你与我说这么多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想走？”慕雨墨手一挥，那些纸蝶冲着唐怜月飞速地打了过去。

“荧惑纸蝶。”唐怜月身上的那件黑色羽衣微微飘起，数十道暗器从他袖中飞出，只见火光四起，那些纸蝶全都在进到唐怜月身前三丈之外自燃起来，化为灰烬飘散于空中了。

这样的暗器手法……慕雨墨能被选为蛛影团中的一员，自然也是慕家这一辈中的高手，她为慕家担任杀手的那些年，也不是没有和暗器高手交过手，但是像唐怜月这样的手法这样的速度，她却是从未见过。这便是能上百晓堂冠绝榜的高手的实力吗？慕雨墨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合十，怒喝一声：“起！”

“小伎俩。”唐怜月走上前，一脚踩死了脚下的一只黑色的蜘蛛，那蜘蛛颜色与院墙融为一体，原本极难察觉，“你以荧惑纸蝶为饵，让这幽冥蛛悄悄接近我，你以为我没有发现？”

“自以为聪明的傻子。”慕雨墨笑了一下。

唐怜月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猛地提步撤身，只听轰得一声，那幽冥蛛竟然直接爆炸起来，将小半片院墙都炸得粉碎，唐怜月落到了三丈之外，沉声道：“幽冥蛛原本都以吐丝奇毒攻击对手，你在幽冥蛛里放了什么？”

“你们唐门最怕什么，我就放了什么！”慕雨墨笑道，“自然是霹雳堂雷家的霹雳子！”

唐怜月一低头，脚下密密麻麻地竟然已经爬满了数十只蜘蛛，他想起了许久以前听过的一些传闻：“你是暗河慕家，蜘蛛女。”

“我不喜欢这个代号！”慕雨墨骂道。

随后一声声爆炸声响起，整片院墙都在那个瞬间被炸得粉碎，那件黑衣的羽衣在火光之上闪烁了一下，随即便没了踪影。

慕雨墨轻吁了一口气：“看来这天启的守护使，也不是那么难对付。”

“我们唐门并不怕雷家堡。”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在慕雨墨身后响起，“所以，我也并不怕你的霹雳子。”

第一幕·惊蛰（12）

慕雨墨闻言一惊，立刻想点足掠开，却有一柄细刃已经抵在了她的腰间。

“若你再动，我便只能杀了你了。”唐怜月淡淡地说道。

慕雨墨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听说玄武使你的这柄指尖刃之上还沾过一名王爷的血，怎么杀起人来还这么犹犹豫豫？”

“我不喜欢杀人，即便你是暗河。”唐怜月回道。

“哦？我还以为是因为看我貌美，你舍不得下手呢？”慕雨墨猛地一个转身，和唐怜月四目相对，她冲着唐怜月魅惑地一笑。

唐怜月有那么一瞬间地走了神，指尖刃在五指之间转了一圈，却没有出手。

“傻瓜。”慕雨墨微微张嘴，冲着唐怜月吐出了一团烟雾。唐怜月立刻屏住呼吸，双指合拢放在面前，低喝一声，那团烟雾渐渐散开，但是唐怜月的身上却在这一个瞬间便结满了冰霜，几十只纯白色的冰蛛落在他的肩膀上、腿上、头发上。

“早就听说暗河慕家，精通各种奇术怪道，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一次，唐怜月不敢再轻易行动了，那些冰蛛若在此刻也像方才那些狼蛛一样爆炸，他就真的躲不掉了。

慕雨墨捂嘴一笑：“九江琵琶亭内，唐门唐怜月，以三道暗器名扬天下。我对玄武使也是敬仰已久。”

“方才不该对你留情，中了你的媚术，我的指尖刃晚了一瞬。”唐怜月皱眉道。

慕雨墨一愣：“媚术？什么媚术？”

唐怜月冷哼一声：“你既然知道我在九江琵琶亭内，以三道暗器名扬天下，那么你知不知道，那三道暗器是哪三道？”

慕雨墨耸了耸肩：“这个坊间倒是有传说，那三道暗器均是你自创的，但具体是什么，倒是未曾听过。”

“不必听过，你马上就要见到了。”唐怜月轻轻一抬袖。

“别乱动，再动，我的那些蜘蛛可就要将你吐成一个冰人了，再配上一些狼蛛，炸得你尸骨无存！”慕雨墨威胁道。

“那便试试。”唐怜月猛地一震双袖，只见那件黑衣羽衣之上的羽翼全都飞了起来，将那些冰霜连同冰蛛全都震了出去。

慕雨墨见状大惊，向后急掠数步，从腰间拔出了长剑，随即打了个呼哨，近千只蜘蛛从院落中的各处陆陆续续地爬了出来。

“这便是当年三道暗器的第一道，千鸟惊鸣！”唐怜月手冲着慕雨墨猛地一挥，那些羽翼便全都冲着慕雨墨飞了过去，风声呼啸，真的恍若千鸟惊鸣。

慕雨墨挥剑急挡，那些蜘蛛也疯狂地向着那些羽翼扑去，一声声爆炸声响起，整个院内火光四射，半响之后，唐怜月那随风扬起的羽衣终于落了下来，他看着烟幕渐渐散去，持剑抵地的慕雨墨重重地喘着粗气，身上有几处地方已经落了红，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蜘蛛却徘徊在唐怜月三丈之外，不敢再向前。

“还有什么把戏？”唐怜月拈起了一枚龙须针，对准了前方的慕雨墨。

“你真的舍得杀我吗？”慕雨墨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滚。

“同样的媚术，对我用第二次不会有用。”唐怜月沉声道，“告诉我你们此行的目的地，我留你一命。”

慕雨墨轻叹一声，收了剑，轻叹道：“你再不来，我就真的要死了。”

唐怜月忽然感觉背后一凉，立刻转身，手中龙须针毫不犹豫地打了出去，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接近他，即便是如今的江湖第一城的雪月城的那几个城主也做不到，那么来此之人，只可能是———

来人挥起了手中的事物，轻轻一甩，将那龙须针给打了出去，随后点足一掠，从唐怜月身边穿过，来到了慕雨墨的身边。

唐怜月手掌一翻，指尖刃已经握在了手里，他微微俯身，做好了迎战的准备：“暗河的大家长杀手团首领，傀。”

苏暮雨背对着唐怜月，手握着伞柄，也随时准备出手。

慕雨墨看着苏暮雨，惑道：“谁把你的面具给打掉了？”

“那么又是谁，把你的面具给打掉了？”苏暮雨反问道。

“当然是这个叫唐怜月的登徒子啊！”慕雨墨提醒着苏暮雨对方的身份。

但两人都没有把慕雨墨的这句看似调笑实则暗藏提醒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当他们错身而过的那一刻，便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实力，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伤得如何？”苏暮雨看着慕雨墨身上的血迹。

“快死了。”慕雨墨委屈地说道。

“千蛛之阵！”苏暮雨忽然将纸伞放回了背后，随后向前纵身一跃，张开了双手。慕雨墨似是早就猜到了一般，用长剑在地上撑了一下，然后跃了起来，落到了苏暮雨的怀里。苏暮雨就这么抱着慕雨墨向着院外飞去。

唐怜月微微皱眉，左手一挥，三枚透骨钉冲着苏暮雨的背后打了过去。

苏暮雨身子微微一斜，借着背后的那柄纸伞挡住了三枚透骨钉。

“你三道暗器的其他两道，下次有机会再见啦！”慕雨墨大喊道。

唐怜月想要追上去，可那原本畏惧着他的威势不敢向前的蜘蛛忽然疯了一般地扑了上来……

片刻之间，苏暮雨已经抱着慕雨墨行出了半里之地，苏暮雨低头看了一眼慕雨墨：“伤势不要紧吗？你很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没有大碍。那个唐怜月留了手，不然我真的可能已经死了，天启四守护啊，那可是站在武道顶端的高手了。”慕雨墨回道。

苏暮雨点了点头：“还好遇到的是他，玄武使唐怜月，一直都很讨厌杀人这件事。”

慕雨墨忽然笑了：“胡说，他对我留手明明是因为他对我一见钟情了。”

苏暮雨也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有些无奈：“你对自己越来越有自信了。”

“真的，他方才说我对他用了媚术，才让他出手晚了！”慕雨墨挑了挑眉，“雨哥，你说我会用媚术吗？”

“慕家女弟子多擅长媚术，不过你确实没学过，这我知道。”苏暮雨回道。

慕雨墨舔了舔嘴唇，幽幽地说道：“见色起意啊，见色起意啊。”

第一幕·惊蛰（13）

院落之中，唐怜月轻吁了一口气，长袖一甩，将面前的那些蜘蛛尸体给扫飞了出去，他仰头看了看天，天空中依旧挂着一轮明月，只是越看越是古怪，他皱了皱眉，随即走出了这处院落。等他再仰起头时，空中的月亮早就已经不见了，只有天边一抹鱼肚白渐渐亮起。此时，竟已是晨起了。

“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唐怜月低声道。

此刻，苏暮雨抱着慕雨墨已经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小镇，慕雨墨幽幽地说道：“那个家伙现在应该已经发现自己被耍了吧？我一进那院子就开始布我的白驹之阵，入了阵中，对于时间的流逝就会产生错觉，他啊，还是太小看我们慕家人了。”

“我去找一匹马。”苏暮雨转头四顾。

“你难道一路上都是走来的？怎么不买一匹马？”慕雨墨问道。

苏暮雨轻叹道：“昌河这一路上派了不少人拦我，他们把我的马给杀了。”

“昌河那家伙啊……”慕雨墨喃喃道。

“我们必须要赶快赶到大家长的身边，昌河对我们的行踪了若指掌，甚至还传信给了唐怜月，这说明蛛影之中有他的卧底。”苏暮雨抱着慕雨墨落在了一处客栈之前。

那里停着一辆装饰颇为华美的马车，一个小厮正在那里给马擦身子，面对突然落在他面前的一男一女，他吓了一跳：“你们干嘛？”

苏暮雨袖子一挥，一锭金子落在了小厮的面前：“这辆马车，我买下来了。”

小厮一愣：“这我可不敢卖给你，得让我家老爷做主。”

“没时间了。”苏暮雨一步就踏上了马车，将慕雨墨放了进去，随后拔起背上的纸伞，指着那小厮，“和你的老爷说，你若不将马车给我，就会被我杀了。”

那小厮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他想张口呼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过是一辆马车，小兄弟想要，拿去便是了。”客栈的二楼，一扇窗户打开，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自屋内传出，“东来，把马车送给这位小兄弟。”

“多谢了。”苏暮雨拿起马鞭，轻轻一甩，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雨哥，你抢了一辆了不得的马车啊。”慕雨墨坐在马车之中，看着其中华美无比的装饰感慨了一句，但随后她就看到了帷幕之上写着的两个字，“百里？”

“百里？”苏暮雨微微一皱眉，“莫非刚刚二楼之中的人是镇西侯府世子百里成风？”

“难怪他愿意把马车送给你，你也算是帮过他儿子的忙。”慕雨墨恍然大悟。

“在这里遇到镇西侯的世子，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苏暮雨摇了摇头，“来不及想这些了，必须要赶在苏昌河之前追上大家长。”

“雨哥，你和昌河同为苏家之人，我自小便见你们一起长大，感情是和其他的暗河弟子不一样的，这一次，你们一定要向彼此拔剑吗？”慕雨墨忽然问道。

“我们是同一日入的蛛影，那一日我们便起誓，除非自己死了，那么便要誓死保护大家长的安危。”苏暮雨沉声道。

“我自然记得，能加入蛛影，是暗河弟子莫大的荣耀。”慕雨墨低声道。

“昌河如今奉苏家家主之名，不得不来追杀大家长，那么只要大家长病一好，重新统率三家，那么苏家家主自然会收回手令，昌河便也可以安全地回去。我们两人，也可以不必向对方拔剑了。”苏暮雨缓缓说道。

慕雨墨愣了一下，随后苦笑道：“雨哥，你的剑法强得可怕，但有时候你的想法也……”

“很天真是吗？”苏暮雨笑了笑，“可当年若不是我天真，我和苏昌河都走不出那里……”

十二年前。

暗河，哭老林。

苏昌河站在一处足足有三丈之深的土坑之中，他仰着头，看着上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也没有大声喊叫。他是一个倔强而骄傲的人，也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骄傲，让这一代无名者中的其他人都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敌意，十几个人合谋做出了这个陷阱，然后设计让苏昌河摔了进去。此刻的苏昌河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加上已经摔伤了，根本无法从里面爬出去。

就这么要死去了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去？

苏昌河握紧了拳头，想要拼尽全力再试最后一次。就在此时，一根绳子从上面丢了下来，落在了他的面前。

“是谁！”苏昌河大声喊道。

“是我。”一个平静的声音回答了他。

苏昌河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声音，是这一代无名者中最不爱说话的那一个，总是一个人站在僻静的角落，很少与他人接触。但有一次训练之时，苏昌河被师长安排过与他试剑，从没败过的苏昌河被他打倒在地，那人对他伸出了手，随后缓缓说道：“你的剑很强。”声音平静而澄澈，和苏昌河在这里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不一样，以至于他一下子就记住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苏昌河问他。

那人回道：“午时我见你从剑场离开了，晚饭时却没见到你，我想你可能遇到了什么事，就出来寻你。”

“寻我？我在哪，与你何关？”苏昌河依然带着几分敌意。

“确实与我无关，只是那日与你试剑，觉得与你有几分投缘。”那人回道，“上来吧，我不会害你。”

苏昌河想了想，还是抓住了那根绳子，花了片刻时间就爬出了那个土坑。

一身青衣的少年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看苏昌河爬上来以后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后转身：“我们回去吧。”

苏昌河跟了上去，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放心，我从来不欠人情，你这个恩，我以后一定会报的！”

少年摇了摇头：“不必放在心上。”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救我？”苏昌河皱眉道。

少年突然止住脚步，转过身问道：“你觉得，杀手，可以拥有朋友吗？”

苏昌河一时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一次，是苏暮雨和苏昌河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识，尽管此时，他们还都只是无名者，还没有成为「苏暮雨」以及「苏昌河」。

直到三年之后，冠姓之礼的到来。

第一幕·惊蛰（14）

被选中带入这炼炉的第一天，训练他们的师长就告诉过他们一个道理：杀手，是不需要朋友的。苏昌河最终也是这么回答苏暮雨的。但毫无疑问的是，在这件事情过后，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变得亲近了许多。

两个人都是这批无名者中的异类，苏暮雨沉默寡言，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却保持着距离，苏昌河张扬狂傲，像是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不过经历了那件事情之后，苏昌河便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不仅没有去报仇，甚至在平日的生活中也不再对他人咄咄相逼，而一直孤单的苏暮雨，身旁也多了个一起吃饭习剑的人。

这一切，都被暗河的师长们看在眼里。毫无疑问，苏暮雨和苏昌河是这一批无名者中天赋最好的存在，尤其是在剑术方面，所以以剑术为主的苏家的掌事们已经将他们提前纳入了自己的家族名单之中。甚至私下授意担任他们教习的苏家师长将他们带到了苏家的剑阁之中，任他们挑选珍贵的剑术秘籍。苏昌河挑选了《寸指剑》，这是暗河最顶尖的匕首操剑术，极为凶险，无论是对对手还是对自己，但这也正符合苏昌河的性格。而苏暮雨则选择了一本残谱，名《十八剑》，由苏家百年前的高手苏十八所创，已经失传多年。

但关注着他们的，不仅有苏家的人，这一批无名者的总教习慕家长老慕子蛰也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他自然也看穿了苏家的意图。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人的天赋，所以他不想让这两人同时被苏家所收入麾下，于是在三年之后的考验中，慕子蛰将苏昌河和苏暮雨划到了同一组之中。

“这才是鬼哭渊设置的意义，两个身怀善念的剑术高手，不如一个绝情绝爱的顶级杀手。”慕子蛰笑着对那些愤怒的苏家掌事们说道。

暗河三年一次的无名者考验，每二十个人会被分到一组，随后丢进鬼哭渊中，任由他们自相残杀，最后活着走出来的那一个，便会被暗河所接纳，成为新的「家人」。二十个人的名单，都是由那一批的总教习所决定的，往往总教习会进行合理的分配，不会将太强的两人分到一起。所以苏暮雨和苏昌河对此没有任何准备，但他们也来不及做任何的反抗，都被丢进了鬼哭渊之中。

“和我走在一起，不要走散。”苏暮雨在进入鬼哭渊的那一刻，就对苏昌河说道。

苏昌河却只是苦笑：“看起来，我也没办法与你走散了。”

鬼哭渊中，那一组二十个人，剩下的十八个人在进入之后就进行了结盟，一同对付苏暮雨和苏昌河二人。

“谁都知道你们两个剑术高超，不如先合力把你们杀了，我们剩下的再斗，还有几分生机！”

最后的结果是，即便这十八个人同时动手，也不是苏暮雨和苏昌河的对手，他们两人的实力此刻已经在很多暗河正统弟子之上了。在杀完十八个人之后，两个人都看向了对方，而就在这时，苏昌河举起匕首……

一把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还好苏暮雨及时抓住了剑柄，不然苏昌河的整个胸膛便被搅碎了。

“我说过，欠你的恩情，我会还的！”苏昌河倔强地说道。

苏暮雨只是摇头：“我也说过，不需要你还。”

“暗河百年的规矩，二十个人，只有一个能从鬼哭渊中走出去！你若不承我的情，那么我们两个人都得死！”苏昌河怒道。

苏暮雨依旧摇头：“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去和他们说！他们想要杀手，我们两个是他们这些年遇到最合适的种子，他们不会愿意就这么失去我们！”

“你太天真了！”苏昌河想要夺回匕首，“把手放开！”

“只要足够的强，便有资格天真！”苏暮雨一把将苏昌河手中的匕首甩了出去，随后扛起了已经失血过多站立不稳的苏昌河，“我带着你，一起走出去。”

“傻子。”苏昌河放弃了挣扎，只是苦笑。

苏暮雨便扛着苏昌河从鬼哭渊中走了出来，全场哗然。

观礼的苏家掌事们脸色阴沉，这是他们最不想要看到的结局，他们本来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无论走出来的是苏暮雨还是苏昌河，他们都会欣然接纳。但走出来两个人，那就是破坏祖宗的规矩，都要抹杀。

慕子蛰却是笑了：“很好，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人，敢挑战暗河的权威了。”

“如你所见，我们走出来了两个人。”苏暮雨平静地看向慕子蛰。

“杀死你背上的那个人，你便可以进行冠姓之礼，正式加入我们暗河。不然你和他，都会被抹去。”慕子蛰幽幽地说道。

“我不会杀他，我们两个人，都要活下去。”苏暮雨摇头道。

慕子蛰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得到的是这个回答，他大笑道：“很好很好。危难关头，不愿弃旁人而不顾，看来你们是朋友了？只可惜，杀手是不需要朋友的。”慕子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寒气凛然，已经打算出手了。

苏家的掌事们脸色愈发阴沉了，他们同时看向了也在观礼的苏家家主，但苏家家主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并没有发话。

“你错了，我们不是朋友！”苏暮雨忽然大喝一声。

他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与人说话也是温和有礼，这还是场中众人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大声地说话。

“杀手不应该有朋友！但是若都入了暗河，入了暗河，那便是家人，既然是家人，又怎能弃之不顾！”苏暮雨看着慕子蛰，咬牙切齿地大喊道。

慕子蛰微微皱眉，一步一步走向前：“你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吗？”

苏昌河说话已经变得很艰难了：“杀了我吧……别犯傻了。你不是他的对手。”

苏暮雨将苏昌河放了下来，拔出了腰间那柄满是血污的剑，指向慕子蛰：“若你再向前一步，我便杀了你。”

第一幕·惊蛰（15）

慕子蛰不仅是慕家长老，这一代无名者的总教习，更是下一任慕家家主的继承人选。而苏暮雨不过是刚从炼炉中走出来的无名者，以他之能，敢威胁慕子蛰？

苏家家主苏烬灰在此时终于不再看天了，而是忽然握住了身旁的长剑。

“家主，毕竟还只是两个无名者，为了他们和慕家起冲突，不值当。”旁边有苏家长老低声道。

“我现在动一动手指头，便能杀死你。”慕子蛰看着苏暮雨冷笑。

苏暮雨深吸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自己和慕子蛰之间的差距，但是若孤注一掷，他仍旧有一成把握，至于杀死慕子蛰之后当如何，他却也是不知。

他只知道，只要想再多活一刻，就必须将面前的人杀死！

“住手！”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众人闻言皆惊，场中弟子除了各家家主之外，全都单膝跪地，抱拳高喝：“大家长！”

拄着一根银色龙头棍的老人在几名魁梧杀手的护卫下冲着场间的慕子蛰以及苏暮雨缓缓走去。

“大家长！”慕子蛰收了手上的真气，垂首道。

大家长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便转头看着那浑身血污的苏暮雨，和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苏昌河，沉声道：“百年来，鬼哭渊中，向来只能走出来一个人。你这么做，是要挑战暗河的威严，也在挑战我的威严。”

苏暮雨看着大家长，他知道这个人在暗河中的地位，也只有他才能救自己了，他咬牙道：“但是我们两个人都要活下去。”

“你觉得你们两个人，值得暗河为你们破这立了百年的规矩？”大家长问道。

“值得！”苏暮雨朗声道。

“哦？”大家长笑了笑。

“我们二人，在六年之内，将会成为暗河这百年来最优秀的杀手！”苏暮雨大声喊道，“整个暗河，都将会因为我们，而改变！”

“白痴！”躺在地上的苏昌河笑骂道，“这下真得一起死了！”

慕子蛰冷笑着，在大家长面前这样大放厥词，就算是苏家家主愿意出面，怕也是保不住他们了。

“三家之中，你想去哪一家？”大家长沉默了片刻后忽然问道。

慕子蛰闻言大惊，立刻向前一步：“大家长，不可！不要听他信口胡言！”

“规矩的存在，是可以打破的。暗河这百年来，破过不少的规矩，但都建立在破坏者实力足够的前提下。我可以今日破了这规矩，并且亲自为你进行冠姓之礼，但你要是做不到你说得，六年之后，我亲自来取你的性命。”大家长手轻轻一挥，将慕子蛰打到一旁，“死在我的手上，可比死在别人手上，要痛苦百倍。”

“多谢大家长成全。我和他，都要入苏家。”苏暮雨缓缓道。

大家长转过头，看着高台之上的苏家家主，苏烬灰起身，张开双手：“苏家，欢迎你们二人的加入！”

“可想过，取什么名字？”大家长又问道。

苏暮雨仰起头，看着大家长：“我想叫苏暮雨。”

“为何呢？”大家长和善地笑着。

“那日我全家被杀，我被父亲放进了一个木桶之中，顺着河水流到了这里，那天是个傍晚，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苏暮雨缓缓道。

“是个不错的名字。”大家长又向前走了一步，看着地上的苏昌河，垂首道，“那么你呢？你想叫什么？”

“苏昌河。”苏昌河咬牙切齿地说道。

“苏昌河。”大家长转过身，身旁的护卫们打起了黑伞，围在了他的身边，护送着他离开，“是个很有野心的名字啊。”

大家长就这么在护卫的簇拥下走出了很远很远，苏暮雨看着他，其他人也都看着他的背影，等着大家长说出最后一句话，只有他说出那句话，冠姓之礼才算结束。而直到大家长的身影都快消失不见的时候，众人才等来了那句话。

“好，那你们二人便一个叫苏暮雨，一个叫苏昌河，自今日开始，正式加入暗河苏家！”

“双日为昌，意为兴盛、明亮，昌河，意为让暗河走出阴暗，迎来光明。”马车之中，苏昌河从一场漫长的睡梦中苏醒了过来，回想着梦中的场景，幽幽地说道。

一旁的苏喆嚼着槟榔，斜靠在那里发呆，见苏昌河醒来，笑道：“睡得恁个香，做了什么美梦？”

苏昌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不是什么美梦，就是一些很久远的事情。那时候我和苏暮雨，还都是无名者。”

“确实很久远了，辣个时候，我还教过你们剑法，你吵得很，暮雨辣小子闷得很，不资道为撒子你们会走到一起去。”苏喆说道。

“那个时候，算是大家长救了我们两个人的性命吧，现在我却为了执行家主的命令，在费尽心机追杀大家长。”苏昌河自嘲似地笑了笑，“算是恩将仇报？”

“年轻人，你不讲武德。”苏喆举起了烟杆子。

“那也没有办法，当初教习们教我们的时候，就希望我们成为绝情绝爱的杀人机器。”苏昌河耸了耸肩，“我现在这样做，也算是回报大家长他的养育之恩了！”

“若说不要脸，苏家里第一！”苏喆竖了个大拇指。

“喆叔，你有朋友吗？”苏昌河忽然问道。

“有的，都死了。”苏喆慢悠悠地吐了口烟圈。

“那你的家人呢？你是暗河本家弟子，按说这么大了，也该娶亲生子了。”苏昌河好奇道。

“有的，也都死了。”苏喆的表情在烟雾之下若隐若现，“以前有过一个女儿，粉雕玉琢的，很可爱的，像个瓷娃娃。”

“真是令人遗憾。”苏昌河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掀开了马车的帷幕，一股春风吹了进来，夹杂着几滴雨水，吹得苏昌河整个人都感觉到一阵舒畅。

“又下雨了啊。”苏喆微微眯了迷眼睛。

“你说苏暮雨坐在那木桶之中，顺着河水流到暗河的那一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一场暮雨？”苏昌河喃喃道。

第二幕·雨水（1）

小楼一夜听雨，深巷明朝卖花。

——

九霄城。

“削尽不平事，与君上九霄。这便是当年诗剑仙一剑成名的九霄城？”白鹤淮掀开马车的幕帘，好奇着打量着这座城市。

即便距离诗剑仙纵横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几百年了，但是这座城池依旧还保持着对曾经那诗酒剑意的留念，大街之上仍四处可见卖剑的小铺子，路上抱着花吆喝的姑娘们腰上都挂着一串精致的小木剑，上面写着一首首精妙绝伦的小诗。

“北离习剑，南诀挥刀，这个传统缘起开国时期的诗剑仙，当年江湖万千儿女，有九成都想做那诗剑仙，还有一成想嫁给那诗剑仙。”坐在马车内的大家长倒像是一个给孙女儿讲故事的长辈，语气温和。

“我这也曾听过这故事。我还听师父说过，天下剑客，年轻时都想来一趟九霄城，都试图在几百年后仍能感受到那一剑劈开九霄的诗雨剑意。”白鹤淮仰头看了看天空，“究竟什么剑能一剑劈开九霄呢？”

“一剑劈开九霄，只是一个传说，按照史书上的记载，是诗剑仙最后一剑杀死剑魔的时候，一剑之威将整片天空中的云彩都劈散了，以至于剑魔身死，诗剑仙踏剑离城而去，九霄城下了整整十日的大雨。作为一座北城，下十日的大雨可谓是前所未闻，所以有说法是诗剑仙那一剑把天给打漏了，这就是所谓的一剑破九霄。”大家长解释道。

白鹤淮点了点头，随后看了一眼大家长身旁的眠龙剑：“大家长你也是用剑的，你年轻时有想过来九霄城看看吗？”

大家长一愣，随后摇头道：“寻常人的剑是剑，而暗河之人的剑，只是凶器。更何况，我年轻时并不用剑，剑法是后来才学的。”

“哦，苏暮雨呢？”白鹤淮又问道，“他会对这个传说感兴趣吗？”

“他的剑，也是凶器。”大家长沉声道。

“莫乱看！”外面一声低喝响起，执鞭赶马之人用力一拉帷幕，遮住了外面的景象，白鹤淮撇了撇嘴，坐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这个丑牛，就因为我说了一句他丑，便一直怀恨在心。”

“小神医，你之前说过你找到了能彻底治好我的方法，不知道现在能否告知于我了呢？”大家长眼睛微微眯起。

“自然自然，我现在虽然能暂时压制住大家长你体内的雪落一枝梅，但是我只能强行以药物压制也就是所谓的以毒攻毒，所以虽然可以一时免于毒发身亡，但长久下去，不是办法。”白鹤淮从怀里拿起一根银针，轻轻地扎进了大家长的手腕上。

“雪落一枝梅，号称天下第二奇毒，是因为天底下只有唐二老爷一人知道解毒之法。”大家长神色平静。

“我可见过温家家主所创的镜花月，那是天下第一奇毒，毒到即便是温家家主自己也不能解。在镜花月面前，雪落一枝梅又算得了什么？”白鹤淮拔出了那根银针，马车之内，一股淡淡的梅香弥漫开来。

大家长眉头微微一皱，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姓白……”

“我姓白，那是因为我师父姓白。”白鹤淮将那银针举起，上面挂着的血却不是红色的，而是乳白色的，“不过大家长猜错了，我也不姓温。我母亲姓温，是如今温家少主温壶酒的妹妹。”

“原来如此。”大家长点了点头，“想不到小神医是温家家主的外孙女。”

“怎么？顿时觉得事情有些复杂了，以后杀人灭口不方便了？”白鹤淮挑了挑眉。

“说笑了。”大家长举起身旁的茶杯，喝了口热茶。

“确实说笑了。我们说回这毒，温家擅长下毒，也擅长解毒，门下有一斩魁堂，其中皆是研究解毒的奇人。这帮人比下毒的那帮更加疯狂，遇到解不了的毒，那便以身试毒，能解就解，解不了就死。”白鹤淮还在仔细端详着那枚银针，“斩魁堂中有一句话，你只有真正中了那毒，才能了解它，了解它，才能对付它。”

“以身试毒，先中毒，再解毒，倒有种不疯魔不成活的意思。”大家长放下了茶杯，“只是我不明白，小神医为了几张银票，愿意为我以身试毒？”

“自然不愿意，我又不傻。”白鹤淮耸了耸肩。

大家长哑然，随后笑道：“小神医说这么一大堆话，不是为了调侃我的吧？”

“大家长你忘了，我只是半个温家人，却是一整个药王谷弟子啊。药王谷的移魂大法，你可曾听说过？”白鹤淮得意地一笑。

“移魂大法？”大家长身旁的眠龙剑忽然震鸣了一下，“辛百草都没有学会的移魂大法，你学会了？”

“那小子医术天赋比师父都强，但是心思太过于简单，学不会那移魂大法。”白鹤淮的眼睛忽然泛起一道金光，转瞬即逝，“我自小便滑头，师父说我是天生练这法门的坯子，纵观整个药王谷，将这个法门传承下来的也只有我一人。”

“移魂大法，一旦对某个人用出这个法门，便能与他的五感共识，甚至彻底占据他的意识，他的过往他此刻的想法，都会被对方彻底侵蚀。”大家长幽幽地说道，“当时我听到这武功，便曾感慨，这哪是医术，这分明是邪术。”

“确实，我们医者治病，治得往往是身子里的毛病，而移魂大法，却能治心里的病。”白鹤淮将那银针收起，“不过我这一次用出移魂大法，却也是想解身子里的毒，大家长心里的那些事，我可以试着不去看。”

大家长沉吟许久，缓缓道：“若用了移魂大法，那么我的性命……”

白鹤淮一笑，仰头和大家长对视：“便全在我白鹤淮的掌控之中了。届时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杀死大家长！”

“好！哈哈哈哈哈！”大家长朗声长笑道，而白鹤淮始终神色不变，任由大家长笑得整个马车都颠簸了起来。最后大家长收了笑容，身上在那个瞬间杀气凛然。

“我想试试。”

第二幕·雨水（2）

紧随着大家长他们的马车，苏昌河和苏喆的马车也跟着进了九霄城。

“这里便是九霄城了，以前是天下有名的武城，现在不过是一个凡城，靠着百年前的传说吸引着一些游人。以前经常听苏暮雨提起。”苏昌河掀开马车一侧的幕帘，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说道，“他们会在这里暂时停留，等着和苏暮雨汇合。”

“则里有蛛巢？”苏喆一愣。

“是的。谁也想不到，蛛影会将一处巢穴建在这么北面的九霄城，或许是苏暮雨对剑的执着吧。”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里的眼线不在谢家。”苏喆笑了笑。

“没错，我的眼线就在蛛影之中。”苏昌河毫不避讳地说道，“大家长这一路的行踪，在我看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里能把人塞进蛛影？辣些人都是苏暮雨亲自挑选，由大家长考验过的。”苏喆敲了敲手里的烟杆，“就连家主都么得办法将自己的势力渗透进蛛影。”

“我很了解苏暮雨。”苏昌河伸了个懒腰，“找一处地方歇歇脚吧，喆叔，奔波了这么久，我们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苏喆将烟杆收了起来：“休息？若大家长他们进了蛛巢，辣易守难攻的地方，我们再想下手，就不容易了。”

“不必我们动手，有谢家为我们开路，病死鬼谢繁花，还是有些用场的。”苏昌河笑道。

“里仄个人，果然坏得很。”苏喆笑骂道。

“驾！”官道之上，苏暮雨用力地甩着马鞭，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九霄城。

慕雨墨坐在马车中，看着苏暮雨的背影，轻叹道：“雨哥，你一路都不曾歇息，不如先缓一下。”

苏暮雨没有回头：“不能歇息，即便九霄城有蛛巢也不安全。蛛影之中，有内奸。”

慕雨墨忽然将手轻轻地放在了苏暮雨的后背上：“雨哥，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可能就是那个内奸呢？”

苏暮雨微微一皱眉，一把抓起了身旁的纸伞，猛地转身，冲着慕雨墨打了过去。

慕雨墨笑了笑，没有闪躲，于是那把纸伞便直接冲她身边穿过，迎面撞上了一只黄金色的飞轮。飞轮被打飞了出去，慕雨墨侧身一闪，站在了苏暮雨的身旁，笑道：“唐门的人真是有钱，身上一堆破铜烂铁，也不知道被打飞了会不会回收。”

苏暮雨右手执伞，左手轻轻地一拉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

身着黑色羽衣的唐怜月落在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之上，垂首看着他们。

“你倒是来得挺快，我们这般昼夜不停地赶路，也还是被你追上了。”慕雨墨捂着笑了笑，“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想要见我？”

“你该抛下她的，她受了伤，你们驾着马车走不快，我自然追得上。”唐怜月看向苏暮雨。

苏暮雨轻吁了一口气，微微俯身。

“执伞鬼苏暮雨，当年拦截魔教一战时，我曾见过你的剑。杀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唐怜月手中寒光一现，已将指尖刃握在了手中，“你的剑术与李寒衣相差不离，但你的杀人术，还在她之上。”

“我拦住他，你跑，到了九霄城，知会大家长找出奸细来。”苏暮雨低声道。

慕雨墨摇了摇头：“不，我来拦住他，你去九霄城。”

“他是唐怜月，你已经败了一次。”苏暮雨提醒道，“他上一次留了手，这一次未免会了。”

“雨哥，我方才与你说我是奸细。”慕雨墨笑了笑。

苏暮雨瞳孔微微缩紧：“我只当是一句玩笑。”

“到今日为止，我还没有做出一件违背当年誓约的事情，但是我确实犹豫过，也怀疑过我们存在的意义。这些日子，我也曾想过，是否要迈出那一步……”慕雨墨看向苏暮雨，轻叹道，“我不想做选择，在你和昌河之间。所以雨哥，你去将一切事情了结吧。我把选择交给你！”

“是昌河他……”苏暮雨皱眉道。

“不必推辞了，都得留下！”唐怜月手指轻轻一弹，两张阎王帖同时冲着他们打了过去。

“走！相信我，这家伙舍不得杀我！”慕雨墨用力一推，将苏暮雨给打了出去，随后转身，双袖一挥，两条紫袖飞出，缠住了那两张阎王帖，随后往下一拉，砸得身前的马车四分五裂。

苏暮雨无奈，握紧了手中的纸伞，沉声道：“拦不住便逃。”

“放心吧，雨哥。我都说了，他不会杀我的。”慕雨墨冲着树上的唐怜月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唐怜月看着已经转身离开的苏暮雨，低头对那慕雨墨说道：“你真觉得我不会杀你？”

慕雨墨耸了耸肩：“江湖中不缺多情郎，但是今日多情，明日无情，虽说前几日你看了我一眼乱了心神，但过了几日了，或许也忘了，又或许在你心中，报仇为重，儿女情长随处可放。”

“谁看了你乱了心神呢？”唐怜月怒道。

“唉，谁说我慕雨墨天生国色，乃暗河第一美人，但是我们毕竟不过是初次相见，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你对我，终究是没有太深的感情……”慕雨墨垂下了头，语气颇有些哀婉。

“见色起意？”唐怜月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我有一把龙须针，你要不要见一见？”

“不必了吧。”慕雨墨张开了双手，脸微微一红，“男人居然说自己是针，真是令小女子我羞红了脸。”

“你一女子，怎满嘴荤话！”唐怜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左手中原本握着的那一把龙须针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来什么龙须针，要用就用大铁锤！”慕雨墨朗声道。

“闭嘴！”唐怜月握住指尖刃，便要冲出去，可刚要起身，却发现脚下已经被缠满了白色的蜘蛛丝，两只墨绿色的蜘蛛与树干的颜色完全融为一体，再加上慕雨墨的言语扰乱，他居然没有发现。

“武功再强，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小男人。”慕雨墨得意地挑了挑眉。

第二幕·雨水（3）

“大家长，到了。”丑牛轻轻一拉缰绳，将马车停在了一处院落之前。

白鹤淮掀开幕帘，将头探了出去，面前的看起来只是无比寻常的院落，不过是刷了一层红漆，如血一般的红漆，她惑道：“这便是所谓的巢穴？”

“你懂什么！”丑牛转头低斥道。

“蛛影在北离以及南诀都设有这样的巢穴，所谓蜘蛛归巢，每一处的建造就像是为战斗所准备的堡垒。不要小看这院子，寻常人踏入这里，可以让他有一百种死法。”大家长摸了摸腰边的眠龙剑，“所以很多人，不想我们踏进去。”

“大家长小心！”丑牛猛地转身，大喝一声。

只见一魁梧的蒙面汉子手持一柄巨大的金环刀，从天而降，直接砍在了马车之上，但只听「砰」得一声，那大汉手中的金环刀崩了一个裂口，而马车却只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大家长冷哼一声：“只有这点本事，就想杀我？”

那魁梧汉子落在了地上，连着退了好几步，与此同时，角落里突然冲出来几个戴着面具的青衣人，同时拔出了手中的兵器冲着魁梧汉子打了过去。此时一名紫靴人自魁梧汉子身后出来，拔出了身上的软剑，猛地一挥，救下了那汉子。

丑牛冷哼一声：“是谢家的人。”

“丑牛，不必说出来。”大家长沉声道。

“大家长，既然谢家人敢出这个手，就不必再给他们留什么情面。”丑牛低声骂了一句。

那紫靴人和魁梧汉子两人立刻背靠背，一人执剑一人挥刀，阻挡着那些蛛影杀手的进攻。在他们的身后，一群白衣人忽然飞起，他们手中都拉着一条淡淡的丝线，那条丝线自长街尽头延伸而来，他们猛地往上一拉，竟直接将一名蛛影杀手给切成了两半！

“他们布下了天网阵！”丑牛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天网阵？”白鹤淮微微一愣。

“别看！”丑牛直接将帷幕往下一拉，试图遮挡住白鹤淮的视线，但最后那个瞬间，白鹤淮还是看到了面前的那匹马被一根透明到几乎看不清的丝线给斩成了两截，鲜血喷涌而出，直接冲她洒了过来，还好丑牛及时地拉下了幕帘，替她挡住了那些鲜血。随后马车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丑牛！”白鹤淮惊呼一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还没死。”马车之外的丑牛微微喘着粗气。

大家长摸着手中的眠龙剑，若有所思。

“大家长，你不是说这辆马车刀枪不入，机关无数嘛？”白鹤淮急道，“为何不用？”

“来不及了，人已经进来了。”大家长笑了笑。

“人？”白鹤淮抬头看那幕帘，发现那幕帘之上的鲜血忽然变成了一朵朵妖异无比的红色之花，她猛地转头，才发现一个身穿白衣、体型极为瘦削的男子坐在她和大家长的正中间，男子拿着一块白色的手绢，捂着嘴轻轻地咳嗽了几下，等他拿下手绢的时候，上面已经多了几块血斑。

“是繁花啊。”大家长淡淡地笑了笑。

“许久不见了，请大家长恕属下身子不便之故，便不与大家长行礼了。”谢繁花微微低头，随后又拿起了那块手帕，捂着嘴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痨病鬼。”白鹤淮微微皱眉，“你这病得深入骨髓了，神仙都治不好了。”

“是啊，我是个注定快死的人了。所以我才敢这么直截了当地来见大家长，不怕大家长治我的罪。”谢繁花咧嘴笑了一下。

“所以你来此，是要与我说些什么呢？”大家长笑着问道。

谢繁花轻叹道：“大家长你坐这个位置已经很久了，如今你身受重伤，那么退下来颐养天年，将那些琐碎烦心的事情交给正值壮年的人来做，难道不好吗？”

“正值壮年，你是说谢霸那小子？”大家长幽幽地说道。

“我们谢家家主这些年为了暗河尽心尽力，自然是最好的人选。”谢繁花淡淡地说道。

“如果我拒绝呢？”大家长沉声道。

“若大家长拒绝，那么繁花便只能冒犯了。”谢繁花微微垂首。

白鹤淮双手拢在袖中，握住了两枚银针，随时准备出手。

大家长却对谢繁花的挑衅并不介意，依旧淡淡地笑着，随后摸了摸身旁眠龙剑的剑柄：“你们想要的无非是我这柄眠龙剑。”

谢繁花抬起头看了过去，剑柄之上雕刻的那条睡龙栩栩如生，他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贪婪的神色：“手握眠龙剑，才是暗河真正的主人！”

“既然你知道如此，那么你也应该看到，如今握住眠龙剑的人是谁。”大家长猛地扬起头，“既然我还握着眠龙剑，那么这个暗河，还是我说了算！”

那条睡龙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散出一道金光！

谢繁花猛地往旁边一闪，眠龙剑从他的脖子前一寸之地划过，他随即蹲下身来，双袖一震，两柄乌黑色的短刀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他上前一扫，反攻向大家长。但是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却忽然消失了，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大家长的身后。

白鹤淮使劲眨了眨眼睛，生怕自己是看花了眼睛。

“鬼刀！”大家长怒喝一声，手腕一翻，眠龙剑直接将那两柄黑刀给扫到了一边，随即便打向了谢繁花的胸口。

谢繁花大惊，这一剑之威怎可能是一个将死之人发出来，他立刻猛退，从马车之中飞了出去，只是离去之前，弹出了一根香，插在了白鹤淮和大家长之间。

“去！”大家长手猛地一挥，眠龙剑飞出马车，只听「蹦」得一声，就像是琴弦断裂一般，马车之外的那些丝线全都被眠龙剑给劈得粉碎。蛛影杀手立刻从这天网之阵的围困中摆脱了出来，纷纷退守到马车之旁。

“引魂香？”白鹤淮手中银针立刻飞出，截断了那半截香，但是那香却很是奇怪，即便被斩断了半身，剩下的那一半却依旧在燃烧。

“归！”大家长重新握住了眠龙剑，他手一挥，将那柱香斩得粉碎。

第二幕·雨水（4）

谢繁花被那一剑打出了几十丈之外，他双刀抵地，才止住了退势，随即起身想要说话，结果一口鲜血直接吐了出来，他苦笑了一下：“不愧是大家长。”

“滚！”马车之中传来一声怒喝。

“我们走！”谢繁花一挥手，众人没有任何犹豫，纷纷退走。

丑牛急忙转头，想要掀起幕帘：“大家长……”

“大家长无碍！”白鹤淮一把抓住了幕帘，“丑牛你找四个人把马车抬进院子！”

丑牛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好！”

白鹤淮轻吁了一口气，随后转头看向大家长。此刻眠龙剑已经回鞘，剑柄上的那条睡龙再次闭上了眼睛，大家长脸色煞白，嘴唇微微有些颤抖：“谢繁花不可能拿到引魂香，是慕家的人给他的。”

白鹤淮一愣，他想起大家长与她说过，自己原本出身慕家，却没想到这一场围杀，竟然后面也藏着慕家的身影，她手中银针一挥，扎在了大家长的眉心之处：“引魂香不是什么难解的毒，大家长不要妄用内力！”

大家长长吁了一口气，随后伸出一指，一道紫气从他指尖流出，一股怪异的香味在马车之中散开。

白鹤淮立刻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自己立刻吞下一颗，又甩出一颗丢进了大家长的嘴中，她惊叹道：“大家长的内力竟强到如此地步，竟能强行将引魂香的毒素逼出来。”

“我出身慕家，对这引魂香本就熟悉，逼出它并不难，但是十二个时辰内，我无法再运功。这或许就是慕家的目的吧。”大家长的脸色微微和缓了些，斜靠在椅背之上。

马车之外，丑牛环顾四周，确认那些杀手已经离去之后，走到了那处院落的门前，重敲了三下，又轻敲了三下后，最后再狠狠地砸了一下，大门才徐徐打开，一个满脸皱眉驼着背的老人站在那里，看了一眼丑牛，沉声道：“钥匙？”

眠龙剑自马车之中飞了出来，插在了那大门之上。

驼背老者微微一惊，往后退了一步：“进。入门一刻，勿言。”

“好！”丑牛点了点头，随后一挥手，四名蛛影从四角同时抬起了那架马车，朝着院内缓缓行去。

驼背老者纵身一跃，从大门之上拔下了那柄眠龙剑，随即恭恭敬敬地举了起来。

“阿罗，你在这里多少年了？”大家长的声音从马车之中传了出来。

驼背老者低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已在这里三十年了。没想到此生竟还能等到大家长亲临，无憾了。”

“你本应在这里颐养天年，我来此，是给你添了麻烦。”大家长伸出一只手，接回了马车之外的剑，“抱歉了。”

“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颐养天年呢？”驼背老者往边上一退，让开了路。

“噤声！”丑牛低喝一声，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就连抬马车的四名蛛影都用出了神奇的功法，连他们的脚步声都在瞬间变得轻不可闻了。直到他们抬着马车穿过了一处巨大的院落，到了正府之前的时候，驼背老者才缓缓道：“可以说话了。”

众人长吁了一口气，一个个背后已是冷汗淋漓，他们此时回过头，刚好看到一只麻雀振翅从院落中飞过，只是因为振动翅膀发出了一些声响，便见一支羽箭从角落里飞了出来，直接贯穿了那麻雀的身子。

“这便是无声之阵。”丑牛沉声道。

“是的。这便是无声之阵。”大家长从马车之上走了下来，白鹤淮背着药箱站在他的身旁，神色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处院落。

“大家长！”众人垂首道。

那驼背老者走上前：“大家长，我先带你回房间歇息。”

大家长点了点头，缓步向前走去，其余众人除了白鹤淮也都留在了原地，没有跟上去。

“这位姑娘是……”驼背老者一边往前走着一边看了一眼白鹤淮。

“我叫白鹤淮。”白鹤淮回道，“你要是早五十年遇到我，我能治好你这驼背。”

“这位姑娘是药王谷的神医。”大家长笑了笑，“她此言说得倒不一定是大话。”

“还真不是大话，你这驼背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被人下了毒，骨头给毒软了，才变成这样。要是及时把毒去了，再配合一些正骨的功法，不至于此，可惜时间过于太久了。”白鹤淮摇头道。

驼背老者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后便又低下了头：“多谢神医了，老朽已经习惯这般了。”

“也不是不能治，就是这个……价钱呐，需要高一些。”白鹤淮伸出三根手指搓了搓。

“有多高？”大家长问道。

“把这处宅子送给我吧。”白鹤淮笑嘻嘻地说道。

驼背老者眯了眯眼睛，语气变得阴冷：“神医说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长忽然笑了起来，“神医还真是个贪心的人。”

“所以我才会离开药王谷啊。”白鹤淮不再提治疗驼背的事情，优哉游哉地吹起了口哨。

谈笑间，驼背老者把他们引到了最深处的一处房间：“若有什么问题，神医你将门上的那只木鸟放出去，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木鸟？”白鹤淮一抬头，就看见一只黄色的木鸟站在门上，上面挂着一根木绳。

“拉动那根木绳，我就会出现。”驼背老者往后退了一步，身影便消失了。

见驼背老者离去，大家长浑身的气力终于泄了下来，他将眠龙剑往地上重重地一插，快速走到床边，直接就倒了下去。

“真是个倔强的老头啊。”白鹤淮轻叹一声，走过去扶起他，把了把他的脉搏。

大家长艰难地说道：“我还没有晕过去，神医不要急着嘲讽我。”

“我只是觉得，方才那位老先生，对大家长您是忠心的，为何在他面前还要强行保持着无事的样子呢？”白鹤淮摇头道。

“若你见过他杀人时的样子，你便明白了。”大家长冷笑道，“我的确信任他，但毕竟，我们已有三十年未见了。”

第二幕·雨水（5）

落九霄客栈。

苏喆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此时一阵风忽然吹开了窗户，吹得那斜靠在桌子上的佛仗上的金环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他撇了撇嘴，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窗边打算将那窗户关上，眼睛往下不经意地一瞥，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正从客栈之中走了出来。

“哦？”苏喆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合上了窗户，重新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你杀我来我杀你，一曲唱罢至死方休。”苏喆慢慢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不多时就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蛛巢之中，大家长赤裸着上身，上面扎满了银针，虽然乍一看有些惨烈，但大家长的脸色却比白日时要好了许多，他沉声道：“你今日便要对我用移魂大法？”

“今日怕是不行了，大家长你方才经过一场大战，精神上极为虚弱，而移魂大法则极为耗损使用者和被使用者双方的精神力，若此时强行用移魂大法，怕是你我的小命都保不住了。”白鹤淮缓缓摇头。

大家长轻叹一声：“罢了，那便再等一日。”

“今日大家长你便好好歇息，只要这蛛巢真有大家长你说得那般铜墙铁壁，那么我们自然一切无忧。”白鹤淮笑了笑，随后点上了一根安神香，“大家长好好睡上一觉便是。”

“好！”大家长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几乎在瞬间就发出了低低的鼾声。

“那鹤淮便出去歇息一下，晚上再来看你。”白鹤淮此刻也已经十分疲倦，打了个哈欠，和大家长行了一礼，便推门走了出去，走道之上空无一人，她环顾了四周一圈，这四周是绝对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的，她有些困惑，之前不管走到哪里，大家长的周围都藏满了杀手，为什么进了这蛛巢反而只留下了他们二人在里面？难道说，大家长已经怀疑蛛影中出现了内奸，他已经不信任外面的那些人，所以只留了她一个人在身边。

“做大家长真累啊。”白鹤淮无奈地耸了耸肩，走出那过道，来到了回廊边，看着那空中的月亮，伸了个懒腰，“今天的月亮好美啊。”

“是啊，今天的月色很美。”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在白鹤淮身边响起。

白鹤淮瞬间惊起一身冷汗，这些日子蛛影中的人她都接触过了，但是对这个声音却是极为陌生的，她下意识地便点足往后一退。

那人戴着斗笠，见白鹤淮退后，手中寒光一现，一柄匕首已经冲着白鹤淮飞了过去。

“该死！”白鹤淮立刻止身，手中挥出一根银针，直接打向那柄匕首，两者相撞，银针在瞬间就被打得粉碎，但匕首却也被改变了方向，从白鹤淮的鬓边堪堪擦过。白鹤淮得了个喘息，急忙大喊道：“来……”

话音未落，斗笠人就已经闪到了白鹤淮的面前，一掌冲着白鹤淮的胸口打去，白鹤淮轻吁了一口气，一个侧身，只留下一道虚影，便已经闪到了一丈之外，斗笠人一掌落了空，微微一愣，随后向前一跃，抓回了方才丢出去的匕首，他转身道：“鬼踪步，这是暗河苏家的武功。”

“你看错了，我就是随便躲了一下。”白鹤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有意思。”斗笠人手中匕首轻轻转了一圈，“本以为一招就能杀死的小丫头，倒是给了我惊喜。”

“惊喜总会越来越多的。”白鹤淮冲着斗笠人甩出三根银针。

“这倒是无趣了。”斗笠人用了与方才白鹤淮如出一辙的身法，轻而易举地闪开了三根银针，三根银针全都钉在了门墙及木栏之上。

“把那斗笠摘了吧，你眼神不好！”白鹤淮手往后一拉，随后纵身向前一跃，从斗笠人身边穿过。

斗笠人这才看清那三根银针之上竟然还连着细不可见的丝线，此时想要闪躲，却已经来不及了，那白鹤淮从斗笠人身旁穿过以后，手猛地一拉，三根线已经立刻收紧，将斗笠人给整个地缠了起来。白鹤淮落地，一个转身，再往后急退三步，再抬起头看向斗笠人，他的双手已经被束紧，整个人像是一根柱子一样地绷在那里。

“苏家的三针引线，这可是很多天字杀手都没能掌握得技艺。”斗笠人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别乱动，再动就杀了你！”白鹤淮沉声道。

“我已经动弹不得了，你现在只要再给我来一针，我就死定了。”斗笠人淡淡地说道。

“我才不会那么傻。”白鹤淮冷笑了一下，“谁知道你有什么诡计，来人……”

“噤！”斗笠人点足一掠，再次冲向白鹤淮，白鹤淮一急，再拉那丝线，却发现丝线已经寸寸崩裂。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天蚕丝所织的丝线，坚韧无比，寻常刀剑都砍不断，他是怎么挣脱的？白鹤淮一低头，才看见一把匕首旋转而上，原来这斗笠人在双手被束缚成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挥起匕首。斗笠人一把握住匕首：“虽然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了，但还是一刀杀了比较好！”

那帮傻子，这里都打成这样了，怎么还没有动静？白鹤淮心念一动，想起了房间里的那只木鸟，就算没有木鸟，把大家长喊起来拼命也比这样送死好。她立刻转身，疯一般地冲回了走道，向着房间狂奔而去。

“这般杀人最是有趣。”斗笠人点足一掠，翻身在屋顶上踩了一脚，整个人翻身而下，冲着白鹤淮打了下去。

白鹤淮感觉到背后的寒意，用尽全力往前纵身一跃，连着翻了好几个跟斗，那地板则被斗笠人的一匕首给打出了一个大大的窟窿。

白鹤淮从地上爬了起来，此刻距离大家长的房间仍还有十步之远，但斗笠人已经落在了他的面前，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气。

只听「啪」得一声，斗笠人的斗笠在瞬间一分为二，向着两侧飞了出去，露出了那张年轻而桀骜的脸庞。

“是你。”白鹤淮惊道。

斗笠人眼睛微微往后一瞥，看到了那个执伞的身影，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你来了啊。”

第二幕·雨水（6）

苏暮雨手中握伞，伞尖抵在苏昌河的后背上：“是谁将你带进来的？”

苏昌河手中的匕首轻轻地旋转着：“蛛影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你亲自挑选的，他们都绝对忠诚于你，你不相信他们？”

“我更相信结果。”苏暮雨看了眼地上的白鹤淮，微微皱了皱眉头。

白鹤淮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后缓缓退到了大家长的房门边。

“你不应该怀疑他们的，他们一直都忠诚于你，但你犯了一个错误。”苏昌河笑着说道。

“什么错误？”苏暮雨问道。

“他们忠诚于你，但不代表他们忠诚于大家长，若他们觉得你的选择出错了，他们是否会帮助你走上正确的路呢？”苏昌河一个转身，手中匕首划向苏暮雨。

苏暮雨往后一推，一缕额发被那匕首划落了，他猛地一挥纸伞，大喝道：“闪开！”

白鹤淮一愣，立刻猛地一扑，摔进了房间之中。大家长此刻仍在闭目养息，这般巨大的动静仍是没有惊醒他。随即她抬起头，看着那房门上的木鸟，立刻伸手要去拉那引线。

“今日就到这里了。”苏昌河纵身一跃，从苏暮雨头上飞了过去，他几步就跃出回廊之外，随后一跃而下，“苏暮雨，你身边真的有很多惊喜，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苏暮雨轻吁了一口气，没有来得及去思考苏昌河话语中的意思，走到了房门边，看着白鹤淮正要拉那引线，他急忙将手中的纸伞一挥，将白鹤淮的手打开了，白鹤淮怒道：“做什么？别让他跑什么！”

“就当是我的请求。不要拉它。”苏暮雨垂首道。

白鹤淮仰起头，看着苏暮雨那带着几分愁意与歉意的眉眼，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她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大家长，起身合上门走了出来：“你和那个小胡子关系很好？”

“很好。”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唉，你们暗河真是复杂。”白鹤淮耸了耸肩，“我刚刚差点被他杀了，真不想放走他啊。”

苏暮雨轻叹一声：“抱歉了。”

“没事了，让他先跑一会儿便是，一会儿我再唤丑牛他们来。”白鹤淮挥手道。

“神医……”苏暮雨收起纸伞，有些犹豫地说道，“有人潜入蛛巢一事，姑娘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自会处理。”

白鹤淮一愣，想了会儿才明白过来：“你是想保住那个内奸？你是不是疯了？”

“姑娘，你只需尽心尽力治好大家长，剩下的事情是我们暗河自己的事情，还请不要过问。”苏暮雨沉声道。

白鹤淮冷笑道：“那你能不能去和你们暗河的其他人说一下，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杀人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算上我。”

“我答应姑娘，从今天起，一直到大家长病愈，不会再有人可以伤害到你。”苏暮雨回道。

“这是你能说得算的？”白鹤淮挑眉道。

“除非我先死了。”苏暮雨缓缓说道。

“便信你一次。”白鹤淮看着苏暮雨那无比认真的神情，终究是觉得自己拗不过这个奇怪的家伙，推门回到了房间。大家长依旧还在沉睡中，白鹤淮也躺到了长椅之上，不知怎的，知道苏暮雨回来了，她原本一直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看来这个家伙，还真的有一些特别的魅力，难怪那些人都这么信赖他。

只是……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家伙……

苏昌河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之上，开开心心地哼着不知名的曲儿，把玩着手中的那柄小匕首：“药王谷神医，暗河杀人术，真是有趣，真是有趣啊！”

“什么有趣？”旁边的屋檐之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喑哑的声音。

苏昌河止住身，脊背在一瞬间挺得笔直，身上的黑袍瞬间扬起，他咬牙道：“是你。”

“是我。”那人穿着一身银袍，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闪亮，“许久不见了，送葬师。”

“以你的身份，居然敢来九霄城？”苏昌河冷笑道。

“以我的身份，天下何处不能去？”银衣人反问道，“何处不敢去？”

“这话说得有些意思，那处巢穴你若愿意去，现在倒是个最好的时机。”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是不是好时机，你说了不算，我今日卜了一卦，卦象上说我不宜去。”银衣人笑着说道。

“你的事，我不想知道。你找我有事？”苏昌河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无事，正巧路过，看到了你。对了，我替你和你的那个好兄弟也卜了一卦。”银衣人站起身，“可想知道？”

“不想知道。”苏昌河大踏步地往前走去。

“俱是凶卦，九死一生。”银衣人朗声道。

苏昌河没有理会那人，走出了长街，随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苦笑了一下，低声道：“遇到你这个怪物，可不就是凶卦了吗？”他走回到了落九霄客栈的门口，整个客栈漆黑一片，一点烛火都没有了，似乎整个客栈的人都睡下了。苏昌河低头沉吟了许久，忽然转了身。

客栈的大门在此时忽然打了开来。

一阵风自客栈之内吹了出来，带着几分凉意。

“回来了，还不进来歇息？”客栈之内亮起了一点火光，正是苏喆点了一根火柴来烧他的烟草。

“喆叔，这么晚还没歇息呢？”苏昌河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客栈之中。

“本来歇息了，但是被人给吵醒了。”苏喆慢悠悠地抽了口烟，“有些烦人啊，但是没有办法。”

“喆叔你的官话这个时候说得可真好。”苏昌河依旧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上去吧，他们在楼上等你。”苏喆看向苏昌河，轻轻摇了摇头，佛仗靠在一旁，上面的金环随着风吹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喆叔，你这铃声太像催魂了，我还没上去，手就抖了。”苏昌河眯了眯眼睛。

“你手抖，可和我没关系。”苏喆放下烟杆在桌上轻轻地敲了敲，“快上去，别让他们下来。”

第二幕·雨水（7）

苏昌河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木台阶缓步走到了二楼，二楼最大的那间房间开着门，黑灯瞎火的，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总是搞得这么阴森森的。”苏昌河耸了耸肩。他走进了那间屋子，两把剑在瞬间架住了他的脖子。

“苏昌河。”一个声音冷笑着唤了一声。

“喂喂喂，都是一家人，久别重逢就来这么大阵仗，不合适吧？”苏昌河喊道。

“把他带进来。”一个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自内堂响起。

于是那两柄剑便架着苏昌河的脖子，穿过一件屏风来到了内堂之中，内堂之中在此时终于点起了两盏油灯，只见一名身穿黑衣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坐在长椅之上，正用一柄小匕首剃着手中的指甲，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精壮的男子，一个个腰间佩剑、凶神恶煞。

“老爷子。”面前那剃着指甲的男子看起来不过四旬出头，苏昌河却唤其为老爷子，在暗河之中，当得起苏昌河这一声称呼的，也唯有暗河苏家家主苏烬灰了。

苏烬灰放下了匕首，看着面前那动弹不得的苏昌河，笑道：“你还记得我这个老爷子？”

苏昌河笑得无比真诚：“我就算烧成灰，也得记得老爷子啊。”

“放开他吧，这可是我们苏家现在最好的剑，你们再这样用剑架着他，我怕他手里的匕首马上就要割破你们的脖子了。”苏烬灰挥了挥手。

“遵家主之命。”那两柄剑终于从苏昌河的脖子边挪走了，苏昌河得了空，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噼里啪啦地作响。

“坐我身边来。”苏烬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烟杆，就着那油灯将烟草点燃了。

苏昌河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果子，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到了苏烬灰的身旁：“老爷子你怎么亲自来了？你来到这九霄城，真的没关系吗？”

“我来这里，还不是因为你？大家长不应该入九霄城，即便入了九霄城，也不应该到那里去，蜘蛛归巢，便很难有办法再找出他来了。”苏烬灰抽了口烟，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是昌河无能。”苏昌河摇头道，“本以为能拦住蛛影的，可还是出了点偏差。”

“你临行之前，我给了你手令，能调遣苏家所有的精锐杀手，但你好像并没有珍惜这个权力，就连苏喆，都是我替你派出来的。”苏烬灰幽幽地说道。

“属下不想让苏家和蛛影正面出冲突，坏了老爷子你的名声，也不希望白白折损苏家的精锐，请老爷子相信我，十日之内，必替你取到眠龙剑！”苏昌河沉声道。

“混账！”苏烬灰重重地拿起烟杆敲了一下面前的桌子。

只听「刷」得一声，苏烬灰身后的一名杀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老爷子有话好说啊……”苏昌河咬了一口果子，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拔剑做什么！我说要杀人了吗！”苏烬灰怒喝道。

“说出来可能家主不信，是那剑自己出的鞘。”苏昌河转过身，抬手一挥，就将后面那人的长剑打回了鞘中。

“你啊！”苏烬灰看了一眼苏昌河，连连摇头，“你之前从来没有令我失望过，希望这一次，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怎么会让老爷子你失望呢。”苏昌河笑道。

“晚上你去了哪里？我问了苏喆，他说他睡了，什么也不知道。”苏烬灰又问道。

“我去探了探蛛巢的路。”苏昌河回道。

“一个人？苏家在九霄城埋伏了那么多人，你为什么不用？你不相信他们？”苏烬灰又抽了口烟，才继续说道，“还是怕他们，看穿你？”

“老爷子这是哪里的话。”苏昌河笑道，“只是探路，又不需要杀人，还不到时候呢。”

苏烬灰没有再说话，举着烟杆慢慢地抽着烟，苏昌河也不再说话，吃完了一个果子，便又拿了一个果子，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苏烬灰终于抽完了烟，倒出了烟灰，将烟杆收入怀中，他沉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老爷子您请说！”苏昌河挑了挑眉。

苏烬灰看着苏昌河的眼睛：“你想保住苏暮雨的命。”

苏昌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笑道：“当然。”

“我给过你许诺，只要拿到眠龙剑，那么苏暮雨可以不死，甚至我准他离开暗河。”苏烬灰站了起来，“但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暮雨不会答应你的条件，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但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苏昌河苦笑道：“那老爷子还把这差事交给我？”

“虽然你不是个东西，但看看整个苏家，能做成这件事的也唯有你。我再给你点时间，把事情做成，做得漂亮一点。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苏烬灰转身朝着屋外走去，那些精壮汉子立刻跟了上去。

“恭送老爷子。”苏昌河弯腰行礼。

一行人走出了客栈，一名苏家弟子走上前低声说道：“老爷子，这样的任务，真要交给苏昌河？他可是无名者出生，并不是真正的苏家人。”

苏烬灰冷笑道：“我选他，一是因为他的确是这一代苏家弟子中最强的剑，二是因为他不想让苏暮雨死，大家长中了雪落一枝梅，拖再久也改变不了结果，而唯有我们苏家赢，苏暮雨的命最后才有机会保住。”

“那若他真的成事了……”那人犹豫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以后家主的位置就交给了一个无名者。”苏烬灰止住身，看着那人。

那人垂首，背后冷汗淋漓。

“行冠姓之礼的那一天，无名者便已经是我们的一家人了。但是暗河这个地方，真的有过一家人吗？”苏烬灰意味深长地说道。

客栈之中，苏昌河抖了抖浑身已经湿透的衣服，苦笑道：“坐了一刻钟，洗了一个澡。”

苏喆躺在一旁打哈欠：“大晚上的，不让楞消停啊。”

“喆叔，你在家族中这么多年，我倒是一直没看清过你的立场。”苏昌河忽然说道。

苏喆打了个喷嚏：“搜钱办寺，要有个啥子立场？”

第二幕·雨水（8）

蛛巢。

苏暮雨背着伞走到了丑牛的身旁，丑牛一惊，下意识地就拔出了剑，等看清了是苏暮雨，才缓了口气：“头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神不知鬼不觉的。”

“这处蛛巢我来过几次，如何潜入这里我自然了解。”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丑牛点了点头：“我倒是忘了。”

“这处蛛巢之中一共有机关三十六处，每一处都凶险至极，就算是绝世高手穿梭其中也很难生还。”苏暮雨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除非来的人对这处蛛巢的构造无比清楚，比如我。但即便是我，有一个地方也是不能过的。”

“哪里？”丑牛惑道。

“这里。”苏暮雨将手中的纸伞往地上一插，“这处是整座蛛巢的阵心，躲开那三十六处机关的办法一共有四种，但每一种的结果都必须要经过这里，不管怎么样，这里是躲不开的。”

丑牛手中依然握着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方才我经过这里的时候，并没有人。”苏暮雨依然看着天上的月亮，没有转身。

“我方才与人换班，所以离开了一下。”丑牛沉声道。

“这么拙劣的谎言，我觉得不必说了。”苏暮雨轻叹道，“你可是蛛影的丑牛。”

“我是苏家，苏山筠！”丑牛挥起剑，抵住了苏暮雨的后背。

“进了蛛影，便不再是苏家的人了，当年的誓言是我们一起立下的。”苏暮雨拔起地上的纸伞，转身猛地一挥，丑牛的面具在瞬间被打得粉碎。

如白鹤淮所言，面具下的那张面庞并不英俊，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陋了，本来就并不俊秀的眉眼，再加上那一道横贯了大半张脸的刀疤，显得更加的凶戾可怖。丑牛苦笑了一下：“头儿你比谁都清楚，大家长中的毒，无人可解，就算解了他也活不了几年了。他应该让位，我们这般愚忠，最后只能给他陪葬！”

“愚忠吗？”苏暮雨挑了挑眉，“可所谓忠诚，便是即便身入绝境，也绝不离弃吗？若大势所趋，大家长应死，那我们就应该趋势，那么忠诚的存在又有何意义的？”

“头儿，你……”丑牛咬牙道。

“你走吧。”苏暮雨转过身，收起了纸伞，“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会说派你出去执行任务了。等事情结束了，若苏家胜了，你便去寻苏家，若其他家赢了，你便改了姓名换了相貌永远也不要再出现！”

“头儿，你的剑法很强，但是你护不住所有人的。这一场仗一定会打起来，一定会有人死，不是苏家死，就是大家长死，不是你最好的兄弟死，就是你宣誓效忠的大家长死！”丑牛握着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反了吧！现在我们一起去，直接杀了大家长，取走眠龙剑，一切就可以提前结束了！”

“若你再往下说！”苏暮雨加重了语气，“今日，你便不能走了。”

“你护不住所有人的……”丑牛最后低声喃喃地说了一句，随后长叹一声，点足一掠，从院墙之上翻身离去。

“你不该让他走。”驼背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沉声道。

苏暮雨转身，看着老者，躬身行了一礼。

“你是暗河的傀，论暗河中的地位，你比我高不知道多少，不必对我行礼。”驼背老者看着院墙，“叛离蛛影，是暗河中最大的罪。”

“要活着，才能治别人的罪，如今的情景，暗河的大家长被三家合力追杀，那些章程还存在意义吗？”苏暮雨问道。

“我与你见过几次，也听说你不少传言，据说你在提魂殿中有一个称呼，叫三不接。”驼背老者看着苏暮雨，“屠戮满门的不接，不知缘由的不接，不想接的不接。我在暗河待了一辈子了，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和提魂殿提条件的人。”

“因为我有一个朋友，他也有一个说法。”苏暮雨微微垂首，“苏暮雨不接的，他接。”

“是苏昌河吧，送葬师苏昌河。据说他的剑法不如你，但送葬师的名号却比执伞鬼更来得令人闻风丧胆。”驼背老者缓缓说道，“你有这样一个朋友，很不错。”

“我知道。”苏暮雨回道。

“但是暗河的人，并不需要朋友。”驼背老者冷笑道，“朋友，会让你握剑的手犹豫。而你，一个靠着一本残谱便复原了十八剑阵的剑道天才，却没想到是一个愚蠢至极的人。”

“愚蠢至极？”苏暮雨微微皱眉。

“你想做一个好人。”驼背老者依旧冷笑着，“身为一个杀手，你居然想要做一个好人，这难道不是世间最好笑最愚蠢的事情吗？”

“苏昌河也这么说过我，但我并不是想做什么好人。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苏暮雨从驼背老者身边走过，“我想尽力。”

“那个苏暮雨，是一个活着很累的人啊。”白鹤淮坐在房间中，看着那闭目沉睡的大家长，感慨了一句。

“他确实活着很累。”大家长忽然回了她一句。

白鹤淮一惊，她方才分明探过大家长的鼻息，他是睡着了的，她惑道：“大家长你醒着？”

大家长点了点头：“暗河有一种特殊的屏息之法，能让人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既能够察觉到周围的风吹草动，又能够安神歇息。”

“所以方才外面的事情，大家长你都听到了？”白鹤淮皱眉道。

“只能够听得只言片语罢了，不过大概的事情，我都能想得到。”大家长笑了笑，“暮雨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所做的选择，便要他去做吧。”

“他是无名者，那么他在加入暗河之前，是什么身份？”白鹤淮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暮雨从来不对人提起，小时候只说自己失忆了，但是我后来派人去查过，他出身无剑城，是无剑城城主彭雨洛的儿子。”

“剑惊天彭雨洛！”白鹤淮一惊，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剑客豪侠。

“是的，无剑城被灭门的那一天，苏暮雨来到了暗河。”大家长缓缓道。

第二幕·雨水（9）

月落日升，晨起之时，一场春雨又悄然落下。

九霄城虽是北城，但遇上了这雨水节气，却也无法避免地多雨而潮湿，白鹤淮坐在勾栏旁，吃着那驼背老者早上送来的九霄城特有的红米糕，想到了昨日苏暮雨说得话，低头笑了笑：“说什么必定保我无忧，我现在喊一声，你能出现吗？苏暮雨！”

“九霄城的红米糕，味道如何？”苏暮雨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她左侧响起，她猛地转头，才发现苏暮雨撑着伞站在那里。

“吓……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白鹤淮问道。

“我说过保你无忧，自然不会骗你。”苏暮雨淡淡地笑了笑。

白鹤淮难得见苏暮雨笑，愣了一下，随后转头道：“这红米糕跟江南的桂花糕比，可是差远了，不过勉强也算是能入口吧。对了，苏暮雨，我想到法子治好大家长，但是……”

“但说无妨。”苏暮雨直接回道。

“得加钱！”白鹤淮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搓了搓。

苏暮雨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神医济世救人，怎么是个钻进钱眼子里的？”

“只有赚了钱才能生活无忧，才能潜心研究医学，自己饭都吃不饱了，还能指望吃药能吃出长生不老？”白鹤淮反驳道。

苏暮雨轻叹一声：“药王辛百草，医术举世无双，却也不曾听说他是个贪财的。”

“这里是药王谷吗？”白鹤淮问道。

苏暮雨摇头：“不是。”

“那我是辛百草吗？”白鹤淮又问道。

苏暮雨接着摇头：“自然也不是。”

白鹤淮右手一摊：“加钱！”

苏暮雨收了纸伞，走到了白鹤淮的面前：“不知神医想要加多少钱？”

“我要这处院落。”白鹤淮敲了敲身下的木栏，“事成之后，这处蛛巢，送给我！”

苏暮雨微微皱眉：“你要这里做什么？”

“这里机关那么多，我觉着安全，我这藏了许久的身份暴露了，以后不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开药府了？不然天天被你们这群杀手追着杀。”白鹤淮咬了一口红米糕，“一句话，行不行。”

“九霄城是北城，红米糕也不好吃，怕你住着不习惯。若事成之后，我还活着的话，我把你在江南的白鹤药府改成一处蛛巢，神医你看如何？”苏暮雨缓缓说道。

白鹤淮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成交成交。”

苏暮雨点了点头：“那便说好了。”

“对了，丑牛去哪里了？”白鹤淮惑道，“这一早上都没有见到他。”

“丑牛他外出执行任务了。”苏暮雨平静地说道，“你暂时不会再见到他了。”

“哦……”白鹤淮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问。

而此刻在九霄城中的一处偏僻无人的街道上，丑牛正被一柄刀压在地上。

刀身狭长却厚重，有一个类似于月牙一般的弧度，一条长龙盘踞在刀背之上。

是一柄以上古三大邪刀为原型仿制的，龙牙刀。

“呦呦呦，这不是丑牛吗？堂堂地支十二肖中的丑牛，怎么面具也毁了，还鬼鬼祟祟地在城里晃悠了大半日想要逃出去？”另有一个穿着长袍的男子双手拢在袖中，慵懒地斜靠在一旁废弃的店铺门边，看着地上的丑牛，讥讽道。

“你们是谢家的人。”丑牛低喝道。

“是啊。但你应该没见过我们，我却见过你，在你成为地支十二肖的那天，我去观礼了，你戴上了那面具，宣誓此生为大家长效忠。如今你面具毁了，还逃出了蛛巢，所以你是背叛了大家长？”身穿长袍的男子幽幽地说道。

“与你何干！”丑牛想要挣脱，可那柄龙牙刀却往下又压了一寸。

“别动。”执刀人沉声道。

“他让你别动，是劝你真的别动，我这个兄弟，看着虽然憨憨傻傻，可刀法却比谁都利落，你方才也见识过了。”长袍男子耸了耸肩，“把蛛巢中的机关图画出来，饶你不死。”

“你做梦。”丑牛伸掌在地上猛地一拍，整个人向上跃起，落在了一旁的屋檐之上。

“把他打下来。”长袍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

“好。”执刀人朝着上方猛地一劈，直接就将那半个屋檐都给打得粉碎，丑牛点足一掠，退到三步之外，准备转身离去，可一转身，那柄龙牙刀却不知何时已经在那里候着了，直接就将他再次打了下去。

在地支十二肖中，丑牛因为性格稳重而常被苏暮雨安排统筹全局的任务，单纯论武功来说，他在其中算是较弱的一个，可既然当年能被选为蛛影的一员，曾经在各家之中也必定是翘楚，被一柄龙牙刀逼到这般地步，丑牛是没有想到的。

“你是谁，我从未听说过谢家出了一柄这么好的龙牙刀。”丑牛一边挥剑一边低声喝道。

“你确实不曾听说过，为了对付你们蛛影，各家都暗自培养了一批好手，每一个人都不会比你们的那个苏暮雨逊色。”长袍男子笑道。

“苏暮雨，我想和他比剑。”执刀人一刀就把丑牛手中的剑打飞了出去，“你的剑法比他，如何？”

“头儿的剑法自然比我强上百倍。”丑牛怒道。

“希望你没有骗人。”执刀人持刀从丑牛的身旁掠过，随后收刀入鞘。

长袍男子眉头一皱，急道：“你怎么把他杀了？”

“他不会说的，我能看出来。”执刀人转过身。

丑牛看着鲜血从胸口涌了出来，他艰难地转过身，看着面前的执刀人，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谢。”执刀人回道。

丑牛皱了皱，他并不明白这句「不谢」的意思，但他已经来不及发问了，他仰后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是说，我的名字，叫不谢。”执刀人继续说道，“谢家，谢不谢。”

长袍男子走到了丑牛的尸体身边，有些不耐烦地踹了一脚尸体，确认丑牛已经没气以后，他又踹了那谢不谢一脚：“难得的机会，你就这么杀了？”

“他不会说的。”执刀人重复了一遍，就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第二幕·雨水（10）

“走？”一柄飞刀从谢不谢的额前掠过，钉在了他的面前，“好不容易守到一只落了单的蜘蛛，就这样被你杀了？”

谢不谢转身，仰起头，看到了一个女子正站在屋檐之上。女子穿着一身材质特别的银衣，带着一双白丝手套，以白纱蒙面，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瞳孔却是浅灰色的，与常人有异。谢不谢微微皱眉：“你是谁？”

“慕家慕雪薇，代号毒花，她的浑身上下都是毒，沾上一点就必死无疑，离她远一点。”长袍男子慢悠悠地走到了谢不谢的身边，仰起头，“慕家只派了你来？”

“有我还不足够吗？”慕雪薇点足一掠，缓缓落地，随后冲着那二人轻轻一甩长袖，一阵雾气冲着他们袭来。

“避开。”长袍男子低喝道。

“不！”谢不谢猛地一挥手中龙牙刀，直接将那阵雾气给劈得粉碎。

慕雪薇冷笑一声：“你的刀法还不错，只可惜……”

“可惜什么。”长袍男子撇了撇嘴，长袖一挥，两边破旧店铺的窗户忽然打开了，两只千机弩正对准着慕雪薇。

“他是谢家谢千机，这一代谢家之中机关术、阵法术第一的人，你从落地之时开始，他就在引你走到现在这个地方。”有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从长街的另一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大家此行都是同一个目的，何必要争锋相对呢。”

“就因为此行是同一个目的，所以才不得不争锋相对，毕竟再过两日，就要把彼此的性命托付给对方了。”慕雪薇沉声道。

“哈哈哈，你这丫头倒是有趣的，说得话倒有些像是小说话本中的句子。”谢千机长袖一挥，两扇窗户同时关上了。

道袍男子走到了慕雪薇的身旁，笑道：“这本身就是小说话本里的台词，出自《洛阳风云书》第九幕，绝杀一战。”

“慕青阳，你就是慕家那个会算卦的道士？”谢千机看着道袍男子，微微眯了眯眼睛。

“是啊，那就让我来算一卦此行的凶吉。”慕青阳从怀里拿出一枚铜币，正面印着一柄桃花剑，背面印着一朵桃花。

“这是什么币？”谢千机问道。

“桃花币，据说是青城山的那位道剑仙赵玉真特制的，我托了人从青城山给我搞到了一枚，桃花剑为凶，桃花为吉。”慕青阳丢起了铜币，只见铜币在空中打了个圈，最后落到了慕青阳的手背上，他一掌扣上，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这就是算卦？”谢千机看得目瞪口呆，“我小时候算此次试炼能不能过，也是这般丢钱币的。你穿一身道袍，丢一丢青城山的钱币，就是算卦了。”

“哎呀，大道至简！”慕青阳松开手，瞥了一眼那钱币。

桃木剑。

“我果然是个假道士，不准不准。”慕青阳收起了钱币，伸了个懒腰，“对了，人是不是都到齐了。”

“他便是如此，不必惊讶。”慕雪薇摸了摸额头，似乎对这个同伴也很是无奈。

谢千机重新将双手拢回袖中，耸了耸肩：“对你们慕家这个道士，早就有所耳闻。”

谢不谢在此时忽然一把按住了长刀，眼睛在长街之上游荡，他沉声道：“有人。”

“哈哈哈哈，不亏是谢家年青一代最好的刀，四人之中，最先发现我的居然是你。”一个有几分阴森的声音忽然响起，长街之上店铺的门在瞬间打开又再度合上，一个白色的身影穿梭其中，声音也忽远忽近，时起时落。

谢不谢的目光紧跟着那身影移动着，慕雪薇和慕青阳相视一眼，都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而谢千机则闭上了眼睛，选择用听来感知那白影所在的方位。

“装神弄鬼！”谢不谢猛地转身，冲着身后一刀挥去。

“不错！”那白衣人不知何时竟已到了谢不谢的身后，正巧挥出一掌，迎上了谢不谢的长刀，他手上戴着一双金丝手套，直接抓住了谢不谢的长刀，随后轻轻一翻转，谢不谢顺势随刀势一个翻转，直接一个旋刀式冲着白衣人打了过去。那白衣人冷笑一声，点足一掠，身形却忽然消失在了那里。谢不谢一刀落了空，随后转身，看到那白衣人已经落在了屋顶之上。

“不必打了，他是慕家的慕白。”谢千机伸手拦住了谢不谢。

“慕白，慕子蛰的儿子？”谢不谢一愣。

“大胆，谁允许你直呼我慕家家主之名。”慕雪薇斥道。

“没想到慕家派出的人居然是你，这很有诚意。”旁边一间店铺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个瘦削的男子正坐在其中。

“可是谢家的诚意却是一般了，派出了你一个将死之人。”慕白笑道，“谢繁花。”

“因为快死了，所以不畏惧死亡。”谢繁花轻轻咳嗽了一下，起身从里面走了出来，“这样一来，我们便到到齐了。谢家谢繁花，谢千机，谢不谢。”

慕白从屋顶之上一跃而下：“慕家，慕白，慕青阳，慕雪薇。”

谢繁花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我们六人，三日之后，负责撕开蛛巢的那张网。”

落九霄客栈。

苏昌河打开了窗户，一阵春风夹杂着细微的雨粒吹了进来，他笑道：“真是个舒服的时节啊。”

“辣天在蛛巢之外，动手的系谢家的刀，但是结天网之阵的系慕家的人。”苏喆缓缓说道。

“是啊，谢家和慕家联手了，独留下我们苏家，孤立无援啊。”苏昌河淡淡地笑着，“但这场战役，注定只会有一个赢家，即便现在联手了，将来还是得死战一场。”

苏喆幽幽地问道：“里怎么看？”

“我？当然就是这么看着。”苏昌河笑道，“好好看一场戏。喆叔你就等着吧。”

“我等着，但是老爷子不肯等了啊。”苏喆沉声道。

“去他妈的老爷子吧。”苏昌河冷笑道，“要想拿到那柄眠龙剑，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那么就算坐上去，就只会死得更快！”

第二幕·雨水（11）

九霄城的雨下下停停，就这么又过去了两日的光景。

苏暮雨站在屋檐之下，仰头看着那雨帘。

多日过去了，慕雨墨一直都没有回来，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信号，但好在，唐怜月也并没有追上来。这至少说明慕雨墨真的拖住了唐怜月，但以什么样的方式，却不能知晓了。

“希望无碍吧。”苏暮雨轻叹一声。

“你在担心雨墨姐姐？”白鹤淮突然出现在了苏暮雨的身后。

“是。”苏暮雨点头道。

“你喜欢她吗？”白鹤淮又问道。

“喜欢，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喜欢，是那种家人的喜欢。”苏暮雨回道。

白鹤淮吐了吐舌头：“好老套的话术啊，我又不会告诉她。”

“是真的，雨墨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或许昌河喜欢她吧。”苏暮雨垂首道，“我不知道。”

白鹤淮一愣，随后连连摇头：“你们的关系真乱真乱，啧啧啧啧啧。”

“已经过去两日了，神医可做好准备了？”苏暮雨不愿再聊，直接换了个话题。

“自然，你让人准备一百颗红烛，和十八面铜镜放在房中，大家长的身子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我休息一日，明日便用移魂大法！”白鹤淮自信地说到。

“那便仰仗神医了。”苏暮雨转身，将一根羽箭放在了白鹤淮的手上，“这是雷门所制的冲天箭，关键时刻你拔下下面的机关，这根箭便会飞出来，击中对手后就会爆炸，关键时刻可保一命。”

“雷门的火器啊，一定很贵吧。”白鹤淮把玩着那根羽箭。

苏暮雨淡淡地笑了一下：“以前和雷门并肩作战过，分别时他们送的礼物。”

“雷门不是名门正派吗？和你们暗河还会并肩作战？”白鹤淮惑道。

“暗河，并不是任何人的敌人。”苏暮雨回道。

九霄城外，寥落亭。

慕雨墨一身紫衫已经湿透了，勾勒出她曼妙的线条，这对寻常的男人是极大的诱惑，只可惜她面对的是唐怜月。唐怜月无奈道：“你真是一个缠人的女人。”

“馋人？这是对我的夸奖吗？”慕雨墨看似已经精疲力尽，斜靠在亭中的石桌上。

唐怜月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怒道：“够了。我不想杀你，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杀人嘛……其实我，已经快死了呢。”慕雨墨忽然呕出一口鲜血，右手扶着胸膛，半跪倒在地。

唐怜月微微皱眉，这几日慕雨墨反反复复已经演绎了好几遍将死的情形，他已经很难再去相信面前的这个女人了，但这一次慕雨墨倒在了地上，很快就没有了声息。唐怜月瞳孔微微眯了眯，随后便转身离去了，只是走出了几十步之后，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慕雨墨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会真的死了吧。唐怜月默默地想着。

这个女人和他非亲非故，甚至还是他敌人的护卫，这一路上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她死了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好事吧。只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些不安呢？

唐怜月最终还是轻叹了一声，转身走了回去，他看着地上的慕雨墨，轻声道：“我救你，只是因为我不喜欢杀人，更从来不杀女人。”他俯下身，打算查看慕雨墨的伤势，可慕雨墨却忽然一个转身，一把搂住了唐怜月的脖子。

“你果然还是在骗我！”唐怜月一把握住了指尖刃。

可这一次慕雨墨搂住唐怜月的手却是无力的，只是那么轻飘飘地挂着，慕雨墨面色惨白，却依旧笑着：“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啊。”

“你！”唐怜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你的暗器太厉害了，我打不过你，剩下的就交给雨哥他们吧。”慕雨墨闭上了眼睛，直接昏睡了过去。

“你死不了。”唐怜月在慕雨墨背上轻轻一拍，将自己的内力传给了她，慕雨墨只觉得身上传来一股暖意，却依旧没有醒来，只是将唐怜月抱得更紧了些。唐怜月有些尴尬地转开了脸，却终究没有办法，将她抱了起来，走出了寥落亭，朝着九霄城的方向继续前行了。

落九霄客栈。

苏喆要了一壶茶，自己点了一杆烟，找了一个角落里坐着，看着窗外的细雨，颇有些几分惬意。苏昌河从楼上走了下来，看到苏喆的样子，笑道：“喆叔的日子，倒过得有些安逸。”

“我现在只系里手里的一柄剑，里让我去辣里我去辣里，其他时候，我就系个大爷。”苏喆抽了口烟，看了眼窗外的细雨，忽然说了句流利的官话，“希望这场雨停的时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是啊，这场雨倒是快些结束啊。”客栈掌柜的坐在柜台上，有精无彩地打着哈欠，这场雨下得客栈也没了生意，整个大堂空空荡荡的，只有苏喆这一桌有人，而楼上客房的客人前些日子也都莫名其妙地退了房，再这样下去，这落九霄客栈可就要关门大吉了。正当掌柜烦恼间，有一身着黑衣的男子抱着一个紫衫女子走进了落九霄客栈。

正是唐怜月和慕雨墨。

苏喆一惊，手掌猛地一张，一张人皮面具直接盖上了苏昌河的脸。

唐怜月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那里望着自己，另有一个抽着烟的中年男子，也笑着打量着自己怀里的慕雨墨：“这位小兄弟，艳福不浅啊。”

唐怜月微微皱眉，没有理会他的话，转头对那掌柜说：“掌柜，要一间上房。”

“一间？”掌柜笑了笑，“得嘞，最贵最好的上房！来福，领客人上楼！”

苏昌河摸了摸袖中的匕首，苏喆笑道：“你的寸指剑，和他的指尖刃，到底谁更强一些？”

苏昌河冷笑了一下：“喆叔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你也很想知道吧。只是唐怜月是你引来的，想要对付大家长，至于慕家那个丫头……”苏喆抽了口烟，“天下间又有哪个男人见到，会不心动呢？”

第二幕·雨水（12）

蛛巢。

苏暮雨站在院落之中，他的身后站着十个人，除了丑牛和卯兔，子鼠、寅虎、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都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

“丑牛离开的真正原因，我想你们也能够猜到了。”苏暮雨沉声道。

身后那十人无人回应，每个人都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兵器。

“但是不必说出来，所有的一切，在此事终了之后，都会有答案的。”苏暮雨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我知道，丑牛并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头儿……”寅虎忍不住喊道。

“不必多言，不管如何。”苏暮雨转过身，将手中的伞插在了地上，“至少今日，请大家务必守护好这处蛛巢。”

“是！”众人齐喝道。

里屋之内，一百颗红烛已经被点亮了，在十八面铜镜的反射之下，整个屋子灯火通明。白鹤淮深吸了一口气，坐在了大家长的面前：“大家长，可做好准备了。”

此刻的大家长裸露着上半身露着一身虬结的肌肉端坐在地上，眠龙剑放在一旁，本一直在闭目养息，听到了白鹤淮的呼唤后才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点头道：“神医，请开始吧。”

“好。”白鹤淮手轻轻一拉，一条红色布带在地上展了开来，上面布满了银针，在烛光的照射下闪着森冷的光，她手一挥，三根银针打在了大家长的胸膛之上，大家长闷哼一声，直接呕出了一口白色的血。

“竟已到了这种程度嘛……”白鹤淮微微皱眉，手再一挥，三根银针跃在空中，随后落下插在了大家长的头顶。大家长随后便开始浑身冒起了热气，布满红烛和铜镜的屋子一下子氤氲了起来。

蛛巢之外。

谢繁花两柄鬼刀落下，几乎没有半点声音，面前的红门已经直接被劈了开来。他纵身一跃进入其中，其余五人都跟了上来。

“无声阵，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谢千机低声道。

谢千机话音刚落，院落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铜铃声，他转头一看，只见四周的屋檐之上全都挂着细小的铜铃，此刻全都震动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与此同时，数百根羽箭同时冲着他们飞射过来，几乎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就将他们射成了筛子。

“头儿猜得果然没错，今夜定有人会来。”寅虎落地，走上前查看那六人的尸体，他用刀翻开了最前面的那具尸体，惊道，“傀儡！”他下意识地往后急掠，但那具尸体比他更快一步，直接伸出了手打向了他，寅虎手中长刀猛挥，直接将那手给斩成了三截。

这具尸体根本就不是活人，而是木头制成的。

五具尸体只见有一人站了起来，他身穿白衣，身形消瘦，面色也是极不正常的白。

“傀儡杀人术，你是慕白。”寅虎低喝道。

“谢家谢虎啸，你的敏锐不如从前了。”一个冷漠的声音自寅虎身后响起。

寅虎一惊，背后生起一阵冷汗，此人的速度竟然快到他毫无察觉，他急忙转身，下意识地挥了一刀，靠着自己作为杀手多年来训练出的直觉挡住了那一刀，但是仍被打出了十步之外，靠着前来助阵的辰龙伸手扶住才止住了去势。

“继承了龙牙刀的人啊。”辰龙感慨道，“阿虎，看来谢家出了一柄比我们更好的刀啊。”

“谢龙吟，谢虎啸。”慕白笑道，“同时让你对付这两柄刀，可还满意？不谢。”

“你是不谢。”寅虎更是惊讶，“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当年第一个教我的刀法的，是你。”谢不谢纵身向前，“我等这一战很久了。”

“那个小刀痴，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刀痴了。”辰龙拔出长刀，和寅虎同时向前，与那谢不谢缠斗在一起。谢不谢一柄龙牙刀独战两柄长刀，却丝毫不落下风。

真正的谢千机到此刻才落在屋檐之上，他手中挥出一柄飞刀，直接将那四周的铜铃全都斩落了：“由我破阵，你们前行便可。”

“莫小看我们了。”八个面具人同时出现在了那里，如今府中尚在的地支十二辰，竟已全部现身。

“不错不错，先看看与你们一战如何。”一身道袍的慕青阳大喇喇地走了进来，手中桃花币朝天上一挥，最后桃花面的硬币落在了他的手中，他笑道，“哈哈哈桃花面，大吉。”

“慕家的假道士。”子鼠纵身一跃冲出，手上一对双锏冲着慕青阳打了过去。

慕青阳神色不改，依然淡淡地笑着，只见一身银衣的慕雪薇从其身边掠过，直接一掌就握住了右锏，一股白色雾气随即顺着那锏袭向子鼠。

“小心，她是毒花！”身后有人提醒道。

子鼠急忙后撤，手中双锏狂舞，将那阵毒雾给打得烟消云散。

“苏暮雨在哪里？”慕雪薇问道。

“别一来就想着你的梦中情人啊。”慕青阳无奈地摇头，“咱们是来干正事的。”

“你想见苏暮雨，很简单，杀光这些人便能见到了。”慕白手一挥，身旁的四具傀儡全都立了起来。

此刻的苏暮雨正在大家长房间之外的回廊之上，听着前院传来的打斗声，缓缓地旋转着手中的伞柄。

“你觉得他们能打到这里来吗？”驼背老者出现在了苏暮雨的身旁。

“他们拿到了这处蛛巢的图纸，并且专门安排了破阵的高手，蛛巢的存在便失去意义了。”苏暮雨幽幽地说道。

“能拥有这处蛛巢图纸的人不多。”驼背老者笑了一下，显得有些狰狞，“老朽是其中的一个。”

“我相信前辈。”苏暮雨直接说道。

“哦？我还以为傀大人，早就把我放进了要杀的名单之中。”驼背老者缓缓说道。

“身处绝境，有时候我们无能为力，所做的只剩下相信了，比如我相信前院的他们，尽管他们之中早有人背叛了我，又比如我相信前辈，前辈是那种，就算我都背叛了蛛影，你却依然还会守在大家长身边的人。”苏暮雨停下了转着伞柄的手。

“真是一段令人感动的话啊。”驼背老者缓步走向前院，“感动到值得我去送命呢。”

第二幕·雨水（13）

“都说蛛影十二肖代表着暗河杀手的最高战力，可是如今时代不一样了，各家都培养出了足以战胜你们的人。”谢千机站在屋檐上，笑着看着下方的战斗。

谢不谢一柄龙牙刀独战二人，却是越战越凶，稳居上风。慕白操纵着四具傀儡，也是独战三人。而慕雪薇靠着一身奇毒，也拖住了两名蛛影。假道士慕青阳掏出了一柄桃木剑，笑着看着剩余的那三人：“既然阵已经破了，那么谢兄不妨下来一战？”

“不过是破了一个无声阵罢了，这府中精巧机关甚多，我得时刻观察着，还是青阳兄自己来吧。”谢千机笑道。

“你们谢家只打两个，我们慕家要打八个？”慕青阳手持桃木剑走上前，“真是不地道啊。”

另一边，谢不谢手中龙牙刀猛地一挥，再回鞘时，辰龙和寅虎手中长刀均已落地，手腕之上则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在做什么，快杀了他们！这不是比武，这是生死之局！”谢千机厉喝道。

“我不是来杀人的，我只是来找苏暮雨。”谢不谢没有理会他，“更何况，他们也是谢家之人，我们都相识。”

“在成为蛛影的那一天，他们便不是谢家的人了。”一个瘦削的身影忽然自谢不谢身后闪现而出，两柄细长的黑刃打向了出辰龙和寅虎，那二人手中无刀，只能躲避，却已来不及了。

“成为蛛影，是每个暗河人的荣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忽然一根铁棍拦在了辰龙和寅虎的身前，将那两柄黑刀给打了回去。

“这样的棍法……”谢繁花收了长刀，抬起头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驼背老者，低声道，“果然是你啊，克叔。”

驼背老者冷笑道：“曾经的他们，都是家族的骄傲，因为只有受到大家长的认可，才能够加入蛛影，更只有最顶尖的蛛影，才能戴上面具，被封为地辰十二肖。可是如今，家族却不认他们，还希望将他们彻底抹去。”

寅虎轻叹一声，这一声「叹息」显得格外的悲凉，与此同时，场中的其他人心中也都升起了一股同样的悲凉，多年以前，他们都是家族中的骄傲，带着一身的荣光成为了蛛影。可如今却成为了家族猎杀的对象，昔日的同族一心想要置他们于死地。

“那么他们也可以选择，回到家族。”谢繁花笑了笑，看向辰龙和寅虎，“其实当年给过你们选择，你们没有会家主的意。家主他本身就不想你们二人离开，但是你们还是选择跟着苏暮雨走了。”

辰龙咬牙道：“我们错了吗？”

“错了。或许曾经的蛛影是暗河的荣耀，但是从大家长将傀之位交给苏暮雨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谢繁花沉声道。

“谢繁花。”寅虎忍着剧痛捡起了地上的长刀，“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明白什么？”谢繁花问道。

“明白为什么苏暮雨他，值得我们去相信去跟随！”寅虎提刀想要冲上前，却被驼背老者长棍往后一挡，老者沉声道：“不必着急送死。”

“克叔，你当年因为大家长差点丢了半条命。”谢繁花幽幽地说道，“而那件事后，你本该功成身退，可却被大家长派来了这里，守了那么多年的空宅。”

“但是我不是依然，活了下来嘛！”驼背老者纵身一跃，手中铁棍猛挥，很难想象以他这样的年纪，还能将这样一根铁棍挥出这般威力。谢繁花两柄黑色鬼刀闪烁，却无法突破这一根长棍，被打得连连后退。

但是谢不谢却找到了一个他等了许久的契机，他趁着驼背老者猛攻向谢繁花之时，一个纵身直接穿过了辰龙和寅虎二人。

“别让他过去！”有人大喊道，但是辰龙和寅虎转身欲追却立刻又被一道刀光给打了回来。这个谢不谢的刀法，确实远在他们之上，或许真的能和苏暮雨一战。

“别让谢家的人抢先了，你不是也很想见苏暮雨嘛？赶紧去见！”慕白手指急挥，将一手傀儡杀人术运到了极致，将慕雪薇从二人的夹击之下给救了出来，慕雪薇得空也纵身一跃，追上了谢不谢。

“没有谢千机帮忙破阵，这么贸然冲上前，真的可以吗？”慕雪薇问前面的谢不谢。

“破阵而已，所见皆斩，不是就可以了？”话音刚落，便见那谢不谢踩到了一处机关，十几把钢枪从地上蹿了起来，谢不谢一个翻身跃至空中，随后挥刀落地，十几柄钢枪瞬间折首。

“不错。”慕雪薇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想到这谢不谢身手竟如此之好，那么她想要过去便也简单了，跟着谢不谢朝前走便是了。

苏暮雨站起身，手轻轻地旋转着手中的伞柄：“这雨，今日还能停吗？”

屋内，白鹤淮挥出了最后一根银针，点在了大家长的眉心之处。

大家长猛地睁开了眼睛，带着一股极强的戾气，虽然知道此刻的大家长已经失去了自我的意识，但白鹤淮仍是下意识地心中一惊，她重重地喘了口粗气，随后看向大家长，慢慢地吐出了四个字。

“移魂大法。”

白鹤淮的眼中闪过一点红光，随后她的身子便仰后倒了下去，而大家长则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白鹤淮便感觉浑身坠入黑暗之中，并如摔入万丈深渊般不断下坠，过程中不停地听到嘶喊声、杀伐声、惨叫声，直到她感觉自己摔落谷顶，才看到了一丝颜色，她再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血。

黑暗褪去，白鹤淮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伸出一片血池之中，血池之中，泡满了尸体，那些尸体有的已经化为骷髅了，有的则还睁大着眼睛，带着满脸的不甘，而尸体中有男有女，有古稀之年的老人，更是还有襁褓之中的婴儿。

“这就是大家长的内心嘛，说是地狱也不为过吧。”虽然知道自己身处幻境，但白鹤淮的手还是忍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请假条

最近在外参加一个培训，也整理一下思路，今天请假一天……

第二幕·雨水（14）

“苏暮雨。”穿过一路之上的各种阵法，来到回廊之前的谢不谢身上已经挂了不少彩，但眼神中却难得地流露出了几分兴奋。

“我没有见过你，看来谢家藏了一柄很好的刀。”苏暮雨看着谢不谢，淡淡地说道。

谢不谢缓步走上前：“我时常问我的师父，我刀法如何了，师父总和我说，我的刀法在暗河这一代已是第一，但是比起剑术第一的苏暮雨，还有很长的距离。”

“你的师父是谁？”苏暮雨问道。

“谢家，谢七刀。”谢不谢沉声道。

“七刀叔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你是他的弟子，难怪可以走到这里。”苏暮雨点头称赞道。

“我要得不是你言语上的称赞，你对我最好的称赞，就是和我一战。”谢不谢轻轻一挥手中的龙牙刀。

慕雪薇也在此时赶到了，看到苏暮雨，她那淡浅色的瞳孔也是一亮，语气却依然保持着平静：“苏暮雨，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就此放手吧。”

“雪薇你来了啊。”苏暮雨笑了笑。

谢不谢微微侧首：“你们认识？”

“当年一起执行过任务。”慕雪薇回道。

“很多年前了。”苏暮雨幽幽地说道。

“不管如何，你不要打扰我们的对决，不管是帮他还是帮我，你若动手，我会杀了你。”谢不谢冷冷地说道。

“你在威胁我？”慕雪薇手套之上闪过一道荧光。

“便许你所愿吧。”苏暮雨点足一掠，已经来到了谢不谢的身边，手中纸伞直接冲着谢不谢打了过去。

谢不谢手中龙牙刀猛地一抡，直接将那纸伞打到一边，他低喝道：“我要对战得是你的剑，而不是一柄破伞。”

“伞即是我的剑。”苏暮雨纸伞飞旋，只见一道无形剑气裹挟着那雨水冲着谢不谢打了过去，谢不谢持刀一挡，被震出了十步之外。

“你知道我想看什么，我没有资格让你用出十八剑阵吗？”谢不谢沉声道。

“确实，还不够。”苏暮雨倒是回答得很诚实。

“好。”谢不谢重重地喘了口粗气，随后浑身肌肉慢慢地松弛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缓缓闭上了眼睛。

慕雪薇一愣：“兵息之术。”她听过谢家的这门不传秘学，只有刀法修炼至顶尖的人才有资格研习这门技艺，运起这门秘学的人，将在短时间内无视周围的一切干扰，眼里便只能看到自己的刀，以及自己的对手。以兵息之术配上精妙的刀法，在一对一的实战之中，可称无敌。

“斩。”谢不谢忽然睁开了眼睛，随后身形一闪，以根本无法以肉眼看清的速度来到了苏暮雨的面前，随后长刀自上而下，挥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圆。

苏暮雨微微皱眉，挥伞格挡，却被一刀斩得双足陷地一尺。

“苏暮雨！”慕雪薇惊呼一声，完全忘记了如今的自己和苏暮雨分属于不同的阵营。

“回！”谢不谢长刀向前打去，又猛地收回，苏暮雨行动本已不便，面对这一刀闪避不及，被这一刀劈落了衣袖。

“起！”谢不谢长刀再从下而上而起，若这一刀得手，那么苏暮雨便必定是败了。慕雪薇已经按捺不住，两手之间一股黑烟缓缓腾起。

“十八剑阵，起！”苏暮雨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他手中的那把油纸伞，就像花一样地绽放开来了，十八根伞骨之下的利刃迸射而出，谢不谢急忙收刀急退，数柄利刃冲着他打了过去　，他极速闪躲着，一手刀法挥至极致　，连一旁的慕雪薇都根本看不清谢不谢的刀势，只觉得刀气凛冽，她就这么远远地站着，脸上也如刀割一般的疼。

最后谢不谢打飞了最后一根利刃，挥刀止身，长吁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便是十八剑阵了？”他朝前看去　，只见地上插满了闪着锋锐光芒的利刃，利刃之上都缠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的尽头收拢于苏暮雨的左手。一个人居然只靠着自己的一只左手，同时操控十八柄利刃？谢不谢咽了口口水，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恐惧的滋味。

“你已经见到了十八剑阵。”苏暮雨淡淡地说道，“那么，你觉得自己可以跨过去吗？”

谢不谢忽然笑了：“我觉得我跨不过去。可是只有跨不过去，才有跨过去的意义不是吗？只有赢了会败的局，才有赢的意义。”

“你是个刀痴。”苏暮雨缓缓说道。

“或许是吧，很多人都这么说。”谢不谢横刀在前，“那么傀大人呢，你是剑痴吗？”

“我不是。”苏暮雨摇头。

“若不是，怎可能学会这般神奇的剑法，我虽然不曾看过十八剑阵的残谱，但是能通过一本残谱，还原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剑阵，我觉得若论痴字，你不在我之下。”谢不谢说道。

一旁的慕雪薇有些诧异，她和这个谢不谢也算是相识多日了，总共合起来没听过他说几句话，怎的到了这生死关头，变得这般啰嗦起来了。而且为什么他握刀的手，一直在轻轻地颤动着。

是因为害怕吗？

不，是因为兴奋啊。

苏暮雨手微微一拉手中的丝线：“若再打下去，那便要见生死了。”

“师父常说，见得生死才能见天地，若真有机会，那便谢过傀大人了。”谢不谢忽然怒喝一声，抡起长刀冲着苏暮雨冲了过去。

苏暮雨左手也是一甩，十八柄利刃拔地而起，冲着谢不谢砸了下去，谢不谢身法鬼魅，急速地闪避着那些利刃，同时长刀挥出了一朵朵的刀花，与那些利刃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极为清脆的声响，起起伏伏，倒像是一曲气势凌厉的乐曲。

“师父常说，我还差一刀，便能超过他了。这是师父一直想悟出来的第八刀，今日　，便是出那一刀的机会。”谢不谢纵身一跃而起。

苏暮雨微微皱眉，左手也快速地甩动着，十八把利刃在谢不谢的下方组成了一片剑林……

第二幕·雨水(15)

“你喜欢刀？”

“喜欢。”

“为什么喜欢？”

“我觉得　刀……很美。”

“很美？”

“是的。刀身的弧度很美，刀挥出去的那道线，也很美。”

“拿着，让我看看你挥刀的样子。”

七岁的时候，谢不谢遇到了谢家刀法第一的谢七刀。谢七刀虽然身居高位，但从来不参与家族中的事务，只一心醉于刀法　，而谢不谢在六岁的时候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两个人在谢家之中，都是属于被遗忘的存在。

是刀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你从未碰过刀，又有什么资格说刀美不美。”谢七刀将手中的长刀递给了谢不谢。彼时，谢不谢的身高也就只比那长刀略高了些许罢了，但他还是毫不畏惧地抬起了刀，然后轻轻一挥。

谢七刀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因为，这一刀，是真的很美。

在看着身下那片剑林的时候，谢不谢的脑海里迅速回想着他和师父谢七刀相遇这一天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握起刀。那一刀没有任何的招式，没有任何的思考，这是单纯的一刀。

但只因纯粹，所以美。

这一刻，谢不谢突然想明白了，他练了十年的刀，学会了谢七刀传授给他的那七式绝世刀法，却一直和师父一样悟不出那第八刀，是因为，本就不存在那第八刀。回首望去，最好的一刀，依旧是那最纯粹的一刀。

“让我回忆起，我第一次握刀的那一天吧……”谢不谢闭上了眼睛，然后缓缓挥出一刀。

剑林在那个瞬间坍塌了。

十八柄利刃四散飞起。

就连远处的慕雪薇都被震得往后连退三步，她惊呼道：“这一刀……”

“值得敬佩！”苏暮雨左手忽然一撤，那十八柄利刃飞至空中，又再度倾洒而下，恍如一场剑雨，袭向了谢不谢。但此刻的谢不谢已经看不见这场剑雨了，挥出了那第八刀，后面的刀势便顺手而来，再也没有了半点桎梏，长刀飞速地挥舞着，那十八柄剑也被一柄接着一柄地打了出去。

苏暮雨伸手握住了方才插在地上的伞柄，然后从其中拔出了一柄极为细长的铁剑，点足一跃，持剑冲向了谢不谢。

剑雨落尽，谢不谢回首，看到了那一丝寒光，他冷笑了一下。本就该如此，若十八剑阵只是如方才那般的话，也仍是有些不够尽兴。他挥刀起身　，迎上了那一道寒光。长刀从苏暮雨的鬓边划过，擦落了一缕发丝。

而苏暮雨的长剑，则直接贯穿了谢不谢的肩膀，鲜血在瞬间迸射出来。

胜负已分。

谢不谢神色有些木然，方才刀法突破后的兴奋与喜悦一点点地凝固在了脸上，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苏暮雨，很认真地问道：“为什么？”

苏暮雨拔出了长剑，退出三步之外：“你的刀法并没有任何的问题，光论刀剑上的对决，你今日并没有输给我。”

“可你还是赢了。师父说我若悟出第八刀，那么暗河的这一代，我便是最强，看来是他骗了我。”谢不谢面无表情地问道。

“因为你痴心于刀，醉心于刀，你战斗的一切都是为了刀。可是刀，是死物。你需要去寻找，真正值得你为之死战的事物和理由。”苏暮雨缓缓说道。

谢不谢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明白。”

“我必须要胜过你，是因为我不能输，我若输了，我身后的那些人都会死，追随我的人也会死。”苏暮雨说了一半，最后仍是摇了摇头，“每个人寻求的意义并不相同，你的意义，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我不明白你说得，但我会为了赢你，而去尝试寻找你说的东西。”谢不谢忽然转过了身。

慕雪薇一愣：“你这是要走。”

“我早就说过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任何人。”谢不谢点足一掠，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了，“苏暮雨，希望还有能与你一战的机会。”

这一天起，暗河中便失去了一个名字奇怪的谢家弟子，虽然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这个姓谢的弟子，如今的　刀法已经超过了谢家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已经超过了他的师父谢七刀。但是这个名字奇怪的刀客，在多年后还是扬名于江湖，甚至远下南诀，和刀仙有了传奇一战。

苏暮雨转过身，擦了擦自己左侧脸颊的血迹，方才谢不谢的那最后一刀，还是伤到了他。他看着慕雪薇，淡淡地笑了笑：“雪薇，接下来是你要和我一战吗？”

“战你个头啊。你流血了。”慕雪薇从怀里拿出一瓶药瓶，丢到了苏暮雨的手上，“赶紧擦一擦。”

“你的药，我可不敢用。”苏暮雨无奈地看着手中的药瓶，“我身后现在有个小神医，可不敢用你这能毒死一头牛的药了。”

“小神医？”慕雪薇挑了挑眉。

此刻的小神医，正躺在里屋，陷入在暗河大家长的梦境之中　，眉头紧皱，神色痛苦。梦境中的她，行走于一个接着一个的修罗战场，看着那满地的尸体和迸射的鲜血，已然麻木了。

那个偶尔看起来还有些慈眉善目的老爷子，到底有过怎么样的过去啊？白鹤淮默默地想着，只是她一转头，就看到了老爷子站在她的身后。老爷子的胸膛之上，已经尽是鲜血，手中眠龙剑抵地，才勉强支撑着没有摔倒。老爷子苦笑道：“今夜，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这里？白鹤淮一愣，外面不是有苏暮雨嘛？

“别嗦什么死不死的，老爷子。凑完这根烟　，劳资出去给你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太流利的官话从身后传来。

白鹤淮恍然大悟，梦境中的大老爷子并看不到她，是在和其他梦境中的人对话。看来在这一次的杀局之前，大家长多年前还遭遇过同样的事情，也曾经身处绝境。白鹤淮转过头，便看到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抽着烟，他的身旁放着一根佛杖，佛杖之上挂着金环，叮叮当当地响着。

请假条

抱歉抱歉！培训明天最后一天。最近没有精力更新！实在抱歉！回来加倍更新

第二幕·雨水（16）

白鹤淮记得这张面孔，是走出药府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手握佛杖的男人。只是梦境中的他，还要更年轻一些，那张面庞原本也能算得上是俊秀的，但是因为太过于消瘦，显得有几分憔悴。他放下了手中的烟杆。

“苏喆，我给你一个承诺吧。若是这次我们能够活着离开这里，你可以离开暗河，去见你的妻子和女儿。”大家长缓缓说道。

“不必了。我的存在，是她们此生最大的麻烦。经历过这场事情，不管生死，替我捎个信，就说我死在这里了。”男人抽了口烟。

“妻子和女儿……”白鹤淮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缓缓走向了那个男子，她俯下身，想要拉起男人的衣领。

但是幻境在那个瞬间旋转了起来，白鹤淮被摔倒在地，滑到了屋子的角落。大家长拔出眠龙剑冲上前，那苏喆也一把握住了面前的佛杖。随后画面变换，白鹤淮他们已经身处一片火场之中，大家长长剑之上沾满了鲜血　，周围全是尸体，而苏喆，他的肩膀之上嵌着一柄长刀，鲜血慢慢地涌下来，将他的衣袍染得血红，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根烟杆，但手一抖，烟杆却摔在了地上。

“真没用啊，这点小场面，手就抖了。”苏喆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白鹤淮跨过那些尸体冲向苏喆　，苏喆也在此时缓缓转过头　，他看着前方，眼神微微有些迷离，随后才彻底涣散，只是在失去意识前他轻声唤了一句：“阿鹤。”然后才仰头倒下。

这一句「阿鹤」说出口之时，正好是冲着白鹤淮的方向，但白鹤淮知道，此刻在大家长的意识世界之中，出现在这里的人都不可能看到白鹤淮。白鹤淮冲到了苏喆的身旁，俯下身，终于在苏喆的脖子下方看到了一只小小的爪子印记。

温家奇毒，一生爪。就算是治好以后，身体之上也会永远地留下这一道爪子，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褪去。

“这是我给他留下的印记，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就算他这一生都不敢再来见我，也无法忘记我。”

这是白鹤淮的娘亲死之前说给白鹤淮的话。

“果然是他，他还活着！”白鹤淮笑道。

“你是谁？”身后的大家长忽然开口了。

白鹤淮一愣，幻境之中确实所有人都无法看到他，因为这些都是过去的场景，但只有极少的时候会出现一种例外，那就是移魂大法使用的对象的自我意识也在梦中觉醒了，那他就能够看到白鹤淮！

“你是谁？”大家长又问了一遍。

白鹤淮身子僵硬，缓缓地转过身，看着大家长，刻意压低了声音：“这是梦境。”

“梦境？”大家长皱眉道。

“是的。我只是你梦境中的一个过客。”白鹤淮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只要她及时离开这里，逃出大家长的视线，那么还不至于酿成太大的后果。

但是事实并不如她所愿，大家长很快地站了起来，拔起了手中的剑：“是谁派你来这里的！”他纵身一跃，一剑劈斩而下，白鹤淮迅速地闪开了。

“鬼踪步，你是苏家的人。苏家的人居然背叛了我！”大家长再次一剑刺了过来。

白鹤淮向后一仰，长剑从她的胸前划过，她脚步一划，整个地摔倒在了地上。该死……要是在幻境中被杀了，那自己算不算死了。这师父没说过啊……白鹤淮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想法，可脚下却不听使唤，像是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

“不对，苏家早就已经背叛我了。”大家长手中举着剑，喃喃地说道，“为什么我还会这么惊讶呢……”

白鹤淮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知道这是大家长现在的记忆影响到了这个幻境之中的这个曾经的自己，记忆错乱也就代表着移魂大法出现了巨大的问题，最有可能导致的结果就是幻境之中的大家长挥剑自杀。

除非大家长的意志如磐石，若钢铁。

世间上有几人能到达此等境界？

但是大家长的眼睛却一点点地从迷茫变成了凶厉，他低头看着身下的白鹤淮，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我，我是白鹤淮，是治疗你的神医。”白鹤淮慌忙道，“我来这里，是寻找医治你的办法。”

“那你，为什么会苏家的武功？”大家长厉喝一声，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

“啊！”白鹤淮惨叫一声，瞬间意识从梦境中脱离了。她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自己手心上的汗，轻吁了一口气。至少自己还活着，看来幻境之中被杀，只是会被赶出来罢了。但是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立刻抬起头，却被一双苍老而有力的手一把握住。

“方才的问题，我再问你一遍。我问，你，是，谁！”大家长低喝道。

白鹤淮抓住了大家长的手腕，却根本无法将其拉开，她挣扎着说道：“大家长，我并没有恶意！”

“我方才看到了，你会苏家的武功。而且你用这移魂大法，是想找寻我脑海中的秘密，根本不是你所说得找出去毒之法。”大家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误会……”白鹤淮艰难地说道，“大家长，你放手，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不必了。你们想从我这里知道暗河的秘密，但是三家那些白痴并没有想过，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也是越快。”说完这句话后，大家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松开了抓着白鹤淮的手，双手撑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白鹤淮也倒在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但她仍然试图和大家长解释：“大家长，我……”

但是大家长吐出了那口鲜血之后，便伸手拔出了身边的眠龙剑。白鹤淮终于意识到，此刻的大家长，在接到了连番的背叛之后，已经对身边的人很难再保持信任了，之前对自己的和颜悦色都是他强撑出来的！如今大家长心境崩塌，所有的行为都会朝向最极端的那一面而去。

“死吧！”大家长挥出一剑。

第二幕·雨水（17）

雨在此时忽然停了。

苏暮雨看着面前的慕雪薇，轻声说道：“你回去吧，你的毒对我没有用。”

慕雪薇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苏暮雨，你可不要太自恋了，你真以为我来这里找得是你？”

“你……”苏暮雨微微眯了眯眼睛，立刻挥剑，却已经晚了一步，慕雪薇飞速地从　他的身边掠过，朝着大家长的房间奔去，她一边跑一边丢下了一地的碎花，那些碎花看起来姹紫嫣红，甚是美丽，但苏暮雨知道，若是不小心踩到了其中的任何一朵，都会有送命的危险。最后慕雪薇转过身，挥袖撒出一片毒雾：“想救人，先破了我的毒阵。”

房间之中，大家长几乎一剑就将整个木门都给斩碎了，白鹤淮则倒在角落里气喘吁吁　，方才的最后一刻，她从怀里丢出了那三针引线，然后才强行将自己拉了出去躲过一劫。此时慕雪薇已经冲到了房间门口，看着屋内的场景，也是微微一愣。

“慕家慕雪薇。”大家长握着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比较平静。

慕雪薇看了一眼大家长，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白鹤淮，幽幽地说道：“真是没有想到啊，辛百草的小师叔，是这么一个貌美的小娘子。不过看来医术不精，大家长你要杀她啊，那我就代劳了！”慕雪薇点足一掠，冲着白鹤淮一掌打去。

白鹤淮一眼就看出了那掌间流动着的黑气中带着剧毒，哪敢硬接，又丢出了三根银针插在了屋顶，然后猛地一拉向上跃去。

“苏家的三针引线？你究竟是谁？”慕雪薇低喝道。

“不知道我是谁，你还下手那么狠？”白鹤淮轻吁了一口气，扭头一看，看到了门上的那只木鸟。不管了，先找人来稳住这局面，剩下的随后再说！白鹤淮心念一动，立刻伸手握住那引线然后往下猛地一拉。只见那只木鸟忽然像是活了过来，身上的翅膀扑腾起来，直接就冲着屋外飞了出去。

“机关？”慕雪薇不明白其中奥妙，不敢再轻易动手，微微俯身向后撤了三步。

大家长依旧持剑而立，他也没有动，因为他确实无力再动。

“然后呢……”白鹤淮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等了半响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原本还有几分警惕的慕雪薇也察觉到那木鸟似乎只是起到了通风报信的作用，便再次在掌间凝聚起了毒气。就在这时，白鹤淮正下方的木板忽然打了开来，下面黑幽幽的，看不见底。

“有密道？”慕雪薇长袖一挥，打向白鹤淮。

白鹤淮没有别的选择，松开了手中的丝线，摔入了那密道之中，最后还嘟囔了一句：“骗子苏暮雨，说好的只要他在，保我无忧的呢？”

她这句话才说到一半的时候，苏暮雨刚好破了那毒阵，赶到了门口。白鹤淮下意识地冲着苏暮雨伸出手，苏暮雨也伸手去拉，却已经来不及了，白鹤淮掉进了密道，然后直接滑了下去，苏暮雨没有犹豫，也立刻跟了下去。

“苏暮雨，你下去做什么？”慕雪薇急忙凑上去喊道。

“啊啊啊啊啊啊，我才刚找到我爹啊，我不想死啊！”白鹤淮一路向下滑去，也不知下面有多深，下面有什么，终于还是露出了几分小女孩的怯意。

“神医莫慌。”苏暮雨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白鹤淮这才发现苏暮雨，惊道，“你怎么也来了？”

“我答应过神医，有我在，保你无忧。”苏暮雨点足向前一冲，直接跃到了白鹤淮的面前，密道很窄，两个人脸贴脸几乎便要碰到了，白鹤淮的脸顿时红了一片，可却连扭一下头都做不到了。不过苏暮雨却似乎对这些浑然不觉，他左手搂住了白鹤淮的腰，右手将手中的细剑往墙上一钉，慢慢减缓了两个人的落势。再过了片刻，两人终于落地，苏暮雨松开了手　，转身看了一眼。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石门。

白鹤淮无奈地扬起头，看着上方：“这么高，爬是肯定爬不出去了。”

而上方的房间之内，此时便只剩下了大家长和慕雪薇，慕雪薇看了一眼大家长，心中几个想法瞬间掠过，最后她微微俯身：“见过大家长。”

一股毒气飘然而起，冲着大家长袭去。

大家长依旧持剑而立，看着那毒气没有半点反应。

慕雪薇心中一喜，果然大家长从方才开始就是在虚张声势，他根本无力一战了。

“退！”一声厉喝传来，随后便见一根铁棍落地，将那些毒气给震散了，随后那驼背老者落地，握住了铁棍，画了一圈，于是在他和大家长面前，便形成了一道无形罡气，将他们和慕雪薇的毒气隔离了开来。

“你居然跟上来了。”慕雪薇往后退了一步。

“莫急着退。”一身道袍落地，慕青阳伸手按住了慕雪薇，随后又立刻收回了手，连连道，“忘了忘了，这下要毒发身亡了。”

“外面败了？”慕雪薇丢出一粒药丸到慕青阳的手上。

“蛛影十二肖，岂是那么好对付的，最多再有半炷香的时间吧。”慕青阳看了一眼周围，“谢家那小子呢？”

“跑了。”慕雪薇回道。

“跑了？”慕青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苏暮雨呢？”

“掉进那个洞里了，和那药王谷的神医一起。”慕雪薇指了指那空了一块的地板。

“往那洞里撒一把毒，最毒的毒。”慕青阳沉声道。

“你疯了？苏暮雨在里面！”慕雪薇皱眉道。

“你送过他一粒无花丸，封在了他的剑柄中，别以为我不知道。”慕青阳收起了以往的嬉皮笑脸，严肃地说道，“下毒，再晚便没有机会了。苏暮雨可以不用死，那个神医必须死。”

“真是一帮疯子。”慕雪薇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朵莹白的小花，随后轻轻一甩，那朵小花就从慕雪薇的手中飞走了，落入到了那密道之中，缓缓飘落而下。

第三幕·春分（1）

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带客归……

——

雨停了。

苏昌河在房间里点亮了一根蜡烛。今夜对于暗河来说，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但统领着苏家如今行动的苏昌河却始终留在这处安静的客栈之中，他喝了点酒，原本有些微醺，听着窗外的细雨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颇有些怡然自得的滋味。可雨声渐微，最后彻底地停了，窗外的一些都归于平静，他身上的醉意也就散了。

“无趣啊。”苏昌河在烛光之下玩转着手中的酒杯。

「啪」得一声，窗户忽然被打开了，一个金环飞了进来。苏昌河伸手一握，将那金环抓在手中，金环之上刻着一行小字，苏昌河伸手一摸，轻声念道：“家主来令，即刻出击。”苏昌河笑了笑，手指微微用力，将那行字彻底抹平，随后左手拿起了那柄匕首，轻轻一转，在金环之上留下了两个字：不妥。

随后他再轻轻一甩，金环便飞了出去。

“老爷子那么冷静的一个人，在家主之位的面前，也还是沉不住气啊。”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隔壁的房间，慕雨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烛光闪烁，她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笑了笑：“你果然还是放不下我。”

“我与你无冤无仇，没有理由杀你。”唐怜月坐在长凳之上，缓缓地喝着茶。

“别坐在那里啊，来，坐这里。”慕雨墨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唐怜月无言以对。

慕雨墨看了看窗外漆黑一片，估摸了一下时辰，又是妩媚地一笑：“天色不早了，一起睡吧。”

“……”唐怜月看着慕雨墨，此刻的她重伤刚醒，面色憔悴，连方才拍那几下都费劲气力，但还是如往上一样乐此不疲地挑逗着自己，那股媚态再加上如今那带着几分病弱的语气，似乎更显诱人了。有什么办法呢？唐怜月只能继续喝水。

“不一起睡吗？明日醒了，你就要离开了吧。”慕雨墨略有些遗憾地说道，“其实啊，你别看我这样，我就是嘴上喜欢调戏人，我还没有和男人一起睡过呢。你和女人睡过吗？”

“……”唐怜月很想说点什么，比如像之前一样怒斥几句，但他心中却觉得自己很虚伪，因为自己本心不是很想怒斥她的。

而是真的……有点想和她一起睡觉。

在慕雨墨睡着的时候，唐怜月看了她许久。他这一生，遇到过很多绝美的女子，不管是唐门，还是在江湖之上，亦或是美女如云的天启城，想要嫁给他的人数不胜数，但他却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以至于唐门之中甚至有传言，唐怜月有断袖之癖。但他只是不习惯与人常呆在一起，不论男女。但过去的这一天，他和慕雨墨独处一片屋檐下，一个在床上酣睡，一个在灯下守护，在某个时刻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温暖。

两人相守是这样的感觉吗？

似乎也不错。

当然，主要还是慕雨墨长得是，真的很不错。

“我累了，说不了太多的话，你要想到床上来睡，就自己过来吧。我啊，也不求你了，搞得我很喜欢你一样。”慕雨墨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嗔意，“过往那二十年，可只有别人追着我跑，哪里我追着别人跑的时候啊。”

“我，去外面一趟。”唐怜月忽然站了起来。

“怎么？”慕雨墨惑道。

“水喝多了。”唐怜月推门而出。

漆黑一片的走道之上，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靠在围栏之上，听到唐怜月出门的声音，他微微侧首，笑道：“半入江风半入云？”

“白日见你时便觉得有几分熟悉，果然是你改了面貌。”唐怜月微微皱眉，“怎的方才不敢以正面目示我，现在又跑来见我？”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不想见时便躲，想见时自然便见了。”

“屋子里那人是你们暗河的人，既然你来了，那么人便交还给你了，我要杀的，只是大家长，暗河的其他人，与我无关，你们之间的争斗也与我无关。”唐怜月缓缓说道。

“屋子里的人是大家长的护卫，而我此行的目的是想让大家长死，你把她交还给我，我可就要杀了她了。”苏昌河手中寒光一现，纵身一跃已经从唐怜月身边穿过，直接冲进了慕雨墨的房间之中。

“这么快？你是直接尿门口了吗？”慕雨墨睁开眼睛，却是看到了一张熟悉而欠揍的脸，“昌河？”

苏昌河举起手中的匕首，猛地一挥而下：“是我！”

“你疯了？”慕雨墨惊道。

只听「叮」得一声，一柄近乎透明的小刃拦住了苏昌河。

“哦？看来你对我们这暗河第一美女，还有几分怜惜之意啊。”苏昌河收了匕首，往后退了一步。

唐怜月微微皱眉：“你是故意在试探我？”

“到底是我的寸指剑更厉害，还是你的指尖刃更致命，我确实很想知道这个答案。”苏昌河笑了笑，收起匕首，“不过今日，不是一个好时候。雨墨，你选择了站在苏暮雨的那一边？”

“我谁也不站，我就在这里睡着，你们都别来吵我。”慕雨墨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在你心里，还是苏暮雨更重要些啊，不然你也不会一直帮着他拖住唐门的这个最危险的家伙。”苏昌河轻叹一声。

苏暮雨？唐怜月心中微微一动。

“你可别乱说。”慕雨墨笑道，“我是喜欢唐公子，才一直缠着唐公子的。”

“是嘛。几年前你还说想要嫁给苏暮雨呢，女人啊，果然是善变的。”苏昌河走到窗边，“玄武使，若你真的怜惜我的这个妹妹，就在这里守她几日吧。九霄城的天要变了，大家长的头颅，我替你拿来。”

“我……”唐怜月想要拒绝，但苏昌河没有给他机会，他推开窗户一跃而下，站在了无人的空旷大街上。

雨停风凉，夜深无人。

一个金环从天而落，冲着苏昌河的头顶袭来，苏昌河随手一挥将那金环打了回去。

“喆叔，干活了。”

第三幕·春分（2）

密道之内，白鹤淮仰起头看着空中缓缓飘落的那朵小花，喃喃道：“怎么有朵花飘下来了？”

苏暮雨闻言转身，也是眉头一皱，立刻将白鹤淮往身后一拉：“小心！”

“小心什么？”白鹤淮惑道。

“有毒。”苏暮雨用力地握紧了剑柄，只见空中的那朵花在飘落的过程中，忽然化作粉尘，顶上的风轻轻一吹，粉尘便四散开来了。苏暮雨一愣，直接拔出了剑柄，从里面拿出了一粒药丸：“服下这粒药丸。”

“我知道有毒，我只是想问小心什么？”白鹤淮推开苏暮雨走上前，“我是药王谷谷主的小师叔，温家家主的外孙女，我怕毒？”她伸出双手，随后轻轻一转，那花尘粉末便一点点地凝聚了起来，重新变成了一朵小花的模样。白鹤淮看了一眼，然后像是赌气一般，一口就将那朵小花给吃掉了。

苏暮雨看得目瞪口呆：“神医还真是给人很多惊喜啊。”

白鹤淮无奈地耸了耸肩：“那姑娘练得什么毒功，把自己练出了一身的毒来？”

苏暮雨将那药丸收回了剑柄中：“雪薇幼年时练过毒砂掌，神医慧眼，竟一眼看出来了。”

“温家练毒功的人不少，无非是毒不死别人，就把自己毒死。”白鹤淮缓缓吐出一股白雾，“你的这个小姐妹，原本练的毒砂掌也不是多么高深的武功，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问题练岔了，导致剧毒流遍全身。她本该活不下去的，却被什么神奇的法子给救了回来，但是人虽然救回来了，毒还在，以至于成了一个毒人，常人轻轻碰她一下，估计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要成一滩黑水了。”

“能救吗？”苏暮雨见白鹤淮说得分毫不差，心念一动，莫非慕雪薇还有机会变回正常人？

“她一见面就想着毒死我，我都跳密道逃跑了，她还放一朵毒花来继续追杀我。”白鹤淮耸了耸肩，“现在你就和我提救她的事情，这不合适吧？”

苏暮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这个朋友，虽然一身剧毒，但性格温和，总是避人而行，怕无意中害到别人。她方才对你出手，也是迫于家族的命令。”

“没有，她是真的想杀我。”白鹤淮笑着瞥了苏暮雨一眼，“至于是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若是此事过后，我和她还都活着，且不再是敌人，我可以救她，条件很简单……”

苏暮雨立刻心领神会：“钱，管够！”

“哈哈哈哈，不愧是暗河的傀，领悟能力很强。”白鹤淮轻叹一声，“但是啊，现在当务之急，是不是应该先从这里逃出去呢？”

“方才我看过了，这道石门，应该是可以推开的。”苏暮雨刺出一剑，将那石门缓缓打开，里面幽黑一片，只有墙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蛛巢邪门的很，里面不会有什么机关吧？”白鹤淮问道。

苏暮雨摇头：“不会。木鸟振翅，绝处逢生。这是逃生之路，应该直通到安全的地方，一路之上不会再有什么机关。”

“你下来保护我了，你的大家长怎么办？”白鹤淮问道。

“方才我赶来的时候，收到了前院的信号，敌人已退，一切无忧。”苏暮雨平静地说道，他的语气似乎总有一股魔力，无论你此刻有多么的恐惧和不安，听到他那淡然且带着几分坚定的话语时，就会安定下来。

白鹤淮点了点头：“那便好。”

苏暮雨从怀里掏出了个火折子，轻轻一吹，前面的路显得更明亮了下，他领着白鹤淮朝前走去：“大家长的毒，神医方才可治好了。”

白鹤淮心虚地笑了下，还好她站在苏暮雨的背后，苏暮雨看不到她的神情，她假装平静地说道：“暂时算是压制住了吧。方才我对大家长用移魂大法，对那雪落一枝梅的破解之法也有了几分眉目。”

“多谢神医了，那我们快些出去。”苏暮雨加快了步伐。

“对了，傀大人。那天我从药府中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拿着佛仗的杀手，好像是你们苏家人。”白鹤淮忽然说道。

苏暮雨点了点头：“你说得是喆叔，他是苏家上一代的第一高手，也是上一任的傀，曾经有很多人都觉得他会成为新的大家长。”

“哦……那为什么后来没有呢？”白鹤淮又问道。

“有一次大家长他们遇到了一场奇袭，上一任的蛛影十二肖几乎全军覆灭，大家长也受了重伤，是喆叔最后杀光了敌人，将大家长救了出来。但喆叔在那场战斗中受了很严重的伤，那个伤无法被彻底治愈，只能靠慕家的秘法吊着命，所以喆叔退隐了，只有遇到特别重要的任务，苏家才会派出喆叔来。”苏暮雨说道，“比如这一次。”

白鹤淮眼神微微黯淡了些：“将大家长从生死关头救了出来，结果自己受了不可逆的重伤，多年以后再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来杀大家长？你们暗河的处事逻辑，是不是略微有些，奇怪？”

苏暮雨也是笑了笑：“你这么说来确实有些奇怪。但是没有办法，苏喆曾经是傀，便只对大家长负责，如今他退出傀之位，回到苏家。苏家要谋逆的话，喆叔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你们这个大家长，很不得人心啊……”白鹤淮撇了撇嘴。

“大家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了，三家原本就已不满。我时常想，若是当年喆叔没有受伤就好了，那么他便直接继任大家长，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的事情。”苏暮雨说道。

白鹤淮淡淡地「哦」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这个喆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苏暮雨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白鹤淮：“认识神医这么久了，第一次见神医对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好奇心。神医，和喆叔之间，是有什么渊源吗？”

第三幕·春分（3）

“喆叔，他是我的父亲。”白鹤淮笑道。

苏暮雨微微一愣，转过头继续朝前行去：“神医说笑了，这不可能。”

“为何是说笑？”白鹤淮追问道。

苏暮雨见手中的火折子暗了些，又轻轻吹了一下：“暗河中人，从不与外族通婚，之前也有人犯过这规矩，与族外之人成婚生子，但最后其人连同一家妻儿老小，皆被抹去了。喆叔是曾经的傀，如今亦在苏家地位不低，不可能在外有个女儿。”

白鹤淮撇了撇嘴：“原来如此。我确实乱说的，我不过是好奇罢了。因为你们这样杀来杀去，其实不就是大家长不肯让位嘛，你说喆叔是之前的继任候选，他退下之后，岂不是你了？大家长传位给你不就可以了？”

苏暮雨摇头道：“我非本族之人，我是无名者出生，暗河传袭数百年，从未有过无名者成为大家长的情况。”

“暗河之中也有无名者不能继任大家长的规矩吗？”白鹤淮问道。

苏暮雨愣了一下：“倒是没有这个规矩。”

“所以啊，那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你直接继任大家长之位不就好了。”白鹤淮挠了挠脸颊，“大家长也是奇怪，让你做了傀，又不把位子让给你。”

“若真把位子给了我，那这场内斗便不会是这般暗潮汹涌，而是更直接的拔剑相向了。所谓的无名者，即便经过冠姓之礼，名义上加入三家，可事实上仍不被视为真正的族人。当年是因为情况特殊，大家长才让我继任为傀，这些年我一直想把位置让出去，可大家长却是不允。”苏暮雨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白鹤淮问道。

苏暮雨转身坐了下来，轻轻喘了口气：“抱歉。还请神医稍等片刻。”随后他轻轻点了点肩膀上的三处穴道，开始盘腿运气。白鹤淮走上前，才发现苏暮雨的肩膀上竟然一直在流血。

“你受伤了？”白鹤淮皱眉道。

“谢家那个年轻的刀客，刀法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强。”苏暮雨沉声道。

“我有时候真是搞不懂你，你身边跟着一个全天下医术不是第一也是第二的人，结果自己受了伤还撑了一路？和我说一句不行？”白鹤淮俯下身，伸手摸了摸苏暮雨肩膀上的血，“还好，对方的刀上没有抹毒，这点小伤，太简单了，先别运功。”

“好。”苏暮雨点头。

“一个人不管有多强，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可以扛下来的。”白鹤淮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药瓶，将一些粉末倒在了苏暮雨的肩膀上，“深呼吸三下，然后开始运功。”

苏暮雨轻叹道：“总得试试。”

“试什么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白鹤淮白了一眼苏暮雨一眼，“你想死吗？”

“其实有很多时候，我会觉得死了并没有什么不好。”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白痴。”白鹤淮低声骂了一句，“我们行医的，最讨厌你们这种不珍视自己生命的。”

苏暮雨挥手运功，真气在体内流转了一遍之后，肩膀上的血便止住了，他起身继续朝前走去：“身在暗河，生命于我们来说，是非常虚无缥缈的东西。因为我们随时会夺去别人的性命，我们的性命也随时会被别人夺走。”

白鹤淮看着苏暮雨的背影，这个看起来冷漠无比却又时常透露出某种暗河中人不应有的温柔的男子，她方才才有了几分亲近的感觉，现在又觉得他还是那么的陌生。

“算了算了，干完这差事，以后估计也不会遇见了。”白鹤淮跟了上去。

九霄城。

一处偏僻的院落之中。

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坐在长椅之上，头微微垂着，长椅一晃一晃的，已是悠然然地睡了过去。直到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中年男子忽然睁开了眼睛，手轻轻一挥，一柄小刀从他手中飞出，直接将那只乌鸦给斩落了。

“晦气。”中年男子低声骂了一句。

“家主！”身旁负责护卫的一名黑衣杀手立刻俯身领罪，他身旁的正是如今苏家的家主苏烬灰，向来行事淡然宽厚，但一旦发怒便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怕什么，不过是一只乌鸦，我骂一句罢了。”苏烬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苏家儿郎，不要如此胆小。”

那人急忙起身，不再言语。

此时，一个光着头颅的壮硕男子从屋外走了进来：“家主。”

苏烬灰眉毛微微一抬：“如何了？”

“谢家和慕家联合起来闯了蛛巢，目前看来他们并没有抢到眠龙剑，但是蛛巢的防护确实已经被他们破了。”光头男子回道。

“谢霸和慕子蛰这两个老狐狸，居然会联手。”苏烬灰掏出了一串佛珠，慢悠悠地捏着上面的菩提子，“苏昌河呢，让他立刻动手的消息给到了吗？”

“他只回了两个字，不妥。”光头男子冷笑道。

“不妥。”苏烬灰眼睛中闪过一道凶光，“什么不妥？”

“老爷子，这句不妥，有两种解答。第一种，如今谢慕两家联手，正和大家长那边打着，我们苏家此刻去掺一脚，不妥。第二种，家主你已经把苏家这次的行动全权交给了他，这个时候你还对其发号施令，不妥。”苏烬灰的身旁，一个穿着灰衣的中年男子笑着说道。

“老爷子，苏昌河那小子就是不想和苏暮雨动手。”光头男子不满地说道，“要我说，你把领兵权交给我，我现在就带人杀进去，帮老爷子你把眠龙剑抢到手。”

中年男子笑着摇头：“能对付苏暮雨的也只有苏昌河，而若当我苏家夺得眠龙剑，且同时拥有苏昌河和苏暮雨这二人，那么慕家和谢家才掀不起太大的风雨。”

“你的意思是……”苏烬灰皱眉道。

“家主，苏昌河动身了。”又有一人从屋外走了起来，“他和喆叔离开九霄客栈了。”

“天快亮了。”中年男子仰起头，摸了摸手中的蓝宝石戒指，“原本还说再等等，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第三幕·春分（4）

“蛛巢之中有一条密道，那个密道很长，一直通到城外的三里亭。喆叔，我们不如兵分两路，你去三里亭侯着，我去蛛巢。”行至一半的时候，苏昌河忽然说道。

苏喆站住身，将手中的佛杖插在了地上，语气中颇有几分不满：“苏家恁个多高手，怎老系你我两个跑腿？”

“我以前是无名者嘛，喊那些主家的兄弟们出功出力，他们总不爱搭理我。我和喆叔当年出生入死过几次，信得过你嘛。”苏昌河笑道，似是在开玩笑，可又带着几分诚恳。

“小几，我知道俚在筹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不管俚，也不拦俚。”苏喆转过身，“我只系个么得感情的杀手，只做任务，不讲别的！”

“喆叔，苏家之中我就看你最顺眼。加油啊，可别死了。”苏昌河拍了拍苏喆的肩膀。

“人的肩膀上有三把火，不能随便拍，拍灭了，可就真的死了。”苏喆打落了苏昌河的手，拿起佛杖，慢悠悠地朝着城外行去。

苏昌河轻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方才有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苏喆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杀气，但很快就又被苏喆压下去了。若苏喆真的动手，苏昌河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当年被称为苏家第一高手，受伤之后便再也用出过全力，以至于现在暗河之中谁也不知道苏喆还留有几分实力，但有传言，苏喆若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暗河之中依旧无人是他的对手。传言来自于给苏喆疗伤的慕家医师，有几分真假就难以估摸了。

“不愧是当年的苏家第一高手啊。”苏昌河转身朝着蛛巢走去，未行几步路，便瞥到了远处的屋檐之上，有两个身影正在快速前行。苏昌河眼睛微微一眯，随后纵身一跃而起，手中寒光一现，只听「叮」得一声，发出了兵器相撞的清脆声。

“苏昌河。”来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随后手中黑刀一挥，整个人往后撤了十几步。

“病死繁花。”苏昌河站住身，笑了笑，“真是冤家路窄啊。”

谢繁花皱眉道：“你来此，是要拦我的路？”

“非也非也，我不过是想去蛛巢看一眼，在此遇到你纯粹是偶然啊。”苏昌河挑了挑眉。

谢繁花胸口气血翻涌，一个鲜血差点便要呕了出来，但仍被他强行咽了下去，他知道面前这个送葬师的行事作风，决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半点怯意，他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把路让开。”

“虽说不能刻意来找你的，但既然遇到了，总得有所表示。”苏昌河指尖轻轻地旋转着那柄匕首，“你也算是谢家这一代的翘楚了，杀了你，老爷子应当会高兴一些，不会老来找我的麻烦。”

“那你便来试试。”谢繁花知道与此人多说无益，手中双刀一闪，冲着苏昌河急掠而去。

苏昌河不急不慌，手中匕首轻甩，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他每次对上那两柄黑刀，都似乎将自己立于极为危险的境地之中，但神色和动作看上去又是那么的轻松写意、驾轻就熟。他朗声笑道：“看来蛛巢并不是那么好闯的啊，你的刀法未免有些太慢了。”

谢繁花一边挥刀一边重重地咳嗽着，但他并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留心自己的伤势，鲜血咳在那两柄黑刀上，黑刀挥出，刀气裹挟着血气，凌厉而妖娆。

“你想要快的，那这够不够快！”谢繁花怒喝道。

苏昌河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只是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凌厉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继续挑衅道：“还要更快些，更快些！”

“好！”谢繁花的两柄黑刀突然穿破了苏昌河那柄匕首的防御，直接袭向了苏昌河的胸膛，苏昌河微微扬起头，看着手中的匕首被挑飞到空中，他猛地身子仰后，避开了谢繁花的这一刀。随后一个翻身，跃到了谢繁花的面前，手一伸，握住了从天而落的匕首，然后挥下！

“噤！”谢繁花暴喝一声，急忙收刀，硬挡了这一下后急退了十余步。

胜负已分。

但是谢家还有一人仍未出手。

谢繁花看着站在不远处，始终一动不动的谢千机，低声喝道：“干嘛从刚才开始一直傻看着，一起上！”

谢千机点了点头：“方才我一直在观察苏昌河那寸指剑的破绽，我已有了些眉目，还请繁花兄先上，为我开路。”

“好！”谢繁花纵身一跃，飞至空中，随后将手中两刀的刀柄从中一合，竟组成了一柄双刃长刀，随即他一落而下，冲着苏昌河打了过去。这是谢繁花最强的杀招，因为这一招放弃了所有的防守，只求进攻。

以至于他的身后，皆是破绽。

苏昌河却未出手，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鄙夷，以及同情。

谢繁花忽然心中一凉，然后一根从后方飞来的羽箭就直接贯穿了他的头颅，他的最后那一刀终究是没有机会落下了。

谢千机收起了手中的机弩，缓缓走向前：“他是谢霸最钟爱的徒弟之一，杀了他，便等于和谢家宣战了。”

“你把他的尸体带走，省得被谢家那帮家伙看出什么端倪。”苏昌河俯下身，手中匕首一挥，将谢繁花的头颅给砍了下来，“就说是我杀的。宣战怕什么，谢霸要宣战的对象不是我，也不是我们，是苏家。不怕他不宣战，只怕他谢霸胆子太小！”

谢千机扛起了谢繁花的尸体：“此言有几分道理。那我先回去和他们交差。不过谢不谢走了，据说是和苏暮雨大战了一场，然后便忽然离开了，没了他，接下来的很多事情都会有麻烦。”

“少了一柄不错的刀啊，这倒是一件麻烦事。”苏昌河点足一掠，来到谢千机手边，手中匕首直接插进了谢千机的肩膀中。

谢千机吃痛，低喝了一声，却没有还手。

苏昌河拔出匕首，笑了一下：“戏还是要演足。”

第三幕·春分（5）

谢千机往后退了几步，咬牙道：“跨过暗河，便能到达彼岸。”

苏昌河笑了笑：“彼岸之处，不再是长夜，而应有光明。”

谢千机不再言语，抱起谢繁花的尸体，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苏昌河看着地上谢繁花的头颅，那颗头颅最后的表情充满了惊讶与不甘，他微微俯身，看着那双仍未闭上的眼睛：“可惜了啊，谢家这一代中有意思的人不多，你勉强算上一个。若你不是这副病死鬼的样子，其实真想和你真正地打上一架。”

“你杀了谢繁花，谢霸老爷子可不会放过你。”一个喑哑低沉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苏昌河一愣，猛地转身，手中匕首轻轻一旋，做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

一身银衣的男子坐在旁边的屋檐上，正是苏昌河那天回客栈的路上遇到的男人。

“这次之后，暗河之中谁又能放过谁呢？”苏昌河冷笑道，“或许以后所谓的三家，只能剩下一家了。”

银衣人摇头道：“暗河传袭数百年，你以为这般自相残杀的事情只出现过一次吗？我看过藏书阁中的记载，几乎每过三代便有一次内乱，但暗河的组成却从未变过。暗河是一个组织，却也是这个天下的缩影，总有人会胜利，有人会妥协，而有人，会被牺牲。”

苏昌河手指之间把玩着那柄小匕首：“言下之意，我会是那个被牺牲掉的人？”

“苏烬灰为什么把指挥的权力交给你？你纵然功夫不错，终究是一个无名者，是一个外人。”银衣人幽幽地说道。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招募我了？慕家，慕子蛰家主！”苏昌河终于唤出了对方的名字，当年他和苏暮雨二人的性命，都差点断送在这个名叫慕子蛰的家伙手中。

慕子蛰扭过头，露出了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你敢唤出我的名字。”

“剑已出鞘，为何还要藏着锋芒？你成为了慕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难道不想成为暗河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家长？”苏昌河刻意加重了语气。

“你很好。所以我说，当年就应该杀了你。你这样的人，留着对谁都是个祸害。”慕子蛰站起身，衣袖轻轻飞扬，“你错了，我不是来招募你的，我只想杀了你。从我第一次看见你，我便想杀你了。”

苏昌河舔了舔嘴唇：“本以为给喆叔安排了苦差事，我就去蛛巢走个过场，却没成想，我要对上的却是一个家主。失策啊失策，应该和喆叔换个路走。”

密道之中，苏暮雨和白鹤淮走到了一间书库。看来这处密道必要之时也做避难之用，书库之中存有一些干粮和清水，还放着一些布满了灰尘的书，书封上的字无一例外地都被抹去了。苏暮雨一夜未曾合眼，且经历了一番恶斗，进入书库后喝了点水，便带着歉意地说道：“若从出口回到蛛巢，路上难免会遇到三家之人，请神医容许我在这里稍微休息片刻。”

白鹤淮自然同意，点了点头：“歇息吧。你到时候若没力气打架，我才麻烦了呢。”

“多谢神医。”苏暮雨盘腿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不出片刻，便传出了低低的鼾声。

“这睡着的速度也是够快的啊。”白鹤淮笑了笑，起身开始打量这书库，她从架子上拿出那些古书，一本本地翻看着，出乎她的意料，上面既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暗河秘事，尽是一些杂言故事、演义小说，她随意翻了几页，却被一本中的一篇小故事所吸引了。她想，莫不是这密室作为避难之用，害怕避难者在此无事可做，所以特地准备了一些小说话本，供他们消磨时间吧？暗河，是一个这么人性化的组织吗？看着盘腿坐在那里睡觉，且一身是伤的苏暮雨，白鹤淮摇了摇头，怎么看着都不像啊。

不过那篇故事倒是写得十分精彩，白鹤淮好不容易得了些许空闲，便坐在地上看了起来。故事讲得是北离开国时的故事，彼时开国皇帝萧毅还在领兵打仗，据说他手下有一批影子杀手，专门负责一些刺杀敌方主将之类的任务，其中有一位，可以在黑夜中彻底隐匿行踪，杀人时若鬼魅现身，杀人后又能如烟尘消散……

“真是玄乎啊。”白鹤淮津津有味地看完了这篇故事，关于北离皇帝萧毅的演义传说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一篇说起过这影子杀手的事，毕竟战场之中考验得是兵法雄兵，要靠区区几个杀手改变战局，那可是天方夜谭。白鹤淮自然不信这其中内容，只是觉得有趣，可看完一篇后觉得意犹未尽正待看下一篇的时候，苏暮雨忽然睁开了眼睛。

“神医，我们动身吧。”苏暮雨的声音中少了几分疲态。

白鹤淮一愣：“这……这才睡了多久，你们暗河中人都这么不要命的吗？”

苏暮雨站起身：“我们暗河慕家曾经有一位前辈，叫慕朝阳，他专门创造了一套关于睡觉的武功，叫眠息法，我们一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择机睡上那么一刻钟半刻钟，便能恢复精力。”

白鹤淮眨了眨眼睛：“作为一个学医的，我想说，这不讲医学。不管你们那个姓慕的前辈，将这个眠息法说得多么厉害，这都不讲医学。”

“或许如此吧，但对于我们暗河中人来说，这套眠息法很是有效，毕竟我们总是在与时间进行赛跑。”苏暮雨轻吁了一口气，然后便朝前行去，“就是辛苦神医了。”

白鹤淮见苏暮雨已经朝前行去，她看了看手里的小说话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塞进了怀里。反正也就是本杂书，不值什么钱，拿了就拿了吧……

苏暮雨没有看到白鹤淮的动作，也根本没有注意到书架上的那些没了书封的书，恢复精力的他快步朝前走着，因为他每晚一刻钟，大家长毒发身亡的可能性便又多了一分。

第三幕·春风（6）

苏暮雨领着白鹤淮终于走到了密道的尽头，上方是一道石门，苏暮雨运起真气用力地打出一掌，将那石门推开，他低头对白鹤淮说道：“我先出去，你且在里面等一下。”

“好。”白鹤淮点头道。

苏暮雨点足一掠，从密道之中跳了出去，如今外面正好是晨起之时，微微有了一丝光亮，苏暮雨仰头一看，一座孤零零的亭子立在面前。苏暮雨认得这个亭子，是九霄城外的三里亭，没想到这处密道竟如此之深，可以从蛛巢直通到城外。那亭子中原本空无一人，可苏暮雨又眨了一下眼睛，却发现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亭子中央。

见鬼了？苏暮雨一愣，随后猛地转身，挥出一剑。只听见血肉撕裂的声音，苏暮雨的这一剑直接贯穿了对方的胸膛，可那人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而是继续挥动着手中的剑，斩向苏暮雨的头颅。苏暮雨急忙撤剑往后急退，手中长剑猛挥，只听「叮叮叮」清脆的兵器声，转瞬之间两人已过了十余招。苏暮雨的剑招明显要精妙许多，交手十余招，他已伤了对方多次，自己却毫发无损，可对方却不管受了什么伤，都不会有半点反应。

“傀儡杀人术。”苏暮雨低声道。

亭子中的白衣人笑道：“傀儡杀人术与你的十八剑阵同出一辙，不同的是你控制的是剑，而我控制的是人。”

“慕白。”苏暮雨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怎会知道密道的出口？”

“你忘了，每一处蛛巢之中的阵法，皆有慕家的身影在其后，纵然无法纵观全貌，却总是有些踪迹可以追寻的。”守在那里的人，正是慕家家主慕子蛰之子慕白，他幽幽地说道，“我等待与你的这一战，已经很久了。”

苏暮雨抬起一脚，将面前的傀儡踢开，随后转身拔剑一挥，迎上了另一具突然攻上来的傀儡，两名傀儡很快成合击之势，苏暮雨身子往后猛地一仰，躲开了极为凶险的一击。

“只可惜你的十八剑阵已经用了，如今只靠着手中一柄单剑，要想胜过我的傀儡杀人术，几乎没有可能。”慕白故作惋惜地轻叹道，“可惜啊可惜，不能与你尽兴一战。”

苏暮雨对于慕白的挑衅面无表情，手中长剑轻挥，虽一人对战两具傀儡却依旧不落下风。他少有地略带几分讽刺地回道：“若不是我已用了十八剑阵，你又岂敢来和我一战？”

慕白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后朗声笑道：“哈哈哈哈，倒是少有地见你这般说话，平日里遇见你，连几个有情绪波动的神情都难以见到。看来你是真的着急了，想用这样的话来激怒我？”

苏暮雨冷哼一声：“同样是傀儡丝的用法，你继承了慕家最精妙的傀儡杀人术，我重现了苏家的十八剑阵，暗河之中关于你我究竟谁强谁弱的推测，已经存在了许多年。但认为我更强的居多，因为你只是继承，而我却是重现。你会的，慕子蛰也会，而我会的，就算是苏家老爷子他也从未见过！”

“好大的口气！”慕白手一挥，又一具十分魁梧的傀儡从天而降，砸在了苏暮雨的面前，苏暮雨虽然及时后退，但胸膛之上，还是被划上了一道浅浅的剑痕。那三具傀儡皆是用剑，虽然剑法上的精妙和苏暮雨无法相比，但也已经能和一流的剑客旗鼓相当了，而当三具傀儡同时出手的时候，原本还皆是破绽的剑法忽然相辅相成，变得无懈可击了。

“三人成阵？”苏暮雨手中的细剑飞速地刺出，若雨水一般细微密集却又轻盈无比，但方才的优势却在第三具傀儡的出现后荡然无存了。

密道之中，白鹤淮听着上面的兵器碰撞声，有些忧心忡忡。苏暮雨虽然方才小小地休息了一会儿，但和那谢不谢对战时留下的刀伤却还没有完全恢复，如今又遇强敌，怕是难以招架。她琢磨了片刻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而上方，苏暮雨在对战了百招之后，身上已多了三处剑伤，但他已经摸清楚了这三具傀儡的剑法。他一边挥剑一边说道：“你的傀儡术并没有办法让他们随心所欲地挥剑，三具傀儡都只会固定的剑法，一具用得是谢家斩怀剑，主攻，一具用得是苏家秋风落，主守，还有一具则用了慕家袖法化作的剑法白袖剑，主偷袭。三傀儡成剑阵，加上他们本身无法被杀死，几乎无懈可击。”

慕白微微皱眉：“不愧是执伞鬼，竟然能在短短百招之内就能看出我傀儡杀人术的剑阵组成，那便更留你不得了。只是你能看出来又如何，等你想出破解之法时，你已经死了。”

“剑法是死的，而剑客是活的。傀儡用死剑，再精妙的剑法也能破之。”苏暮雨轻吁了一口气，“差不多便是此刻了。”只见他纵身一跃而出，闪到了那用秋风落的主守傀儡身后，那用白袖剑主偷袭的傀儡一剑刺到了苏暮雨身前的傀儡之上，苏暮雨微微一笑，转身对上了那用斩怀剑的傀儡。

瞬间三剑刺出。用斩怀剑的傀儡手中长剑被苏暮雨挑落，随后苏暮雨一剑挥出，直接就将那具傀儡的头颅给斩飞了。

随后苏暮雨再转身，对上了那秋风落的主守傀儡，苏暮雨手中长剑剑势一变，忽然之间变得无比霸道，比起剑法，甚至更倾向于刀法了。同样也是三招，主守傀儡手中的长剑被打飞，苏暮雨再一剑，直接就将那头颅斩烂了。

慕白大惊失色，右手猛地一拉，将那最后一具傀儡拉回到了三里亭内，他沉声道：“你如何这么快找到破解之法？”

苏暮雨收剑，喘了口粗气：“我从一个以剑为名的地方而来，在那里，有专门的人研习天下剑法，也专破天下剑术，破快剑、破攻剑、破守剑。我父亲曾经说过，若非剑仙，在其面前，没有资格说剑这个字。”

慕白一愣：“无剑城？你竟是出自无剑城！”

请假条

临时出差，请假一天，下周双更，这次一定。

第三幕·春分（7）

“我未用十八剑阵，你便败了。”苏暮雨没有再继续说起无剑城的事情，只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慕白一愣，随后冷笑了一下，手轻轻一挥，仅剩的那具傀儡向前几步，挥剑拦在了他的面前。随后只见陆续几道白影落下，看到他们的样子后，苏暮雨神色微微有些凝重，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在慕家之中有名有姓的顶尖杀手。正思索间，只觉得脑后有一阵凉风袭来，苏暮雨急忙侧首，一枚铜币从他头边飞过，朝着慕白他们的方向袭去。慕白手一挥，那傀儡纵身向前，一剑将铜币打飞了出去。

一身道袍的慕青阳落地，将那铜币握住，笑道：“桃花面，是大吉啊。”

慕白沉声道：“青阳，你来晚了。”

“抱歉抱歉，这场杀局不能让雪薇看到，我将她骗走可花了不少力气啊。”慕青阳收起硬币，转身看着苏暮雨，“傀大人，别来无恙乎。”

“是你。”苏暮雨手轻轻旋了一下剑柄，在还未成为傀的时候，苏昌河就和他说起过这个慕家的假道士，说这道士看起来有些游手好闲，但实际上实力深不可测。

慕青阳微微挑了挑眉：“是我？原来傀大人知道我啊，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苏暮雨眼神扫过面前的这些人，除了慕白和慕青阳之外，还有七位慕家杀手，若苏暮雨并未受伤且十八剑阵在手的话，还有三成信心去拼个你死我亡，可如今手中只剩下一把剑，对付一个慕青阳都显得有些吃力了……苏暮雨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决定：将这些人引开，为密道之中的白鹤淮拼出一条生路来。

“踏马的，苏昌河辣小子，不系个东西。”一口并不标准的官话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苏暮雨一愣，随后笑道：“喆叔来了啊。”

慕家众人也将目光投了过去，慕白原本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

苏家苏喆，一个谁都不愿意去惹的人。

“辣小子去蛛巢走过场，让劳资来这里守人，人守到了，还多慕家九个鬼！”苏喆重重地将手中的佛杖插在了地上，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槟榔，丢进嘴里带着几分泄愤似的重重嚼着。

慕白冷冷地说道：“喆叔此言何意？”

“让俚说话了吗？”苏喆拿起腰间的金色烟杆，随手一挥，将佛杖上的一枚金环打了出去。金环直接贯穿了那最后一具傀儡的胸膛，去势却仍未停，急速地旋转着将那些看不见的傀儡丝给绞了个粉碎后才又飞回到了苏喆的手中。苏喆漫不经心地一挥，将那金环重新扣回了佛杖之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些不屑，带着些傲慢。

“让我抽袋烟，想个事情。”苏喆点燃了烟杆中的烟草，开始慢悠悠地抽烟。

慕白脸色更是难看了，他握紧了拳头，却并没有出言反抗。苏喆早已不是傀了，出现在这里应当不是为了来救苏暮雨的，既然如此，那他们就没有起冲突的必要。慕青阳依旧玩弄着手中那枚据说传自青城山赵玉真的桃花币，笑嘻嘻地看着面前的苏喆，也没有说话。

场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现在反而脸色最自然的是，那个总是脸色不太自然的苏暮雨了……

“喆叔，你还是这么喜欢营造出「我很厉害」的气氛。”虽然知道苏喆并不是来救自己的，但是苏暮雨仍是歇了口气，朝着苏喆的方向走了几步。

“不需要营造，我就系很厉害。”苏喆慢悠悠吞云吐雾着，若不是那一口官话确实有些惨不忍睹，看起来着实是个高人了。

密道之中的白鹤淮听着他们的对话，已然猜到来人是谁了。她心情激动，下意识地便打算冲上去，但是苏暮雨朝前的那几步却刚好拦住了她。看来苏暮雨虽然并不相信白鹤淮是苏喆的女儿，但也害怕他们之间真有什么渊源，若白鹤淮忽然冲出来的话，慕家那些人可不会再等片刻了。

“喆叔要想什么事情呢？”苏暮雨缓缓问道。

苏喆对待苏暮雨的态度明显要和缓许多，不但不介意他打断了自己的话，还耐心地回答了他：“在想，怎么能够不杀你，还能完成苏家老爷子的任务。”

“怕是有些难啊。”苏暮雨轻叹一声。

“确实有些难啊。但你我二人，也算是落泥之交了！”苏喆将手中的烟杆在佛杖上轻轻地磕了一下，磕出了些许烟灰。

“莫逆之交？”苏暮雨淡淡地一笑。

“辣神医在哪里，我杀了她就走。再送你个彩头，这七个鬼，我也替你撒了。”苏喆看向苏暮雨。

“若苏暮雨愿意交出药王谷的神医，我们也可以就此离去。”慕白忽然开口说道。

“我和苏家兄弟说话，俚多什么嘴？”苏喆眉头一皱，手中烟杆一甩，又一枚金环飞了出去。

“来得好！”慕青阳一把握住了手中的桃花币，飞身跃出，直接迎上了那枚金环。只听清脆的一声金属碰撞声，慕青阳的桃花币直接撞上了那金环，慕青阳被震得连退三步，而那金环则飞回到了佛杖之上，并且带回了一阵劲风，震得佛杖之上的金环，全都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哦豁，慕家七个鬼里，还有个能打的啊。”苏喆微微有些惊讶。

慕青阳握桃花币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久违喆叔大名，不能打也得假装能打啊。”

苏喆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看了一眼苏暮雨：“有些难办了啊。你怎么说？”

苏暮雨微微垂首：“愿与喆叔共同退敌。”

“哦？”苏喆嘴角微微一撇，“我不信。”

“然后我的性命，喆叔便可拿去，神医之事，喆叔便不再多问。以我的人头，苏家老爷子那里，应该不会再为难喆叔了。”苏暮雨语气无比诚恳，像是很认真地在做这笔交易。

“俚系个杀手，不系个英雄。”苏喆有些无奈，“昌河说得对，你的脑子要是和剑法一样就好了。”

第三幕·春分（8）

苏暮雨转身，看着慕家众人：“不系英雄，只系杀手，但系杀手，也有原则。”

苏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臭小子，莫学劳资说话。”

“魔教东征一战之后，便不曾和喆叔一起并肩作战过了。”苏暮雨伸剑指向慕青阳。

慕青阳把玩着手中的桃花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苏暮雨和苏喆联手，他们来的这些人，足够吗？

苏喆却没有再说话，伸手握住了身旁的佛杖，看着苏暮雨的背影，若有所思。

“少主……”慕家中有人按捺不住了，低声唤道。

“苏喆还没有说话，不要急着动手。”慕白低声道。

慕青阳收起了那枚桃花币，手轻轻一挥，背上的桃木剑出鞘落在了他的手中，他再拿出一道黄符，轻轻一甩然后在剑身之上一抹，剑身之上顿时燃起了火焰，桃木剑也变成了一把火剑。他笑道：“都说我是个假道士，就给你们变点戏法来看看。”

苏暮雨看着慕青阳手中的桃木剑，微微皱了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变戏法，这可是正统的道门剑法「符道剑火」，是天启城钦天监中的不传秘法，看来这个慕青阳确实有几分门道。但他却不至于为这一柄桃木剑而担忧，他担忧的是，身后的苏喆一直没有回应他的话。

那便代表苏喆还没有做出决定。

“喆叔。”苏暮雨又低声唤了一句。

“这一声喆叔，分量太重了。”苏喆轻叹一声，“暮雨，你脚下踩着得是一道石门吧。”

苏暮雨心中一惊，握着剑柄的手加重了几分力气。

密道之中的白鹤淮也是一惊。

慕青阳微微抬首，脸上露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哦？原来是这样。难怪方才自从苏喆出现以后，苏暮雨便一直没有从那里离开。”

“喆叔！”苏暮雨转身低喝道。

“抱歉了，我从未接到过要杀死你的命令。”苏喆握住佛杖轻轻一甩，上面的金环飞了出去，打向苏苏暮雨的脚下，“我要杀的，只有她。”

“喝啊！”苏暮雨持剑欲拦，可是那一连串的金环袭来，震得他长剑几乎脱手而出，其中还有一枚金环直冲他面门而去，逼得他不得不退出了三步。苏喆握住佛杖，猛地一抡，将上方的尘沙尽数扫去，露出了那石门原本的面目。

“原来是藏在这里。”苏喆冷哼一声。

“喆叔不可！”苏暮雨知道苏喆若下了决心，动起手来绝对不会有半点犹豫，立刻飞身向前。

慕白在此时低喝道：“拦住他。”

“谨遵少主法旨呀！”慕青阳手中的桃花剑甩出了一道漂亮的火花，将苏暮雨打了回去，“傀大人，便先由我和你玩一下。”

“滚开！”苏暮雨厉喝一声，转瞬之间对着慕青阳刺出了十余剑，招招夺命凶险，似是下了狠心。

慕青阳快速地闪躲着，也是倒吸了口冷气，素闻暗河执伞鬼虽然剑法出众，但为人温和有礼，连出任务也都会给对方留一个全尸，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每一招都这么的不讲情面？

另一边，苏喆缓步走到了那石门之旁，低头看着那道石门，低头盘算着：是先打开这石门，还是直接飞十几个金环下去，把里面的人直接砸死算了。略微一思索，苏喆便甩了甩手中的佛杖，下了决定：直接砸死算了。

“神医，出来！”苏暮雨大声提醒道。

白鹤淮自然不知道上方的老爹正盘算着用几个金环砸死自己，听到苏暮雨这一声大喝，立刻反应过来，用力一掌推开那石门，从里面跳了出来，正对上了苏喆那带着几分惊讶的神色。

“小森医，又见面了。”苏喆咧嘴笑了一下。

果然和母亲说得一样啊……看起来挺俊秀一男的，就是不能开口说话，一是官话带着一口乡音，二是一口好好的牙齿，硬是被那烟配槟榔给祸害的蜡黄蜡黄的。白鹤淮皱眉骂了一句：“狗东西！”

“哈？”苏喆脸抽搐了一下，他倒是能明白为什么神医要骂他，毕竟自己是为了杀她而来的，只是「狗东西」这个称呼，有些许耳熟，而那语气，也和那个人很是相像啊。

白鹤淮跃出了石门之外，看了一眼苏暮雨，又看了一眼苏喆：“你是来杀我的？”

“奉老爷子之命，送小森医归西。”苏喆懒洋洋地甩了一下佛杖，一枚金环冲着白鹤淮打了过去，不过苏喆这一式明显试探多于攻击，速度比起方才要慢了许多。

“快闪开！”苏暮雨一剑打退慕青阳，转身想要去救，却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是狗东西。”白鹤淮又骂一句，随后脚下步伐急变，一个侧身竟闪开了那枚金环。

“苏家鬼踪步！”慕白惊呼一声，“苏暮雨，你们竟然把苏家功夫传给一个外人。”

苏暮雨也是一愣，方才白鹤淮躲开那枚金环用得确实是正宗的苏家鬼踪步，但是这鬼踪步极难修炼，就算是苏家中颇有天赋的弟子，也需要练个三四年才能算得上是精通。而白鹤淮方才那一下，没个几年的功底，只靠在这几天内修炼，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究竟是谁？”苏喆沉声道，神色变得从未有过的严肃。

“我是白鹤淮，药王谷的神医啊。”白鹤淮似笑非笑地回答。

“你的母亲，可是姓温？”苏喆又问道。

“是。”白鹤淮挑了挑眉，“又如何？”

苏喆没有再言语，只是仔细打量着白鹤淮的脸，沉默许久之后缓缓道：“我一开始竟毫无察觉……”

“小心！”苏暮雨低喝一声。

白鹤淮一愣，猛地转身，只见七道白影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方才她和苏喆对话之时，完全忽视了亭中的慕家中人，以至于这七人的出现，她竟毫无察觉，她想再运起鬼踪步逃跑，可却寸步都动弹不得，她一低头，发现脚下缠着极难察觉的丝线。

“杀了她。”亭子中的慕白冷冷地说道。

七人同时对着白鹤淮飞出了一道白绫。

就在这时，苏喆手握佛杖拦在了白鹤淮的面前，他手猛地一挥，抡起佛杖直接就将那七道白绫搅得粉碎，同时也将那七人一同打飞了出去。

“给老子滚！”

第三幕·春分（9）

慕白站了起来，怒喝道：“苏喆，你到底要做什么？”

苏喆没有理会他，转身看向白鹤淮：“你母亲是不是姓温？是不是叫温络锦！”

白鹤淮被苏喆的气势一下子震慑住了，犹豫了一下：“是。”

“那你是……”苏喆想了一下，随后苦笑道，“我都忘了，我并没有来得及给你取名字。”

“母亲给我取名鹤淮……”白鹤淮低声道，“白鹤南飞，淮水相望。”

“是个好名字，你母亲向来在取名这一块很有天赋。”苏喆笑道。

“比如狗东西？”白鹤淮笑道。

苏喆挠了挠头：“是啊，比如狗东西。”

“苏喆！”慕白直接甩出一柄匕首，冲着苏喆身后刺了过去。

“真是意料之外的重逢啊，若站在这里的是你母亲便好了。”苏喆转过身，一把握住了那柄匕首，随后手轻轻一甩，匕首碎裂成了七段，摔落在了地上。

白鹤淮撇了撇嘴：“女儿不行吗？”

“女儿也不错，但还是老婆更好些。”苏喆回答得倒是很诚恳。

“老婆再好，你还不是没回来过一次。”白鹤淮冷哼道。

“我不回来，是为了你们好。”苏喆幽幽地说道。

白鹤淮沉默了许久，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啊。”

“是啊，说来说去，本质还是个狗东西。”苏喆点了点头。

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场中众人皆是一片迷茫，苏暮雨却是越听越惊，方才在密道之中，白鹤淮曾提起过苏喆是他父亲一事，他还以为是一句戏言，可看此刻情形，这居然是真的？另一边的慕白也听明白了，又惊又怒：“苏喆，你居然和外族之人通婚。”

苏喆挑了挑眉：“是又怎样？”

慕白冷笑道：“违背族规，你和这个孽种，都该死。”

“废言！”苏喆怒道，“整个暗河都拔了刀赶着杀大家长了，还有个屁的族规。我在外面找个漂亮女人结婚，生个宝贝女儿，你就大声嚷着坏族规。你这提着刀要杀大家长，不配个凌迟处死都可惜。”

苏暮雨在一旁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官话都说不利索的苏喆，骂起人来居然口才可以这么好。

白鹤淮拍手道：“狗东西，骂得好。”

“乖，狗东西是你妈叫的，你还是得叫我爹。”苏喆温柔地说道。

“狗爹？”白鹤淮撇了撇嘴。

“行吧，狗爹也是爹。”苏喆朗声道，“苏暮雨，保护好我的乖女儿。”

苏暮雨点足一掠，退回到了苏喆和白鹤淮的身旁：“喆叔，你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哎，哎。”苏喆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都是自家兄弟，莫说见外的话。”

慕青阳收了剑，退到慕白的身旁：“少主，现在当如何？”那七名被打翻在地的慕家杀手也都起身退回到了三里亭中，他们虽然被苏喆一击打退，却也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

“既然他们苏家要打，我们就和他们打，还真当我们怕了他们苏家不是。”慕白冷哼道。

慕青阳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苏喆，那可是当年的苏家第一高手啊。”

“女儿，这些人要杀你，我替你好好教训他们。”苏喆笑道。

白鹤淮吐了吐舌头：“呸，方才你不是也要杀我来着。”

苏喆握住佛杖，轻轻一旋，直接换了个话题：“慕家的那个小道士，你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慕青阳一愣：“哦，什么话？”

苏喆将手中佛杖往地上重重地一顿，一股疾风随后袭出，直接将那三里亭砸了个粉碎：“我现在，也依然是苏家最强的。”

三里亭中的慕家中人立刻散开，身影如鬼魅一般，忽然消失在了那里。

白鹤淮一愣：“这是什么邪术？”

“慕家的鬼虚阵法，小心了。”苏暮雨提醒道，此刻一阵浓雾忽然升起，将他们三人给围了起来。

“魑魅魍魉，在我降魔法杖面前放肆。”苏喆不屑地笑了一下，手中佛杖轻轻一甩，三枚金环飞出，只听见三声闷喝从浓雾之中传来。随后苏喆再将佛杖往地上重重地一插，只听一声惨叫又从地底下方传来。

“不堪一击！”苏喆随后一拳打在佛杖之上，那佛杖之上的金环全都散了出去，入了浓雾之中，只听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从浓雾之中传来，苏喆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还掏出了烟杆，又慢悠悠地抽了几口烟。最后他敲了下烟杆，那些金环便全都飞回了佛杖之上。

浓雾竟然就这么散去了。

“阵还没起，就被我破了。”苏喆略带着几分不屑地说道。

苏暮雨回头，看着地上的那几具尸体：“喆叔啊，我们一起共抗魔教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厉害。”

苏喆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女儿面前，自然要卖点力嘛。对抗魔教什么的，又不给银子，差不多就得了。”

苏暮雨笑了笑，上前走了几步，数了数地上一共有七具尸体，并没有慕白和慕青阳。

“杀那两个小子需要点气力，划不来，还会逼急慕子蛰那个疯子。”苏喆对苏暮雨说道。

苏暮雨点了点头：“那么，喆叔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呢？”

苏喆看向白鹤淮，白鹤淮仰头看天，漫不经心地吹起了口哨。

不远处，慕白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奋力地朝前狂奔着：“这个苏喆，实力未免太过于恐怖了。”

“毕竟是曾经快要当上大家长的人啊。”慕青阳受的伤要明显小得多，他不急不慢地跟在慕白的身边。

“回去我将此事禀报给父亲，这一次不仅要杀了大家长，就连苏家，也要连根拔起！”慕白恶狠狠地说道。

“不错不错，但让家主下定决心和苏家死战到底，但还缺了一个契机。”慕青阳缓缓说道。

“什么契机？”慕白惑道。

“你的死。”慕青阳的声音中忽然多了一分杀气。

慕白一惊，猛地转身，但却忽然感觉脚下一空，身子急坠而下。原来方才落脚时踩着的树枝被慕青阳一枚桃花币给打断了，而慕青阳则脚踩在树干之上，一把握回了桃花币，再纵身一跳，追了下去。

第三幕·春分（10）

蛛巢附近。

漫天纸蝶飞舞。

苏昌河跃至空中，双手飞速地挥动着，五柄匕首在他指尖飞转，开出了一道接着一道美丽的剑花，将那些纸蝶一只接着一只地斩落。他朗声喝道：“堂堂慕家家主，只会玩这些娘娘腔的东西吗？”

慕子蛰伸出一指，放在面前，低声道：“蝶舞，九张机。”

那些纸蝶全都停住了动作，围在苏昌河的四周。苏昌河定睛一看，那些纸蝶之上，都缠着几乎透明的丝线，但丝线之上撒着莹粉，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糟了。”苏昌河低声骂了一句，但却已经来不及了。一道幽蓝色的火焰，沿着那些丝线很快就蔓延到了纸蝶的身上，随后纸蝶燃起，发出了「轰」的一声，在空中炸成了一朵朵美丽的花。

慕子蛰仰起头，冷笑道：“暗河送葬师，不过如此。”

火光散去，苏昌河衣衫碎了大半，从空中直直地摔落下去，撞碎了一间房子的屋檐，躺在了一堆茅草中，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他撇嘴无奈地笑了一下：“就说最讨厌和慕家的人打架了，他们哪是杀手，明明就是变戏法的。”

慕子蛰点足一跃，站在了那塌了一半的屋顶之上，低头看着下方的苏昌河，手轻轻一抬，一只纸蝶慢悠悠地飘了下去：“近身对决，再厉害的人，也总有失手的时候。所以三丈之内，我不会让人近身。”

“废话真多。”原本看起来已经气竭的苏昌河忽然朝天丢出了一柄匕首，直接就穿过了那一只纸蝶，袭到了慕子蛰的目前，而慕子蛰长袖一甩，卷住了那柄匕首，但神色立刻一变，急忙松袖，已经来不及了。

苏昌河的匕首之上，同样连着一根丝线。

关于傀儡丝的应用，慕家在暗河之中绝对是第一，但是苏家却也有一个运用傀儡丝的高手，那就是苏暮雨，他靠此重现了苏家失传数代的十八剑阵，而苏昌河和苏暮雨，是最好的朋友。所以苏昌河也学了一些傀儡丝的应用，并将它和自己的寸指剑结合到了一起。

方才攻向慕子蛰的匕首之上连着傀儡丝，而当慕子蛰伸袖卷住匕首的那个瞬间，苏昌河便借势而起，往回猛地一拉，将自己拽到了慕子蛰的面前。

“三丈之外，你称无敌，但如今已近三尺，那便是我的天地了。”苏昌河手中匕首急甩，从慕子蛰的喉间划过。慕子蛰以袖为剑，拦下了苏昌河的匕首，随后便冲着苏昌河的胸膛之上打去，苏昌河又拿出两柄匕首，三剑飞扬，直接将那白袖给斩得粉碎。慕子蛰微微皱眉，两只纸蝶落在他的脚下，他轻轻一踩，身子仰后飞去。

他想再将距离控制在三丈之外。

苏昌河身子没有了支撑，原本已经不可避免地向下坠去，但他却忽然朝前丢出了一柄匕首，砸在了前面屋子的墙上，又往后丢出了一柄匕首，钉在了后方屋子的墙上，两条匕首连着傀儡丝在空中驾出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线桥。苏昌河伸手抓住了线桥，随后一个翻身跃到了线桥之上，然后沿着那线桥朝着慕子蛰急速奔去。

“堪称完美的杀手才能啊。”慕子蛰幽幽地说了句，言语中却有赞叹之意，他侧身避开了苏昌河的一刀，随后身子向下坠去，在那之前轻轻摸了一下那道线桥，一道火线立刻顺着线桥烧了起来。慕子蛰落地，轻轻一拂袖，往后退了十几步。

紧接着苏昌河落地，两人的距离再次回到了三丈之远。

唯一不同的是，慕子蛰只是碎了一条衣袖。

而苏昌河上半身的衣衫都被炸得粉碎了，裸露出来的半个身子血迹斑斑，看起来十分狼狈。

“你的天地，转瞬即逝啊。”慕子蛰冷笑道。

苏昌河看了看手中的匕首：“我的天地，一瞬便是永恒。”

匕首之上带着一点血迹。

只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

慕子蛰微微垂首，才发现胸膛之上的衣襟被斩出了一道缝隙，他伸手一摸，也摸到了几滴血，苏昌河的那一招到底还是伤到他了，虽然这样的伤，实在有些微不足道，除非，苏昌河在匕首之上抹了毒。

“我抹了毒。”苏昌河直截了当地说道。

慕子蛰笑了笑：“对慕家的人用毒？就凭你？”

“我的这点毒，自然伤不到慕家家主。但是呢……”苏昌河看向慕子蛰的身后。

一个光着头的男人，一个身穿儒雅长袍的中年男子。

一个肩扛巨剑，一个腰佩双刀。

慕子蛰微微眯了眯眼睛：“除非苏烬灰来了，其他的人我并不放在眼里。”

苏昌河笑道：“就当你说得是真的，但你要同时对付我们三人，便没有时间逼出体内的剧毒。现在这点毒对你来说不是什么，但再过一个时辰，怕是你也得找那位神医来救命了。”

慕子蛰知道苏昌河的话并不是在恐吓自己，他转过身，看了看面前的那两个人。

那光头男子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一脸的烦躁：“我说慕老大，你就不能使点劲，在我们来之前把这个疯子给杀了？”

儒雅男子倒是态度谦和：“恭送慕家家主。”

慕子蛰冷哼一声，纵身一跃，从二人身边掠过。

苏昌河笑道：“怎么样，二位大哥可看到我方才的表现了，我这次可是真的差点死在这里了，回去记得在老爷子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光头男子吐了一口唾沫，骂道：“早知道路上喝杯酒再来了，不然还能看到你给慕子蛰炸成肉泥的场景。”

儒雅男子笑道：“老爷子要见你。”

“又要见我？不干活了？”苏昌河看了身后一眼，“蛛巢那里，现在可是最好的机会。”

“要你干嘛你就干嘛，你以为你是苏家的老大了？”光头男子骂道。

苏昌河伸了个懒腰：“行吧。记得在老爷子面前说说我的丰功伟绩，独战慕家家主，三尺之内，天地一瞬，差点取慕家家主首级！”

第三幕·春分（11）

九霄城。

一处朱门大院之中。

几十个身形魁梧的刀客站在那里，他们所配的刀无一例外的没有鞘，刀身在日光的照射之下，发出凛冽的刀光。

刀客们的背后，一个两鬓斑白的长者正在喝茶。长者的身旁插着一柄金环大刀，面目凶戾，一道长长的刀疤直接贯穿了他的脸庞，但违和的是，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典雅的长桌和一套精致的茶具。

小火慢烧，茶香慢慢地飘散开来。

院中的那些刀客看着前方，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就仿佛一座座雕像一般。

最后大门缓缓被推开，谢千机抱着已经没有了头颅的谢繁花的尸体从外面走了进来。长者微微抬首，眉毛难以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刀客们纷纷避散开来，让出了一条路。

谢千机抱着谢繁花一步一步地走上前，穿过那些刀客，来到了长者的面前。

长者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推向前。

谢千机放下了尸体，单膝跪地：“谢繁花在夺取眠龙剑的过程中，被苏家之人所杀。”

“你身子不好，不能喝酒，便只能饮茶，还说饮茶能够延年益寿。可我早就与你说过，做杀手的，刀口舔血，一日尽兴便是一日。”长者微微抬首，看着谢繁花的尸体，可是尸体之上没有头颅，连死后的对视都没有做到了。长者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怒气，拔出了身旁的金环大刀，一刀落下，将那张长桌连同上桌的茶具给斩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飞扬而起，洒在了谢千机的身上，谢千机咬了咬牙，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家主对他的惩罚。其余一众刀客也全都单膝跪地，齐声喝道：“家主节哀。”

长者看向地上的谢千机：“谢七刀那徒弟呢？”

谢千机心中一凉，无奈道：“谢不谢败于苏暮雨之手，之后便离开了，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长者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谢不谢叛逃了？”

谢千机垂首道：“弟子不敢。”

“暗河从没有下落不明一说，私自离开，便是叛逃。”长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一下，“派两个人去寻他，再传信给谢七刀，让他也来九霄城。”

谢千机抬起头：“七刀叔，之前我去寻他，被他给赶了出来。”

“万事皆有代价，他想保住他的徒弟，便要付出他的代价。暗河不是什么江湖门派，闭关练刀，笑话。”长者冷笑道。

“那现在……”谢千机站了起来。

“谁允许你站起来了。”长者刀背超前一挥，直接将谢千机打倒在地，“一直跪着，跪上三天。”

“家主。”人群之中，一名刀客走了出来，那个刀客比起身旁的那些大汉明显地要瘦弱不少。因为她是一个女子。

长者看了她一眼：“画卿。”

“这一次，就交给我吧。”女子微微扬起嘴角。

同样位于九霄城中的另一处大院之中。

一群白衣人聚集在那里。

他们个个身穿白衣，就连这处院落中的桌子、大门、木柱都被染成了白色，仿佛是要办一场丧事一般。

当然，他们一开始并没有这个打算。只是因为暗河慕家，向来喜欢白色罢了。慕家族人，自家主慕子蛰由上到下，出门大多只穿白衣，看起来不染尘埃，超然世外，平日里免不了被苏家和谢家的人所耻笑，做着杀人收钱的行当，还要附庸风雅。

但是，今日，这一身白，这一院子的白，都很应景。

因为确实死人了。

暗河之中，死人是很寻常的一件事情，但这次死的，是暗河慕家家主的儿子，慕白。

杀慕白的人，是同为暗河的苏家族人。

尸体被放在一张木榻上，摆在院子的正中央。

身穿道袍的慕青阳站在木榻之旁，手中轻轻翻转着那枚桃花币，他抬首看着面前的慕雪薇。

慕雪薇将双手拢在袖中，低头看着慕白的尸体。

尸体的胸膛塌陷下去，分明是被重物给重重地砸了一下，然后就这么活生生地给砸死了。

慕家中人医术高绝，比起那药王谷来也只是稍逊几分，但是再厉害的医术，也救不活一个死人。

众人围着那尸体，没有敢说话。因为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慕家家主，慕子蛰。

白色大门并没有被打开，但是那白色的身影已经落在了他们的面前。

“家主！”众人齐齐下跪。

慕子蛰一眼就看到了正中央的那木榻，和木榻之上的尸体，他神色并没有任何的波动，缓步走到了木榻之旁，他看了一眼那尸体：“谁杀的？”

“苏家，苏喆。”慕青阳回道。

慕子蛰点了点头：“若是他的金环，确实能造成这样的伤害。苏家竟然派出了这个怪物，他们是站在了大家长的那一边？”

慕青阳摇头：“应当不是，他出现也是为了杀死药王谷的那个神医，但是在途中却突然动手，杀了我们的人。我和少主原本逃了出来，可少主还是中了苏喆的金环。我拼死之下，才夺回了少主的尸体。”

“暗河中人，朝生暮死，本是常态。即便是我的儿子也是一样。诸位不必如此。”慕子蛰转过头，没有再看那尸体。

众人无一例外地都在心中舒了一口气。

慕雪薇和慕青阳对视了一眼，知道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把他放出来。”慕子蛰忽然说道。

众人一惊，慕雪薇慌忙之下便要开口，慕青阳立刻挥手止住了她，他转身道：“此行回去，太过于遥远。”

“并不遥远，他已经到了。”慕子蛰看向大门。

白色大门被缓缓推开，四名身穿白衣头戴斗笠的慕家族人抬着一座黑棺从门外飘了进来，四人落地无声，恍若鬼魅，可当众人松手，那黑棺重重落地的时候，却发现了无比沉闷的一声巨响。

慕青阳脸色铁青，右拳缓缓握紧：“家主……”

“既然苏家要这般鱼死网破，那么我慕家，便陪他们玩到底吧。”慕子蛰走到了黑棺之旁，重重地拍了一下。

第三幕·春分（12）

城外三里亭，在慕家众人退去之后，苏暮雨看了苏喆一眼，又看了白鹤淮一眼，有些尴尬地说道：“你们父女重逢，我是不是应该先避开一会儿？”

“不必不必。”白鹤淮挥手道，“你就站着，不然更尴尬。”

苏喆也是挠了挠头：“身陷绝境，父女重逢，这种感人的情形，你喆叔我也不是很适应啊。”

“那便边走边聊吧。时间不多了，得快些回到蛛巢之中。”苏暮雨说道。

“好。”父女两人同时点了点头，于是苏暮雨朝前快速行去，他们二人便跟在他的身后。

白鹤淮看了苏喆一眼，淡淡地说道：“母亲，她已经死了。”

苏喆倒是很淡然，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白鹤淮一愣。

“她得了怪病，就连药王谷的神医都束手无策，我也去问过慕子蛰，我的佛杖都快把他脑袋都打歪了，他也和我说这病治不了。”苏喆苦笑道。

白鹤淮微微皱眉：“你一直都知道？”

苏喆轻轻旋了一下手中的佛杖：“有个朋友告诉了我你母亲得病的事情，我便偷偷去了温家，也想办法帮她寻求名医。过程中还遇到了你的外公，差点被他给迁怒毒死。你母亲死后，我又偷偷去了几次温家，你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外公把你藏起来了，却没想到你居然去了药王谷学艺。那帮家伙和温家向来不睦，怎么会收你做徒弟？”

白鹤淮笑了一下：“还不是我天赋异禀，搞得师父老人家非要收我为徒不可。我那小师侄可不愿意了，毕竟这样他就比我舅舅温壶酒小了整整两辈。不对，你既然能那么轻而易举找到我们，为何从来不来见我母亲？”

苏喆叹了口气：“我背后站着大家长，他说我要是再去见你们，就派出蛛影十二肖，把我们一家三口都杀了。还有你的外公温临，他说要给我下一道毒叫血浓于水。中了这个毒，能把我的骨头都给毒化了，你知道他的脾气，那可不是吓唬人的。”

白鹤淮皱眉道：“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和母亲说？”

“和她说过啊，她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死也是好的。你母亲是个痴人。但我不想让她死，不想让你死，所以我远远地离开了你们。”苏喆无奈地说道，“不过在她临走前的那一晚，我还是见到她了。”

“什么？”白鹤淮一惊。

“那天你外公终于不再拦我，趁你们都睡着的时候，带着我来到了她的床前。我们聊了许久，她是在我怀里死去的。你当时还小，睡在旁边的小床上，一夜都没有醒来。”苏喆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温柔。

白鹤淮惑道：“但是外公和我说，你是个薄情寡义之人，欺骗了母亲的感情……”

苏喆怒骂道：“这个糟老头子！”

“不过母亲说你不是这样的，所以我就想着找到你，亲口问问你。”白鹤淮想起了母亲说起苏喆时的样子，眼睛之中仿若有星光，充满了憧憬和怀念。

苏喆挠了挠头：“还是阿锦有良心啊。当时年轻，觉得只要喜欢便大过一切，以我的能力，能够对抗暗河的规矩。可最后还是不行啊。我原本打得他们都快同意了，后来他们听说那姑娘是温家的千金，连大家长都不愿意帮我了……”

苏暮雨转过头，说道：“喆叔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和暗河族外之人成婚，却安然无恙，甚至还保下了妻女。”

“哈哈哈哈。谁让你偷听的！”苏喆手一挥，一枚金环冲着苏暮雨打了过去。

苏暮雨也没有躲，头上挨了金环一下，身子打了个滚，踩在一根树枝之上，再度朝前跃起：“喆叔，为什么你认真说话的时候，官话就会变好。”

苏喆笑道：“我年轻的时候被派到潇湘境内执行任务，一待就是五六年，学了那边的乡音，后来就改不掉了，要想说好官话就得认真琢磨，太累了。”

“那你现在和我们一起走……不是又违背家族的规矩了？”白鹤淮忽然反应了过来。

苏喆一愣，随后点头道：“这么说倒是啊，我就这么和你们走了，苏家那些人可不得来找我麻烦啊。不过现在情形特殊，大家长这一伤，暗河之中的规矩全都支离破碎了，甚至我觉得暗河都快分崩离析了。大家都不讲规矩，那就各凭本事喽。”

白鹤淮皱眉道：“师父一直和我说，暗河是一个非常严谨的组织，为何现在看起来如此松散？”

“这就复杂了啊。暗河传袭数百年，本就已经十分孱弱了，再加上这几代以来人才凋零，创立了无名者制度，造成了本族和外族暗地里的冲突。原本大家长身强力壮，实力亦被称为暗河百年来最强，能够勉强维系着微妙的平衡，现在大家长一倒，那些原本看不见的问题就显现出来了。”

苏暮雨眉头微微一皱，手按在了剑柄之上：“喆叔。”

“我听我女儿的。”苏喆笑道，“我女儿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女儿说我们现在扭头就跑，不管这里的事情，我也没有意见。暮雨你不要这么紧张，我的底线是我不会杀你。”

“但是神医要走，我会拦。”苏暮雨幽幽地说道。

白鹤淮一笑，继续前行：“去蛛巢。要走就是救好了大家长再走。有了这样的恩情，这次暗河总不能再拦住我们一家人团聚了吧。”

苏喆耸了耸肩：“唉，都说暮雨是暗河百年来第一美男，看来所言无虚，女儿你是看上他了？看上暗河的男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白鹤淮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我说狗爹，你怎么自己骂自己呢？”

苏暮雨松了口气：“神医可是药王谷的传人，药王谷的准则，可不能半路抛下求医者不管。”

白鹤淮亦是摇头：“非也非也。那是辛百草他们的准则，和我白鹤淮有什么关系？”

苏喆一愣：“那是什么原因？”

白鹤淮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搓了搓：“给钱了！”

苏喆哭笑不得：“你怎么和你母亲一样……”

第三幕·春分（13）

苏家大院之中。

苏烬灰抽着烟，看着躺在面前，衣衫褴褛的苏昌河，意味深长地说道：“昌河啊，你还真是要么不动手，一动手就要弄得暗河山雨飘摇啊。”

苏昌河躺在木榻之上，挥了挥缠满绷带的手：“老爷子你可莫嘲笑我了，你看我被慕子蛰那家伙打得这么惨，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谢繁花死了。”苏烬灰吐了口烟，幽幽地问道，“你不会不知道吧？”

苏昌河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害！是我杀的。谢繁花那家伙，本就是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谢家那些人也都在等着他死呢，他不死，年轻的那几个不好冒头。”

“是。若身体无恙，谢繁花必定是下一任谢家家主的人选，但他却是个病死鬼的身子。”苏烬灰点了点头，“杀了他，算你功劳一件。但是，慕白，你不该杀。”

苏昌河也是一惊：“什么？慕白也死了？谁杀的。”

苏烬灰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不知道？苏喆不是你派去的吗？”

苏昌河以手扶额：“完蛋完蛋，喆叔这家伙平日里不是最爱偷懒的嘛，怎么这一次这么出力？杀了慕白，那慕子蛰下次见面不得扒了我的皮！”

“众人皆知，慕家家主慕子蛰，他是个疯子。”苏烬灰放下了烟杆，“杀了他的儿子，不是扒了你的皮，是要扒了我们整个苏家的皮。过往几百年，暗河之中不是没有过内斗，但三家鼎立的格局从未变过，但这一次，怕是不一样了。”

苏昌河用手捂住了眼睛：“老爷子，这不怪我啊。是喆叔自己干的，我让他去杀药王谷神医，没让他杀慕白啊。”

“罢了，事已至此。”苏烬灰轻叹一声，“剑出便不能回鞘，这一次便索性，让整个暗河。”

“都姓苏。”

场中众人皆是一惊，苏昌河也愣住了。

唯有站在苏烬灰身旁的中年儒雅男子微微一笑，而那光头男子则恶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光头。

整个院中一片寂静。

还是苏昌河抱拳，打破了这宁静：“家主雄才伟略，苏昌河我誓死追随！”

“你誓死追随，那么苏喆呢？”苏烬灰微微俯首，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但是苏昌河整个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刚才那一瞬间，苏烬灰身上散发出了一股极为可怕的杀气，但是苏昌河依旧坚持地笑着：“喆叔，又怎么了？”

“大家长怕慕子蛰报复，方才立刻派出了一波人马前去支援苏喆。但是他们中提前有人回来禀报了情况，杀死慕白以后，苏喆没有和苏暮雨动手，而是选择和苏暮雨以及药王谷神医同行，他们此刻正在返回蛛巢的路上。”光头男子冷笑着说道。

苏昌河也是一愣，方才的这些事情，有的是他刻意的安排，有的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在他计划里，谢繁花是必死无疑的，而苏喆那边，会因为和苏暮雨的旧日情谊而帮他击退慕白，但同时以苏暮雨目前的状态，也拦不住苏喆杀死药王谷神医。但现在慕白死了，苏喆和苏暮雨同路了，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先养几日伤，接下来苏家的活动，由苏穆秋负责。”苏烬灰缓缓说道。

儒雅男子微微一点头，看了苏昌河一眼：“穆秋领命。”

蛛巢之中。

蛛影十二肖只剩下了八个人，手握兵器，守在大家长的屋子门口。

屋子内，大家长躺在床上，已经失去了意识，驼背老者守在一旁，点了一炷香。

暗河守魂香，不管人受了什么样的伤，中了什么样的毒，只要还有一息尚存，便能够续命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内，若大家长体内的剧毒能够被去除，便一切无忧，若不能，那便神仙难救了。

蛛影众人全都面色凝重，没有了苏暮雨，如今大家长又倒下了，他们的内心难免开始动摇。蛛巢之外，是他们的家族，但曾经的族人却拿刀对着他们。蛛巢之内，是奄奄一息的大家长，只要他们愿意，可以随时杀死大家长，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家族也不会再接纳他们。

他们注定是作为弃子而存在了。

驼背老者将铁棍放在面前，拦在大家长和蛛影之间。

场间的气氛，微妙而紧张。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在了他们的面前。

“头儿！”辰龙惊呼一声。

苏暮雨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最后沉声道：“诸位辛苦了。”

辰龙惊喜地朝前走去，但走出一步，却发现又有两人落地，一人是那药王谷的神医白鹤淮，而另一个人……辰龙立刻按住了刀柄：“苏喆！”

蛛影其余众人也都在瞬间拔出了兵器。

辰龙看向苏暮雨，神情有些难以置信：“头儿，你，叛了？”

苏暮雨微微皱眉，他看着辰龙微微有些颤抖的肩膀，缓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若我有朝一日真的叛了，也会将你们护在身后。”

辰龙愣了一下，随后咬了咬牙，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头儿。当年加入蛛影，是如此的荣耀，可为何我们现在却被自家族人一路追杀，倒像是罪人一般！”

“错的并不是你，而是他们。”苏暮雨将辰龙拔出了一半的长剑收了回去，“喆叔此行是来帮助我们的，作为前一代的傀，他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

苏喆笑了笑：“系啊。肃清暗河内乱，乃吾辈之责啊！”说完之后，他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苏暮雨：乱给我扣帽子啊！

白鹤淮则悄悄地翻了一个白眼。

苏暮雨抬首，看向驼背老者，然后再看向他身后的大家长：“而白神医，也已经找到了能够治好大家长的方法。”

白鹤淮也是一愣，随后也笑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空中的云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射下来。

好像真如白鹤淮所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驼背老者与苏暮雨对视了许久，才终于起身将面前的铁棍给拿了起来：“那便请神医，最后一试。”

第三幕·春分（14）

屋中，白鹤淮将一枚银针扎在了大家长的额头，等待片刻之后再取了出来。

银针被染成了乳白色，同时发出一股甜甜的，却又有几分怪异的香味。

白鹤淮轻轻摇了摇头，其实在上一次用出移魂大法的时候，她除了想要探究父亲的过往外，也确实在大家长的梦境之中感知了一下雪落一枝梅的毒性。可以说她虽然隐瞒了自己一部分的目的，但并没有欺骗大家长。梦境之中，她有了很大的收获，但可惜路上耽搁了太久，此刻的毒素已经侵入骨髓，怕是神仙难救了。

要说方法，唯有一个……

“神医，大家长可还有救？”驼背老者看见白鹤淮的神色，淡淡地问了一句。

守在门口的苏喆微微侧首，伸手握住了佛杖。

“有救，但只能勉强续命罢了。”白鹤淮轻叹一声，“而且这个方法，我不能用。”

“为何不能用？”驼背老者继续问道。

白鹤淮转头看向他：“用了，我会死。”

佛杖之上的金环清脆地响了起来，苏喆摇了摇头：“那不行。”

驼背老者沉吟片刻，再问道：“是只能你死，还是可以，换一个人死？”

屋外，苏暮雨一个人独自坐在木亭之中，仰头看着那湛蓝的天空。

他有些累了。

平日里，在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便常常会选择一个人找一个深山无人的角落独处，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天听听风，便只能安然自得地过上一日。有时候那个爱絮叨的家伙会带上一壶酒来找他，但是那个家伙在那个时候也会很识趣地保持安静不说话，陪着苏暮雨一坐就是一日。

这是苏暮雨少有的能感受到快乐的瞬间。

而这几日，他唯一感受到快乐的瞬间，是随着苏喆和白鹤淮来此的那路上。

他能在那些看似平淡的话语中感受到父女久别重逢的喜悦、激动和幸福，他想，能在暗河中看到这样的情感，真的很难得。

但那种快乐很快就消失了，当苏暮雨重新回到蛛巢的时候，现实便呈现在了他的面前。几个时辰过去了，辰龙的话至今仍在他耳边徘徊。

“头儿，当年加入蛛影是莫大的荣耀，可为何我们现在被族人追杀，反倒像是罪人一般！”

苏暮雨有他的原则，所以他坚持要站在家族的对立面，誓死保护大家长。但是蛛影十二肖追随的是他，是他的选择造就了蛛影现在的处境。他可以不在乎和苏家人的对抗，甚至愿意和此生最好的朋友拔剑相向，但是追随于他的蛛影十二肖却也同样地回不了头，他们被家族抛弃，成为了暗河之中无处可依附的亡魂。

“傀大人。”一个温柔的女声自木亭之外响起，苏暮雨转头一看，看到了面覆蛇首面具的女子，他点了点头：“是巳蛇啊。”

“打扰傀大人独处了。”巳蛇缓步走上前，将手中的事物放在了木亭中的围椅上，“傀大人的伞我昨夜重新做好了，傀大人一会儿可以试一下，若有不顺手的地方，随时唤我便好。”说完之后，巳蛇便转身打算离去。

苏暮雨急忙唤到：“巳蛇，先别急着离开。”

巳蛇止住身，微微侧首：“傀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巳蛇你加入蛛影的时间，应当是蛛影之中最短的吧。”苏暮雨问道。

巳蛇点了点头：“前任巳蛇一年前突然得了重病离世，傀大人在众多人中选中了我。”

“是啊，若当时没有选择你，你如今也不会卷入这场纷争之中，现在想来，是我拖累了你。”苏暮雨轻叹一声。

“傀大人。”巳蛇忽然转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暮雨一愣：“你问便是。”

巳蛇朝前走了一步：“我们暗河，是坏人吗？”

苏暮雨微微皱眉，这个问题在暗河之中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回答。

“暗河，世人闻我们之名犹如见恶鬼一般，朝堂江湖，多少人和我们结有仇怨，多少人要杀我们后快。我们是坏人吗？我们当然是！”巳蛇的语气没有了方才的温柔，反而多了几分狠意，“收钱杀人，不问因果，我们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负着众多亡魂，这样的人，怎么能不称为坏人呢？”

苏暮雨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

“但是谁，会生来就愿意做一个坏人呢？可我出生于暗河慕家，我自有记忆开始，便在学习如何杀人。傀大人你是无名者，你被暗河收养，你不去杀人，便要被暗河抹去。我们都是别无选择的人，我们也都是世间极恶之人。在我人生的前二十年，我每一刻都要了结自己的性命，结束这罪恶的一生。但是傀大人，你是不一样的！”巳蛇激动地说道，“我以为加入蛛影，不过是这段噩梦的延续，但是傀大人，你是我在暗河见到的，第一个心存善念，心中仍留有阳光的人！你说加入蛛影，可以不再是杀戮的刀，而是守护的刀，那么我愿意，为守护而死。”

苏暮雨轻叹道：“即便你守护的，你这个极恶之道的掌控之人。”

“不，我守护得是傀大人。”巳蛇笑了一下，“我想辰龙他们也是一样。”

苏暮雨看着围椅上的纸伞，轻声道：“那我守护得又是什么呢？”

“没有谁生来就是坏人，而即便成为了坏人，心中所喜欢的，也依然还是善良的人。傀大人，若暗河之中是永无止境的黑夜，那你便是我遇到的，第一束阳光。”巳蛇缓缓说道，“傀大人，若大家长身死，请执眠龙剑，继大家长之位！”

“请傀大人执眠龙剑，继承大家长之位。”其余众蛛影也都从角落之中走了出来，单膝跪地，拜在木亭之外。

苏暮雨心中有些触动，但神色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他起身走上前扶起了跪在最前面的巳蛇：“我答应你们，一定带你们回家。”

“荣耀且自由地回家！”

◇
第三幕·春分（15）

无妄山。

无名草庐。

一名裸露着上半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里磨刀。那是一柄很长很长的刀，但同时亦很厚重，看刀身的重量应当是寻常长刀的两倍有余，但中年男子磨完刀后随手一挥，却仿佛手握得只是一柄极为轻盈的薄刃。

“师父。”一名身穿布衣的少年走进了院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不是说无事莫来打扰我吗？”中年男子沉声道。

“这一次弟子前来，有三件事。”少年沉声道。

“三件事，竟同时凑到了一起？”中年男子惑道。

“方才，不谢回来了。”少年犹豫了一下，说道。

“哦？他回来了，任务完成了？怎么没来这里见我？”中年男子放下了长刀，看向布衣少年。

少年摇了摇头：“他并没有说任务的事情，只是留下了这个。”少年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石头。

中年男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丢过来。”

少年点了点头，伸手一挥，将手中的石子丢向了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仰起头，看见了石子上的那一抹刀痕，他猛地起身，拔起了身旁的长刀，朝天一挥，将那枚石子一刀斩成了两段。

“他和苏暮雨对战了？这便是他寻到的第八刀？”中年男子沉声道。

少年摇了摇头：“不谢说，这还并不是真正的第八刀，他说给他几年的时间游历，得到答案后他再回来。”

中年男子眉头微皱：“暗河之人，入江湖游历？他是不是疯了？他十日不回，提魂殿追杀他的手书就会毫不犹豫地发下去。”

“那便是第二件事了。”少年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走上前递给了中年男子，“家主来信了。”

“信上说了什么？他们那些废话我不想看，你直接说了便是。”听到此信来自谢家家主，中年男子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烦。

“家主说，谢不谢罔顾任务，私离暗河，是死罪。但只要师父您愿意出山，去九霄城助谢家一臂之力，那么他们就会问提魂殿要一道手书，赦免谢不谢的死罪。”少年缓缓说道。

“哼，谢霸那家伙，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走了一个小的，还想搭上一个老的。”中年男子冷笑一声。

少年愣了一下：“那……师父是不去？”

中年男子挥了挥手：“不是还有第三件事吗？说下去。”

“第三件事，是有一个人送来了一件事物。”少年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信封中间微微有些凸起，“那人留下后就立刻离开了。”

中年男子看见那信封，眼睛忽然一亮，他一抬手，那信封便落入到了他的手中，他手再轻轻一甩，信封便化为碎片随风而飘走了，仅留下了信封中的事物，落在了中年男子的掌心之上。

布衣少年也很是好奇，忍不住走上前几步，看那事物究竟是什么。

是一枚镶嵌着蓝色宝石的指环。

宝石在日光之上，闪着妖异而夺目的光芒。

暗河之中，财富无数，这样的蓝宝石指环或许在世间算得上是值钱的玩意儿，但是在谢七刀这样的人面前，这样一枚指环确实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但是谢七刀的神色却很凝重，他小心翼翼地将指环拿了起来，然后对准了日光，看到了宝石之中，镌刻着的两个字。

“彼岸。”中年男子缓缓念道。

九霄城，苏家大院。

苏昌河躺在屋顶上，嘴上叼着一根马尾草，优哉游哉地晒着太阳。

“唉，早知道早点受伤了，不用打打杀杀，晒晒太阳睡睡觉的感觉真不错啊。”苏昌河笑嘻嘻地说道。

“你得了闲，却害了我。”苏穆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苏昌河的身后。

“穆秋叔性格稳重，又是宗门本家出身，武功一流，威望很高，比我合适当主帅！接下来的事情便仰仗你了。”苏昌河打了个哈欠，“等我伤好了，便为秋叔出生入死。”

苏穆秋打开一柄折扇，慢悠悠地挥着：“放心吧，一定等得到你伤好。因为我如今的策略，便是———等。”

“我当时的策略也是等，怎么就被老爷子带队来威胁呢？”苏昌河不满地说道。

“因为当时谢家、慕家都陆续动了手，唯有你一直在那里光看不动。但是现在不同，谢家慕家都受了重创，且都对我们苏家有了巨大的敌意，我们若贸然动手，很有可能会遭到他们的联手对付。”苏穆秋幽幽地说道。

苏昌河微微扬眉：“不必担心，老爷子说了，以后整个暗河，都姓苏。”

“这一场围困大家长和蛛影的战斗之中，慕家死了一个少主，谢家死了一个谢繁华，走了一个谢不谢，而我们苏家看似并没有任何伤亡，乍一看，最大的赢家是我们。但是仔细想想，现在局势最不利的却是我们。”苏穆秋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就好像有一只手，在无形之中操控着这一切，而他的目的，是让暗河在这场混乱之中，没有一个赢家！”

“哦？”苏昌河眼神中闪过一道杀气，“是谁有这样的能耐？雪月城？无双城？还是天启城的那个举世无双的王爷？”

“暗河，真有这么重要吗？值得那位王爷出手？你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们了。”苏穆秋笑道。

“除了他们，谁还有这样的能力呢？”苏昌河反问道，“雪月城中的那几位当家的，和我还算有点交情，要不我去问问他们？”

“与你说话，很有意思。你的话语中有九十九句假话，唯有一句真话，但那一句真话，却可能改变很多。”苏穆秋走上前，“若有人能看破这场迷雾，我倒希望是你。”

“我，我只是一个无名者？秋叔这么看得起我？”苏昌河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

苏穆秋笑了笑：“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暗河传承至今，若没有你们无名者，早就该衰亡了。我不是那帮短见之人。好好休息吧，等你拔剑之时，让我看看你的剑光。”

◇
第三幕·春分（16）

数日之后，大家长终于苏醒了过来，他起身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轻轻握拳。

久违的力量。

自从那日中了「雪落一枝梅」后，大家长便很久没有体会到这么强大的力量了，他握拳后微微运转了一下真气，亦是无比的顺畅。

“毒已经解了？”大家长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屋内，看到了躺在地上昏昏睡去的白鹤淮，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在他最后的记忆里，这个药王谷的神医试图假借移魂大法探究自己的过往，后来通过密道逃跑了，怎么如今又出现在这里？难道最后医好自己的，仍然是她？他几步走到了白鹤淮的面前，轻轻抬起手掌。

木门在瞬间被推开，一枚金环从屋外飞了出来，袭向大家长。

大家长手一挥，直接就将那金环一把握住，他看了一眼金环，沉声道：“阿喆。”

“许久不见了啊，大家长。”苏喆盘腿坐在屋外，笑嘻嘻地看向大家长。

大家长将那金环一把甩了出去：“你怎么会在这里？苏烬灰那小子派你来杀我的？”

苏喆拿起佛杖，接回了那枚金环：“多年之前，我也曾为大家长拼死一搏，如今再度相见，大家长居然以为我是来杀你的？”

“难道不是？”大家长微微挑眉。

“原本是吧。”苏喆耸了耸肩，“但是我女儿说收了钱，要把你医好，我听她的。”

“你女儿？”大家长一惊，低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白鹤淮，又看了一眼苏喆，恍然大悟，“药王谷，温家，难怪……”

苏喆笑道：“所以还得多谢大家长了，若不是这一遭，我还无法和我女儿重逢呢。”

谈话间，白鹤淮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站在那里的白发老者，低呼了一声：“大家长！”

大家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白鹤淮：“神医。”

白鹤淮站起身，拍了拍大家长的肩膀，点头道：“不错不错，这毒已经去得差不多了。但切忌这几日不能过分动用真气啊，不然就功亏一篑了。”

大家长垂首道：“原来神医用移魂大法探究我的记忆，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父亲啊。”

“也是为了治好你的毒。”白鹤淮不满地说道，“我可没有骗你啊。你看你现在也算是变回一个正常了，咱们的钱是不是也该……”白鹤淮伸出两根手指，使劲搓了搓。

大家长笑道：“答应给神医的，自然都会给。但是我很好奇，神医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雪落一枝梅，为何能成为天下奇毒？那便是因为这毒侵入人体之后，会顺着奇经八脉贯穿全身，最后如万蚁噬身，痛不欲生。我以移魂之法与大家长同感同知，也体会了一把万蚁噬身之痛，但是人体之中，五十二单穴、三百双穴及五十个经外奇穴之中，有一处穴道却得以幸存。那就是至阳穴。”白鹤淮说得兴起，拔出了两枚银针在空中轻轻一挥，“于是，我就用了一百零九根银针，将那雪落一枝梅的毒全都逼至了至阳穴。”

大家长一愣：“然后你再刺了一针，将那毒给放了出来？”

白鹤淮摇头：“我也曾这样想过，但是若一针刺破至阳穴，那么结果只可能是真气大泄，毒发身亡。下一步是需要一个内功精湛之人，以手掌覆至阳穴，将那毒给吸出来。所以这病实际上说是治不好的，唯一的办法是，以命换命！”

大家长听到最后，眉头微皱：“以命换命？”

“所以问题就来了。”白鹤淮转身，饶有兴趣地看着大家长，“大家长觉得，这蛛巢之中，有谁会愿意为大家长以命换命呢？”

“鹤淮，不得无礼。”苏喆坐在地上，幽幽地说道。

白鹤淮依旧看着大家长，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大家长沉吟片刻，缓缓道：“阿克……”

“是啊，就是那个阿克。我还记得第一日我们进这蛛巢的时候，大家长明明已经站都站不稳了，却还要在他面前保持着正常的模样，还和我说要是见过他杀人的样子，便不会对他放松警惕。”白鹤淮语气中带着微微的嘲讽，“可就是这个无法让你放松警惕的阿克，为你献出了自己的性命。”

“他人在哪里？”大家长问道。

白鹤淮摊了摊手：“他走啦。他说——”

“欠你的这一次全都还清了，你欠他的，下辈子再说吧。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他希望自己不是慕克文，也不属于暗河。”

院外。

苏暮雨背着纸伞站在那里，对着面前的驼背老者微微鞠躬：“克叔。不等大家长醒来了吗？”

慕克文摇头道：“醒来也不必相见了。我与他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了。这处蛛巢，你自行处理了吧。”

“大家长若已无碍，那么这处蛛巢，便是药王谷的了。”苏暮雨回道。

“也好。那个小神医是个不错的姑娘。”慕克文笑了一下，尽管他笑起来的样子，很丑。

苏暮雨摇了摇头：“克叔，也有喜欢调侃人的时候。”

“到了临死之前，才能够真正看透自己，也能够获得真正的解放。”慕克文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如今我不是暗河之人，也不是慕家慕克文，更不是这处蛛巢的主人，没有了这些负担，我忽然觉得活在世间，多了几分滋味。又不是那么想死了。”

苏暮雨抬头看向后方，看到木门打开，过了一阵大家长从其中走了出来。

“他出来了？”慕克文问道。

“嗯。大家长正看向这边。”苏暮雨回道。

“不必再相见了。”慕克文背着身上的那根铁棍，纵身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白鹤淮问苏喆：“阿爹，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故事？”

苏喆嚼着槟榔，语焉不详：“他们曾经都是慕家的人，应该是好兄弟吧。后来一个人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大家长，一个成了驼背丑陋的看门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吧。”

◇
第三幕·春分（17）

苏暮雨一愣，惑道：“大家长，不是苏家之人吗？怎么喆叔说成慕家了？”

白鹤淮也是一愣，之前大家长与他说过自己姓慕，苏喆也说是慕，怎么苏暮雨却说是苏呢？这大家长之名，难道连暗河自己人都分不清吗？

苏喆耸了耸肩，幽幽地说道：“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暮雨，进来，我有话与你说。”大家长沉声道。

苏喆起身拿起佛杖，领着白鹤淮慢悠悠地往外走着：“接下来的事情是不是与我们无关了，大家长写封信给提魂殿，我要走了，让他们不要派人追杀我。”

“任何人，都不能离开暗河。”大家长回道，“不管有任何理由，有过任何功劳，都不行。”

“哦？”苏喆止住身，眼神微微往后一瞥，“那就是说，这事儿还没完？”

苏暮雨向前一步，拦在了苏喆和大家长之间：“容我先和大家长先聊一聊，再做决定。”

“哈哈哈哈哈。里说得对。”说了那么多天正统的官话，苏喆许是有些累了，重新变成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里先聊，聊不好，我替里搜丝。”

“那暮雨就先希望喆叔不要替我搜丝了。”苏暮雨走进了屋子中。

大家长看了一眼苏喆的佛杖，手一挥，将木门合上。

苏喆立刻凑到了白鹤淮的耳边，悄悄说道：“女儿，要不咱们跑路了吧？”

“跑路？”白鹤淮眉毛一挑，“现在这座蛛巢是我的府邸，老爹你搞清楚，这地盘现在归咱们！我们不如把他们给赶出去吧。就算留下，也得交租子啊！”

苏喆愣了一下，随后拍手道：“妙啊！”

白鹤淮笑道：“可不是嘛。”

屋子之中，大家长盘腿坐在了下来，将眠龙剑横放在自己的面前：“他们想杀我，无非想要这柄眠龙剑。”

“提魂殿只认眠龙剑，持眠龙剑者才可执掌暗河。”苏暮雨点头道。

“是。提魂殿地位立于三家之上，掌暗河赏善罚恶和分配三家杀手任务，同时也掌控着暗河所有的财富。而他们的准则向来也是最粗暴无礼，没有眠龙剑，即便三家拥护，也不能担任暗河之主。”大家长低头看着眠龙剑，“他们都想要这柄剑，你呢？”

苏暮雨摇头：“大家长早就知道，暮雨并没有这个想法，我对大家长之位没有兴趣。”

“是啊。你怎么会想要这柄剑呢？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暗河彻底没有关系，然后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大家长笑道，“所以你觉得我伤好了，三家家主会就此罢手吗？”

“剑出无法回鞘，这一次三家精锐现身，刺杀大家长您这事已是板上钉钉，不可能就此抹去了。所以此事必定需要一个结果，而结果便是重新选定一个大家长。毕竟究其根源，三家家主对大家长您的不满，是觉得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了。”

大家长冷笑了一下：“整个暗河，也就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苏暮雨轻叹道：“这个位置，大家长坐了三十多年，我看过以往的记录，一般二十年左右便会退位让贤。而以前，傀被默认为下一任的大家长，所以传承之中不会出现在太多的变故。但是上一任的傀，也就是喆叔，受了不可逆的重伤，无法担任大家长之位。而如今的傀，我，是一个无名者。三家不会同意一个无名者成为大家长。时间久了，三家家主心中生变，不难理解。”

大家长一把将面前的眠龙剑拔了出来，一道剑光在苏暮雨面前闪过：“冠姓之礼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从此之后，你我皆是血亲，三姓同宗，生生世世都为家人。”苏暮雨没有半点思索，直接说了出来。

大家长看着眠龙剑：“虽是血誓，终究抵不过世代传袭的偏见。如果今日，我就将这眠龙剑传给你呢？只要提魂殿三官认可，谁也阻拦不了你登上大家长之位。”

“不可。”苏暮雨摇头道，“我希望大家长可以在此选定某一位三家家主继承眠龙剑，眼前危机，便可解决。”

“哦？三家家主，你认为谁可担当此位？”大家长冷笑道。

“谢家家主谢霸，刀法绝世、性格豪放，颇有大将之风，但过于冲动鲁莽，不是领袖之才。慕家家主慕子蛰，武功深不可测、心思亦是深不可测，统率暗河不在话下，但是他性子过于阴沉了些。苏家家主苏烬灰，是这几代苏家家主中最得人心之人，性格沉稳、赏罚有度，是暮雨觉得最适合继承眠龙剑之人。”苏暮雨回道。

“苏烬灰。”大家长伸手在剑刃上轻轻抹过，“你推荐苏烬灰，不会担心我觉得你心仍在苏家，所以来替苏家当他们说客，骗取大家长之位吗？”

苏暮雨摇头道：“三家家主的性子，大家长比我更明白。”

“好！”大家长伸手一挥眠龙剑，只见那眠龙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后落在了苏暮雨的面前，“带上眠龙剑，去找苏烬灰，就说大家长之位，传给他了。只要提魂殿三官认可，以后暗河三家，皆由他统领。”

苏暮雨站起身，拔起了眠龙剑：“此事之后，我护送大家长北行。”

“去家园。”大家长笑道。

千里之外。

暗河流淌的尽头。

提魂殿。

漆黑一片的大殿之中，一星烛火忽然被点起。

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坐在纯金长椅之上，无一例外地一头白发，但面目俊朗若少年。三人似是孪生兄弟，面容极为相似，但神色却各有不同，一个眉眼间皆是喜色，一个眉眼间隐隐含怒，一个眉眼间尽是悲悯。

“谁去？”最左侧那人问道。

“自然除了你外，都可去。此行可解厄，可赦罪，唯独赐不了福。”中间那人回道。

“那我去吧。”最右侧那人开口了。

“那便你去。”最左侧那人笑道。

“少杀点人。”中间那人沉声道。

◇
第四幕·清明（1）

无花无酒清明雨，见刀见剑断魂路。

——

又一场春雨落下，九霄城中雾气氤氲。街旁的一边，是孩童为父亲撑着伞遮雨，父亲蹲在地上默默地烧着纸钱，而另一边，又是人满为患的酒楼，饮酒嬉戏声时不时地传出来。悲伤与快乐的情绪，同时散在这清明的雾气之中，随雨水落在这座北城。

毕竟，祭奠先人只是一个习惯，真正的哀思早已随着时光被冲淡了。

在这样霜寒渐走的春日，喝上一杯温酒，才是正道。

苏暮雨打开了油纸伞，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他的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忧思，这忧思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的起伏，但却又像是嵌入了骨子里一般，绵柔悠长，怎么散都散不去，倒是和这清明时景很是相配。有金色的纸钱从空中飘落，掉在了苏暮雨的纸伞之上，他握着伞柄轻轻一旋，将那纸钱给震了出去。

酒楼之中，白鹤淮刚饮下了一杯酒，身子一下子便暖了起来，她笑道：“小二，这酒味道不错，叫什么名字？”

小二将毛巾甩到了肩膀上，笑道：“这是屠苏。”

“屠苏。”白鹤淮转了转酒杯，目光微微一转，看着下方执伞而过的苏暮雨，幽幽地说道：“老爹，这名字，对他来说不太吉利啊。”

苏喆耸了耸肩：“对我也不太吉利啊。”

对面的屋檐之上，出现了四个斗笠人，除了为首的那人外，其余三人腰间配刀，刀上无鞘。

“谢家人。”苏喆耸了耸肩。

白鹤淮放下了酒杯：“老爹是怎么想的？”

苏喆笑道：“苏暮雨说他会和苏烬灰提出他的条件，其中之一就是放我离开暗河，我不相信大家长，也不相信苏烬灰，但我相信苏暮雨。”

“小心了。”白鹤淮轻叹一声。

“放心吧，不过是护送苏暮雨一段路程罢了。”苏喆站起身，手中的佛杖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像是这清明时节，索命的幽铃。

对面屋檐之上的谢家刀客听到了那金环的铃声，微微扬起头，看到了对面的苏喆。

“是苏家的苏喆。”为首的刀客缓缓道，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霸气。

“是这个女娃娃啊。”苏喆将一颗槟榔放进了嘴里，看着那斗笠下若隐若现的脸庞，缓缓道，“谢家谢画卿。”

“这玩意儿吃多了，往喉咙里倒热水都不会有感觉，最后整个嘴巴都会烂掉。”白鹤淮劝说道。

“去去寒，打完这场架就不吃了。”苏喆纵身一跃，举起了手中的佛杖朝着对面的四名刀客重重地砸了下去。

“拦！”谢画卿怒喝一声。

立刻有两柄刀客向前跃出，抡起了手中的长刀，与苏喆手中的佛杖重重相撞在一起。

“扣！”谢画卿再喝一声。

那两柄刀客将手中长刀猛地一个翻转，三人落地，苏喆的佛杖被两人的刀扣在了屋檐之上。

“绝！”谢画卿看向苏喆，眼神中流露出几丝决绝的杀气。

“差不多得嘞。”苏喆冷笑了一下，手猛地一旋随后松手，那根佛杖继续地旋转了数圈，直接就将那两柄长刀给震了出去，他随即再紧紧握住，冲着谢画卿一耍。三枚金环冲着她飞了过去。

寒光一现。

谢画卿的刀已出，却又在瞬间回鞘。

三枚金环被打飞，袭向了下方的苏暮雨。

苏暮雨头也没有回，纸伞轻旋，雨水倾洒而下，直接就将那三枚金环给打落在地。

谢画卿微微低头，运起了百目神通，看到了苏暮雨腰间的那柄长剑，长剑之上有一龙首，双目紧闭，似在长眠。

“眠龙剑！”谢画卿惊呼道。

“便是眠龙剑。”苏喆手持佛杖来到了谢画卿的面前，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地砸了下去，谢画卿侧身闪过，半个屋檐都被苏喆给砸塌了。寒光再现，苏喆往后一退，胸前的衣襟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随即翻身落在长街之上，震起了一地雨水。

“拦住他。”谢画卿沉声道。

其他三名刀客立刻应声出击，三柄长刀划破雨帘，同时攻向了苏喆。

苏喆一个翻身，在地上重重地一敲，数十个金环同时跃起，直接逼得那三柄长刀转攻为守。三名刀客也是高手，瞬间斩出了一阵刀网，只听叮叮当当的清脆声传来，那几十枚金环尽数被挡了回去。苏喆却不在意，转头一看，谢画卿已经追到了苏暮雨的身后。

“大家长把眠龙剑传给你了？”谢画卿低声道。

“眠龙剑如今在我手，却不是要给谢家。”苏暮雨淡淡地回道。

“拿来！”谢画卿伸手便要去拿那眠龙剑。

苏暮雨一个侧身躲开，他转过身，纸伞微微抬起，他看向面前的谢画卿，轻声道：“回去告诉谢老爷子，现在收手，既往不咎。”

谢画卿冷笑了一下，手中长刀挥出。这一次她的长刀终于完整地显现在了众人的面前，是一柄狭长的，隐隐带着些红色的唐刀。她修炼得是拔刀术，讲究刀出刀回，便得因果。但是她知道在苏暮雨面前，想要一刀便出胜负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换了一套刀法。

刀法名雁回。

春惊朔雁回，僵燕一声雷！

苏暮雨点足一掠，往后退了三步，谢画卿的长刀在苏暮雨的喉间快速划过，随后她刀势再变，又在瞬间挥出了三刀。而苏暮雨依旧手执执伞，只是靠着苏家的鬼踪步躲闪着谢画卿的长刀。

“不敢与我一战吗？你的剑呢？”谢画卿低喝道。

苏暮雨再次将纸伞轻轻一抬，随后左手轻旋，掌间凝结了一束雨水，随后双指一弹，冲着谢画卿袭去。谢画卿一愣，闪避不得，斗笠被这一束雨水直接给打成了两半飞了出去，秀美而不失英气的脸庞终于是露了出来，眼神中犹然带着几分惊讶。

随手揽过雨水，便可成剑？

苏暮雨转过身，继续朝前行去。

谢画卿很快反应了过来，再次提前欲上，却有一根佛杖架在了她的肩膀上。

“小丫头，先打赢了我再说。”苏喆笑道。

◇
第四幕·清明（2）

谢画卿回刀一斩，却被苏喆借着佛杖上的金环紧紧扣住，随后朝天一甩，就把谢画卿甩到了酒楼的屋檐之上。

“往前走，不必回头。”苏喆沉声道。

苏暮雨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朝着前方行去。

“有我拦路，鬼神莫行。”苏喆将佛杖往地上重重地一顿。

苏家大院的大堂中，苏烬灰给自己温了一壶酒，面前放了一碟酱牛肉，正在自斟自饮。众剑士立在他的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院子。

院子中央，光头剑客持剑立于雨间，恶狠狠地看着大门。

有一身穿蓑衣的男子从院外赶来，跃至院墙之上，低声道：“苏暮雨已过清河街，还有半炷香的时间，便要到这里了。”

光头剑客摸了一下自己的光头：“好家伙，一个人来的？”

“本与苏喆一起，苏喆路上替他拦住了谢家刀客。”来人回道。

“看来是发现了我们的住处，特地来找我们的。”大堂中，苏穆秋盘腿坐在苏烬灰身旁，面带笑意，“一个人来，他想和我们谈判？”

“他会想和我们谈判吗？”苏烬灰则扭过头，问那内堂中的人。

内堂之中，苏昌河身上缠着绷带，躺在竹榻之上：“苏暮雨能谈什么判？平时让他多说几句话都难，还指望着他口若悬河？”

“有时候谈判不需要用嘴，尤其是苏家人谈判。”苏烬灰喝了一杯温酒，缓缓道，“用剑就好了。”

“把这壶酒喝完，他也该到了。”苏穆秋幽幽地说道。

苏昌河眉头微微皱紧，苏暮雨的到来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啊，他轻轻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会是发生了什么呢？

院中的光头剑客仰起头，看着空中的雨帘，握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等这一天等了许久了啊。”

“阿泽，手不要抖。”苏穆秋缓缓道。

光头剑客低下头，冷笑道：“我不是害怕，我只是兴奋。”

大门在此时被缓缓推开。

苏暮雨手执纸伞，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将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庞。

苏烬灰微微抬首，他身后的那一众剑士，无一例外地都将手放在了剑柄之上。

苏暮雨轻轻转了转伞柄，将落在伞面上的那些雨水给洒了下来。

苏昌河从竹榻上坐了起来，手中匕首轻轻转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撇：“苏泽，对苏暮雨？”

名为苏泽的光头剑客从腰间拔出了长剑，对准苏暮雨：“等你许久了，苏暮雨。”

苏暮雨继续朝前走着：“我来找老爷子。”

“止步！”苏泽低喝一声。

苏暮雨应声止步，将伞微微抬起，目光直接穿过苏泽，看向了堂中的苏烬灰：“老爷子。”

“许久不见了啊，傀大人。”苏烬灰饮下了最后一杯酒，“我与你没什么好谈的，阿泽，杀了他。”

“得令！”苏泽大笑一声，对着苏暮雨便刺出一剑。苏暮雨往后急退，左手一甩，结成一道雨剑刺向苏泽。苏泽一剑挥出，直接将那道雨剑斩得粉碎。

“雕虫小技！还是用出你的十八剑阵吧。”苏泽纵身一跃而起，长剑携着那雨水打了下来，苏暮雨伸伞一挡，脚下的石砖在瞬间被震得粉碎。

院中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你想看我的剑？”苏暮雨淡淡地问道。

“是。看看究竟谁才是，苏家这一代最强的剑客！”苏泽大喊道。

苏昌河不满地伸了个懒腰：“为何苏家最强的剑客，是在他们之间？难道我不配拥有姓名吗？”

苏穆秋笑着对内堂中的苏昌河说道：“你用得是匕首，在阿泽心里，你并不是个剑客。”

“寸指剑，也是剑啊。”苏昌河转着手中的匕首，“下个注，谁能赢？”

苏穆秋摇头道：“阿泽还是太年轻了，应当是暮雨赢。”

“那我加个注，苏暮雨不必用出十八剑阵，便能赢。”苏昌河笑道。

苏暮雨伞猛地向上一扬，直接就将苏泽给抬了起来：“我听说你练得是灭魄剑法，一剑杀人不够，还要把人打得魂飞魄散。但是你的剑上虽有戾气，但无霸气。霸气不是凶，不是狠。”

“那是什么？”苏泽在空中一个翻转，又是一剑劈下，这一剑将整个雨帘都给劈开了。

“是睥睨。”苏暮雨一个侧身，纵身一跃已经到了苏泽的身后，“是你内力真的强大，才能够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说话之后，苏暮雨一指点在了苏泽的脊骨之上。

只听「砰」得一声，苏泽直接被那一道指剑给打进了堂内，摔在了苏烬灰的面前。

苏烬灰依旧神色淡然，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而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苏穆秋叹道：“看来你猜得还不够大胆，苏暮雨不仅没有用十八剑阵，甚至连剑都没用。”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闪过，苏穆秋扬起头，只见苏暮雨左手执着纸伞，右手拿着一柄剑，挽出一道剑花，将那柄剑插在了苏泽的脑袋旁。随后苏暮雨看向苏烬灰，又唤了一声：“家主。”

但是苏烬灰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地上的剑。剑首之上盘踞着一条长龙，龙首双目方才短暂地亮了一瞬，便又陷入了沉寂。

苏穆秋也看这那柄剑，低呼一声：“眠龙剑。”

“大家长身上的毒已经好了，他让我带眠龙剑来此，交给苏家家主。”苏暮雨缓缓道。

满堂之中，一众苏家杀手此刻无人敢多说一句，就连被打倒在地的苏泽都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苏穆秋右侧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苏暮雨见众人不言，继续说道：“眠龙剑传给苏家家主，自此以后，大家长退位，暗河大家长之位，便由苏家家主担任。请老爷子，接剑！”

苏穆秋微微俯身，如苏昌河所言，苏暮雨是个非常不善于谈判的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过是三言两语就说了。当然他来此也不是为了谈判，而是传位。传位这件事的诱惑，实在很难以拒绝，但难以拒绝，不代表要立刻接受。

拔出那柄剑，便是暗河大家长了。

但是拔出那柄剑，九霄城中所有苏家以外的人，都会把剑对着他。

◇
第四幕·清明（3）

苏烬灰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拿出了怀中的烟杆，点上了火，又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苏暮雨依旧手执纸伞，面容平静，就这么等着。

许久之后，苏烬灰才看向苏暮雨，问道：“有什么条件？”

“我和大家长以及喆叔，将离开暗河，回到家园，需要老爷子你让提魂殿发一道手书。”苏暮雨缓缓道。

“家园？”苏烬灰眼睛微微眯紧，“你真的相信，那个地方是存在的？”

“只要愿意，大家长便可拔剑。”苏暮雨没有回答苏烬灰的问题，只是轻轻挥手，指了指面前的眠龙剑，“拔出剑，继大家长之位！”

苏烬灰放下了烟杆，站了起来。

苏穆秋看了苏烬灰一眼，沉声道：“家主，现在不是执掌眠龙剑最好的时机。”

“是啊，大家长这是在考验我啊，毕竟握住剑不够，还得握着剑活着走出九霄城才行。”苏烬灰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意，“但是哪有最好的时机呢？这种机会都是转瞬即逝的啊，所以只要握住了，就是最好的时机。”苏烬灰点足一跃，站到了苏暮雨的面前。

内堂之中，苏昌河笑了一下，慢慢地解下了手腕上的绷带。

“眠龙剑，我取了！”苏烬灰伸出右手，便要握剑。

苏暮雨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而就在这时，只听院外有人高喝一声「且慢」。众人转头，便见一个黑色的棺材从院外飞了进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随后两名慕家白衣男子落地，两人手执长剑，双剑合璧，一剑就把绑着棺材的铁链给斩断了。

“这是！”向来淡定的苏穆秋惊呼一声。

“他妈的！”黑棺的盖子被一脚踢开，一个身穿红衣官服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那执长剑的慕家二人相视一眼，立刻收剑退回到了院墙之上。苏暮雨定睛朝着那红衣男子看去，只见那男子身穿红袍头戴官帽，胸前纹着一只振翅而飞的仙鹤，再加上腰围玉带足蹬朝靴，除了长相上颇为俊秀不是虬髯怒眼外，简直和年画上的阎罗王一模一样。

“憋死老子了！慕子蛰呢？给老子出来！”红衣人怒喝道。

“什么人，来我苏家地盘放肆！”苏泽拔剑冲了出去，方才苏暮雨没有用剑就胜了他，已经让他憋了一肚子的气，此刻慕家的人又冲过来捣乱，彻底将他惹怒了。他一剑撕开雨帘，直接斩向红衣人的头颅。

“好大一颗光头啊！”红衣人感慨了一声，“真像是一颗卤蛋！”他抬起手，一掌就握住了苏泽的长刀，随后轻轻一推，直接就把那长剑的剑首给打了出去，直接袭向大厅之中的苏烬灰。苏穆秋向前一步，拦在了苏烬灰的身前，一剑将那断剑给打落：“慕家疯了，把这个家伙给放出来了？”

苏暮雨微微皱眉，低声问道：“此人是谁？”

“慕家慕词陵，当年从大家长那里偷了阎魔掌的秘籍，自己偷偷修炼，结果把自己练得人不人鬼不鬼，这件事情在慕家闹得很大。不过当时我们还未进行冠姓之礼，所以不知道。而在我们加入苏家之前，他就被慕家关起来了。”苏昌河从内堂走了出来，走到苏暮雨的身边，幽幽地说道。

“阎魔掌？”苏暮雨一愣，这是只有暗河大家长才能够修炼的独门武功，但是这门武功邪异至极，大多数时候只是作为一个传承的仪式，像本代大家长就从未修炼过这门武功。

“看他手掌，掌边有红气缠绕，说明这阎魔掌至少有了八层的功力，这个人的实力，或许还在三家家主之上。”苏昌河伸手按住了苏暮雨的肩膀，低声道，“别当傻子，人不是冲你来着，这时候冒什么头？”

苏暮雨扭头看了一眼苏昌河：“你受伤了？”

苏昌河笑了笑：“我和慕家家主慕子蛰打了一场，不相上下！”

两人低声交谈着，而堂中苏家众人也无暇顾及他们，苏家众人全都虎视眈眈地看着院中的慕词陵，那苏泽更是看着手中的断剑，直接愣了。

他自诩苏家这一代，在剑术方面，他和苏暮雨是在伯仲之间，可今日与人对战两次，均是一招落败。

“卤蛋，你想死吗？”慕词陵看着苏泽，头顶上的帽翅微微颤动了一下。

苏泽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不知该如何作答。

“家主说了，若你此次能杀死苏家苏烬灰，便可得自由。除了暗河，天下间何处你都可去。”站在院墙之上的一名慕家弟子说道。

“慕子蛰是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慕词陵抬手一挥，再猛地一拉，竟隔空十丈之外将院墙之上的那慕家弟子给直接拉了下来，随后又一掌拍下，直接就将那人的胸膛拍了个粉碎。鲜血崩射，直接贱了旁边的苏泽一脸。

院中所有人，都经历过无数次的死战，什么样的杀招没有见过，可像慕词陵对自家族人这般粗暴却直接的杀人场面，却都是第一次见。大多数的他们，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若方才那一招拉得是他们，他们能不能躲过。

“慕词陵，你不怕锥心蛊吗！”另一个慕家弟子双腿微微有些发颤，但还是壮了胆问道。

“又来这一套。”慕词陵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我赢了，就帮我解蛊？说好了？”

“家主亲口所言！”那慕家弟子回道。

“慕子蛰这人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我还是相信他一次，杀谁来着？”慕词陵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簿子。

“苏家家主，苏烬灰。”那慕家弟子朗声道。

“小点声小点声。”慕词陵俯下身，伸出一指在地上抹了点鲜血，“刚刚那小子叫什么名字？”

“慕天麟。”那慕家弟子回道。

“听着就像是个出来就要去死的名字啊。”慕词陵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三个字，随后看向苏泽，“你叫什么名字？”

苏泽此刻已经彻底呆滞了，听到问题便下意识地回道：“苏泽。”

“山水之泽？”慕词陵问道。

苏泽点头，但头一点下，便再也没有抬起了，而是直接从身子上飞了出去。

慕词陵看都没看那飞出去的头颅一眼，继续在本子上写字：“也是个出来就得死的名字。”写完这两个名字后，他抬头看着屋内。

“苏烬灰就不一样了，这名字听起来就很难杀！”

◇
第四幕·清明（4）

“生见词陵，死见阎王。十年前我便劝慕子蛰杀了你，他不愿意，说将来或许会用到你，却没有想到，他说的用到竟是这个目的。”苏烬灰冷笑道，“但凭你一人想杀我？未免有些可笑。”

慕词陵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狂妄的神色：“能不能杀，试过不就知道了？”话音刚落，他便纵身跃出，冲着堂内袭来。

苏烬灰的衣袍随风扬起，他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区区一个慕家叛逆，也值得我苏氏家主出手？”苏穆秋低喝一声，从苏烬灰身旁掠过，一剑挥向慕词陵。

苏穆秋用得是一把青铜古剑，一招一式之间颇有几分古雅之气，与苏泽的霸道剑法截然不同，可就是这看起来有些古朴的剑招，又把慕词陵逼退到了院中。

“秋叔。”苏暮雨微微皱眉，印象里这位总是随侍在苏烬灰身旁的中年儒生一般的秋叔总是承担一个幕僚的角色，倒是很难得见到他真正地拔剑。

“你的剑法不错，比那颗卤蛋强很多。”慕词陵手掌轻挥，就这么用一双肉掌接着苏穆秋的长剑，“但是也仅是不错而已。”

苏穆秋心中轻叹一声，阎魔掌果然是精妙而邪异的武功，那一双肉掌每一次碰到他的长剑，他便能感受到体内的剑气被吸走一分，再对上几招，自己的下场肯定就和苏泽无异了。

苏暮雨见状，转头看了一下苏昌河。

苏昌河轻轻摇了摇头。

院中，苏穆秋的长剑终于被慕词陵一掌打飞，随后慕词陵一脚将苏穆秋踩在了地上，从怀中又拿出了那本红色的簿子：“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的慕家弟子说道：“他是苏家苏穆秋。”

“原来如此。”慕词陵抬起脚，忽然向后猛退了十步，随后将红色簿子再次收入怀中，“哈哈哈哈哈，苏烬灰，你终于肯与我一战了？当年你们三个老家伙合力才给我种下了锥心股，如今只你一人，你害怕吗？”

苏烬灰持剑站在苏穆秋的身旁，他的长剑很特别，居然是蛇形的。

苏昌河嘴角微微上扬：“不错不错，倒是很多年没有见到过家主他亲自出手了。”

苏暮雨低声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此刻只要我们二人出手，这场战斗便可以结束了。”

苏昌河也压低了声音骂道：“你个木驴脑袋，全天下找不出比你更笨的人了！你以为大家长那么心甘情愿退位？他不过是祸水东引，想要三家自相残杀罢了。”

苏暮雨点头：“我知道。但只要我们帮助老爷子继位，苏家在这场争斗中稳固局面，这个死局便可破了。”

苏昌河伸手拍了一下苏暮雨的脑袋：“那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值得你去拼死拼活？”

苏暮雨皱眉道：“我的条件，老爷子他会同意的。”

“白痴。提魂殿三官根本不会同意他的要求，他们甚至不会认可老爷子的大家长之位。”苏昌河轻叹一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苏暮雨惑道：“为什么？”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苏昌河摇头道，“总之，好好看戏，不要乱来。”

“我不明白，你替老爷子办事，这一路上追了我一路，如今眠龙剑就在眼前，你却打算看戏？我在路上遇到了老师，老师说你想改变暗河，莫非……”苏暮雨心中一动，想起了在竹林中，老师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嘘……”苏昌河伸出一指放在唇边，“好好看看老爷子的游蛇剑法吧，或许还能得到几分启示呢。而且看老爷子这架势，是要赢了啊。”

苏暮雨转头看去，只见苏烬灰手中那柄蛇剑舞出一道剑花，完美地避开了慕词陵的双掌，在慕词陵的肩膀上轻轻一点，随后瞬间撤剑退出三步。

一点红心逐渐在慕词陵的肩膀上蔓延开来。

“再厉害的武功，也会有他的破绽。当年我们三人合力制住你之后，我便想过如何单独破你的阎魔掌。”苏烬灰收了剑，背对着慕词陵，冷冷地说道。

“哈哈哈。当年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你以为只要避开我的阎魔掌，就能不被我吸走内力了？”慕词陵双手抬起，“这一场雨下得不够大，不如来一场剑雨！”随着慕词陵的手抬起，堂间不断有长剑出鞘声传来，那些苏家弟子的剑不受自己控制地离鞘而出，被慕词陵吸引到了他的头顶。

除了少有的几个苏家剑客用尽全力控制住了剑柄外，唯有苏昌河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以及苏暮雨伸手轻轻地按住了地上的眠龙剑，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慕词陵的影响。

慕词陵注意到了他们二人，笑道：“还有高手啊！”

苏烬灰微微皱眉，纵身一跃，手中蛇剑冲着慕词陵的眉心刺去。

“剑雨！”慕词陵张开双手，那空中的几十柄长剑在瞬间落下。苏烬灰急忙收剑，然后狂舞，以身边三尺之地布下了一道剑气之网，只听金属碰撞声不断传来，慕词陵以阎魔掌真气操纵的长剑却都被苏烬灰给打了出去，他低声骂了一句：“老家伙的剑法还真是老道，难怪慕子蛰要把这差事教给我。”

“这一招，和你的十八剑阵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他不需要用傀儡丝，比你还要更厉害些。”苏昌河说道。

苏暮雨轻轻旋转着伞柄，瞳孔微微缩紧。

“见过了我的掌法，可见到阎罗王用刀？”慕词陵手冲着那竖立着棺材一伸，只见一柄长柄陌刀从棺材之中飞落到了他的手中，他双手握紧刀柄，微微俯身，将陌刀转了一圈。

院子之中插满了断剑，苏穆秋收了自己的剑退到了一旁，沉声道：“家主……”

苏烬灰笑了笑，将手中蛇剑朝天微微举起。

雨忽然停了。

或者说，雨，落下得不是雨了。

而是冰雹。

如今是清明时节，大地回暖，怎还会有冰雹？

“来了来了，老爷子的霜寒剑气。”苏昌河一副看戏的表情，“这下可精彩了！”

◇
第四幕·清明（5）

苏烬灰朝着慕词陵挥出了一道剑气，那剑气带着极致寒意，直接就将那一地雨水给凝结成了寒冰。慕词陵一边后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陌刀阻挡着那霜寒剑气，最后到退无可退之时一把将手中的陌刀插在了地上。

只听咔嚓的碎裂声传来，一地寒冰瞬间碎裂。慕词陵仰起头，那柄蛇剑已经来到了他的眉前，他挥刀一挡，点足掠起，越过了苏烬灰的头顶。

那漫天雨水在离地三丈之外便化作冰雹，一粒一粒地砸在慕词陵的身上。

慕词陵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上面已然染上了一道寒霜，他笑道：“倒是有几分意思。”

苏昌河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怎么样？下个注不，你赌谁赢？”

苏暮雨那慢慢凝结出的一身剑意又在苏昌河的这一拍之下给卸去了，他有些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像苏暮雨这样的人，暗河中有人惧他，有人敬他，但都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唯有这不要脸的苏昌河，总是让他哭笑不得。苏暮雨看着那慢慢被冰霜覆盖的屋檐：“家主打算用全力了，慕词陵就算练了阎魔掌，但毕竟根基不深，时间一久必败无疑。”

“你错了。你若是看过阎魔掌的那本秘籍，就不会这么天真了。”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疯子一样的武功，哪分什么根基深不深。”

“你看过？”苏暮雨一愣。

“没有没有，我猜的！”苏昌河急忙举双手否认，但嘴角上那抹戏谑的笑意却让这句澄清难辨真假。

“在西行游记话本之中，那孙猴子用棍画了一个圈。”慕词陵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陌刀，也画了一个圈，“从此任凭圈外鬼神纷扰，圈内便是一方安稳的小天地。”画完圈后，慕词陵将陌刀竖起，一股红色真气自他身上散出，到那个画出的圈上为止，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那些冰雹落下来遇到了那个圈，也都重新化作了雨水滑落到了地上。

“唯一不同的是，那孙猴子的圈困住了人，而我的圈，随人而行，我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天地。”慕词陵冲着苏烬灰狂奔而去，一路之上，寒冰全都化为雨水，最终陌刀斩落，将苏烬灰的寒霜剑气打得粉碎。

苏昌河手中匕首轻轻转了一下：“这场好戏，唯独缺了谢家的那一方，感觉略微有些乏味啊。”

九霄城，清平大街，剑歌酒楼。

白鹤淮看着下方的场景，总算是舒了口气，她转回头伸手握向面前的酒杯，却被人一把拿走，白鹤淮仰起头，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拿过酒杯，坐在了自己的面前。白鹤淮整个身子一下子紧绷了起来，袖中的三枚银针立刻握在了手上。

“别乱动，不然你的三枚针还没来得及出手，你的手就被我砍断了。”中年人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沉声说道。

白鹤淮知道中年人此言非虚，她这些天里遇到过不少的杀手，但尚未动手便给人如此压迫感的，只有暗河大家长和面前这个人才能做到。他坐下的那一刻，白鹤淮便感觉像是有一柄刀悬在了自己的头顶，随时都会落下。

酒楼之下，苏喆原本收起了佛杖，看着面前的挥刀女子，叹道：“我女儿和俚差不多大，俚我亦系同门，我不舍得杀俚，俚走吧。”

“苏家苏喆，是个废话这么多人的吗？”谢画卿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不断地流着血，却依旧持刀不退。

“俚真的要一心求死？”苏喆皱眉道。

谢画卿伸手抹去了唐刀之上的血迹：“死境才得心机。”

“愚蠢！”苏喆低声骂了一句，正准备挥起手中的佛杖，却突然察觉到了酒楼上的气息，他猛地扬起头，便看到那个中年人也在低头看着他。

“苏喆。”中年人笑道。

“谢七刀。”苏喆沉声道。

中年人冲白鹤淮摊了摊手：“我与苏喆谈些话，你作为晚辈，给我倒上一杯酒。”

白鹤淮耸了耸肩，颇有些不满地拿起酒壶，小拇指指尖轻轻在酒杯上点了一下。

“不要下毒。不然我会杀了你。”中年人微微瞥了一眼白鹤淮。

白鹤淮尴尬地笑了一下：“那怎么可能呢！”说完之后，便老老实实地倒了一杯酒递给了中年人。

“谢家其他人止步于此，我过去，苏喆你留下，这个姑娘我不杀。”中年人说话简洁明了，直接就将他的条件和目的说了出来。

苏喆看了一眼面前的谢画卿，挑了挑眉：“看看里们的七刀叔，做事和刀法一样凌厉。”

“和你打架太浪费时间，赢了也划不来。”中年人将酒杯放在了桌上，后半句话却是对白鹤淮说的，“再倒一杯，我只再喝这一杯。”

“这一杯，我给你倒。”苏喆纵身一跃，从清平大街直接跳到了酒楼之上，他拿起了手中的酒壶，恭恭敬敬地给谢七刀倒了一杯酒，“没想到七刀兄这般闲云野鹤之人，也会来趟这浑水，这九霄城，进了可就难出了啊。”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谢七刀一饮而尽。

“那人在暗河呢？”苏喆笑问道。

“人在暗河，永世不得超生。”谢七刀纵身一跃，跳到了那谢家众人之前，他看了一眼谢画卿，“做得不错。作为一个女娃娃来说的话。”

“只作为谢家刀客来说呢？”谢画卿倔强地问道。

“还是太年轻了些。”谢七刀不再理会他们，独自朝着前面走去。

白鹤淮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此人便是谢家刀法第一的谢七刀？吓死个人啊。”

苏喆点头：“便是他了，如今的家主之位，可以说是他让给谢霸的。”

白鹤淮想了一下：“方才他说得是，谢家其他人止步于此，他过去，苏喆留下，然后绕我一命？”

苏喆不明白白鹤淮的意思，皱眉道：“没错，他是这么说的。”

白鹤淮站了起来：“你们的这个约定里，并没有规定，我不能走。”

◇
第四幕·清明（6）

“阎魔掌功夫，一境一层楼，登上八层，可见天地。”慕词陵手中陌刀一格，将苏烬灰的长剑牢牢地按在了地上，“而登上九层，便是天地。”

苏昌河不耐烦「啧」了一声：“这家伙话怎么这么多？”

“你有资格说别人？”苏暮雨冷哼道。

“我要入第九层了。”慕词陵轻声说了一句，随后手中陌刀在那个瞬间变得火红，就像是烈焰灼烧一般，他将陌刀抬手一挑，直接就将苏烬灰的蛇剑给斩成了两截，剩下半截剑身飞扬而出，冲着堂内飞了过来。

“我打赌赢了！”苏昌河将手中的匕首挥出，与那断剑相撞，将断剑打到了墙上。

苏暮雨一步跃出，手猛地一旋剑柄，于是那柄纸伞就像一朵花儿一般地绽放开来，十七柄利刃飞射而出，直接覆盖了整个院子。

慕词陵仰起头，目光先是惊讶随后便是狂喜：“十八剑阵！”

苏烬灰得了喘息，撤剑回退。

“起转轮舞之阵！”苏穆秋怒喝一声。

堂中苏氏弟子立刻冲入院中，将苏烬灰团团围了起来，但因为他们中大部分人手中长剑方才都被慕词陵给吸走了，所以不得不拔出了藏于小腿之上的护身短刃来组成这剑阵。

苏烬灰看着手中断剑，轻叹一声。

这一断，断得不仅仅是他的剑，亦是断了他拔出眠龙剑的那条路！

不过慕词陵此刻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他的身上，他狂笑着挥舞着手中陌刀，迎战着苏暮雨的十八剑阵：“我方才便知道你很强，却没想到，你竟有这般强！十八剑阵，很好很好！我曾经就说过，生平一大恨，便是恨自己没有生于百年之前，不能与苏家高手苏十八一战，没想到我被封进棺材几年，苏家便有了能重现十八剑阵之人！”

“苏昌河说得没错，你的话真的很多。”苏暮雨左手轻旋，十八柄利刃将阎魔掌入了第九层的慕词陵牢牢困住。

苏昌河低声骂了一句：“一个没留神没看住，还是让这小子冲出去了！”

“哈哈哈哈哈。我困于那黑棺中多年，自有那说不完的话，打不完的架！”慕词陵朗声笑道，“不过十八剑阵，原来只是自己躲在背后，靠着傀儡丝操纵利刃的武功吗？既然是剑阵，那你的剑呢？”

“便让你看看！”苏暮雨左手猛地一挥，数柄利刃齐下逼得慕词陵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点足一掠，已经来到了慕词陵的面前，右手细剑迎上了慕词陵的陌刀，那剑极细极软，挥剑而下直接缠住了慕词陵那陌刀的刀身。

“哦？细雨剑？”慕词陵眉毛一挑。

苏暮雨将剑往后一拉，直接就将慕词陵的陌刀甩了出去，随后一剑刺向慕词陵的胸膛。慕词陵冷笑一声，一掌推出，直接挡住了苏暮雨的长剑。苏暮雨一愣，随即便感觉自己的剑气正一点点地被慕词陵的那一双肉掌给吸走。

原来这便是阎魔掌的可怕之处！

苏昌河手中匕首轻轻一旋，一步掠出，大喝一声：“苏家苏昌河，虽有伤在身，但拼死亦要护住我苏家家主周全！”

苏暮雨向来沉稳寡言，但此刻忍不住怒骂了一声：“我呸！”

“救你来了，还呸。”苏昌河一个纵身已经冲到了慕词陵的面前，手中匕首冲着慕词陵的小腹直接刺了过去。

慕词陵先是撤掌，随后再一挥，将苏暮雨的剑气原封不动地打回给了他，逼得苏暮雨踉踉跄跄退出了十几步。苏昌河则趁势狂舞手中匕首，招招逼向慕词陵的要害。慕词陵的一双手掌根本抓不住那两柄细小的匕首，只得连连避退。

场中众人皆是看得眼花缭乱，同时在心里下了个结论———苏昌河的伤，是装的。

因为一个负伤之人，根本无法将两柄匕首耍得这般出神入化。苏昌河的脚步疾走，将一手寸指剑耍得凌厉至极，甚至可以说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就连苏暮雨在一旁也是惊叹道：“你的寸指剑，比以前更强了。”

“强不强，得看对手是谁。现在只要弱一分，我便死了。”苏昌河无奈地说道。

“好！”慕词陵冲着远处的陌刀一抬手，那陌刀便立刻离地飞出过来，直接打向苏昌河的后背。苏昌河也不恋战，一个侧身，手中匕首与陌刀一撞，便借势往后退了三步。但刚刚止身，慕词陵就一掌打了过来。

苏昌河便也一掌回了过去。

两掌相撞，苏昌河往后退了十步，慕词陵则左手接住陌刀，右手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神色间却有惊讶之意：“你……”

苏昌河退势止不住，最后索性一屁股在台阶之上坐了下来：“伤口裂开了！打不动了！”

苏暮雨见状，十八剑阵立刻再起，这次不再有任何的保留，直接冲着慕词陵疯一般地打了过去，如果说慕词陵方才下了一场剑雨的话，那苏暮雨的就是一场暴雨了，没有停歇，像是永无止境！

慕词陵双手握住陌刀，将其飞旋起来，那原本围绕着他的红色真气一点点地变化，逐渐变成了紫色。

“他妈的，没完没了了！”苏昌河又站了起来。

那站在院墙之上一直观战的慕家弟子见状却是大惊：“慕词陵！不要好战！带走眠龙剑，从长计……”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的头颅已经被人一刀给砍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了他的身旁，将他的尸体一脚踢了下去。

“七刀叔。”苏暮雨一愣。

苏昌河却是怪异地笑了一下：“谢家的人，终于也来了。”

谢七刀看着下方的场景，不屑地笑了一下：“当年三家最强的苏家，被一个慕词陵打得满地找牙。”

慕词陵将手中陌刀插在了地上，周身的真气从紫色又一点点地变回了红色，他看了一眼谢七刀，又看了一眼屋中的眠龙剑。

“休想！”苏暮雨伸手欲拦，却还是晚了一步，那眠龙剑震动了几下后从地上挣脱了起来，直接飞到了慕词陵的手中。

“眠龙剑我拿到了，大家长能不能算我的？”慕词陵幽幽地问道。

◇
第四幕·清明（7）

谢七刀将手中大刀扛在了肩膀上：“能从这里带走，才能算你的。”

慕词陵抬手一挥，地上一柄断刃猛地掠起，冲着谢七刀的面门袭了过去。

“雕虫小技。”谢七刀冷哼一声，一把将那柄断刃给斩得粉碎。而此时慕词陵已经纵身跃到了谢七刀的身旁，手中陌刀轻轻一旋，谢七刀见状猛退，可那慕词陵这一次却只是虚晃一招，见谢七刀一退，他便翻身逃走了。谢七刀愣了一下，立刻紧跟着追了下去，却见四条白绫冲着他打了过来，是慕家接应的人已经赶到了。

院中，苏暮雨也起身欲追，却听一旁的苏昌河先大喝一声：“慕家贼人，哪里跑！”随后苏昌河起身向前，一把抓住了苏暮雨的肩膀。

“做什么？”苏暮雨说道。

“糟糕，方才我中了一式阎魔掌，一点功力都用不出了。”苏昌河沉声道。

苏暮雨眉头紧皱，你一点功力都用不出了，那压住我不让我走的这千钧之力是怎么使出来的？

“阎魔掌便是这样的武功，能吸食对方的功力，并可以在瞬间反噬对方，你以肉掌单接他的阎魔掌，没死便是荣幸了。但你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那道真气会在你的体内乱窜，你压不下去便是筋脉寸断而亡。”苏烬灰从转轮舞之阵中走了出来。

苏暮雨看向他，只觉得时间只过去了半个时辰，但苏烬灰却像是老了几十岁一样，无论是步伐还是语气，都透露出一股疲态。

剑锋易折。苏烬灰方才已经无限地接近大家长之位了，这样的机会可能一生只有一次，但他在握剑的前一刻被人阻止，而且还败给了一个后辈。那么苏烬灰的人，就像他的那柄蛇剑一样，折了。

“你好像已经没有选择了。”苏昌河幽幽地说了一句，看着苏暮雨，意味深长地说道。

苏暮雨紧皱着眉头：“老爷子。”

“暮雨，回去转告大家长，眠龙剑我没能握住，辜负了他。”苏烬灰转身朝着里屋行去。

苏穆秋看着苏烬灰的背影，轻叹一声，随后朗声道：“所有苏家子弟，收剑。”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问那苏穆秋：“号称三家最强的苏家，到这里便放弃了？”

苏穆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说道：“慕家出了一个活阎罗，但我们苏家亦有一个执伞鬼，一个送葬师，只可惜执伞的已拥有了新的身份，而送葬的，还在想，到底是要为谁送葬。”

苏昌河松开了按住苏暮雨的手，挠了下头：“当然是为自己送葬了啊。”

苏家众人全都回到了里屋，他们全都一言不发，面色死寂。最后只留下了苏昌河和苏暮雨两人留在院中。

“你的任务没有完成，接下来打算如何？”苏昌河问道。

苏暮雨摇头：“老爷子放弃了大家长之位，之后的事宜我需要重新和大家长商量，不过当务之急，我需将眠龙剑给夺回来。”

“只凭你一人？”苏昌河问道。

“你愿意帮我？”苏暮雨反问道。

苏昌河立刻右手捂住胸口：“我的伤好重。”

“至少暂时不必和你兵戎相见了。”苏暮雨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纵身一跃，也追了出去。

“唉……”苏昌河看着苏暮雨离去的背影，轻叹了一声，“真是个天真的家伙啊。”

苏穆秋看着院中的苏昌河：“接下来你当如何呢？”

苏昌河转身，微微一笑：“秋叔好像很期待我的选择啊。”

九霄城中，身穿红色阎王服的慕词陵一手拿着长长的陌刀，一手拿着眠龙剑，正在屋檐之上急速前行着。他看着手中的眠龙剑剑柄之上的那条睡龙，幽幽地说道：“一柄剑罢了，值得这么多人去抢？”

“眠龙剑，可不是一柄普通的剑啊。”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忽然在慕词陵的耳边响起。

“谁！”慕词陵猛地转头，可大街之上，只有那绵绵不停的细雨，没有半个人影。

“你不知我是谁，我却知道你，慕家慕词陵，因为偷练了阎魔掌，最后被下了锥心蛊关进了不灭棺。”那声音却再次响起，这一次慕词陵辨认出了，声音是下方传来的，可他一低头，却还是没有半个人影。他心一横，向前一跃，落在了大街之上：“是谁在装神弄鬼！”

“你穿了一身阎王服，戴着一顶阎罗帽，还说我装神弄鬼？”那人发出一连串的笑声，显得格外的阴森可怖，“太过于可笑了。”

慕词陵微微皱眉，然后垂首看着地上积聚的雨水，水坑映射着他的模样：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只是那面目忽然一点点地变得模糊了，模糊得，甚至有点不像他。慕词陵一惊，挥起手中陌刀就刺了下去。

但那水坑的身影却在瞬间立了起来，那人从慕词陵身边掠过，手轻轻一旋，眠龙剑已握在了他的手中。

慕词陵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身穿紫色官服、一头白发的年轻男子，沉声道：“装神弄鬼，倒似是慕家作风，你是慕子蛰派来的？”

“慕子蛰什么身份，也配使唤我？”年轻男子把玩着手中的眠龙剑，笑道，“太看不起我了吧。”

“既然不是，就把眠龙剑还给我。”慕词陵手中陌刀一挥，掀起了一地的雨水，砸向了年轻的男子。

“水，由我所控。”年轻男子轻轻抬掌，那雨水全在近他三尺之外的地方就停住了，随后慢慢凝结成了一支羽箭的模样，男子手指轻轻一弹，那根羽箭就冲着慕词陵直射而去。慕词陵陌刀一挥，被那羽箭逼得连退三步之后硬生生地将那根羽箭给打飞了出去。羽箭飞到了旁边一处酒楼之上，直接就把整个屋顶都给砸塌了。

“他娘的，这么厉害！”慕词陵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我抢柄破剑就这么难吗？”

“抢剑从来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握住这柄剑。”年轻男子轻轻一甩，将眠龙剑甩到了空中。

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天而降，一把抓住了眠龙剑。

“谢七刀！”慕词陵大喝一声。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往后一仰，身子砸进了水坑之中，却就像是融化了一般，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
第四幕·清明（8）

“堂堂暗河，被一柄剑所左右？”谢七刀将手中的眠龙剑挥出了一朵剑花，“可笑。”他想收剑退走，却发现长剑之上被一根丝线牵引住了。

是傀儡丝！谢七刀提刀欲斩，却见那傀儡丝猛地往后一收，直接将眠龙剑给收走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秀美女子握住了长剑，眉毛一挑：“眠龙剑是我的了。”

谢七刀看着女子，眉头微微皱紧：“姑娘，你知道你方才的出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可以杀我了？”女子自然就是药王谷的神医白鹤淮，她武功虽然不高，但傀儡丝的运用却已经在很多暗河弟子之上了。

“怕是他没有机会了，因为我会先杀了你！”慕词陵手持陌刀冲了上去。

谢七刀没有动，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女子和苏喆是一伙的，若是杀了她惹怒了苏喆是一笔划不来的买卖，而这件事要是交给慕词陵做，无疑是最合适的。以白鹤淮的武功，慕词陵想要杀她，不过是抬手一刀的事情。

可惜了。谢七刀轻轻摇了摇头。

白鹤淮心中也是害怕，脚都在微微打颤，唯有拿着眠龙剑的那只手十分稳健，她轻轻一旋，一地雨水掀起，只是那雨水很快就凝结成了寒冰，将白鹤淮整个人都保护了起来。

“苏烬灰的霜寒剑气？”慕词陵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但很快那些寒冰就都融化了，化作了一团白雾。然后在片刻之间，白鹤淮周身三丈之内，全都被白雾所覆盖，那些雾气很奇怪，并不散开，只是牢牢地将白鹤淮护在中间。慕词陵轻轻吸了一下，随后点足一掠，退出十丈之外。

“这是温家的三丈不留地，世上最难解的毒阵之一。这女娃娃有几分手段啊，会我们暗河苏家的武功，还能下温家的毒。”谢七刀沉声道，“这毒常人只要吸上一口，活不过半个时辰。”

“那就等，我还不信她不出来了。”慕词陵收起陌刀，走进了旁边的一家酒楼。酒楼中的人早就吓得呆若木鸡了，看到慕词陵进来，各个抱头鼠窜，跑进柜台附近躲了起来。慕词陵倒也不在乎，找了张菜肴最丰盛的桌子坐了下来，撕了个鸡腿，又倒了一杯酒，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被锁在黑棺之中那么长时间，他每日只能喝些清水，吃点馒头，如今好不容易沾了荤腥，很快就将那鸡腿啃得一干二净。

谢七刀自然没有这般闲情逸致，他围着那团白雾缓缓地转着圈，试图找寻到可以突破的缺口。但是这温家的三丈不留地却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严密，没有一点破绽，只是那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在消散。

“姑娘，你的这三丈不留地维持不了多久，把剑丢出来，我保你不死。”谢七刀沉声道。

“谁说我维持不了多久，你以为我只能用这一次三丈不留地吗？用完一次，我还有一次，今天这一天，我都能让你无法近我三丈！”白鹤淮朗声道，但她心中却隐隐有些害怕，这三丈不留地那是温家在紧急情况下才会使用出的龟缩保命之法，一人身上最多只藏有一贴毒粉，这一波白雾散去，她便没有后招了。

苏暮雨快来啊，苏暮雨快来啊。白鹤淮在心里反复默念着。

慕词陵的酒已经喝了三杯，谢七刀赚了三圈后持刀止身，白雾渐渐散去。

破绽已现！

“该死的苏暮雨，总是来这么晚！撑不住了！”白鹤淮将手中的眠龙剑朝天一丢，“剑给你们，方才说得要作数啊！别杀我别杀我！”

谢七刀微微俯身，持刀纵身一跃。

慕词陵恋恋不舍地放下了鸡屁股，擦了擦嘴巴：“吃饱喝足又得干活了！”

一只洁白无瑕的手在空中握住了眠龙剑，随后轻轻一旋，与谢七刀的长刀一撞，连人带剑退回到了白鹤淮的身边。

“来得晚了些，却也总算是赶上了。”苏暮雨轻声道。

“苏暮雨，既然大家长和苏烬灰都已经放弃了眠龙剑，那么长剑归于谢家，还是归于慕家，都与你无关了，何必如此。”谢七刀沉声道。

“既然眠龙剑还未有主，那么大家长便仍是大家长，长剑归于谁，仍由大家长说了算。”苏暮雨垂首道，“还请七刀叔明白此中道理。”

“可惜我，从不讲道理。”慕词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苏暮雨和白鹤淮的身后，手中陌刀高高扬起后一刀挥下。

“危险！”苏暮雨揽住白鹤淮的腰，脚下步伐急变，闪到了一边。但慕词陵的陌刀却趁势一挑，逼得苏暮雨不得不弃了眠龙剑，他陌刀一甩，将眠龙剑勾到了自己的面前：“这一次到我手中，你们可就别想拿走了。让路给我——”

“让开！”

慕词陵怒喝一声，将手中陌刀抡起后朝地猛地一挥。

苏暮雨带着白鹤淮远远地避开了，只见那一刀掀起了一地雨水，谢七刀挥刀一挡，直接被打飞了出去，撞进了旁边的酒楼之中。

“和我打！”慕词陵看了苏暮雨一眼，“来啊！”他的陌刀轻轻垂下，周身再次被那火灼般的红色真气给包围了。

白鹤淮瞪大了眼睛：“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苏暮雨看着慕词陵手中的眠龙剑。

“如果你不敢打我，那我就走了。”慕词陵收了陌刀，拿起眠龙剑急速朝前奔去。

白鹤淮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等等！眠龙剑你就这么让他给拿走了，我拼了命才守住了那么片刻。”

“暂时不需要追他了。”苏暮雨摇头道。

“该死的家伙。”谢七刀从废墟之中走了出来，他看起来颇有些狼狈，但并未受什么伤，不得不承认，谢家之人的体魄是三家之中最强的。

苏暮雨上前一步，拦在了白鹤淮的面前：“七刀叔，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参与此事。”

“去问你那该死的兄弟吧！”谢七刀转身，冲着慕词陵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
第四幕·清明（9）

慕家大院。

慕子蛰摸着手中的玉扳指，沉默了许久之后猛地扬起了头。

只见一柄长长的陌刀先行飞到，直接插在了慕子蛰的面前，慕家众人立刻向前，围在了慕子蛰的身旁。慕子蛰微微一笑：“不必惊惶。”

那红色的身影随即赶到，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到了众人面前，将手中的眠龙剑插在了地上。

“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慕词陵依旧握着眠龙剑的剑柄没有松开，抬头看向慕子蛰。

“这是花镜水。”慕子蛰将一个白色的瓷瓶丢给了慕词陵，“喝下以后，运气三日，你体内的锥心蛊就去了。”

慕词陵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瓶，眼睛一亮，随即松开了握住眠龙剑的手：“那从此以后我和慕家就没有关系了。”

“提魂殿会下手书，追杀你到天涯海角。这是必然的。”慕子蛰沉声道。

“来杀来杀，能杀得了我，便尽管来试。”慕词陵拔起了地上的陌刀，“那么慕家主，不对，应该叫大家长了。词陵便告辞了！”说完之后，慕词陵便纵身一跃离开了。

慕子蛰站起身来，走到了那眠龙剑的前面，手轻轻地按住了剑柄。

全场屏息，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慕子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一把拔出了眠龙剑，高高举起：“去告诉苏家和谢家的人，眠龙剑已被慕家所得，即刻返回宗门！”

“是！”慕家弟子齐喝道，随即几个站在最外侧的弟子便立刻推门冲了出去，但片刻之后，他们的身子便摔了回来，只是已经被人横刀斩成了两截。

“一个人，都别想从这里走出去。”谢七刀横刀而立，大喝一声。

慕子蛰微微眯起眼睛：“谢七刀，你居然也来了。”

“你们似乎都觉得我不该来，觉得我只是一个除了练刀什么都不会的武夫，但我就是来了。”谢七刀沉声道。

“如今眠龙剑在我手中，我已是暗河的大家长。”慕子蛰将眠龙剑对准了谢七刀。

“笑话。握住眠龙剑还不够，你要有命活着将剑带回宗门，拿到提魂殿三官的面前，等他们承认了你的身份，你才是暗河的大家长。”谢七刀仰起头，“但你走不出九霄城，甚至你走不出这间院子。”

“就凭你？”慕子蛰冷笑道。

谢七刀忽然放下了刀，转过头：“你来了。”

一个与谢七刀一般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旁，相对谢七刀来说，此人身上的凶戾之气还要尤甚几分，正是谢家家主谢霸。

谢霸拍了拍谢七刀的肩膀：“你能来，我很高兴。我的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等我今日取走眠龙剑，你便是谢家家主！”

慕子蛰看着谢霸以及跟随着他出现的那一众刀客，冷笑了一声：“谢霸，你是打算和我们慕家同归于尽了？”

“谢家，有长刀五十六柄，求一把剑。”谢霸伸手一挥，“就是不知慕家家主愿不愿意给。”

九霄城的另一边，苏暮雨正与白鹤淮一同赶回蛛巢，而当他们行至半路之时，苏暮雨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白鹤淮问他。

苏暮雨皱眉道：“迷路了。”

“迷路了？”白鹤淮惑道，“九霄城这么点大的地方，也会迷路？”

“不是，雨好像变大了。”苏暮雨抬起头。

白鹤淮更是困惑了：“苏暮雨你在说什么？”

“面若平湖而心有惊雷，这是大家长对你的评价，我觉得没有问题。”一个身穿官服的白发男子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白鹤淮被吓了一跳：“见鬼了。”

苏暮雨握住了细雨剑，拦在了白鹤淮的面前：“这个人，不一般。”

白发男子咧嘴笑了一下：“无论是洞察力，还是剑法，都值得称赞，难怪大家长如此看重你。但你似乎对权力并没有太大的欲望。”

苏暮雨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你究竟是谁？”

“说你是苏家这百年来的第一天才也不为过，所以苏家愿意处处为你破规矩，你和苏家提出了三不接的规矩———屠戮满门的不接，不知缘由的不接，不想接的不接，苏家同意了，但是提魂殿可从来没有同意过。”白发男子缓缓说道。

苏暮雨恍然大悟：“你是提魂殿的人。”

“我是水官。”白发男子伸手接着那雨水，“这还是我们的第一次，真正的相见。”

苏暮雨的脚步微微有些摇晃，目光也一点点地模糊起来，他使劲甩了一下脑袋，低声道：“这雨水中有毒！”

“我已经察觉到了。”白鹤淮将一掌扣在了苏暮雨的背后，一阵白雾自她手掌之上散出，苏暮雨的意识也渐渐地清醒过来，他低声道：“多谢。”

“哦？”水官好奇地看了一眼白鹤淮，“没想到你这里还有一位解毒高手。”

苏暮雨看向水官：“水官缘何到此？”

水官轻叹一声，语气却带着几分调笑之意：“暗河三家自相残杀，都快要亡了，我们三官怎还能端坐在提魂殿中呢？”

苏暮雨握紧了细雨剑：“提魂殿三官对这里的事情看来已有所了解了，那么敢问你们站在哪一边？”

“大家长老了，该退了。”水官幽幽地说道。

苏暮雨一愣，回道：“大家长选择了苏家家主苏烬灰。”

“苏烬灰败给了慕词陵，他的剑锋折了，也该退了。”水官摇头道。

苏暮雨眼神中闪过一道杀气：“所以三官选择了慕家和谢家中的一人？”

“谢霸脑子不好，慕子蛰脑子太好，都不好。”水官继续摇头。

“但是慕家已经拿到了眠龙剑，手持眠龙剑者，得三官认可，便可继大家长之位。”苏暮雨试探着问道。

“可惜啊，眠龙剑在我手中，怕是慕子蛰要失望喽。”水官手轻轻一挥，一柄长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白鹤淮惊呼一声：“眠龙剑不是被慕词陵抢走了吗？”

苏暮雨神色淡然，只是轻轻点头：“果然，我赶到的时候，眠龙剑就已经被掉包了。”

请假条

今天身体不舒服，写不出东西来。希望大家平安夜平平安安……明日继续更新！

◇
第四幕·清明（10）

“你想要这柄剑吗？”水官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我可以把它给你。”

苏暮雨伸出左手：“那便给我。”

“用你拿剑的手接它。这次和上一次不同，你一旦接过这柄剑，便要一直握住它了。”水官幽幽地说道。

苏暮雨摇头：“苏烬灰既然没有接剑，那么这柄剑，我将还给大家长。接下来的事情，由他定夺。”

“如大家长所言，你是个很有准则的人。但抛开准则来看，你是不是打心眼里，厌恶着做杀手的这件事情呢。”水官笑着问道。

苏暮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俯身：“看来水官大人，是不想把眠龙剑还给我了。”

“你可以来抢。”水官将眠龙剑横在面前，“只要你做得到。”

“好。”苏暮雨纵身跃出，手中细雨剑一剑刺出，从水官身边掠过。这一剑之快，白鹤淮都没有看清，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苏暮雨离开了自己的身旁。

“瞬杀剑法？”水官点了点头，“不错。看来你后来回到过无剑城，找回了当年失踪的那些剑谱。不知道你父亲的那套剑法，你是否也学会了？”

苏暮雨看着手中的细雨剑，上面没有血迹，只有雨水。

“只可惜啊，世上有一件事物是无论多快的剑都无法斩断的，那就是水。”水官微微抬起手，那空中落下的雨水都缓缓地凝固到了他的手中，他轻轻挥出一指，那束雨水便冲着白鹤淮打了过去。

“住手！”苏暮雨低喝一声，立刻挥剑拦在了白鹤淮之前，但那雨水飞出一半之距时便化为水雾消散了。等苏暮雨再转头之时，水官的身影也已经消失了。

蛛巢之中。

大家长坐在院中的竹亭里，看着那雨帘，幽幽地说道：“来得居然是你。”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如今暗河混乱如此，自然是由我来消灾除厄。”水官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竹亭之上。

大家长沉声道：“杀唐二老爷的任务，是谁给的？”

水官把玩着手中的眠龙剑：“自然是你知道的那位。”

大家长轻叹一声：“如今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水官将手中的眠龙剑往下一甩，直接穿过了竹亭，插在了大家长的面前：“他又不是圣人，怎能算得了这么多，现在发生的一切，也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但他也很期待，这件事后，暗河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新的暗河。”

大家长点头道：“不管怎么样的暗河……”

水官一笑：“都不该再有你。”

大家长上前握住眠龙剑：“我可以去家园。”

“哈哈哈哈，家园。传说中暗河唯一的净土，在那里可以真正地放下屠刀，过一个平凡人的日子。可是你是大家长啊，你应该知道，家园是从来不曾存在的！那是一个谎言。”水官神色怪异，像是听见了一件特别可笑的事情。

“我做了三十年的大家长，比历来的几位时间都要长，所以我也做了很多，他们没有做到的事情。”大家长拔出了地上的眠龙剑，剑首之处的龙睛再度睁开。

水官长袖一甩，身形瞬间消失，融化在了雨水之中。

“你要忤逆三官？你要和我打？”水官的身影消失了，声音却犹在。

大家长朗声笑道：“我做了三十年的大家长，唯一一件没做过的事情，便是认输。你们想用我的死，血洗出一个新的暗河，可我觉得，只有你们死，暗河才能有新的未来。”

“暗河从来不是你的暗河，也不是我们提魂殿三官的暗河，它只是一柄握在别人手里的刀罢了。我们没有决定它的资格，只有握刀的人才有。”水官猛地落地，手掌在地上重重地一打，一条水柱便冲着大家长打了过去。

大家长手中眠龙剑一挥，斩向那根水柱。但是如水官所言，水是那无法斩断的事物，那根水柱直接穿过了眠龙剑，冲着大家长的面门袭去。大家长冷笑一声，伸出一指，在那水柱之上轻轻一点，然后一整条水柱便凝结成了一块长冰，大家长横剑一斩，就将其斩成冰屑。

“倒是忘了，你虽本姓慕，但在成为大家长之前一直居于苏家。”水官神色微微一变，“没想到苏烬灰的霜寒剑气，你也会。”

“不是会。而是比他更强，强得多！”大家长双手握住眠龙剑，往地上一插，“比如这一招，他便不会！”

瞬间整个院落都被霜寒覆盖，那些雨水变成大粒大粒的冰雹砸了下来，比起苏烬灰在苏家院落里对慕词陵使出的那一式来比，速度要快得多，那霜寒之气也要猛烈的多。更可怕的是，那些霜风、冰雹全都同时砸向了站在那里的水官。

“天地极寒，风刀霜剑！”水官双手张开，一股无形之气打出，将那些霜风冰雹挡在了三尺之外。

“即便我满头白发，即便你们觉得我已不堪此位，但我依然还是暗河之中，最强的那一个。”大家长怒喝一声。

水官看着那霜风冰雹一点点地逼近自己，眉头微微皱起，冷笑道：“没想到雪落一枝梅的毒真的可以被治好，方才就该杀了那丫头的。以后留着，是个祸害。”他身子猛地一旋，勉强将那些霜风冰雹打退了一刻，随即纵身一跃，便打算逃走。

“给我留下！”大家长拔起手中长剑，朝天一挥，一道霜气立刻就将整座院墙都给凝结了。水官的脚踝之处也染上了一道霜气，但他的身影还是化为雨水，消失在了院墙之外。大家长放下长剑，重重地喘了口气。

苏暮雨和白鹤淮在此时赶到，二人看着满院成冰的景象，都是一惊，苏暮雨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冰霜，低声道：“这比苏家老爷子的霜寒之气还要霸道几分。”

大家长看向他们：“方才你们遇到提魂殿水官了？”

苏暮雨点头：“是，但他似乎并不是来帮我们的。”

大家长冷笑一声：“他不是来帮任何人的。”

◇
第四幕·清明（11）

苏家大院。

苏昌河继续躺在那竹塌之上发着呆，他说自己被慕词陵的阎魔掌伤了，需要好好休息，所以成为了苏穆秋外唯一一个能待在内堂中的人。而其余的苏家弟子则全都守候在大堂之中，无人敢回自己的房间歇息。

因为这一天还没有结束。

谁也不知道这一天还会发生了什么。

天色渐暗，出门打探的苏家弟子走了三人最终赶回来了两人，他们衣衫之上血迹斑斑，显然是经过了非常惨烈的打斗。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苏穆秋问道。

出门打探的苏家弟子喝了一大口水，随后喘息着回道：“谢慕两家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眠龙剑应该是被慕家夺了，然后谢家派人把慕家围了起来，不让他们走出院子。现在两方对峙，慕家不出，谢家不进，已经好几个时辰了。但估计不会持续太久，今夜一定会有一场恶战。”

“苏睿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苏穆秋问道。

“我们的行踪被谢家发现了，他们下手没有留情，苏睿他被杀了……”那苏家弟子叹息道。

苏穆秋伸指轻轻地敲着身旁的木桌：“他们只围困慕家，却没有动手，但是却杀了我苏家弟子？”

“谢霸说了，苏家气数已尽，不足为惧，更何况谢繁花之仇他们已经记下了。”苏家弟子回道。

“明白了，你退下吧。”苏穆秋略有些疲倦地挥了挥手，随后走回了内堂。

苏昌河正优哉游哉地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似乎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在谢霸老儿眼里，我们苏家气数已尽啊。”

“你心里也会觉得，苏家是我们吗？”苏穆秋问道。

“哎，秋叔是怪我不肯尽心尽力啊。”苏昌河从竹塌上坐了下来，转身朝着里屋走去。苏烬灰白日里战败之后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里面，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如今算起来，时间也过去了三四个时辰了。

“家主不让任何人进去。”苏穆秋沉声道。

“你打不过我的，秋叔。”苏昌河伸了个懒腰，指尖匕首轻旋，从苏穆秋的身旁走过。

苏穆秋微微垂首，一滴汗珠从他额间滑落。

“秋叔你是个聪明人。”苏昌河推开了那间屋子的门，走进去后又将房门轻轻合上了。

房间内漆黑一片，苏烬灰背对着苏昌河坐在那里，他并没有转头，但已经猜到了苏昌河的到来：“你来了。”

苏昌河一笑：“老爷子知道我会进来？”

苏烬灰的声音有些疲倦：“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苏昌河撇了撇嘴：“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就这么不是个东西了吗？”

苏烬灰一愣，随后轻轻摇头：“你似乎很不喜欢表现出自己真实的样子，因为你藏着很多的事，你怕被别人看穿。以前的你，被我压着不敢冒头。但今日，我锐气已失，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机会已经到了？”

苏昌河靠在门上，匕首在指尖快速地旋转着：“老爷子，你很喜欢算人心啊，那你算一算，我进来是打算做什么？”

“你想要苏家家主的位置？”苏烬灰缓缓说道，“只是你是一个无名者，苏暮雨身为无名者没有继承大家长的资格，你也一样没有继承苏氏家主的资格。”

“被小瞧了啊。”苏昌河懒洋洋地说道，“在老爷子你的眼里，我还只是个争权夺利的小人啊。”

“你很强，所以这一次的任务我一开始交给你来负责，若你能杀了苏暮雨，那待我继承大家长之位，我会将苏家之位给你，但很可惜，你没有做到。一个还留有感情的无名者，无法担任起苏家家主之位。”苏烬灰瞳孔微微缩紧。

“区区苏家家主之位，我苏昌河看不上。我要做的是一件暗河几百年来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我要实现的，是你们无人敢想象过的宏愿。我要改变暗河！你知道我为何给自己取名昌河嘛？双日为昌，所以昌，是指兴盛、明亮！”苏昌河忽然站直了身子，身上的惫懒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能令人窒息的绝强杀气。

“你的寸指剑很强，但要胜过我，并不容易，即便我的剑断了，但我依然还是苏烬灰！”苏烬灰将手轻轻地在面前的长桌上一按，一股霜寒之气瞬间在屋中蔓延开来，苏昌河身后的大门也很快被凝固住了。

“无爪之虎，无睛之龙，不在话下！”苏昌河纵身向前，手中匕首朝着苏烬灰的背后刺去，苏烬灰手掌朝前轻轻一推，借势往后一退，避开了苏昌河的这一剑，随后他微微一俯身，拔出了藏于右腿之上的短刃，朝前一挥。

只听「铛」得一声，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短剑之术，我也会一些。”苏烬灰冷笑道。

“前方已无路，还不愿止步？”苏昌河双手一合，再一打开，已有四柄匕首同时冲着苏烬灰打了过去。

苏烬灰手中短刀急挥，低喝道：“身为杀手，没有胜败，只有生死，只要未死，便还有路！”

内堂之中，苏穆秋听到了里屋中的兵器碰撞声，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阻止之时，大堂之中竟然也传来了兵器碰撞声以及哀嚎惨叫声，他一愣，急忙拔剑冲了出去。

但一柄剑，已经点在了他的眉心。

持剑之人苏穆秋自然是认得的，是今日少有的几个能控制住手中长剑未被慕词陵夺走之人，但很明显，他这一剑拦住苏穆秋的功力比他平日里展现出来的剑法，还是要强得多。

“苏栾丹，你们……”苏穆秋眼中往堂中一瞥，几乎有一半以上的苏家弟子已被杀死，而剩下的那一些，无一例外都是年轻一辈的好手，他们拂袖擦去剑上的血迹，冷笑着看向苏穆秋。

里屋之中，短刃的碎片四散一地，苏烬灰捂着胸口缓缓倒地，他沉声道：“你居然……”

苏昌河手中的红色真气慢慢消散下去，他笑道：“我居然，也会阎魔掌？”

◇
第四幕·清明（12）

“虽然如今的你，我不用阎魔掌也能够打赢，但我还是想让你死得更瞑目一些。”苏昌河微微俯身，看着倒在地上的苏烬灰。

苏烬灰感觉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他咬牙道：“当年把你从外面捡回来的是我，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你错了，你们只是把我从一个地狱带到了另一个地狱，而从地狱之中爬出来，是靠得我们自己！”苏昌河将手轻轻地按在了苏烬灰的头顶，“再见了，苏家家主。”

里屋的门被缓缓推开。

苏昌河依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似乎在屋内什么也没有发生：“秋叔，你是不是在想，如果走出来的是老爷子就好了。”

苏穆秋轻叹一声：“你执行了那么多次天字级任务，每一次出手之时都是有了必胜的把握，想必你等这一刻也已经等了许久了。”

“秋叔很了解我啊，真是令人感动。”苏昌河从怀中拿出了一枚蓝宝石戒指，然后扣在了左手的食指之上，那颗璀璨夺目的蓝宝石之下，刻着两个字———彼岸。

在场中的所有存活着的苏家杀手，也都从怀里拿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戴上了左手食指之上。

“跨过暗河，便能到达彼岸，而在彼岸之处，不应当只是长夜，还应有光明。”苏昌河伸手抚摸着戒指上的蓝宝石，“秋叔，我花了整整六年时间，集结起了这个组织，它叫作彼岸。”

苏穆秋瞳孔微微眯起：“彼岸……你想改变暗河？”

苏昌河看向苏穆秋：“秋叔是本家族人，自小出生便被当做杀手来培养的吧？可是有什么人会愿意，作为一个杀人的工具而出生呢？为什么世人沐浴阳光，而我们三家族人，却只能居于黑暗。你难道不想去改变这些吗？”

苏穆秋苦笑道：“幼年时被强迫学习杀人技法之时，自是想过这些问题。但是这些年，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又如何去改变这些。”

“是啊。”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所以我虽然觉得秋叔你是同道中人，却没有将这枚戒指送于你。因为你虽有觉悟，却早已丧失了勇气。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还很年轻，按照小说话本中的说法，我们还是少年。既是少年，便当不惧，不悔，不服。”

苏穆秋听完这番话后沉默了许久，他轻声道：“虽然我无法与你同行，但既然知道了你的目的，我愿意帮你一把。我有句话要与你说，这个秘密，只有老爷子和三家家主知道。”

“哦？”苏昌河微微一挑眉。

“小心有诈。”苏栾丹的长剑始终指在苏穆秋的身前没有放下。

“不妨，我信秋叔。”苏昌河走上前，伸指将苏栾丹的长剑按下。

苏穆秋凑在苏昌河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苏昌河神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想着，三家都撕破脸皮了，为何还守着那可笑的规矩，原来是如此。”

“本以为你的目的是要继承苏家家主之位，却没想到，你要做的是大家长之位。”苏穆秋退出三步，“暗河有史以来，还未曾有过这么年轻的大家长。”

苏昌河笑道：“既然是新的暗河，本就该配上新的历史。”

苏穆秋看着苏昌河背后的那间屋子，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你杀了老爷子吗？”

“秋叔你是个不错的人，在这个污秽不堪的暗河中，你是上一代中少有的值得被尊敬的人，我们要离开这里了，新的暗河不再有苏烬灰，你也随之离去吧。”苏昌河没有直接回答苏穆秋的问题，领着众人朝外面走去，“再见了，秋叔。”

苏穆秋愣了片刻，随即立刻冲进了里屋之中。

“为什么不杀了他？”苏栾丹低声问道。

“其实我一直在犹豫，但他方才说的那句话救下了他。”苏昌河摸着自己的小胡子，眼神中散发出一丝兴奋。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是去慕家那里择机出手？”苏栾丹接着问道。

“苏暮雨去了哪里？”苏昌河问道。

苏栾丹眉头微微皱紧：“他回了蛛巢。”

苏昌河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们就去蛛巢。”

苏栾丹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但是眠龙剑被慕词陵夺走了，如今在慕家手里，我们去蛛巢又有何用？当初加入彼岸之时，我们便在为今天做准备，你身为我们的首领，不应当徇私，在这个时候，还想去保住你兄弟的命，不妥！”

“你说什么？”苏昌河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他。

苏栾丹看着苏昌河的眼神，心中微微有些发寒，他下意识地便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大战在即，不要起冲突。”旁边立刻有人上来劝阻，却终究是晚了一步，苏昌河一个纵身向前，直接就将苏栾丹的长剑打飞出去，然后他一把抓住了苏栾丹的喉咙，直接将他推到了墙上。

“你若杀了我，又何谈新的暗河？”苏栾丹挣扎着说道。

“你给我听清楚了。”苏昌河嘴角扬起，带着几分凶戾的笑意，“以苏暮雨的性格，除非他死了，不然他是一定会将眠龙剑给取走的。既然他选择不追眠龙剑，回到蛛巢，那就说明慕词陵带回去的眠龙剑是假的！只有谢霸那样的傻子才会去拼个你死我活，你若也这么蠢，便去给他陪葬吧！”

“既是如此，说清楚便是，昌河君！松手！”旁边那名剑客使劲想要拉开苏昌河的手，却无法将其移动分毫。

“另外，你有句话也说对了。”苏昌河微微扬起头，“苏暮雨，他的命，我还真就保下了。”说完这句话后，苏昌河才松开手，苏栾丹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苏昌河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朝前走去，走出了十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似是自言自语，但其余彼岸众人却也都听到了。

“任何人都可以死，但是唯独苏暮雨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除非我先死了！”

◇
第四幕·清明 （13）

今夜无光，月黑风高。

确实是个适合杀人的日子。

慕子蛰坐在椅子上，右手拄着眠龙剑，左手摆弄着一根银针。

谢霸也叫人搬来了一张椅子，摆在了院门口，就正对着慕子蛰这么坐着。他要了一壶酒，时而喝几口，时而骂几句，就这么从白天坐到了黑夜。

慕子蛰身后是四十白衣，谢霸的身后也有长刀数十柄。

两拨人剑拔弩张，随后都准备出手。但既然两位家主坐着不发一言，他们也就只能这么等着。

“你我相识多年，虽不同路，却这么多年情谊，最后落得个兵戎相见的下场，倒也不必。”谢霸缓缓说道。

“慕白死了。”慕子蛰只回了四个字。

谢霸摊手道：“我知道，但又不是我们谢家人杀的，我最喜欢的弟子也死了。这样吧，我当大家长，封你做个二家长，然后我们一起把苏家灭了如何？”

“大家长这个位置，我要定了。”慕子蛰沉声道。

“奶奶的，坐了一晚上，腿都坐酸了，你还是个木鱼脑袋。”谢霸无奈地骂道，“暗河三家，冲锋陷阵向来是谢苏两家来做，你慕家有什么资格坐这个位置。”

慕子蛰眉毛微微一挑，手中银针轻轻一捻，冲着谢霸弹射而去。

谢霸猛地起身，一脚将身下的椅子踩了个粉碎，随后长刀一挥，直接将那银针打飞：“既然说不通，那就打了吧！兄弟们，冲进去，把这帮姓慕的都给宰了。”那谢家众刀客，等着就是谢霸的这句话，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起阵，孤虚！”慕子蛰也站立起来，双袖一挥。

一阵浓雾忽然在院中散了开来，慕子蛰连同身后的那四十白衣在瞬间消失不见，谢霸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可再一转身，院子的大门已经被合上了，并且大门很快被浓雾覆盖，难以寻觅了。

“该死，原来这家伙耗了这么久，是在起孤虚之阵。”谢霸骂道。

谢七刀微微俯身，手紧紧地握住刀柄：“当年魔教布下百里孤虚大阵，困死了众多武林高手。当时亦有慕家子弟被困阵中，没想到短短数年之后，他们居然重现了孤虚之阵。”

“孤虚之阵，所见非见，大家小心。”谢霸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惨叫传来，一名谢家弟子已经被不知何处袭来的断刃给刺穿了胸膛。

谢七刀将手中长刀插在了地上，低喝一声：“破！”他一身怒喝之后，身旁一名正准备动手的慕家弟子的身影显现了出来，谢霸转身，一刀就将那人的头颅给砍了下来。

“当年雪月城三城主司空长风，一枪便破去了百里孤虚大阵，想来是有无上神威。我一刀挥下，也只能见面前三尺清净。”谢七刀轻叹一声。

谢霸朗声道：“大家围聚起来，以背相抵，莫轻易动手。”

“家主，下面……下面有手！”有人惊呼一声。

谢霸低头一看，只见地上伸出了无数双阴森可怖的鬼爪，他将长刀一挥，怒喝一声：“清净无双！”

谢千机见状立刻举起手中长刀，高声道：“谢家众弟子，起驱邪刀舞。”他是谢家之中最擅长机关阵法之人，只是瞬间就想出了应对之法。

原本陷入慌乱之中的谢家族人闻言之后立刻镇定了下来，手中长刀纷纷狂舞起来，起得正是谢家秘传刀法驱邪刀舞。这套刀舞在谢家众多刀法之中算不上是顶尖的，但是却是谢家每年族内祭奠之时用来驱邪祭祖的刀法。此刻他们众人长刀齐挥，那浓雾竟一点点地散去了。

慕子蛰的身影出现在了屋檐之上，手持眠龙剑，垂首冷冷地看着他们。

“慕子蛰！”谢霸纵身一跃，挥刀冲了上去。

慕子蛰手中伸出一根傀儡丝，缠住了谢霸的长刀，往后一拉，直接将谢霸甩到了另一边的屋檐之上。

谢霸将长刀插进了瓦片之中，一路滑出了十丈之远，他一笑：“你手中不是拿着眠龙剑，倒让我看看你的剑术啊，用傀儡丝算是什么本事。”

慕子蛰正欲回话，突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凉意，猛地转身下意识地将手中眠龙剑举起，只听「铛」得一声，慕子蛰连人带剑撞破屋顶都被打进了屋内。谢七刀将手中长刀扛在了肩膀上，可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发现几只白色的纸蝶不知何时飞荡在他的身边。

“蝶舞，九张机。”慕子蛰低声喝道。

“该死。”谢七刀低声骂了一句，长刀一甩，便要将那些纸蝶斩落，却仍是晚了一步，那些纸蝶瞬间燃烧爆炸起来，直接就将谢七刀从屋檐之上给炸了下来。

“七刀！”谢霸惊呼一声，也提前冲了上去，可等他落地之时，他才发现整个屋子之中，都堆满了纸蝶。

“这是个陷阱。”谢七刀叹道。

“蝶舞，杀生不留尘。”慕子蛰指尖上闪过一道鬼火，朝着谢霸二人的方向轻轻一弹。

谢霸和谢七刀相视一眼，两人同时点足后掠，后背相抵后，两人齐挥长刀。

慕子蛰瞳孔微微缩紧：“谢家的双生双死刀。”

“当年执行任务，向来是我二人一起。我们的对手，从来没有一个能够活下来，你也不会例外。”谢霸一边狂舞长刀，一边大喝道。

爆炸声不断响起，但两人组成的那道刀光却始终被那纸蝶爆燃的火光还要明亮。慕子蛰轻轻甩了甩手中的眠龙剑，缓缓往后退去。

许久之后，爆炸声终于停歇了，围绕着二人的烟雾也一点点地散去，谢霸和谢七刀二人衣衫破碎，身上肌肉虬结，随着他们的呼吸剧烈地起伏着。谢七刀伸手抹去了刀上的尘灰：“慕家主，你一人对战我们二人，没有胜算。”

“谁说我只有一人？”慕子蛰左手轻甩，五具傀儡从天而降。

谢霸冷哼一声：“和慕家人打架从来都不爽快，不是阵法就是秘术，真要刀剑相向了，又派出一堆假人，没意思。”

◇
第四幕·清明（14）

慕子蛰拨动着手里的傀儡丝，五具傀儡一人挥剑，一人举刀，一人拿枪，一人使判官笔，一人使银钩，将谢霸和谢七刀二人给围了起来。

“绝杀五阵。”谢七刀仔细打量着这五个人，“这些人是……”

“苏家苏绝行、苏奎守，谢家谢洛泽、谢飞、谢恺，当年的绝杀五行，直属大家长本人，是凌驾于蛛影十二肖之上的存在。”谢霸皱眉道，“在天火一役后，这五人应当都已经死了。”

谢七刀看着慕子蛰：“都说你是疯子，看来传言不假，你不仅把他们的尸首给找回来了，而且还给做成了傀儡？”

“人虽死了，但是肌肉之上仍有记忆，若只操纵普通的傀儡，那么这绝杀五阵便只得其形，得不到真正的杀意。”慕子蛰沉声道。

谢霸吸了吸鼻子：“这五个人死了也有些年了吧，按说早就应该成白骨了。你用了什么恶心的法子？”

“等你死后，也可以成为我的傀儡。”慕子蛰将眠龙剑插在了地上，双手举起操纵起傀儡丝，五具傀儡同时挥起手中的兵器，冲着谢霸和谢七刀砍了下去。

“生门起。”谢霸长刀一挥。

“死门闭！”谢七刀紧跟着也是一挥。

两股绝强的刀气散出，将那五具傀儡的攻势全都挡在了外面。

“傀儡杀人术有何畏惧，再强的傀儡，也只是靠着一双手操纵罢了。”谢霸纵身跃起，谢七刀立刻心领神会，将长刀往前一横，谢霸足尖在谢七刀的长刀之上轻轻一踩，随后跃至空中，一个翻身便冲着慕子蛰刺去。两个人默契之强，不愧是当年暗河之中最可怕的双刀组合。

慕子蛰微微皱眉，十指急速地颤动着，那五具傀儡立刻回身去拦谢霸，但谢七刀却猛地一挥长刀，以一人之力将五具傀儡给打了回去。慕子蛰没有料到自己的绝杀五阵居然连一刻都困不住他们，眼看着谢霸已经一刀斩下，不得不立刻撤了手中的傀儡丝，拔出了地上的眠龙剑，朝天一挥。

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慕子蛰和谢霸片刻之间已过了五招。

另一边，没有了慕子蛰的傀儡丝控制，五具傀儡瞬间失去了支撑，瘫倒在了地上。谢七刀收刀，望着不远处的二人。

谢霸自认为胜券在握，招招都是夺命的杀招：“这便是你慕家的剑法，怎么只会像个胆小鬼一样地躲闪，你的杀气呢？”

慕子蛰一言不发地挥舞着手中的眠龙剑，如谢霸所言边打边退，他确实不擅长剑法，最擅长的蝶舞秘术和傀儡杀人术也都被谢霸谢七刀二人所破了，此刻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着谢七刀还没有赶来支援，在瞬间击杀谢霸！慕子蛰心念一动，故意露了个破绽，左肩被谢霸一刀刺中，随后便摔倒在地。

谢霸得手后大喜，一刀斩落，但就当长刀落在慕子蛰眉心之时，他忽然停住了，神色在瞬间变得极为怪异，他微微垂首看着下方。

一支木手自慕子蛰腰间伸出，手握短刃，抵在谢霸的胸膛上。

“这就是慕家的千机手？”谢霸冷笑道，“旁门左道。”

慕子蛰微微眯起眼睛：“你想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旁门左道快？”

“或许我们一样快，但可惜，我还有一柄刀。”谢霸眼神往后一瞥，看见谢七刀已经缓步走了过来，他笑了笑，胜负已分。

但是谢霸的笑容很快就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一把长刀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握刀的人是谢七刀，他挥刀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刀。”

“为什么？”谢霸瞪大了眼睛，呕出一口鲜血。

谢七刀拔出了刀，往后退了三步：“你之前说过，谢家那个位置本该就是我的。”

谢霸转过身，手里提着刀想要举起来，却终究是没有力气了，长剑摔落在地，他自己也倒在了地上：“我说过，我若是做了大家长，谢家家主的位置会交给你来坐。”

“我从来不在乎那个位置。当年我就打算将它让给你的。”谢七刀俯下身，缓缓道，“可是你不相信我，你娶了师妹，强迫师父把家主的位置让给你。”

“你是记恨我，娶了婉儿。”谢霸艰难地说道。

“婉儿想嫁给谁便嫁给谁，只要她开心就好。但让我难过的是，她那些年很不开心，而且死得很蹊跷。”谢七刀目光冷冷地看着谢霸，“这些年，你对我仍是兄弟相称，但你不知道，我每天练习挥刀时，假想的对象都是你。”

“你！”谢霸怒喝一声。

“死吧！”谢七刀长刀一挥，直接将谢霸的头颅斩飞出去。

一旁的慕子蛰趁此间隙收回眠龙剑，退到了那五具傀儡之旁，他冷笑道：“我若是谢霸，当年就不会留下你的性命。”

谢七刀拂袖抹去了刀上的血迹：“他是个愚蠢的人，他以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到如今把谢家家主之位让给我便可以一笔勾销。以他的才干想做大家长，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你能隐忍多年，倒是个可怕的对手。”慕子蛰回道。

谢七刀转身：“我不和你打，门口的那些谢家弟子，我要带走。”

“大家长之位，你不感兴趣？”慕子蛰看了一眼手中的眠龙剑。

“我怕冷，那个位置，太高。”谢七刀推门走回了院中。

慕家弟子仍和谢家弟子厮杀在一起，地上已经躺着不少的尸首。谢七刀举起手中长刀，猛地向下一劈，硬生生在两拨人中间砍出了一道沟壑。众人纷纷停手，转头看向他。

谢七刀朗声道：“谢霸已死，以后谢家由我谢七刀统率。有异议者，出阵，与我一战。”

谢家众人面面相觑，谢七刀之强他们自然清楚，此刻无人敢回应他。

“若无异议，便随我离开此处。大家长之争，自此之后，与谢家无关。”谢七刀走了出去，大门之处仍然被一片浓雾覆盖着，谢七刀微微侧首，看向屋内的慕子蛰。

慕子蛰轻轻一抬手：“撤阵。”

◇
第四幕·清明（15）

比起行事霸蛮无常的谢霸来说，阴狠寡言的谢七刀明显是个更可怕的敌人，但是慕子蛰还是选择了放他离开。一是自己的底牌已经在方才全都展露过了，二是谢七刀那传说中的七刀索命还没有出手，自己单独对他对战没有必胜的把握。就算最后赢了，这边两败俱伤，很可能会给暂时退出的苏家机会。

“家主，谢家这算是认了我们夺得眠龙剑的事实了吗？”慕青阳收起手中的桃木剑，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至少谢家，已经退出这场战争了。”慕子蛰看着手中的眠龙剑。

“那么，接下来……”慕青阳又习惯性地拿出了那枚桃花币把玩了起来。

“去蛛巢，找到大家长。”慕子蛰朝前走去，“要想真正地继承眠龙剑，要么他认可我，要么……”

慕青阳将桃花币丢起又一把握住：“要么他死。”

蛛巢大院门口。

苏昌河带领彼岸众人先行赶到了，苏昌河走上前叩响了大门。

苏暮雨正守在大家长的身旁，听到敲门声后，握着细雨剑缓步走到大门附近：“是谁？”

苏昌河笑道：“是我啊，苏昌河。苏暮雨你的好兄弟！”

苏暮雨一愣，他身后的蛛影众人也都是一愣，他们都做好了一战的准备，以为来到这里的不是慕家就是谢家，却从未想过会是苏昌河。苏暮雨无奈道：“你不是受伤了吗？”

苏昌河笑着摆手：“哎呀，装的装的。”

苏暮雨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莫不是老爷子又给了什么任务？”

“苏烬灰？他死了，现在苏家我当家。”苏昌河回道。

苏暮雨皱眉道：“老爷子死了，谁杀的？”

苏昌河朗声道：“当然是，我杀的啊！”

苏暮雨看了一眼大家长，大家长坐在院子中缓缓地抽着烟，似乎对这件令人惊骇的事情毫无反应。

“这么隔着门说话挺累的，让我进去。”苏昌河又重重地拍了一下大门。

蛛影众人纷纷拔出了手中的兵器。

苏暮雨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后，随后向前将大门缓缓打开。

苏昌河原本正旋转着手中的匕首，看到大门打开后，收起匕首一转头，摸了摸自己漂亮的小胡子。

他身后的彼岸众人，全都虎视眈眈地看着苏暮雨。

苏暮雨注意到了他们手里的蓝宝石戒指，眼睛微微一眯。苏昌河却趁机一个纵身从屋外蹿了进来，苏暮雨见势不对，立刻将大门重新合上。苏昌河却满不在乎地在走向大家长：“哎呀亲爱的大家长，我可总算见到你了。”

“止步！”寅虎等人挥刀上前。

但苏昌河摇摇晃晃的几个闪身，就从他们身旁掠过，直接来到了大家长的面前。站在大家长身旁的白鹤淮将三枚银针握在了手里，整个身子如同拉开的弓弦一般瞬间绷紧了。

大家长还在慢悠悠地抽着烟，直到苏昌河站在了他的面前，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臭小子，见到你准没好事。”

“大家长，这次要不是我，你们怕是都走不到这处蛛巢啊。”苏昌河笑了笑。

“烬灰死了？”大家长问道。

“至少对于暗河来说，他死了。”苏昌河坐到了大家长的身旁，“大家长，给我也抽一口呗。”

大家长放下了烟杆，在地上磕了磕，递到了苏昌河的手里。

苏昌河接过烟杆，猛地抽了一口后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他看着那烟圈慢慢地飘到屋顶旁然后一点点地消散，像个孩子般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苏暮雨你看，我吐烟圈的本事还是这么强。”

苏暮雨握着手里的细雨剑，此刻他不仅不知道苏昌河心中所想，甚至也不知道大家长是如何想的，他沉声道：“昌河，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苏昌河转头看着大家长：“大家长，你可不可以死了啊？”

白鹤淮一惊，手里的三枚银针差点就要忍不住甩出去了。但是大家长依旧神色淡然，接回烟杆又抽了口烟：“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苏昌河摸了摸手里的戒指：“大家长你看我的这枚戒指，里面写着两个字，叫彼岸。这些年来，我在暗河之中将这一辈最优秀的年轻人都招募到了一起，我希望可以凭借我们的力量，到达暗河的彼岸。那里应有光明，而不是长夜。”

大家长点了点头：“不错的想法。”

“但是你我都知道，只有你死了，这长夜才算到了尽头。”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昌河，不得妄言！”苏暮雨低喝道。

苏昌河站起身，看了苏暮雨一眼：“我的好兄弟啊，我知道你也想改变这一切，但是你知道改变这一切的代价是要许多人的鲜血。你不想沾上那些鲜血，所以只能勉强用着你的那柄剑，维系着脆弱而可笑的平衡。现在路我已经替你铺好了，我们一起走向彼岸。”苏昌河从怀里掏出了一枚蓝宝石戒指，丢向了苏暮雨。

苏暮雨接了过来，低头看着戒指之上那「彼岸」二字。

蛛影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苏暮雨给出一个答案，不管苏暮雨选择哪条路，他们都会跟随。而大家长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看起来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可站在一旁的白鹤淮，明显感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堂堂暗河的大家长，在生死关头，也会敬畏死亡吗？白鹤淮收起了银针。她忽然觉得，这场争斗早就已经与她无关了。

苏暮雨将戒指收了起来，却终究没有戴上：“或许，还有第二条路。”

“愚蠢！”苏昌河神色少有地变得严肃而愤怒，“没有那么多事可以妥协！大家长必须死，新的规则的建立，必须建立在曾经规则的倒塌之上！”

“我是傀。”苏暮雨缓缓回道，“我曾经宣誓，永远守护大家长的安危，至死方休。”

苏昌河朗声大笑起来：“我怎么会认你这样的人做朋友！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啊！真是可笑，太过于可笑了！”

◇
第四幕·清明（16）

九年前。

提魂殿。

“这个任务，我不能接。”苏暮雨看着手上那份红色的卷轴，将它原封不动地放在了地上，缓缓说道。他的面前，是三张高高的椅子，上面坐着的便是提魂殿三官。

坐在左侧的水官开口了，声音中带着几分渗人的笑意：“哦？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人，敢直接拒绝提魂殿派下的任务了。”

天官沉声道：“说出你的理由来。”

苏暮雨摇头：“没有理由。不想接。”

地官怒喝道：“岂由得你来决定！”

水官朗声笑了起来：“洛南太守张太成，传闻中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南方水灾，各州府全都贪污赈灾粮，唯有他开仓赈灾，还拿出了自己多年来的积蓄。不仅如此，他还上报天启，逼迫天启城派来了督察官，才让众多百姓活了下来。这是个好人，所以你不想杀。”

地官怒喝一声：“放肆！提魂殿手书一到，便是皇帝，你也要杀！什么好人坏人，你是杀手，不是圣人！”

苏暮雨还是摇头：“我不接。”说完之后，他便转身从提魂殿中走了出去。

三官见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提魂殿，地官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怒气了：“传信给苏烬灰，将其视为叛徒，直接杀了！”

水官依旧笑着：“此人叫苏暮雨，是这一代无名者中最强的一个，不，或者说是历代无名者中都是最强的。就因为他，大家长还改了规矩，能让大家长改规矩的人……”

天官沉声道：“那也不能让提魂殿改规矩。”

地官怒道：“杀了杀了，苏烬灰不肯杀，我去杀！”

水官挥手道：“莫急莫急，不是另有一位朋友来了。”

苏昌河从提魂殿外缓缓地走了进来，他的手中把玩着那一柄匕首，这是他自从练习寸指剑来便保持着的习惯，用习惯来代替练习，长此以往，那柄匕首也就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走到三官面前，苏昌河将匕首收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嘴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参见三官。”

水官点头道：“苏昌河，代号送葬师，苏家最新的崛起之秀，不逊色于苏暮雨。”

“不逊色于苏暮雨，就是还比不上苏暮雨。”苏昌河笑着说道。

天官沉声道：“你来此何事？”

“苏暮雨是我的好兄弟，他想给提魂殿一个他接任务的规矩。”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地官座下的木椅微微颤动起来，幽暗的提魂殿内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隐隐作动，他站起身：“看来，提魂殿才需要立一立规矩了。”

“莫急。”水官伸手拦住了他，“且听听是什么规矩。”

苏昌河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很是嚣张：“我兄弟说了，他有三不接。屠戮满门的不接，不知缘由的不接，不想接的不接！”

这次就连水官都有些哑然了：“他苏暮雨难道真的觉得，我们暗河缺他一个杀手吗？”

苏昌河伸出一根大拇指，然后指了指自己：“我苏昌河来此，也想立一个规矩。”

天官冷笑道：“你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不要以为这一年来杀出了点名堂，就觉得暗河都是属于你们的了。和我们立规矩，大家长都没有这个资格！”

水官似乎是脾气最好的那一个，在这一刻也仍旧没有动怒：“我倒是想听一下，你要立的是什么规矩？”

苏昌河朗声道：“我的规矩就是，所有苏暮雨不想接的，我都接！这就是我的规矩！”

三官相视一眼，提魂殿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苏昌河见三官许久没有回应，挑了挑眉：“不可吗？”

水官笑道：“据说你是苏暮雨从鬼哭渊中硬生生救下来的，你这是在报答他？”

地官依旧怒气冲冲：“这不合规矩！”

天官还是保持着沉默。

“对于提魂殿来说并没有任何的损失，我的武功也不比苏暮雨差，他能做到的任务，我都能。”苏昌河眯了眯眼睛。

“好。”天官点头。

“你确定？”地官转头道。

水官一笑：“我倒是觉得可以接受，把他们二人当成一人，只要任务完成即可。”

苏昌河伸出一只手：“那么就说好了？”

天官又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道：“若你做不到，那么等待你们二人的，将是暗河最严酷的刑罚。”

“不必听他们的。”水官从高椅之上一跃而下，拍了一下苏昌河的手，“我相信你。”

“那便多谢了。”苏昌河转身离开。

地官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规矩一旦坏了便无法控制。那个苏暮雨，就是因为大家长为他坏了规矩，所以他觉得，我们也可以为了他而破坏规矩。你们这样做，以后若一个个都来提自己的三不接，那当如何？”

水官走回高椅，拍了拍地官的肩膀：“相信我。暗河之中，苏暮雨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没有人会和他一样的。”

天官沉声道：“我之所以同意他的请求，是因为那位传信给我了，让我特地留意一下苏暮雨和苏昌河这两个人。”

地官一愣：“两个武功不错的年轻人罢了，值得那位去关注他们？”

天官脸色铁青，摇头道：“我也无法理解，但信上说，他很期待，苏暮雨和苏昌河能够带来一个新的暗河。”

水官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一个属于无名者的时代？”

苏昌河走出了提魂殿，苏暮雨背着伞站在那里等他：“你进去做什么？”

苏昌河用手锤了一下苏暮雨的胳膊：“自然是帮你谈判，你嘴太笨了，提魂殿又不是大家长，他们只认规矩，不认你的剑。”

苏暮雨微微皱眉：“那他们同意了？”

苏昌河伸了个懒腰：“那是自然，我的口才向来很好。”

苏暮雨追问道：“你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

苏昌河耸了耸肩，朝前走去：“没什么条件。就是和他们分析了一下利弊，提魂殿也会算账，杀了你他们又没有什么好处。”

“多谢了。”苏暮雨跟了上去。

◇
第四幕·清明（17）

九年之后。

九霄城的这处院落中，苏暮雨拔出了细雨剑对着苏昌河，而苏昌河袖中藏着那柄匕首，始终没有拔出来。

“你自以为是守护，可在我看来，你只是以守护之名，在逃避。”苏昌河轻叹一声，微微俯身，手轻轻一扬，匕首已握在了他的手中。

白鹤淮低头看向大家长：“不阻止他们吗？”

大家长垂首微微一笑：“他们之间的一战，是注定无法避免的。”

“昌河，带着你的人退出去，我同大家长商量。”苏暮雨沉声道。

“不退了。”苏昌河点足一掠，冲到了苏暮雨的面前，手中的匕首轻轻一旋，攻向苏暮雨的咽喉。

苏暮雨侧身一躲，手中细雨剑挽出一朵剑花，刺向苏昌河的心脏，却被苏昌河轻而易举地格开了。苏昌河冷笑道：“当年我说一起练寸指剑，这样身上藏上十几柄匕首也没问题。你偏要练十八剑阵，拿着一把伞装腔作势，可十八剑阵用一次就得收一次，今日你对那慕词陵已经用了一次，如今光靠一柄细雨剑，你能赢我？”

苏暮雨不语，只是往后退了三步，左手在地上轻轻一扣，有八根傀儡丝自他手中散出，绑住了蛛影众人腰间的兵器，随后他左手一挥，那些兵器夺鞘而出，同时攻向苏昌河。苏昌河往后连翻了几个跟斗，手中匕首急挥，只听叮叮当当的清脆兵器碰撞声响起，苏昌河边挡边骂道：“我们暗河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跟玩杂耍的似的？”

十八剑阵，如今只有八剑，但威势便没有半点减弱。苏暮雨左手手指轻捻，而牵引着的傀儡丝则迅疾地操纵着那八柄兵刃。

“这操纵长剑的技艺，就像是弹琴一般。”白鹤淮幽幽地说道。

大家长抽了口烟，点头道：“十八剑阵的创始者名为苏十八，他年轻时曾爱上过一个女子。那女子便擅操琴，甚至可以说是国手也不为过。但女子是他的任务击杀对象，最后苏十八杀死了她，却也为了纪念她，模拟着她弹琴时的技法，创出了这十八剑阵。”

“杀了心爱的人，然后为了纪念心爱的人，创出了一套杀人剑法？”白鹤淮撇了撇嘴，“可真是变态的故事啊。”

大家长吐出一个烟圈：“不疯魔不成活，也只有最疯魔的人，才能创造出这般奇异的剑法。”

白鹤淮摇头道：“那可未必，我听说这武功自苏十八后就失传了，还是到了苏暮雨这里才重现的，可苏暮雨看着并不像是什么疯魔之人。”

大家长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哦？那你觉得苏暮雨是什么样的人？”

白鹤淮沉吟片刻，回道：“老实人？”

纵然在如此的环境之下，周围的蛛影众人也全都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大家长都有些忍俊不禁：“白神医，你可真是个妙人啊。”

苏昌河也笑骂道：“白神医，你是不是喜欢上我的这位好兄弟了？”

“呸……”白鹤淮脸微微一红，“你这人怎么一边打架，一边还偷听别人说话。”

“昌河。”苏暮雨指尖一挑，一柄长剑划破了苏昌河的左臂。

“呵……”苏昌河微微俯身，“是不是又要劝我了？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苏昌河双手一挥，十几柄匕首冲着苏暮雨打了过去。苏暮雨先是左手挥动剑阵格挡，后来将手一扬忽然变守势为攻势，八柄长剑若剑雨落下，将那十几柄匕首绞得粉碎，但却仍有一柄穿破了剑网，打向了他的眉心。

“这十八剑阵，是我陪你练成的。”苏昌河身形闪烁，也穿过了那剑网，一把握住了最后一柄匕首，“我比谁都知道你的破绽！”

“长剑倾洒而下，宛若暮雨。暮雨之时，就是你的破绽。”

苏昌河接过匕首后猛地一挥，随后立刻在苏昌河的喉颈之处止住，因为苏暮雨的长剑也已经架在了苏昌河的脖子上。

“又是平手？”苏昌河撇了撇嘴，收回了剑。

苏暮雨也收回了剑，往后退了一步。

“你就是这样，明知道此刻自己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可还是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你现在心里想得是不是，大家长不能死，苏昌河也不能死，除非你先死？”苏昌河冷笑着问道。

白鹤淮在一旁听得都想拍手叫好，这苏昌河说得太精准无误了，此刻的苏暮雨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苏暮雨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底线，但你的底线，比我的上线还高，真是令人懊恼！我真的是，懊恼了很多年了！”苏昌河说完之后，怒喝一声，将手中匕首冲着苏暮雨甩去。

苏暮雨持剑将那柄匕首打落在地，而苏昌河则忽然从袖中拔出了一柄极细极软的金色长剑。

说剑有些牵强，因为他细的就像是一根针。

“金丝剑。”大家长低喝一声。

苏昌河的金丝线和苏暮雨的细雨剑相撞，金丝剑像是一条缎条一样直接缠住了细雨剑，而苏暮雨将剑向上一抬，苏昌河整个身子都飞旋而起。随后苏昌河一松手，金丝剑从细雨剑之上挣开，他再重新握住剑柄，从空中落下。

随即一道金光闪过，苏昌河的金丝剑贯穿了苏暮雨的肩膀，而苏暮雨的细雨剑则脱手而出，在苏昌河的左脸颊之上留下了一道剑痕。随后苏昌河忽然弃剑用掌，一掌挥到了苏暮雨的面前。

大家长立刻站起身来，低喝道：“阎魔掌！”

苏暮雨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放弃。

“你身为一个杀手却想做一个好人，这很可笑！但是没关系，你不想杀的人我替你杀，你不想承担的罪孽我替你来承担，甚至你想离开我也可以为你铺路，但唯独你死，我不能为你送葬。即便他们叫我———送葬师。”苏昌河收回了手掌，向后退了三步，随后看向大家长，厉声道，“大家长！”

大家长也是厉声喝道：“好！”

◇
第四幕·清明（18）

蛛巢之外。

一个身着黑色羽衣的人落地，看着面前的彼岸众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在指尖飞快地转动着，看起来和苏昌河的寸指剑倒有几分相像。

“指尖刃？你是唐门的人……”苏栾丹略一思索，便反应了过来，“唐怜月。”

唐怜月点了点头：“你们可是要拦路？”

苏栾丹笑了一下，侧身一闪，其他彼岸众人也随他一同让开了路，他缓缓道：“路我们已经让开了，至于能不能进这扇门，那得看玄武使自己的本事了。”

“我为唐门事而来，非玄武使。”唐怜月走上前，轻轻地叩响了大门。

蛛巢之内，苏昌河和大家长之间的一战原本一触即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有些懊恼：“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进来？”

然后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一身黑色羽衣的唐怜月走了进来，身后的大门又再度合上，他淡淡地说道：“我敲门只是因为所到之处非我宅邸，但我是否进来，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

苏昌河掌间的红色真气一点点地散去，他笑道：“哦？竟是怜月兄。是我的雨墨妹妹不够好吗？你还到这里来？”

唐怜月并不理他，只是看向大家长：“暗河大家长，我们终于见面了。”

大家长神色平静：“天启城玄武使，久仰大名。”

唐怜月微微皱眉：“为何所有人见到我，都要称呼我为天启城玄武使呢？我来此杀你，是为了报二叔的仇，与天启城的事无关。”

大家长冷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还是太过于年轻了。唐二老爷早已不插手江湖之事，甚至连唐门都不愿意待，一个人搬到那孤冷的地方独居，为何会有人要我暗河大家长亲自出手杀他？”

唐怜月瞳孔微微缩紧：“谁找的你们？”

大家长依然冷笑着：“杀手不提主顾名，这是规矩。我只能说，唐二老爷是现在唐门中最支持你的人，唐门召你回蜀中，你不愿，家中长老唯有他一人站在你的这一边。”

唐怜月轻叹一声：“我明白了。但我依然还是要杀了你，为他报仇。”

大家长手轻轻一抬：“恭请玄武使，来取我性命。”

“有意思有意思。”苏昌河纵身一跃来到了苏暮雨的身边，手轻轻点在苏暮雨的腰间，“总有事情你是护不住的，不如随我一同看戏。”

白鹤淮冷哼一声：“倒是省了你的力。”

苏昌河摸了摸小胡子，看着白鹤淮：“神医好像从头到尾都很淡然，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啊？”

白鹤淮笑道：“是啊，我刚给你下了毒，你不知道吧？”

苏昌河捂住胸口，「哎呦」一声：“难怪难怪，难怪方才我一看到神医，心就扑通扑通地跳得越来越快了呢。”

白鹤淮「呸」了一声：“你这个小胡子，好不要脸！”

苏暮雨看着大家长，心中默默地念道：大家长，你终究在想些什么？

唐怜月随手甩出一颗石子，那石子在飞向大家长的过程中，忽然地燃烧起来，变成了一团火焰。大家长抬起眠龙剑，一下子就将那石子斩成了粉碎，那火石散作了无数的火星落在了他的周围：“区区飞火石，便想杀我？”

唐怜月依旧站在原地，左手一挥，三张阎王帖飞出，右手一抬，又是数十枚龙须针。大家长猛地侧身，闪过了那三张阎王帖，长剑又一挥，将那数十枚龙须针扫落一地：“即便是唐二老爷，对阵我之时，也不得不用出万树飞花，你觉得你这般能杀我？”

唐怜月终于动身了，他趁着大家长散落龙须针之时，一跃跳至空中：“你想要看万树飞花，便让你看万树飞花！”他双袖一挥，无数的银针铺天盖地地撒了下来。

“小心！”白鹤淮下意识地想退。

苏昌河和苏暮雨却依旧站在原地未动，苏昌河笑道：“唐怜月是个死板到有趣的人，他说只杀大家长一人，就是只杀大家长一人，放心吧，伤不到我们。”

“你二叔能以花为花，你却仍以银针做花，无法化天地万物为暗器，不如你二叔啊。”大家长浑身肌肉暴涨，剑气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刚猛，剑气成罡护住了他，讲那些银针全都搅得粉碎。

但那银针落了地，却恰好落在了方才那些火星四散之处。

而那银针，似乎比寻常的银针要粗那么一倍。

地上的火光忽然变得耀眼了起来。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整个院落忽然亮如白昼。

犹然跃在空中的唐怜月低声念了一个字：“砰！”

然后大家长所在之地，三丈之内，整个都被炸了起来。

整块地都被炸了起来。

尘土飞扬，苏昌河甚至不得不挥起阎魔掌，才将那些飞沙走石给打了回去：“看错你了，唐怜月！”

苏暮雨低喝道：“这银针之中藏着雷门的火药！”

“唐门和雷门不是素来不合吗？唐门的暗器之中怎么还会藏有雷门火药？”白鹤淮惑道。

“天启四守护之首是李心月，他的丈夫是雷门这一代的翘楚，雷梦杀！”苏暮雨回道。

苏昌河一边咳嗽一边挥打着那烟尘：“这么大的烟，说明大家长肯定没被炸死。”

唐怜月落地：“这就是我的第二道暗器，天雷无妄。可惜今夜无云，不然引雷而下，你必死无疑。”

大家长站在烟尘之中，他的周围早已经一片狼藉，而他所在之地依旧安然无恙，即便是他身上的衣衫都完好如初。眠龙剑之上的睡龙再次睁开了眼睛，大家长提剑，微微侧首。

唐怜月手拿着一个铁盒，指着他的后背。

“暴雨梨花针。”大家长淡淡地说道，“不知是你的针快，还是我的剑快。”

唐怜月紧紧地握着铁盒，他也在想着这个问题，直到他看到大家长握剑的手腕之上慢慢地出现一个极细极小的伤口。

这天雷无妄终究还是伤到他了。

而伤口之处，流出的血液是白色的。

◇
第四幕·清明（19）

唐怜月收起了暴雨梨花针，沉声道：“看来雪落一枝梅的毒并没有解，不需要我动手，你也马上就要死了。”

大家长淡淡地笑着，不置可否。

苏暮雨转头看向白鹤淮，白鹤淮脸色苍白，只是轻叹了一声。

苏昌河意味深长地笑道：“想过今夜有趣，没想到今夜竟如此有趣。”

唐怜月往后退了三步：“那便告辞了，黄泉路上，还请大家长好走！”说完之后，他便纵身一跃而起，翻过院墙离去了。

大家长转过身，看着沉默的众人，缓缓道：“神医，暮雨，昌河，随我进来吧。”他手提眠龙剑，缓步走进屋内。白鹤淮立刻快步追进屋内：“大家长，我们需立刻闭气行针。”

大家长摇头道：“不必了，我能够感觉到我的大限已至，即便是神仙也无法逆转生死了。”

苏暮雨和苏昌河也走了进来，苏昌河伸手将门合上，苏暮雨看向白鹤淮：“神医，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鹤淮挥出三根银针，刺在了大家长的后颈之处：“大家长在中毒之后又遭遇了几次重伤，我虽然找到医治之法却为时已晚，只能勉强让大家长在这几日内变得与常人无异。但是方才又……”

“神医不必自责，我本就罪孽深重，即便在地府前面见阎罗，他也会觉得我是个无药可救之人吧。”大家长笑道。

“暗河之中，谁又不是这样呢？”苏昌河缓缓道，最后看了一眼苏暮雨，“哦，苏暮雨可能不是吧。毕竟这些年他杀得不是贪官污吏，就是邪教魔头，若从除恶功业来看，他死后能投个好胎呢。”

苏暮雨没有理会他，只是问大家长：“大家长，那如今的局面……”

大家长摇了摇头，示意苏暮雨不必再说，他又看向苏昌河：“你想要改变暗河？”

苏昌河嘴角微微上扬：“我想要改变的很多，这只是个开始。”

大家长将眠龙剑横在面前：“我可以把这柄剑给你，虽然我更想把它个暮雨。在我年轻时，也曾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你并不知道要做这件事情比你想象中还要难很多，你要打败的不仅是苏烬灰不仅是我，而是比我们还要强大可怕数倍的对手。”

苏昌河神色也是微微一变：“你说提魂殿三官？”

大家长冷哼了一下：“提魂殿，不过是他们设在暗河之中的傀儡罢了。几百年了，世人皆知暗河是全天下最可怕的杀手组织，可暗河的真相，就连暗河中的杀手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暗河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苏昌河问道。

“暗河的真相，三言两语又怎能说清，那些秘密就藏在我下方的密道之中，待我死去，你们尽可去看。其实不看也没关系，当你真正握住眠龙剑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找到你。”大家长将眠龙剑放在了面前，松开了手，“所以你们二人，谁要握住这柄剑呢？”

白鹤淮忍不住开口道：“苏暮雨，你来拿！别给这个坏东西！”

苏昌河看了一眼苏暮雨，随后笑道：“这世上，只有你要拿这柄剑，我会让给你。其实我觉得你比我更能获得众人的支持，毕竟蛛影十二肖肯为你卖命，而彼岸众人却也会对我拔剑。”

苏暮雨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但我也知道你不会，你厌恶暗河，你厌恶杀人，你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这个地方，你希望的是一走了之，从此以后和暗河没有半点关系。”苏昌河笑着摇头道。

“你真的想要改变暗河吗？”苏暮雨沉声问道。

苏昌河点头道：“我说过，我要改变的很多，这只是个开始。”

“那便握住这柄剑吧。”苏暮雨闭上了眼睛，“成为第一个以无名者身份继任大家长的人。”

“那大家长，这柄剑我拿了！”苏昌河伸手，一把握住了眠龙剑的剑柄，剑柄之上的龙睛在那个瞬间睁开了，闪烁出金色的光芒。

“眠龙剑亦认可你。”大家长挥了挥手，说道，“那便走出去吧，和所有人宣布这个消息。”

苏昌河转身走向门外，只是在走到门口之处却驻足了，他微微侧首：“今日以后，暗河便没有执伞鬼了，我会铲平提魂殿，没有人会下达追杀你的手书。你说你喜欢钱塘，我在钱塘有一处大宅，是这些年偷偷攒钱买的，你去钱塘城的手月钱庄里找掌柜的，他会把地契给你。院子底下埋着一万两白银，你若是没钱了，就挖出些来用用。以后每年秋日，钱塘城桂花满城时，我会来找你饮酒。当然如果你以后不想被任何人包括我知道行踪的话，也可以不要那宅子，用一万两的价格把那大宅卖给手月钱庄掌柜。但是每年秋日钱塘城桂花开时，我还是希望能与你重逢一日。”

“你本就不该属于这个地方，如今离开也是必然，而我自小便是从尸堆中爬出来的，生命在我这里是不值一提的事物，离开这里，我反而无处可去。”

“但你其实很笨的，你不喜欢杀人但却只精通些杀人的东西，别的什么都不懂。你当了那么多年的傀身上还是穷得叮当响，我做个普通的杀手花了几年就贪了两万两白银。你这样的人去到世间，是会被骗的吧。”

“暗河中很多女杀手都爱你爱得要死，世人啊，都是贪恋美色的，但你应该不会喜欢她们吧。毕竟雨墨喜欢你你都拒绝，我当时可恨得牙痒痒啊，毕竟我可是很喜欢雨墨的啊。但现在她现在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了。暗河的人，若能找到暗河之外的良人，也算得到真正的解脱吧。这个白神医很不错，腿很长，胸也很大，就是长得没有雨墨妩媚，不过这样倒是也更加配你。”

“再见了，苏暮雨。”

苏昌河伸手要推门，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提前他一步打开了大门，苏昌河一转头，看见了苏暮雨平静地站在他的身旁。苏暮雨对苏昌河缓缓说道：“出去以后你继大家长之位，我统率苏家。”

“我不走。我们一起，带来一个新的暗河。”

◇
第四幕·清明（20）

苏昌河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展颜一笑。他在别人的印象里，是一个嘴角总是带着笑意的人，只是眼神中却从来不会有欣喜的神色，而只是带着戏谑，但这一刻，他的眼睛很亮，是真正的喜悦。

“好！”苏昌河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随后手持眠龙剑踏步走了出去。

蛛影众人见状，相视一眼，最后看向紧跟着苏昌河走出来的苏暮雨，苏暮雨冲着他们微微点地。蛛影众人不再犹豫，放下了兵器，纷纷跪拜在地。苏昌河继续朝着外面行去，而苏暮雨则转过头，看向了犹然坐在屋内的大家长。

大家长冲着苏暮雨轻轻一抬手，示意他继续朝前而行。

苏暮雨点了点头，转过身跟上了苏昌河。

白鹤淮问那大家长：“大家长，若现在行针，那么还有机会能够拖上几日……在这几日内，我再想想办法，或许还有转机。”

“不必了，神医先出去吧。”大家长闭上了眼睛，“留我一人在这里独自待着便是。”

白鹤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出去，并且将门给大家长合上了。

一个阴沉却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大家长的身后响起：“你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决定。”

大家长依旧闭着眼睛：“或许这样的变革，才能带来新的暗河，成为这个天下不一样的影子。”

“那我便看着吧，只是大家长，不管结局如何，你都看不到了。”来人将手放在了大家长的头顶。

“我如今已不是大家长了。”大家长闭上了眼睛，“我姓过慕，也姓过苏，却从来没有走出过这片河。”

“影子就是影子，走不到光明的地方的。”来人冷笑道。

苏昌河举着眠龙剑推开了大门，走到了彼岸众人面前。

“苏家苏昌河，得先任大家长认可，赐眠龙剑，即今日之起，继大家长之位！”苏暮雨朗声道。

彼岸众人毫不犹豫地跪拜在地：“拜见大家长！”

“蛛影杀手团苏暮雨卸傀之位，任苏家家主。”苏昌河接着说道。

彼岸众人俱是一愣，相视几眼后全都看向了最前面的苏栾丹，苏栾丹却把头垂得更低了，率先说道：“拜见家主！”

“拜见家主！”其余众人都是舒了口气，紧跟着他喊道。

“跳梁小丑，眠龙剑在我之手，手中拿着一柄冒牌货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慕子蛰率领慕家众人在此时赶到，他们一身白袍随夜风飞扬，看起来颇有几分渗人。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终于来了啊，今日的最后一场好戏。”

慕子蛰看着苏昌河手中那把与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长剑，微微皱眉：“苏昌河，你一个无名者，有什么资格继任大家长之位。”

“住嘴！”苏昌河厉喝一声，“冠姓之礼上说过，自此之后，你我皆是血亲，至死不分。可为什么还会有无名者和宗门血亲一说？”

慕子蛰冷笑道：“所谓无名者，不过是暗河杀人的工具罢了。”

“你的身后没有无名者吗？他们也只是你的工具吗？”苏昌河问道。

慕子蛰眯了眯眼睛，他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以至于陷入到了对方的圈套之中。

慕青阳丢起手中的桃花币，然后再一把握住：“我便是一个无名者，我可不觉得我是任何人的工具。命书上说了，我命由我不由天！”说完之后，慕青阳忽然拔出了身上的桃木剑，冲着慕子蛰刺去。

慕子蛰没有准备，察觉到那一剑袭来之后，匆忙一躲，衣袖仍被那桃木剑一剑斩得粉碎，他踉跄地倒退三步：“慕青阳！你这个叛徒！”

慕青阳笑道：“既然在你心中，无名者非家人，那我们自然不算是同路人，又何来背叛一说？”

“杀了他！”慕子蛰下命令道。

其余慕家众人正欲动手，却见一阵毒雾冲着他们袭来，逼得他们纷纷后退。慕雪薇将双手按在地上，那毒雾皆是由她身上散发出去的，她沉声道：“莫乱动。”

慕子蛰气极反笑：“好啊你啊，慕雪薇！你可是真真正正的慕家人，你竟然也……”

慕雪薇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真真正正，我们都是被这世间抛弃的人，唯有相互信任，才能朝前而行！”

“便这样了吧。”苏昌河冲到了慕子蛰的面前，手中眠龙剑冲着慕子蛰挥了过去。慕子蛰也立刻挥剑迎了上去，剑术非他所长，但他此刻却想着用自己的「眠龙剑」来对抗苏昌河的眠龙剑，因为只要他赢下这一局，那么场上一边倒的局势就能够被瞬间逆转。

但是事与愿违，两人才对剑了不到十招，苏昌河一个横斩就直接将慕子蛰手中的「眠龙剑」给一剑斩去了剑首。

“看来，水官大人做得这柄假剑，是路边随便买来的啊。”苏昌河收剑，一脚踩在慕子蛰的胸膛之上，将他踢了出去。

慕子蛰恼火地将手中的断剑丢弃，随后双手张开，准备运起傀儡杀人术。

“够了，快些结束吧。”苏暮雨一剑将那飞向自己的剑首给打飞了，随后纵身向前去助苏昌河一臂之力。

月光之下，屋檐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他一边抽着烟一边用不标准的官话说道：“我们三人联朽，还系当年对抗魔教啊。”

“喆叔。”苏暮雨抬头唤道。

“魔教在我们都不堪一击，又何况一个慕家。”苏昌河朗声笑道。

白鹤淮站在院中，原本看着外面的战局，此刻猛地转过头，只见身后的那处宅子，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大家长……”白鹤淮低声说道。

这一日，暗河之中，旧的星辰已经陨落，而新的星辰正在升起。

新的变革已经完成，在鲜血的浸染之下。

这便是暗河的血之夜。

而在九霄城寂静无人的大街之上，有一身着紫衣的美貌女子正在狂奔，一边狂奔一边大喊着。

“唐怜月！唐怜月！唐怜月！”

——《暗河传》第一部分完结

◇
第五幕·谷雨（1）

谷雨是旺汛，一刻值千金。

——

钱塘城。

阴雨绵绵。

举着油纸伞的俊秀男子在路上缓步地走着，他的右手怀抱着一个油纸包，他似乎对那个纸包十分在意，一路之上躲避着那些匆匆行过的路人，不让一滴雨水溅在上面，有马车忽然从他身边急速奔过，掀起一地带着泥泞的雨水，但男子只是轻轻一挥袖，就将那泥水给打了下去。

大街旁红色楼阁的窗户被打开，挥着艳红色手帕的女子看着下方路过的男子，声音柔媚入骨：“官人，风大雨冷，怎么不上来坐坐啊。”

男子微微抬起油纸伞，朝着上方望去，摇头笑了笑：“不必了，得快些回家，不然又得挨骂了。”

女子看到男子的面容，先是一愣，再听到那礼貌中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没来由地脸微微一红，心跳也加快了几分。

是比自己还秀美的男子啊。

方才自己那一句呼唤，倒不像是勾引了，而像是自己是占了别人的便宜。

“牡丹姐姐，怎么脸红了？”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从旁边探出了脑袋来，好奇地打量着窗下的男子，“是什么样的少年郎，引得我们的牡丹姐姐都说不出话来了。”

但男子已经重新放下了雨伞，他的步伐行得很慢，但不知为何，身形却移动得极快，片刻之间，已行至长街的尽头。

红衣女子幽幽地说道：“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啊。”

被唤作牡丹姐姐的女子摸了摸自己的滚烫的脸颊：“可他就那么站着，便是风情啊。”

“我回来了。”男子在一处巨大的宅子前停下了脚步，伸手推开了大门。

大门打开，一股药香混杂着春日雨水的芬芳扑面而来，男子微微眯了眯眼睛，吸了口气。

但他的陶醉没能持续一瞬，他右手怀抱着的油纸包就被人一把夺去了。

“总算回来了，东西没打湿吧？”身穿白色医服的女子着急地问道。

俊秀男子点头道：“放心吧，这些药材我都小心呵护着。”

但那些药材连同着油纸包又被直接丢回给了男子，女子根本不在意这些，她拿出了油纸包里热乎乎的桂花糕，一边嚼着一边笑道：“不错不错，这一次还是热乎的，太好吃了，好吃！”

俊秀男子无奈地笑了笑，从女子身边走过，打算走回堂内，可抬头一看，却是一愣：“今日怎么人更多了？”

“春日谷雨，风吹心动，易发病？”白衣女子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什么病？”男子问道。

“发春！”白衣女子咽下了最后桂花糕，不耐烦地说道。

这两人，便是曾经的苏家执伞鬼苏暮雨，和药王谷传人白鹤淮了。那一夜之后，苏暮雨便和白鹤淮一起来到了这座钱塘城，住进了苏昌河给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大宅中。白鹤淮在这里开了一间药庄，一来此处就治好了钱塘城大户李员外的怪病，顿时声名鹊起，求医者络绎不绝。而苏暮雨则作为白鹤淮的副手，一直帮她做些买药熬药的杂事。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寻常人自然纷纷称赞乃一对璧人。但白鹤淮和苏暮雨很快否认了这一说法：他们不过是好友，一起来钱塘城谋生活罢了。

听到他们这句话的有一个是李员外家的小女儿，名叫李传花。

她很快就把这句话传遍了整个钱塘城。

于是，这处药庄就被钱塘城里一大半待嫁闺中的女子们给占领了。

“什么病啊。”白鹤淮无奈地坐回了堂间的长椅之上，随手搭上了身旁那名女子的脉搏。女子面色红润，目光灼灼，看起来无比健康，只是那脉搏跳动的速度确实比寻常人要快了不少。

哦……那是因为她一直在看苏暮雨。

“什么病啊！”白鹤淮加重了声音。

女子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不知道什么病，才来求诊的嘛……”

“十两银子，我让那家伙亲手给你熬药如何？”白鹤淮冲那女子眨了眨眼，低声道。

女子一愣：“那……是什么药呢？”

“一两板蓝根，苏暮雨，给这位姑娘熬一下。”白鹤淮提笔就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张药方，然后递给女子，“十两银子。”

“一两板蓝根，十两银子？”女子咂舌道。

“你去春望楼，找个兔儿相公聊聊天也得三十两银子吧，比得上我家这位半分容貌吗？”白鹤淮收回药方，“不要，我就给别人啦。”

“要的要的。”女子夺回了药方，兴高采烈地冲到角落里，“兔儿……不对，苏公子，帮我熬药。”

苏暮雨淡淡地冲她一笑，点了点头：“稍等片刻。”

白鹤淮打了个哈欠：“下一位。”

“我出一百两，我要让他和我睡觉！”一个身材魁梧的女子坐了下来，直接将一张银票拍在了桌上。

“没有这个服务！”白鹤淮愤怒地一拍桌子，“最多让他喂你喝药，两百两！”

“中！”女子豪爽地答应了。

“这不是钱塘城吗？怎么还有中州来的……”白鹤淮用手捂面，“老天爷啊。”

直到日落西山，药庄之中来求医的人才尽数散去，白鹤淮累得直接瘫倒在了长椅上，而忙了一天的苏暮雨则依旧不知疲倦地挑拣着剩下的药材。

“太累了，你不休息一会儿？”白鹤淮问苏暮雨。

苏暮雨笑着摇头：“还好，不过是熬些药罢了，比起以前的那些事，要轻松多了。”

“我发现你很享受啊，怎么样，左拥右抱的感觉不错吧？”白鹤淮调笑道，“想不到啊，我们在钱塘城赚钱靠得不是我的医术，是你的美色。啧啧啧。”

“是挺享受的。”苏暮雨点头。

白鹤淮「咦」了一声：“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啊。”

“我很享受，这种平静，又平凡的日子。”苏暮雨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像一日总在做这些事，总在说那些话，但却真真实实地感受到活着。”

白鹤淮一愣，撇开了头：“你说是就是吧。”

说话间，一只白鸽落在了屋檐之上。

苏暮雨放下了药材：“饿了吧，我去做饭。”

白鹤淮浑身一个激灵，从长椅之上直接滑了下来：“不……不必了……我……不饿！”

“忙了一日怎会不饿。今日我问了隔壁宅子的王姐，我昨日那菜少了一味调味，改善一下就好。”苏暮雨直接走向了后厨。

“啊！”白鹤淮发出一声哀嚎。

◇
第五幕·谷雨（2）

“苏暮雨，为什么你剑法那么好？”

“因为我……”

“但是面却可以做得这么难吃！”白鹤淮愤怒地将面碗往前一推，“不吃了。”

“我明日出门帮你买桂花糕补偿神医。”苏暮雨有些愧疚地说道，随即伸手将白鹤淮面前那只吃了一口的面碗收起，“然后我再问下王姐……”

“苏暮雨。”白鹤淮语气忽然变得极为沉重，眼神中也闪烁着真挚的光芒，“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苏暮雨难得见白鹤淮如此严肃，犹豫片刻后便点了点头：“好，你说。”

“答应我。”白鹤淮一把握住了苏暮雨的手，声音温柔至极，“放过王姐，也放过我。”

苏暮雨脸微微一红，收回了自己的手，继续开始收拾桌子：“多试几次，总能成功的。练剑也是如此。”

“为何当年无名者百人，只有你和苏昌河这寥寥几人能够活下来？大家难道没有试很多次吗？凡事都是讲天赋的，当老天爷给了你握住杀人剑的天赋时，就夺走了你杀鸡刀的才能。”白鹤淮无奈地说道。

当听到「杀人剑」的时候，苏暮雨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白鹤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那个，我不是这意思……”白鹤淮挠了挠自己脸颊。

就在白鹤淮手足无措的时候，一只母鸡扑腾着翅膀忽然飞到了院中，白鹤淮吓了一跳，站起身来：“怎么会有一只鸡？”

“是陈家大娘送的，说听说我在和王姐学厨艺，送给我练手的。”苏暮雨点足一掠而出，一把就将那只母鸡老老实实地给拎在了手里。

“既然天命所归。”白鹤淮眼睛一亮，“那便由我来露一手吧。”

半个时辰之后，一股浓郁的肉香夹杂着药香在院中弥漫开来，白鹤淮舔了舔嘴唇，望着眼前的一锅鸡，笑道：“我跟我师父学的，药膳鸡窝，如何？”

苏暮雨舔了舔嘴唇：“闻起来好香。”

“吃起来更香！”白鹤淮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手中的碗开始盛肉。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桌子上便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砂锅和一堆鸡骨头，白鹤淮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然后拿出了一根银针开始剔牙。苏暮雨坐在她的身旁，也是吃得满嘴是油，他惑道：“没想到白神医这么会做饭，这段时间是我献丑了。”

白鹤淮挥了挥手：“不会做饭不会做饭，我就会这一道菜，是小时候师父教给我的。因为我只会这一道菜，所以一做就会想起师父，因为每次想起他都会很难过，后来也就懒得做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手艺还是如此精湛。”

苏暮雨一愣，随后轻叹道：“抱歉，神医，是我让你……”

“哎，你这人真没意思。”白鹤淮拍了一下苏暮雨的肩膀，“我都这么大了，难道还看不开这点小事？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就算是神医也没有办法的。”

苏暮雨点头：“神医说得是。那明日吃什么？”

白鹤淮脸一沉：“苏暮雨，你知道你的形象在我心里，现在下降得很快吗？”

苏暮雨摇头：“这真的是我脑海里的第一想法，这几日每次吃完这一顿的时候，便得想着下一顿吃什么。现在说来其实是一件愁人的事情，但这种愁人的事情，又带着点幸福在里面。”

“幸福？”白鹤淮以手扶额，“哪里幸福？反正我一点都不幸福。”

“我每日最喜欢去逛得便是市集，只觉得市集之上，车水马龙、水雾缭绕，人人都说话很大声，在那里，我能感受到非常久违的一种……”苏暮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活着的感觉。”

“哦……”白鹤淮淡淡地应了一声，“你看起来总是闷声不吭的，还挺多愁善感的……”

一只信鸽在此时落在了桌子上。

这当然不是又送上门来的一顿宵夜。

苏暮雨起身拔出了信鸽腿上的信管：“但这只总是来看我们的信鸽却一直提醒我，如今的生活都是假的，只有信上写得才是真的。”

白鹤淮叹了口气：“信上写了什么？”

“昌河已经和七刀叔达成了共识，七刀叔继任谢家家主之位，带领如今的谢家效忠于昌河。提魂殿在他们回去之前就被一把火烧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三官则下落不明。慕家由慕青阳暂代家主之位，慕子蛰还没有被找到。”苏暮雨将那纸条轻轻一甩，纸条便变成了纸屑随风飘散了。

白鹤淮微微皱眉：“苏昌河没催你回去？”

苏暮雨摇头：“昌河最后一句说了，时机未到，等时机到了，不必我回去，他来寻我。”

白鹤淮走过去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那便不去管那些，还是想想明天吃什么吧。早上你帮我去西市买些药材，单子我晚间已经写好了，另外……”

“锦悦记的桂花糕。”苏暮雨笑道，“我记着的。”

“吃十块桂花糕，我就愿意尝一口你做的面。”白鹤淮伸出一根手指，“这个交易怎么样？别说我不支持你哈！”

“明日我打算早些去。听说明日是锦悦记一月一次的花见日，有花见饼卖，这是他家的金字招牌，但一月只售一次。”苏暮雨端起面碗走向后厨，“是李家小姐同我说的。”

“花见饼！明日便是花见日了？我早就想吃了！”白鹤淮眼睛一亮，“苏暮雨，只要你买来花见饼，明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吃完！全部吃完！”

“此话当真？”苏暮雨转身道。

白鹤淮举起一只手：“我药王谷的金字招牌立于天地之间，岂会食言？”

“好！”苏暮雨点头道，“我睡上两个时辰，便去锦悦记门口等着，一定让神医吃上刚出炉的花见饼。”

第二日，晨时。

白鹤淮：“不亏是大名鼎鼎的花见饼，太好吃了！太好吃了！苏暮雨你也吃一块。”

第二日，晚膳之时。

白鹤淮：“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苏暮雨我要杀了你！”

◇
第五幕·谷雨（3）

钱塘城，十里琅珰。

一处隐藏在浓雾之中的书院，两个人正坐在窗边对饮。

“据说钱塘中最近来了两个有趣的朋友。”其中留着一缕清须，年纪颇长的那位先生落下一子后喝了口茶。

年轻些的那位书生笑道：“钱塘城每日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其中有很多人都很有趣，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算不上是朋友。”

“那个女医者，一来就治好了李员外的病。李员外的病，当初你我都去看过，四个字———无药可救。这样优秀的医者却是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难道不有趣？”年长先生问道。

年轻书生落下一子：“看来先生已经偷偷跑去见过了，知道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了？”

“哎，不曾不曾。”年长先生摆手道，“是山棠前几日与我说的。”

“那山棠可曾告诉你，这位女神医的身边跟着一个总是背着油纸伞的男人，那个男人，很像是一个传说中的人。而那个人要是入了钱塘城，可绝不会是我们的朋友。”年轻书生沉声道。

年长先生叹了口气：“你下山去看一看吧。可我总觉得，若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带着某种目的来，以他的能力，并不会让我们发现。”

“这……”年轻书生尴尬地笑了笑，“先生不去吗？”

“你先去，要是人家其实并无恶意呢？”年长先生笑道。

年轻书生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要是人家有恶意，我怕是回不来了。”

“你们在说的这个传说中的人是谁？”一个背着书箱，腰挂长剑的白衣书生出现在了窗外，虽是和他们说话，眼睛却望着桌上的棋盘，他微微一皱眉，“白子输了，这局不必下了。”

年长先生朗声笑道：“既然谢贤侄说我赢了，那我便是真的赢了，不必下了，不必下了！”

年轻书生懊恼地一挥手，随后看向窗外那书生：“谢师兄今日是要走了？”

白衣书生点头道：“学宫中的书，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既然看了学宫中的书，那么也该为学宫做些事情，山下那人是谁，我可以代为去寻。”

“谢师兄可曾听说过一个出自暗河的杀手，他随身带着一把油纸伞，代号为执伞鬼，喜欢在雨夜杀人？”年轻书生问道。

白衣书生一愣：“苏暮雨？”

年轻书生点头道：“正是！看谢师兄这神色，莫非是认识他？”

白衣书生点头：“算是有过一些交情。”

年长先生咂舌道：“交情？谢贤侄不愧是看遍天下书，走遍天下路啊，在暗河之中竟然都有朋友。”

“暗河中的人都很令人讨厌，尤其是那个小胡子，不过苏暮雨是个例外。”白衣书生转身笑道，“他们在山下何处？”

“城南洛槐街口，有一处大宅，上写「鹤淮药庄」四个字，苏暮雨便在那里。”年长先生缓缓道，“只需问问他是否来此处是为了杀人，如果是为了杀人，那么这事学宫便不得不插手了。”

“钱塘城有学宫坐镇，自北离开国以后便无人敢在这里闹事，放心吧。”白衣书生背着书箱离开了院子，朝着山下行去。

鹤淮药庄。

苏暮雨坐在一条板凳上捣药，远处白鹤淮正在无精打采地看诊，排队的姑娘们排了一长路，全都在偷偷瞄着苏暮雨窃窃私语。

“虽然我爱钱，但这钱挣得也太不要脸了。”白鹤淮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抬起手，“你怀孕了。”

“哦，我怀孕了啊。”看病的女子淡淡地应了一句，随后才反应过来，“什么？我……我还没有成亲呢！”

“骗你的。你最近肝火太旺，去苏公子那里拿点菊花茶回去泡泡吧。”白鹤淮打了个哈欠。

院门在此时又被推开，苏暮雨捣药的手停了下来，随后手下意识地握向腰间。

白鹤淮眼睛一抬，不耐烦地说道：“外面牌子上写了，一日接诊三十人，今日的名额已经满了，要想看苏暮……想看病，请明日早些来！哎，怎么是个男的？苏公子你魅力可以啊！”

白衣书生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捣药的苏暮雨身上，淡淡地一笑：“许久不见了。”

苏暮雨收回了手，站起身来微微垂首：“谢先生。”

“这位白衣公子看起来也很是俊秀呢？”排队的人群中有人低声笑着讨论道。

白鹤淮愣了一下，随后摆手道：“今日不看了今日不看了，诸位拿好今日发的木牌，明日按照顺序再来排队！”

“怎么今日就不看了？”有人不满地说道。

“这个人是来求诊的，他得了很严重的传染病，若你们再不走，得了病可就不好了！”白鹤淮朗声道。

“哎呀，怎么不早说！”那些方才还在夸这位书生俊俏儒雅的「病人们」立刻拿起手帕捂住鼻子，绕开白衣书生冲了出去。

见众人都离开了，苏暮雨对白鹤淮说道：“这位先生乃是山前书院的现任院监，谢宣。”

白鹤淮一惊：“儒剑仙？”

“这位姑娘是……”苏暮雨又继续介绍白鹤淮，但是白鹤淮却已经一步冲出，直接冲到了谢宣的面前，神色极为激动：“您就是那个从来没有练过剑，但是第一次拔剑就拔出了剑仙之姿的儒剑仙谢宣！久仰久仰！我，药王谷神医白鹤淮，辛百草的小师叔！”

“辛先生的小师叔？”谢宣神色也是一惊。

“对对对。童叟无欺！”白鹤淮挥起手发誓。

谢宣急忙行礼：“我与司空长风平辈，司空长风乃是辛先生的半个徒弟。那这位神医足足比我高了两个辈分啊。失敬失敬，见过白神医！”

苏暮雨笑着拉开了白鹤淮：“没想到能在钱塘城中遇到谢先生，不知道谢先生来此是为了特地来找我的吗？”

谢宣点头道：“托一个前辈的请愿，想知道你来钱塘城的目的？”

苏暮雨淡淡地说道：“不是为了杀人。”

谢宣转身：“那便无事了。”

“不急，难得见面。”苏暮雨笑了笑，“不如留下来吃顿饭。”

谢宣微微皱眉：“倒是难得见你笑一次……”

白鹤淮一把拉住谢宣的手：“快跑！”

请假条

今天整理后续故事内容，暂不更新……周末见……

◇
第五幕·谷雨（4）

“采撷无阙日，烹饪有秘方。做菜如练剑　，一窍未开，窍窍不通，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不可闻不可视不可食……”谢宣一边掂着铁锅，一边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苏暮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帮着谢宣递一些食材，而白鹤淮则望着旁边的那灶台，上面已经摆满了一排刚出炉的炒菜，味道香得她直咽口水。

“儒剑仙，居然是一位厨神！”白鹤淮连连赞叹。

“不是厨神，只是看过的食谱多，去过的天下多，吃过的美食多，所以会做得也就多了。”谢宣一边笑着炒菜，一边解释道，“所谓食道，讲究很深。”

“愿闻其详！”白鹤淮回道。

“边吃边说。”谢宣盛出了最后一盘辣椒炒肉，一旁的苏暮雨闻着那香味，背过身去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院之中，苏暮雨架起了一张小木桌，谢宣从他的书箱中拿出了一壶酒，打开那酒塞，一股桃花香便四溢起来。

苏暮雨一愣：“谢先生的书箱中居然还有酒？”

谢宣笑道：“若书箱里只有书，那么这千山万水，我一路行来，就略显乏味了啊。”

“这酒是？”苏暮雨问道。

“是青城山的一位朋友送给我的，说是他的掌教师弟所酿，那位掌教师弟的剑法如今已被江湖传得神乎其技了，虽然剑法我还没真正见过，但是这桃花酒确实酿得不错。”谢宣闻了一下酒香，闭上了眼睛。

“吃饭喽吃饭喽。”白鹤淮将饭菜端了出来，见桌上那酒，也是眼睛一亮，“谢先生还带了酒，客气了客气了！”

谢宣一笑：“姑娘也能喝酒？”

白鹤淮嘴角微微上扬：“海量。”

“方才谢先生说，食道上讲究很深，苏某想听听谢先生传道解惑。”苏暮雨给他们二人各倒了一杯，语气恭敬。

谢宣喝下一杯桃花酒，心情似是大好，开始侃侃而谈：“我曾参加过一场声势浩大的宴席，宴席的最开始，先上了一道「绣花高饤八果垒」，分别为香圆、真柑、石榴、橙子、鹅梨、乳梨、榠楂、花木瓜这八种水果。”

苏暮雨边听边点头：“倒是有好几个名字颇为陌生，想必是世人很难见到的奇珍异果，味道自然是绝好的。”

“你错了。”谢宣挥手道，“这绣花高饤八果垒放在一起，颜色绚丽、斑斓夺目，但并不给人食用，参宴者只是看。等看够了以后，才会上十盒「缕金香药」：脑子花儿、甘草花儿、朱砂圆子、木香丁香、水龙脑、史君子、缩砂花儿、官桂花儿、白术人参、橄榄花儿。”

白鹤淮对药材颇为了解，这些名字她并不陌生，她吃下一口肉后问道：“这些东西也能做菜？”

“自然不是。这十盒缕金香药，只是为了让空气芬芳罢了。”谢宣又喝了一杯桃花酒，“然后便是十二品「雕花蜜煎」，用以开胃，接着才是正席，先是下酒十五盏，每盏两道菜，寓意成双成对。吃完这十五盏，大约也就饱了，但酒宴还尚未结束，所以还有插食八品、劝酒果子十道、厨劝酒十味。这一场宴席，要持续整整四个时辰。是我见过的食道之精华。”

“什么精华？”白鹤淮问道。

“食道，在于色、香、味、形、意、养，而这场宴席不仅在菜品上运用了这六个字，整场宴席的布置从头至尾亦是这六个字的展现。而苏公子方才的那一碗面，于「色」字便已一败涂地……”谢宣看了一眼苏暮雨。

白鹤淮「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谢先生说了如此之多，只是为了这最后一句话做铺垫吧。”

“哈哈哈哈哈。”谢宣看着苏暮雨，惑道，“苏公子，你的脸为何这么红？没想到大名鼎鼎暗河的傀，居然会因为做菜难吃而脸红。”

“嘘……”白鹤淮甚至做噤声状，“谢先生认错了，这院中只有苏公子，没有傀。”

苏暮雨依旧不说话，只是脸上的红晕慢慢地消下去了，他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点头道：“受教了。”

谢宣一愣，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最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苏公子不能吃辣！”

“你不能吃辣？”白鹤淮一愣。

苏暮雨伸手抠了抠额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哈哈哈，我谢宣此生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真气强行压制住嘴巴中的辣味，苏公子，下次遇到这样的事，直接说便是。”谢宣倒了杯酒，“来来来，喝杯酒，放松一下。”

苏暮雨饮下桃花酒：“那谢先生，可愿意教我做菜？”

“书中有颜如玉有黄金屋，自然也当有八珍玉。”谢宣从书箱中拿出一本书，递给了苏暮雨，“这本食谱借给你看，看上十年，北离厨神就是你！”

“多谢了！若只能看上十日呢？”苏暮雨问道。

谢宣皱眉想了一下：“那做碗牛肉面还是没问题的。”

酒过三巡，桌上的饭菜已经被一扫而空，白鹤淮趴在木桌上睡了过去。朗月当空，谢宣饮下了最后一口酒，笑道：“没想到上一次我们相见还是在边境共御魔教，如今却在这钱塘城的小院里喝起了酒。”

苏暮雨抬着看着空中朗月：“谢先生也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谢宣放下酒杯：“有一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我仍在暗河。”苏暮雨未等谢宣问出问题便提前回答了，“只是这些日子，暗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谢宣微微皱眉：“哦？那能在此见你，说明还是不错的变化。”

“暗河有了新的大家长。”苏暮雨缓缓道。

谢宣一愣：“是谁？难道是你？”

“是昌河。”苏暮雨回道。

谢宣以手扶额：“原来是个不好的变化啊！”

苏暮雨笑道：“谢先生似乎并不喜欢昌河。”

“我读过很多的书，走过很多的路，自然也见过很多的恶人，你的那位好兄弟，或许不是世间最恶之人，但绝对是世间最讨人嫌的人！”谢宣咬牙说道，“脸皮之厚，世所罕见，千古绝唱！”

“千古绝唱也能如此用？”苏暮雨笑问道。

“等他死了就能这么用了。”谢宣冷哼一声。

◇
第五幕·谷雨（5）

“堂堂儒剑仙，竟在背后咒人死啊。”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忽然自屋外响起。

谢宣没有任何犹豫，手猛地一挥，放在书箱旁的那柄万卷书便落在了他的手中，他笑道：“多年未见，如今见你这讨人厌的小胡子，还得唤一声大家长了。”

苏昌河推门而入，他双手拢在袖中，腰间挂着一把眠龙剑，脸上覆着半张银甲面具：“儒剑仙客气了，叫我小昌河也行，亲切！”

“哼……”谢宣冷笑了一下，“看来这钱塘城，我还得再待上一阵了。”

“哦？苏暮雨在这儿你便放心，我一来你就觉得有坏事要发生了？”苏昌河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我在江湖上的风评，真的有点太差了啊！”

“你的代号就是你在江湖上的风评，送葬师，难道听着是什么吉利的字眼吗？”谢宣反问道。

“唉，那我和苏暮雨今夜便走。”苏昌河伸了个懒腰，“如何？”

苏暮雨一愣：“今夜便走？”

苏昌河摇头轻叹：“看来我的苏家家主爱上了钱塘城啊，或者是舍不得我们的白神医？语气之中尽是不舍之情啊！”

“如此便好。”谢宣收了剑，也同时卸下了一身剑气，“不然同时要与你们二人一战，还真不好收场。”

“哈哈哈哈钱塘城中还有一处传承百年的学宫，据说其中有好几位隐世高人，我才刚当上大家长，不会这么想不开。”苏昌河看了一眼那木桌，眼睛一亮，“有酒？”他手一挥，那酒壶就落在了他的手中，可他再仔细一看，不禁失望透顶，酒壶里早已空空，他抓起酒壶仰头使劲甩了甩，才喝下了残留的瓶底的几滴酒水。

“还给我。”谢宣手一抬，又把那酒壶给抢了回去。

苏昌河意犹未尽：“这酒满是桃花香，谁酿的？我也去买上一坛。”

“青城山掌教赵玉真所酿，你想要，也得看他愿不愿意给。”谢宣背起书箱，已是打算离开。

苏昌河笑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道剑仙啊，以后若有机会，去见一见他。”

“那便告辞了，明日若一切顺利，我也当离开钱塘城了。”谢宣离去之前看了苏暮雨一眼，笑道，“我总觉得你与他是完全两条路上的人，却总是同行，我想不明白，后来想起了书中的一段话，便又明白了几分。”

苏暮雨淡淡地问道：“什么话？”

谢宣拉了拉书箱，从苏昌河身边走过：“隔窗闻漫雪，咫尺若天涯。”

苏昌河笑道：“是说我们两个虽然相隔很近，但实际上相距很远？”

“不，是你们之间的咫尺与天涯，仅在一念之间。”谢宣走出大门，“珍重吧。”

见谢宣离开了药庄，苏昌河轻吁了一口气，嘴角倒依然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身为一个暗河，隐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你才在钱塘城待了几日，就引来一个剑仙？”

苏暮雨回道：“我本就无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有些事情，说清楚了就好。你呢，怎会突然来此？我前日才刚接到你的飞鸽传书，难道暗河之中的事情，已经都解决了？”

“提魂殿三官下落不明，剩下的那些余孽不足为惧，交给慕青阳他们处理便是。”苏昌河走到凳子旁坐了下来，“我来此，是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苏暮雨问道。

苏昌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起了腰间的眠龙剑，他伸指轻轻一拂，剑上的龙睛缓缓睁开：“你知道当初为何几位家主完全无视了暗河中的规矩，却依然坚持要抢到这眠龙剑，才敢称登大家长之位吗？”

苏暮雨微微皱眉：“难道眠龙剑上有蹊跷？”

苏昌河点了点头，一指点在龙睛之上，随后往前轻轻一抬，整个剑柄都被苏昌河这一下给拔了出来，剑柄之中闪过一道金光，苏昌河一把握住，随后左手一挥，将那剑柄重新扣了回去。

“剑柄之中还藏着东西。”苏暮雨沉声道。

苏昌河摊开了手，他的手心之处放着一柄纯金所造的钥匙，看起来华美至极，而钥匙之上刻着四个字———黄泉当铺。

“黄泉当铺。”苏暮雨一字一顿地念道。

“世上最神秘的钱庄，和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他们之间藏着什么秘密呢？”苏昌河将钥匙收回剑柄之中，“是否藏着的，就是大家长所说的暗河的秘密。”

“走吧。”苏暮雨垂首道。

“你在钱塘城的日子，就要在今夜结束了啊。”苏昌河似笑非笑地说道。

“本就是幻梦一场，总该结束的。”苏暮雨看着趴在桌子上睡着的白鹤淮，对苏昌河说道，“我先将白神医带回房间去睡，春日夜凉，这么睡下去怕是要惹上风寒了。”苏暮雨走到了白鹤淮的身边，正要抱起白鹤淮，只见白鹤淮猛地起身，冲着苏暮雨做了个鬼脸：“哇呜！吓死你！”

苏暮雨往后退了一步，无奈地笑了笑：“白神医原来一直在装睡。”

白鹤淮耸了耸肩：“一开始是睡着的，就是有什么臭烘烘的东西跑进来了，一下子就把我给熏醒了。”

苏昌河转过头，开始一边吹口哨一边看天。

“白神医，我得离开了。”苏暮雨轻声道。

“去吧去吧，你本就还有事未了，这一日早晚要来的。不过这里可不是一场幻梦，而是你此行的终点，待你功成而归，鹤淮药府还在这里等你，钱塘城所有漂亮的女子们，也都还在这里等你！”白鹤淮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以示鼓励。

“多谢神医。”苏暮雨转过头，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手一抬，一个纵身就从院子中翻了出去，苏暮雨不再回头，也缓步走了出去。白鹤淮坐在长椅上，看着苏暮雨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直到苏暮雨身影快消失不见的时候，才低声说了句：“早日回来，做碗好吃的牛肉面给我吃。”

苏暮雨却是听到了，低头一笑：“好。”

◇
第五幕·谷雨（6）

“鬼差开路，相见黄泉。”

苏暮雨和苏昌河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混杂着泥沙奔涌而下，真如同那传说中的黄泉一般。黄泉的对岸，是一处巨大的山庄，山庄之前插着一面旗帜，旗帜之上写着四个字———黄泉客栈。

“已见黄泉，鬼差何在？”苏昌河朗声道。

苏暮雨微微侧首，随后猛地转过身。

只见四个身材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们穿着黄色的长衣，身上披着紫色的披风，戴着斗笠，手里都举着一把斑驳的油纸伞，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森冷的气息。

“身高三尺，纸伞避阳。黄泉的鬼差，身上果然是一股阴气啊。”苏昌河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比我们暗河看起来还渗人啊。”

“主人派我等在此等候许久了，暗河大家长。”为首的鬼差声音喑哑，低沉到几乎听不清。

苏昌河笑道：“素闻黄泉的主人神通广大，居然早就猜到了我要来此。”

“那便还请大家长和苏暮雨家主，上船。”为首的鬼差领着其余三人从苏昌河二人身边走过，一艘摇摇欲坠的小船停靠在岸边，一个穿着一身红衣、艳美至极的女子手持船桨站在船头，正笑着看向苏昌河和苏暮雨。

苏暮雨一愣：“她又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这样难道不是很好嘛，至少在这个世间，还有比我们暗河更不可理喻的东西存在。”苏昌河笑着走向前。

四名鬼差撑伞走在船头，轻轻旋转着手中斑驳的纸伞，那汹涌的河水竟神奇的平静了下来。女子摇起船桨，那小船缓缓地朝着对岸行去。

“公子便是这一任苏家家主苏暮雨了吧，公子长得真是俊秀啊。”红衣女子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暮雨。

苏暮雨被看得有些不适，淡淡地点了点头：“姑娘也是美人，过赞了。”

“我也是美人吗？”红衣女子手一挥，扯下了一张面皮，露出了面皮之下的血肉，“这样的话，还算是吗？”

苏暮雨一愣，没有说话。

红衣女子再手一挥，重新变回了那绝美的容颜：“不与公子开玩笑了。”

“姑娘会变脸？”苏昌河笑道。

红衣女子也跟着笑，声音忽然换了男声：“你确定我就一定是姑娘？”

苏昌河和苏暮雨相视一眼，最后苏昌河撇了撇嘴：“还真给我弄糊涂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名叫红婴。”红衣女子的声音又在这个瞬间变得千娇百媚，只叫人听了一句便整个身子都酥软了。

“见了鬼了。”苏昌河低头骂了一句。

没过多长时间，那小船便行到了彼岸，四名鬼差走到岸边，继续举着伞朝着那黄泉当铺行去。苏暮雨和苏昌河也跟了上去。

“公子，要平安地出来哦。”那个柔媚入骨的声音又在他们身后响起。

苏暮雨和苏昌河转过头，只见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坐在船头，还是穿着那一身红衣，只是年岁上，在瞬间苍老了五十岁。

“见了鬼了。”这次连苏暮雨都低声骂人了。

“也是有趣。”苏昌河继续跟上那四名鬼差，“慕家那些人也会易容术，但和这红婴比起来，相距甚远啊。”

四名鬼差走到了那黄泉客栈之前，为首那鬼差轻轻地叩响了木门。随后一阵浓雾忽然升起，苏昌河和苏暮雨立刻背靠背站到一起，苏暮雨取下了背上的纸伞，苏昌河也将寸指剑握在了手中。片刻之后，浓雾又渐渐散去。

黄泉当铺的大门已经打开，而那四名鬼差已经不知去向，一个厚重的声音自门内传来：“暗河的主顾，还请进来吧。”

苏昌河将双手拢在袖中，两柄匕首随时准备出手，他踏进了黄泉当铺的大门，只见一个穿着一身金钱服的矮胖男子正坐在柜台之上敲算盘，一边敲一边皱着眉头，算盘子噼里啪啦地作响，听起来似是有些烦躁。

“你便是黄泉当铺的主人？”苏昌河问道。

“等等！”矮胖男子大喝一声，随后眉头紧锁，低头看着那算盘，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许久之后他将手中的算盘用力地往地上一摔，算盘在瞬间分崩离析，算盘子散落一地，他怒气冲冲地说道，“算不清楚，不算了，把他们都杀了。”

方才引路那鬼差出现在了门口：“掌柜的所言可是当真。”

“杀了杀了。”矮胖男子不耐烦地挥手，“一了百了，死不认账！”

“遵命。”鬼差立刻退了下去。

矮胖男子这时候才看向苏昌河和苏暮雨：“二位就是如今暗河的掌权者了，大家长苏昌河，和苏家家主苏暮雨？有趣有趣，我知道你们，如今的暗河，竟是由两个无名者掌管。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苏昌河笑了笑，正欲开口，却被苏暮雨拦住了：“这与我们此行来此，并没有关系。”

“哈哈哈哈，在我的黄泉之中，还敢如此说话，不愧为曾经的傀啊。所谓傀，人中之鬼，与我们是同路人。”矮胖男子看向苏暮雨。

“阁下便是黄泉的主人？”苏暮雨问道。

矮胖男子摆了摆手：“哎哎哎，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不过是一个算账的，当不起黄泉主人这四个字。你们要来看东西就来看东西，可别害我啊。”

苏暮雨摇头：“不敢。掌柜的严重了。”

“那便不废话了，掌柜的你就直接带我们去看一看，暗河的宝藏吧。”苏昌河从怀里拿出了那枚纯金所造的钥匙，放在了柜台上。

矮胖男子一把收过钥匙，脸色一变：“那间院子，可很久都没有人进去过了啊。随我来吧。”矮胖男子推开了身后的暗门，领着二人走了进去，穿过那道暗门之后，他们便进入到了一处巨大的山庄之内。苏昌河在钱塘城买下的那处宅子已经算是很大了，而这处山庄，似是由上百个那么大的宅子组成的。矮胖男子领着他们走到了最深处的那处宅子前停下了脚步：“便是这里了。”

◇
第五幕·谷雨（7）

“一把钥匙就能困住别人进去？”苏昌河抬头一看，“这样的院墙，不是轻轻一翻，就进去了。”

“当这把钥匙打开院门的时候，院子中的那些奇门阵法都会同时撤去。如果你直接翻身而入，相信我，即便你是暗河大家长，你也没有办法活着出来。”矮胖男子狡黠地一笑，“你们暗河的那个蛛巢……”

苏暮雨眉头微微一皱：“你知道蛛巢？”

矮胖男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挥：“不值一提。”随后他将钥匙插进了铜锁之中，轻轻一旋，只听「咔嗒」一声，铜锁被打开，院子之中也传来了「咔嗒咔嗒」的声响，持续了整整半刻钟的时间，才恢复了平静。矮胖男子将钥匙丢回给了苏昌河：“收好这把钥匙，接下来你就会知道，这钥匙有多么的珍贵。”

苏昌河笑了笑：“好。”

矮胖男子手一挥，大门随即被打开，他踏入其中，只见院落之中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小房子，并没有一处空地。苏暮雨惑道：“这便是暗河的宝库？”

“首先，来点粗俗的。”矮胖男子长袖再一挥，面前的三间屋子被打开，一道金光散出，只见里面摆满了一层叠一层的金砖，即便这黄泉当铺之中日光昏暗，随着这三间房门的打开，也在瞬间变得格外明亮。

苏昌河看愣了：“这……这得接多少杀人的单子，才能存这么多钱。”

苏暮雨走上前，伸手拿下了一块金砖：“这三间屋子的金砖很多？”

苏昌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能不能了解一下人间疾苦，我那一屋子的白银连同那间宅子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排的金砖值钱，可这一间屋子就摆了近百层的金砖。”

“原来如此。”苏暮雨放下了金砖，“暗河将所有的财富都藏于此处了。”

“若以为仅仅只是财富，那么苏家主太小看暗河的先辈们了。”矮胖男子手再一挥，那三间屋子的房门合上，旁边又有三间屋子的门被打开。

苏暮雨一把取下了背上的纸伞，苏昌河也将匕首握在了手中。

“莫急莫急，屋中无人。”矮胖男子笑道。

“无人而有剑气，这剑，来自剑心冢？”苏暮雨沉声道。

矮胖男子从怀里拿出一柄纸扇，看着三间屋子中摆满的兵器铠甲，得意地说道：“剑心冢、名剑山庄以及已经覆灭的无剑城，里面的名剑大多出自这三个地方。另有铠甲、长刀、弓弩，也都是山北鲁家这样的名门所制，你看那霸王甲，世间以为只有沐家藏有一具，其实你们暗河有一套一模一样的。”

苏暮雨走到那一屋子的名剑面前，取下了一柄焦黑色的长剑，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悲伤，但转瞬即逝：“这三间屋子，比方才那三屋子的金砖还要值钱。”

“若以金钱的价值评判，自然比不上三屋子的金砖。但是这里的兵器，多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矮胖男子得意道，“其中的任何一样，都值得江湖人抢破脑袋。”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我说掌柜的，你语气这么得意做什么，这不都是我们的东西吗？”

矮胖男子讪讪一笑：“习惯了习惯了。那我们再看看后面的。接下来的，可要小心了！”这一次矮胖男子亲自走到了屋子门前，伸手将其打开，里面放着一个个的木桶，看不清里面的事物，但是木桶之上，都贴上了红纸。红纸上用黑笔写着硕大的字———

「如雷贯耳」、「如火如雷」、「惊天动地」、「霹雳乾坤」、「布鼓雷门」、「青天霹雳」……

苏暮雨瞳孔微微缩紧：“我曾与雷门雷千亭一起参与了对叶鼎之的围杀之阵，这些名字我都曾听他说起过，都是雷门中最厉害的火药。暗河中，居然还藏有雷门的这些事物？”

“除了麒麟火牙之外，雷门之中天字级的火药，这间屋子里全都装满了。”矮胖男子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所以打开这道门格外小心，他的四面墙连同这大门都是以六合精铁所铸，不然的话，里面的火药同时引爆，整个黄泉当铺都会被夷为平地。接下来这道门，也得小心，因为一不小心，我们三个就交代在这里了。”矮胖男子又将隔壁屋子的门打开，屋子之中一条沉睡的三角怪蛇睁开了眼睛。

苏昌河往后退了一步：“眠蛇。”

“这一条是眠蛇王，同时用了温家和唐门以及百毒门等一众毒门世家的剧毒来饲养，如今这条蛇浑身上下都是无药可治的剧毒，只需一滴它的血，就算是有三十年功力的天境高手，也能轻而易举地放倒。”矮胖男子往后退了一步，匆匆忙忙地又将门合上，“旁边那两个药柜之中，也藏满了各种奇毒。”

“若我没有猜错，剩下的一道门中，藏有各类暗器。”苏暮雨忽然说道。

矮胖男子一愣：“你很聪明，没错。接下来的这间屋子里藏满了各类暗器，除了唐门的暴雨梨花针、佛怒唐莲、孔雀翎这类的秘传暗器没有外，其余的也是应有尽有。还有接下来的那几件屋子，分别藏有奇门阵法之术、各重要城池的官家堪舆图等等，只要你能想到的，暗河的先祖们都已经将他们收纳其中了。”

“所以这便是暗河的宝藏。”苏暮雨沉声道。

矮胖男子挥着纸扇：“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高兴。这是暗河传承百年才堆积起来的财富，只有拥有这些，才能将整个暗河运转起来。所以为什么说，得到眠龙剑才能继承大家长之位，你以为只是一柄剑的象征？”

“如果只有那三间屋子的金砖，或许我能这样认为。但是今日看到这些，我只有一个想法。”苏暮雨轻叹一声，“若将这些带回暗河，暗河随时便是一支军队。”

苏昌河点头：“一支全天下最强的军队。所向睥睨，神挡杀神。”

矮胖男子一笑：“佛挡杀佛。”

◇
第五幕·谷雨（8）

钱塘城，谷雨绵绵。

没有了苏暮雨的鹤淮药庄显得有几分寂寥了，一整个上午也没有一人前来问诊，白鹤淮独自一人躺在堂间的一张长椅上，一边听着那雨声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小说话本。小说话本正是她从大家长密室中拿出来的那一本，她那日只看了些许便被其中的故事吸引了，后来来到钱塘城后因为每日都得「看诊」也没有时间看，如今得了闲，便又翻了出来。

一边听雨一边观书，长椅旁的木架子上还放着一碟子桂花糕，倒真有几分惬意了。

就在白鹤淮看得入神的时候，她突然瞥到院子中出现了一个撑伞的身影，她一愣：“苏暮雨？”可等她定睛一看，却发现来人背着一个书箱，虽然和苏暮雨一般神出鬼没，但身上的气质比起苏暮雨的清冷来说要儒雅温和许多。

“儒剑仙？”白鹤淮惑道。

“叫我谢宣便好。冒昧打扰，没有事先知会神医，还请见谅。”谢宣微微颔首。

白鹤淮从长椅上坐了起来：“那我便叫你谢先生吧。以谢先生的行事作风，没有敲门就进了院子，想必是有特殊的原因？”

“嗯。但是我已得到了答案。”谢宣点头道。

白鹤淮笑了笑：“想必谢先生是来看苏暮雨他们是不是真的走了吧？放心吧。钱塘城中没什么值得他们留念的，说走便走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那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不是我信不过苏暮雨，他的人是极好的，只是苏昌河那家伙……”谢宣挠了挠头，“一见到他就会觉得有坏事情要发生。”

白鹤淮使劲点头：“谢先生所言正是啊，你的预感没有错，只是这坏事不是要在钱塘城里做罢了。”

“看来姑娘对苏昌河这个人也有很多怨言了。”谢宣微微一笑，准备告辞离开，却忽然瞥到了白鹤淮手中的那本书，“哦？姑娘原本正在看书，那还真是谢宣打扰了，再说一声抱歉。”

白鹤淮一愣，挥了挥手中的那本旧书，摇头道：“不是什么正经书。”

“嗯？不是什么正经书？”谢宣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白鹤淮脸微微一红，吐了吐舌头：“就是这是一本小说话本，虽然看着故事好看，但没什么大道理，对于你们读书人来说，算是下品吧。”

“神医此言差矣。”谢宣摇头正色道，“我最爱看的也是这样的小说话本，道理藏在故事中，每个故事都有他的道理，每个人也能得出不同的道理，所谓的道理从来都是自己悟出来的，不应当是书上直接说给你听的。”

白鹤淮眼睛一亮：“不愧是儒剑仙，见识就是比寻常的读书人要高上许多。”

“读书，不该是一个功利的事情。”谢宣走上前，从白鹤淮手上接过了那本古书，“书带给人的变化，应当是阅遍万卷书，某一刻突然回头，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居于一座高山之上。”

白鹤淮看谢宣十分自然地拿走了那本书，惑道：“谢先生对这本书也感兴趣？”

“这本书好看吗？”谢宣问她。

白鹤淮点头：“好看的，很精彩，是以北离开国的故事为基础写的小说话本。”

“那我便看看。”谢宣手一伸，将角落里的一张小板凳给吸了过来，他坐了下来，翻开书便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白鹤淮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了谢宣：“谢先生莫着急，这几日药庄里都很清静，吃块桂花糕，慢慢看。”

“多谢。”谢宣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但眼睛却没有从书上离开。

白鹤淮张了张口还欲说话，可看到谢宣那专注的神色还是忍住了，她也拿了块桂花糕，重新躺回到了长椅上。无书可看的她哼了一会儿小曲，慢慢感觉到一阵困意袭来，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日近黄昏　，雨也停了，白鹤淮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饭菜香，立刻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只见谢宣正在桌上摆碗筷，那本古书被他工工整整地放在了桌上。

“谢先生。”白鹤淮唤了一声。

“醒了。一起来吃饭吧。今日只有我们二人，所以做的菜就简单了些。”谢宣笑道。

白鹤淮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麻烦谢先生了。多谢多谢！”

谢宣微微一笑，摇头道：“是我谢谢你才对，这一下午能看到这样一本好书，很值得。”

白鹤淮一愣：“先生也喜欢这小说话本。”

“你错了。这不是小说话本。”谢宣依旧淡淡地笑着，只是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这是一本史书。”

“史书？北离开国史上，哪有这段历史？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那么为什么我从来不曾听人提起过？”白鹤淮惑道。

“史书，从来都是有两本的，一本是给世人看的，而另一本，记录得才是所有的真实。”谢宣回道。

白鹤淮微微皱眉：“那么北离开国的时候真的存在过这么一个专门做刺杀的队伍？后来他们去哪里了呢？难不成是在后面的那几本书里写着，唉，可惜蛛巢被烧了，那些书也找不到了。等等……这本书为什么会藏在暗河之中？难道说，暗河……”

“坐下吃饭吧。有些事情，光靠猜测，是得不到真正的答案的。”谢宣阻止了白鹤淮继续说下去，“你说是不是，苏喆前辈？”

“哈哈哈哈。”一个笑声响起，院门被推开，手持佛杖的苏喆走了进来，“许久未见了，儒剑仙。”

“短短几日时间，就在钱塘城中同时见到了暗河最强的三位杀手，若不是苏暮雨给了我承诺，不然还真是令人不安啊。”谢宣垂首道。

“爹爹。”白鹤淮唤了一声。

“嗯？爹爹？”谢宣有些吃惊。

“系啊，这系我的女儿。”苏喆抽了口烟，“漂亮吧。”

谢宣回道：“自然。”

“女儿，你们方才提到的那本书。”苏喆走进了屋内，“给我看看。”

白鹤淮撇了撇嘴：“先吃饭！”

◇
第五幕·谷雨（9）

黄泉当铺。

所有屋子中的事物苏暮雨和苏昌河都已经看完了，苏昌河将手中的钥匙重新放回了眠龙剑的剑柄之中：“难怪一柄剑，就能搅动这么大的风雨。”

“可这里是当铺，不是钱庄。”苏暮雨沉声道。

“聪明。”矮胖男子拍手道，“很多人见到这一屋子的财宝，怕是早就心中荡开了花，哪还会在意这些细节，苏家主不简单啊。”

“既是当铺，那么必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能够拥有这些，我们的代价是什么？”苏暮雨问道。

矮胖男子笑道：“没有任何的代价，至少对于黄泉当铺来说，今日不需要。”

苏暮雨手握住伞柄：“我不信。”

“不必不信，这些东西的代价，其实你们早就再偿还了。你们这些年杀的人，做的事，便是你们能够拥有这些的代价。”矮胖男子仰头道，“所有杀人的委托，都是从我们这里，给出去的！”

“小心！”苏暮雨猛地打开油纸伞，只见「叮」的一声，一柄飞箭打在了伞面之上被弹了出去，他松开手，朝前看去。

矮胖男子将双手拢在袖中，懒洋洋地看着苏暮雨，撇了撇嘴：“黄泉当铺之中，我们从来不会动手。”

苏昌河走上前：“不必躲躲藏藏了，三官大人。”

“当年见提魂殿中见到你们二人，我便说应该将你们都杀了。”穿着一身暗黑色官服的男子落在了矮胖男子的身旁。

“地官。”苏暮雨沉声道。

“可我也说过，正因为他们危险，所以才有将他们留下的意义。”另一个身穿紫色官服，一头白发的男子缓步从屋外走了进来，正是苏暮雨曾在九霄城中见过的水官。

“而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或许当初杀死他们才是最好的选择。”穿着白色官服的最后走进了进来，他眉宇间带着几分藏而不露的威严，自然便是三官之首———天官。

“等你们许久了，今日见到了暗河的宝藏，又见到了你们，可谓没有白来一趟。”苏昌河点足掠出，双手轻轻一挥，两柄匕首握在手中，冲着最前方的地官刺下。

地官往后一退，手在腰间轻轻一甩，一根判官笔便已握在了手中，他超前一挥，打向苏昌河。却见苏昌河手中匕首虚晃一招，和地官的判官笔相撞之后飞速撤手，然后双掌推出，冲着地官的胸膛打了过去。

“阎魔掌。”天官低喝一声，“退！”

地官没有犹豫，立刻点足后撤，但那掌气仍有几分击中了他，逼得他踉跄退后了几步。

“这样的功力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练出来的，你早就开始偷学了。”天官沉声道。

苏昌河微微俯身：“这个答案，你们可以去下面问问大家长。”

天官眉头紧皱，微微侧首，发现苏暮雨已经拦在了院门口，堵住了他们离开的路。水官笑道：“放心，我们来此，不是来打架的。”

矮胖男子轻轻咳嗽了一下：“黄泉当铺，自然也不是给你们打架的地方。”

“王掌柜，有些话你怕是还没有和他们二人说完吧。”水官笑着看向矮胖男子。

矮胖男子挥了挥扇子：“不是正说到一半的时候你们来了嘛。大家长，我还未说完的是，你们手里的钥匙只是能打开这间院子罢了，但是要拿走这里的东西，还需要另外一件事物。”

“什么事物？”苏昌河问道。

“是这个。”天官从怀中拿出了一块金色的腰牌，腰牌之上写着「黄泉」二字。

矮胖男子点头：“正是这个，钥匙可以打开这间院子，而这块腰牌可以取走院子中的东西。二者，缺一不可。”

“哦？难怪提魂殿三官，始终能够凌驾于三家之上。”苏昌河冷笑一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在黄泉当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将我们杀了，然后夺走这块腰牌，亦或是把我们和王掌柜都杀了，你太小看我们，也太小看黄泉当铺了。”天官冷哼一声，直接将手中的腰牌丢了出去。

苏昌河伸手接过，意味深长地一笑：“哦？三官这是认可了我和苏暮雨来执掌暗河？”

“你觉得如何？”水官挑了挑眉。

“你们忽略了一件事。”苏暮雨忽然开口了。

水官和天官相视一眼：“忽略了什么？”

苏暮雨手按住伞柄，随时准备用出十八剑阵：“我们，并不会认可提魂殿，也不会再认可三官的存在。我们新的暗河之中，不再有你们的存在。”

“看来是我们自作多情了啊。”水官并不愤怒，甚至也没有多么惊讶，“只是你们，把事情想得太过于简单了。”

“这是一份邀请。”天官从怀中拿出了一张金贴，轻轻一挥，丢向了苏昌河。

苏昌河接过金贴，笑道：“莫不是三官中谁要成婚了，邀请我们前去赴宴？”

“你们想要一个答案，想要建立一个新的暗河，那么这个人你们需要去见一下。”天官沉声道。

苏昌河问道：“去哪里见？”

“天启城。”天官朗声道。

“天启城？”苏昌河和苏暮雨都是一惊，天下四城北天启南雪月西慕凉东无双中代表着皇运之气的天启城，那可是萧氏皇族所居之地，城中遍布着天境高手，寻常江湖人可不敢轻易踏足那里。

“那所见之人又是谁？”苏暮雨问道。

水官幽幽地说道：“所见之人的先祖，在百年之前创立了暗河。至于剩下的，等你们到天启城之后，自然便会得到答案。”

“收起你的阎魔掌吧，在黄泉当铺中杀人，也只有你这样的疯子才想得出来。”天官转身，带着水官和地官二人朝着门口走去，苏暮雨也收起了油纸伞，退到一边，并没有打算真的拦住他们。等他们三人离开之后，苏暮雨看向苏昌河。

“天启城啊。”苏昌河笑道，“听起来似乎有几分有趣。”

苏暮雨轻叹一声：“如果你曾经去过天启城，就不会觉得那里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
第五幕·谷雨（10）

天启城。

“世上有两个带恶鬼面具的人最可怕，一个是你师父我。”一个覆鬼面的白发男子躺在长椅上，一根画满符箓的长棍斜靠在他的身旁。

“还有一个呢。”一个眉宇间带着几分贵气的少年坐在他的身旁，正面对着一张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

“还有一个是暗河的傀，所谓傀，人中之鬼，他也有这样一张面具，只是我的鬼面阴森中还带着几分可爱，不似他那般肃杀。”白发男子笑道。

“鬼面就是鬼面，带着可爱的鬼面，更可怕。”少年笑了笑，落下一子，“赢了！胜三目！”

“自己与自己对弈也能下得这般得意？”白发男子懒洋洋地问道。

少年点头道：“天下人那么多，又怎能一个个地胜过去，每日胜过一次自己，不就一日比一日强了？”

“此言也算有理，但一个人的天地总是有限的，不然历史上的那位棋手就不会寻遍天下高手，只为觅得神之一手了。”白发男子回道。

“神之一手，那是何物？”少年问道。

“是面临绝境时下出的那一手能彻底改变战局的棋。那一手之后，生死逆转！”白发男子站起身来，“就像两军对垒，你的这一边节节败退，却突然有一名如神灵降世般的将领策马杀出重围，带领失败的那一方彻底逆转了战局。就像我以为，那个组织会在这一次的混乱之中彻底离开历史的舞台，可它还是活了下来，在那个和我一样戴着鬼面的人手中。”

“你是说那个鬼面人就是这个组织混战中的神之一手？”少年问道。

“准确地来说，是他和另一个人一起做到的。”白发男子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白纸，又将上面的内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真是令人惊叹啊，他们两个年轻人联手，便能让这个传袭数百年的暗河组织变了天。”

“暗河，之前很少听师父提起。”少年将棋子收了起来。

“据说世上有一条河，是常人无法看到的，只有在最深的深夜，顺着月光你才能依稀看见它。沿着这条河流往上走，就能找到他们，他们是黑夜里的利刃，最凶狠的刺客。”白发男子冷笑一声，“楚河，以后若是遇到他们，千万不必对他们手下留情，他们要杀你，你就先把他们杀了。”

“暗河连皇族都敢杀？”少年皱眉道。

“暗河谁都敢杀，不过历史上倒是从未出现过皇族被暗河所杀的事情，甚至说，连暗河的人进入天启城的事，都很少发生。”白发男子回道。

“那暗河是什么来历呢，寻常的杀手组织怎么可能存在这么长的时间？”少年又问道。

“比起杀手组织来说，他们更像是一个家族。只是关于他们的来历，百晓堂中曾是有所记载的，只是等我接手的时候，关于暗河的隐秘都被人给毁掉了，现有的这些都是后来才一点点整理出来的。”白发男子轻叹道，“但我总有预感，暗河的背后还有一只手，这只手，就在天启城之中！”

少年微微一挑眉：“哦？”

“堂主。”一个盲目少年忽然出现在了门口。

“竹。”少年喜道，“今日怎有空来此？我刚把棋盘收了，来来来，下一局。”

“今日无空，我是来传消息的。”竹手轻轻一甩，将一根竹管丢向白发男子。白发男子伸手接过，取出了竹管中的纸条，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少年好奇道：“师父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暗河的这个答案，或许很快就能揭开了。”白发男子沉声道。

“以暗河的行事作风，还未进入天启城，就被我们百晓堂率先得了消息。”竹的声音有着不符年纪的老成，“这其中怕是有什么问题。”

“自然有问题，暗河是故意让我们百晓堂知道他们中有人正在前往天启城。”白发男子冷笑一声，“我自然不会认为我们百晓堂的消息网已经强到能这么早就探寻到暗河的行踪。”

“暗河行事，从来都是只为杀人，怎么会故意泄露行踪？”少年皱眉一想，“难道说，他们此行不是为杀人而来？不为杀人入天启……总不是来探亲的。”

“那个和我一般戴鬼面的家伙，可不是普通人，他就是想让我知道，而一旦我知道，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看起来是个好人，实际上也是个狡猾的家伙啊。”白发人轻轻摇头。

少年笑了笑：“百晓堂，天下百晓，这既是师父的骄傲，亦是师父的烦恼啊，师父说人狡猾，自己还不是个老狐狸。不过徒弟有一计，能让师父的烦恼，再变成师父的快乐。”

“什么快乐？说来听听。”白发人惑道。

“把这消息高高挂起，一百两黄金可看一次。”少年竖起一根手指头，“谁都可以来买，只要有钱。而且消息不止卖一人！”

白发人先是一愣，随后拿起地上的木棍在少年头上轻轻一敲：“这是你的快乐吧，你个小财迷！小狐狸！”

而此刻在天启城，另外一处隐秘的宅院之中。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中也同样握着一张纸条，他将纸条放在烛火边点燃，沉声道：“只来了一个人？”

“一人一剑，已在途中。”半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回道。

“执伞鬼苏暮雨，这个名字我不止听到过一次了。”老者缓缓道。

“当年围杀叶鼎之的七人中，有他一个。而且据其他参加围杀之阵的人说，当时若没有苏暮雨关键的一剑，他们对阵叶鼎之没有半点机会。光论杀人术而言，苏暮雨犹在当时七人中的雪月剑仙李寒衣之上。”黑衣人说道。

“再强的人，也不过是一人。而我要的，是一整个暗河入天启。”老者低喝道。

“消息已经都传给三官了，剩下的，属下再派人去问。”黑衣人垂首道。

“好。这一批年轻人给了我很大的惊喜，可再大的惊喜，可必须得唯我所用！”老者厉声道。

◇
第六幕·立夏（1）

满城杨柳绿依依，背著春风自在飞。

——

“立夏之际，喝一杯秋露白，不应景，但是来了天启城的贵人，谁又能不喝一杯秋露白呢？”一身红衣的魁梧男子独自坐在雕楼小筑正中央的方桌旁，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眼睛瞥向角落里的男子，“公子说是吧？”

角落里的男子只点了一壶酒，一碟小菜，桌子旁放着一柄油纸伞，面对红衣男子的提问，他轻轻摇头：“今日不是雕楼小筑卖秋露白的日子，遗憾了。”

“我请你喝啊。不过是区区一壶秋露白罢了！”红衣男子一抬手，将手中的酒壶给打了出去，那酒壶冲着角落中的男子直飞而去，眼看着便要将其砸中了。而男子只是微微侧首，瞳孔眯了一下，那酒壶的去势就在瞬间缓慢了下来，他一抬手，就将酒壶握在手中了。

“今日打烊，各位客官还请离开！”店小二见状立刻冲了出来，朗声喊道。

那些酒客倒似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场面，也不过多询问，将银子放在桌上便迅速地离开了。

“萍水相逢，这酒金贵，承蒙这位兄弟客气，我便只喝一杯。”男子给你倒了一杯酒，随后手一挥，将酒壶又给丢了回去。

“你叫我兄弟？”红衣男子抓住酒壶轻轻地扣在了桌上，“你可知你面前的这个英俊潇洒，可以在任何时候来此都能喝上一杯秋露白的，神秘男子是谁吗？”

“北离大将军，雷梦杀。”男子沉声道。

“你来自江湖，不该叫我大将军。你该叫我雷门弃徒雷梦杀，或者北离八公子中的灼墨公子！”雷梦杀说完后撇嘴笑了一下，“可惜啊，现在年纪大了，说公子有些不太合适了。你说是不是，暗河的傀大人，苏暮雨。”

苏暮雨微微垂首：“不愧是灼墨……先生？”

“哈哈哈哈哈。先生二字不敢当，我虽出生学堂，却没什么学问。听说你曾与我的女儿并肩作战过，你们二人总是平辈相称吧？叫我一声叔叔不亏吧？”雷梦杀笑道。

苏暮雨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叫您灼墨公子吧，虽然女儿都已是剑仙了，但雷将军仍是少年心性，这一声公子还可以叫得。”

“不错，说吧，今日来找我有何事？”雷梦杀喝了杯酒，“虽然你们暗河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听说你还不错，参加过共御魔教那一战的一些朋友，对你都不吝赞美。只要不是让我帮忙杀人之类的事，我应该可以帮你。不过我的时间不多了，很快我就又要率军出征了。”

“灼墨公子你错了，我来雕楼小筑，只是为了喝一喝这里的酒，我并不知道您在这里。”苏暮雨平静地说道。

雷梦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又低头喝了一杯酒：“哦，是吗？那倒是我自作多情了啊。那你来天启城是……”

“暗河已经有了新的大家长，我不再是傀，来天启城，也只是故地重游。”苏暮雨回道。

雷梦杀微微眯起眼睛：“故地重游？苏公子之前来过天启城？”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曾随父亲来过一次。”苏暮雨将一块碎银放在了桌上，“感谢灼墨公子款待，喝上了大名鼎鼎的秋露白。酒很好，不愧盛名。”说完之后，苏暮雨便拿起了桌上的纸伞，走出了雕楼小筑。

雷梦杀摩挲着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执伞鬼苏暮雨，了不起的家伙啊。”

苏暮雨就这么背着那柄油纸伞在天启城中晃荡着，他走进了天下第一大赌坊千金台，沉默地在最中央的那张赌桌上的「小」字上压下了一千两的银票。

“公子，瞧你脸生得很，第一次来？”旁边一名身子干瘦、眼眶深凹的年轻男子问道。

苏暮雨点了点头：“久违千金台大名，今日来看看。”

“来看看？第一手就下一千两白银？”男子惊道，“一来便要斩龙？”

“何谓斩龙？”苏暮雨惑道。

“你看这木牌上记着的，便是这一路下来的点数，如今已经连续八把都是大了，这时出一把小，便是所谓的斩龙。方才从第五把开始，便有人开始斩龙，如今这些人都输得干干净净了。以我所见，你还是……”男子低声劝道。

坊主轻轻咳嗽了一下：“买定离手？”

男子急忙道：“听我的，换大！斩龙的可都死光了！”

“便离手。”苏暮雨沉声道。

“唉……这钱还不如送给我……”男子摇头叹道。

“开！”坊主掀开了宝盒，只见三个骰子分别为三、三、二，“八点，小！”

旁边观看的那男子一惊：“兄台好硬的赌命啊！”

“多谢了。”苏暮雨从桌上拿走了两张一千两的银票，转身离开。

方才那男子目瞪口呆，竖起了大拇指：“见好就收，这是高手！”

雅阁之中，挥着折扇、体态臃肿的男子看着下方离开的苏暮雨，幽幽地说道：“此人不一般，谁啊。”

“从他刚进门开始，属下就派人找他的来历了，目前还没有答案。”旁边的侍从回道。

“屠二！”男子低喝一声。

原本坐在一旁打瞌睡的男子身子一颤，睁开了眼睛：“何事？我正在梦里听曲呢！扰我清梦，小心我揍你！”

“你的姑娘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如今的丈夫还是雪月城的城主，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学点本事，以后从我手中接过千金台的担子吧。”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下面那个人，去查查他的来历。”

“又不是下雨天，背着把伞？奇怪的人。”屠二看了一眼下方的男子，打了个哈欠，推门下楼而去了。

苏暮雨走出了千金台，眼神往后轻轻一瞥，随后一笑，继续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行去。半个时辰后，苏暮雨在那处高大的院落之前停下了脚步，一路跟踪而来的屠二也是一惊，低声骂道：“真是倒霉，这家伙怎么到了——”

“学堂。”

◇
第六幕·立夏（2）

一个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从学堂之中走了出来，他虽然乍看之下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私塾先生，可当那眉眼抬起之时，一股锋锐的杀气瞬间散出，惊得门口树上的麻雀慌乱地飞走了。

苏暮雨的长袍轻轻扬起，微微侧首：“先生是？”

“学堂祭酒，陈儒。”中年男子沉声道。

苏暮雨垂首道：“原来是陈先生，久仰。”

“我猜你是暗河的执伞鬼，作为一个杀手，最重要的是隐蔽自己的身份和行踪，但你看来似乎在向整个天启城宣告，暗河执伞鬼，已经踏入天启城。”陈儒幽幽地说道。

“天启城中遍地是天境高手，我这般的小人物进城，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吗？”苏暮雨摇头道，“先生高看我了。”

“再厉害的天境高手也害怕黑夜中的利刃，何况是最锋利的那一柄。”陈儒冷笑了一声，“苏公子来学堂有何事？”

“敬仰已久，前来一观。”苏暮雨缓缓道，“年幼时父亲曾带我路过此处，他指着学堂的牌匾对我说过，长大后一定送我来这里，由天底下最好的老师教我。我问父亲，他不是天底下最强的吗？他说凡世之天，他伸手可触，但是学堂之内，才是天上之天。”

“你的父亲？是暗河中的哪位？”陈儒问道。

“我父亲不是暗河中人，他姓卓。”苏暮雨转身，“来此已经见到了学堂，还见到了陈儒先生，已经很是有幸了，在下告辞。”

“不进去看看？”陈儒笑了笑。

苏暮雨也笑了一下：“若陈先生是真心的，自然可以进去。”

“苏公子是个有趣的人，是陈某小气了。”陈儒缓缓道。

苏暮雨垂首行了一礼，便转身继续朝前行去了。

“他刚刚去了千金台？”陈儒朗声说道，一听就知道是在问那鬼鬼祟祟躲在角落里的屠二爷。

屠二爷见行踪被发现，也不再躲藏，直接走了出来：“是啊，然后来了学堂。他都和你说了什么，陈先生？”

“去千金台之前到了哪里？”陈儒没有回答屠二爷的话。

屠二爷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条，伸手一摊，将上面的字给显露出来：碉楼小筑，雷梦杀。他苦笑道：“这苏暮雨，不会真当是来天启城游耍的吧，一日之内要把所有有名的地方都给走个遍？”

陈儒笑道：“那你觉得，苏暮雨的下一站，会去往何处？”

“总不会是钦天监吧？”屠二爷冲陈儒挥了挥手，“不管去哪儿，我还得继续跟着！”

钦天监之中，手持拂尘的白发道人睁开了眼睛，他微微一笑：“暗河的鬼，也敢来此处造次？”他手一抬，一道黄符落在了他的手中，他伸指在黄符之上落下几笔，随后猛地一挥，那道黄符便破窗而出，飞过了大半个钦天监，直冲着那背着纸伞的年轻人而去。

苏暮雨仰起头，手朝前一伸，便将那黄符握在了手中。

黄符之上，只有一个字。

请。

请这个字，很有意思。

是「请走」、「请进」、「请滚」、「请来」甚至是「请赴死」，都有可能，就看你怎么理解。但理解错了，就是将对方的意思彻底颠倒了。

苏暮雨握着黄符，看着不远处的钦天监，希望能等到第二张黄符。

足足等了一刻钟之后，也没有第二张黄符飞来，苏暮雨轻叹一声，转过身：“看来国师并不欢迎我。”

躲在暗处的屠二爷浑身一颤，心里嘀咕道：他这是在和谁说话呢？

“今日去了那么多地方，也该累了，敢问天启城最好的客栈是哪一间？”苏暮雨语气恭敬。

屠二爷悄悄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除了苏暮雨外，并没有其他人在，他一愣：“难道真的是和我说话？”

“千金台的这位朋友，不必藏了。”苏暮雨无奈地说道。

屠二爷叹了口气，点足一掠来到了苏暮雨的面前，伸出一指便打向苏暮雨。

“寒冰指，来得好。”苏暮雨微微颔首，也伸出一指，与屠二爷那一指相撞，只听一声冰裂般的声音传来，屠二爷收指连退三步，随即垂首看着自己的那根手指，上面已经满是寒霜，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也会……”

“也不是什么高明的武功。”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屠二爷伸出左手，拂去了那根手指上的寒霜：“离这里三里处有一间名为朝来的客栈，在天启城算是排得上号，你可以去那里住。”

“多谢了，我叫苏暮雨，暗河苏家家主，应他人之邀来天启城一观。此行不为杀人，请不必多虑。”苏暮雨垂首道。

屠二爷一愣：“暗……暗河，苏家家主？”

“是。曾经我被称为傀，你应当听过我的名字。”苏暮雨转身离开。

屠二爷的双腿微微有些发颤：“该死的屠大，差点把我给害死。”

苏暮雨很快就来到了屠二爷所说的朝来客栈，要了一间最宽敞的上房住了进去，他原本是个颇为节俭的人，加上出任务需要保持行踪隐秘的关系，往往出门便是睡在别人家的横梁之上，如今得知自己坐拥金山银山，花起钱来倒也不手软了。他还点了一桌子的酒菜送到房间，似是要招待客人。

但是直到宵禁的更声响起，也没有人敲响他的房门。他轻叹一声，正准备起身，却见一张金贴破窗而入，落在了他的手中。

与黄泉客栈中，三官送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随即一个人黑衣人翻身而入，一剑抵在了苏暮雨的胸前：“你只来了一日，可整个天启城的重要人物都知道你来了！”

“只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来了，所以任何人在今夜来寻我，他们都不会觉得奇怪。”苏暮雨伸手将那柄长剑给拨开，“对于他们来说，你只是想来探寻我来天启城目的的人的一个罢了。”

黑衣人笑了一下，收起了长剑：“你很聪明。因为对于我们来说，你若现了身，我们是第一个要来寻你的人。因为这天启城的暗处，由我们守护。”

◇
第六幕·立夏（3）

黑衣人将剑收起，但瞬间左手一抬，一柄连接着锁链的镰刀冲着苏暮雨的面门飞了过去。

“飞镰剑？”苏暮雨低喝一声，抓起了身旁的纸伞，攻了回去。

“好见识。”黑衣人右手急甩，那锁链一寸寸地缠住了纸伞，最后寒光一闪，镰刀斩向苏暮雨的脖颈。苏暮雨双手伸出一指，一道寒气射出，直接挡住了那镰刀。

“喝啊！”一声暴喝自上方响起，只见上方的屋顶被踏破，一个魁梧汉子手握流星锤直接冲苏暮雨的头顶砸下。苏暮雨立刻甩出一枚飞刃，逼得黑衣人不得不收了镰刀后撤，随即他便撑开了油纸伞，往头顶一扬。魁梧汉子一锤打在了纸伞之上，却未对那纸伞造成半点伤害，苏暮雨轻轻一抬伞，往后退了三步。

两柄长刀自他背后显现而出，向着他拦腰斩去。苏暮雨一个翻身跃起，又有两柄剑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轻叹一声，手轻轻一旋伞柄，十七柄利刃迸射而出，同时将那双刀双剑给逼退，并且将魁梧汉子和黑衣人的路也拦住了。

这屋子虽然不小，但是十七柄利刃连接着傀儡丝插于墙上，已经将整个屋子的每一处角落都纳入了他的必杀之地。

黑衣人笑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十八剑阵，终于见到了。不错，转瞬之间，绝一切生机。”

“天启城影宗第一护卫团，鹰眼。”苏暮雨沉声道，“我也听过你们的名字。原来站在暗河背后的，是你们。”

黑衣人笑道：“我叫乌鸦，　奉宗主之命，前来见你。”

苏暮雨微微皱眉：“影宗宗主，易卜？”

黑衣人点了点头：“宗主的大名，不敢直呼。”

“国丈大人嘛，森份尊贵的很。”窗户在此时忽然被打开，一个瘦高的人坐在窗沿之上，慢悠悠地抽着烟。

“喆叔。”苏暮雨微微一愣。

乌鸦也是一惊：“你是苏喆？”

“小娃娃，么礼貌。”苏喆翻身而入，直接从乌鸦身旁走过。

乌鸦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压力突然袭了过来，连喘息都变得艰难起来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原来暗河，并不止一个人来到了天启城。”

“我方才刚到，赶了一路，累了。”苏喆打了个哈欠，“里们，明天再来吧。”

“宗主说……”乌鸦还想说话。

“我不是说，明日再来吗？”苏喆轻轻一甩手中的佛杖，一枚金环射出，打向乌鸦的面门，乌鸦冷哼一声，伸手一把握住了金环。

“不可！”持流星锤的男子惊呼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乌鸦握住金环的那一刻，金环便在他手中急速飞旋起来，直接刮走了他的一片血肉，他惨叫一声，立刻松了手，金环也飞回到了苏喆的佛杖之上。

苏喆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这四个字的官话说得很标准。”苏暮雨笑了笑。

“好。那我们明日再来。”持流星锤的男子拉住乌鸦，翻身从窗户口退了出去，其他四名影卫也悄然离开了。

苏暮雨手一伸，将十八剑阵收起，苏喆无奈地摇头：“里这个剑阵，打一次架，捡一次破烂，换个剑法练不好嘛？”

苏暮雨淡淡地一笑：“习惯了。喆叔你怎么会来，你不是已经离开暗河了？白神医还在钱塘城里等你。”

“先去见了她，才来找的里。”苏喆慢悠悠地抽着烟。

“发生了什么事？”苏暮雨问道。

苏喆找了条凳子坐了下来：“接下来的事，我会说得很慢，用最认真的官话说。当日在蛛巢之中，鹤淮找到了一本书。”

苏暮雨点头：“我记得这件事。”

“一开始鹤淮以为只是本小说话本，看着玩罢了。但是那日儒剑仙谢宣也看到了这本书，他说这本书是史书，记载的事情都是真实的。”苏喆刻意压低了声音。

苏暮雨也坐了下来：“喆叔，你不要刻意压低声音，这样显得很奇怪。”

“氛围要做足嘛。”苏喆抽了口烟，“三百年，萧氏先祖萧毅起于微末，于乱世之中带领着自己的军队，杀出了一条通往皇城的路，最终推翻了大秦朝的统治，建立起了一个空前强势的王朝，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生活的北离。站在萧毅身后的十七个最著名的开国功臣，被称为五柱国十二将。这些是你我都知道的历史。”

苏暮雨点头：“萧毅开国的这段历史，茶馆里都说倦了。”

苏喆点点头：“但茶馆里的说书人并不知道的是，其实一开始萧毅想封的是六柱国，但有一人甘愿退了下来，并称「习惯了作为影子，便不想走到阳光之下」。这个人叫易水寒，在萧毅起兵的过程中，也并不是百战百胜，有好几次已经面临绝境了，但敌方的将领却突然被暗杀了，这就是易水寒以及他麾下的影子团所为。”

苏暮雨眉头紧皱：“莫非……”

“在北离建国以后，易水寒建立影宗护卫天启。既然天启城有了影子守卫，偌大的江湖，更需要这样一个影子。于是易水寒麾下的三名最顶尖的刺客，带领着他们手下之人，入了江湖。那本书的故事只说到了这里，后面的内容想必你我都能猜到了，这三人分成三家，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家族，便是你我所熟悉的那个苏家、谢家、慕家。这个替萧氏皇族守卫江湖的影子，便是暗河。”苏喆朗声笑道，“没想到吧，我们杀了一辈子的人，一直觉得自己恶贯满盈，可倒头来仔细一算，我们吃得还是皇粮！”

苏暮雨沉默许久后，才缓缓说道：“江湖之上，一直说我们暗河无人不杀，不管是朝堂上的高官贵胄，还是江湖上的黑白龙首，只要钱给够，甚至连皇帝都能杀。可事实上，我们竟然是替皇帝扫清全天下障碍的影子。这未免有些……讽刺了。”

“有些人，明面上不能杀，但暗地里却必须死。”苏喆自嘲地笑了笑，“知道这些以后，我想，还不如做个收钱买命的杀手呢。”

◇
第六幕·立夏（4）

“影宗，作为天启城的影子，虽然人们知道他们的存在，但对于他们的了解，却并不多。”苏暮雨沉吟片刻后缓缓道，“我知道的是，这一代他们的第一高手是洛青阳，曾经是太安帝身旁的护卫，因多次救驾被赐了一座城。”

“慕凉城，孤剑仙洛青阳。”苏喆放下了烟杆，“若是此人出手，就有一些麻烦了。”

“洛青阳已与影宗决裂，我曾听李寒衣说过此事，但其中细节并不知晓。我认识一个人，他应当对影宗有所了解，喆叔，得麻烦你走一趟了。”苏暮雨说道。

苏喆一愣：“我认得，是谁？”

“雪月城三城主，司空长风。”苏暮雨沉声道。

苏喆一愣：“那个一枪破了孤虚阵的家伙啊。”

“他当年是天启城的朱雀守护使，与影宗有过不少交集。我与他的情分算不上多深，但应当足够他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影宗的消息。”苏暮雨微微颔首，“麻烦喆叔了。”

“刚到天启城，又要离去了啊。”苏喆轻叹一声。

“喆叔当然可以休息一夜，不必如此着急。”苏暮雨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喆叔本已经不是暗河的人了，要不我传信让昌河去吧，虽然……他有可能被赶出来。”

“罢了罢了，你这里太过于清冷，我去教坊那边睡一夜。”苏喆笑了笑，提起佛杖走到窗边，“既然知晓了暗河的真相，那么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苏暮雨不假思索地回道：“暗河，将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很好。”苏喆从窗户口翻身落下。

国丈府。

易卜坐在正厅之中，正和一人坐在那里对弈。

乌鸦众人在此时赶到，易卜微微扬起头，眉头一皱：“苏暮雨呢？”

乌鸦捂着受了伤的右手，恨声道：“他让我们明日再去。”

“明日。”易卜拈起一枚棋子，“再去？”

“我早就说过，如今的暗河不再是当年的暗河了，他们来不是被招安的，而是来征伐的。”对弈之人笑道，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阴寒。

易卜站起身，手中微微用力，将那根棋子捻成了粉末：“一帮年轻人，以为自己拥有与我谈判的筹码吗？”

“易卜，你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有足够的筹码。若是百年之前的影宗，那么暗河自然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可是现在，暗河的实力比影宗还要更强。”对弈之人起身，“你能做的，只能是和他们联手。放下你的身段吧，国丈爷。”

易卜想要发怒，但最后还是长叹一声，坐回到了长椅之上。

“或许你可以找一找你的那个好徒弟，看他愿不愿意帮你。”对弈之人转过身，“至于我的条件，你可以再想想。”

“不必了。”易卜冷哼一声。

“你将一群狼引入了天启城，你可能很快会后悔这个决定。”对弈之人走出门去，他穿着一身黑袍，帽子压下遮住了他的面容。

乌鸦忍不住转头想要看他。

那人察觉到了，转头看了一眼乌鸦一眼，乌鸦只觉得浑身像是在瞬间被针芒刺中了一般。

“这样的人，还想和琅琊王相抗？”那人笑了笑，不再回头。

易卜坐在长椅之上，看着面前的棋局，沉默了许久后轻叹一声：“明日也不必去寻他。”

“不去？”乌鸦一愣。

“三官回来了吗？”易卜问道。

乌鸦摇头：“从黄泉当铺中离开后，他们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易卜又问道。

“据说上代大家长，偷偷建了一个，家园。”乌鸦沉声道。

北离南境。

无名山村之外。

晨光初起。

苏昌河躺在一片田野之中，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村子中升起的袅袅炊烟，笑道：“好香的饭菜味啊。”

慕雨墨在一旁把玩着一只蝴蝶，轻轻摇头：“应该你去天启城，然后让苏暮雨来这里的。”

苏昌河耸了耸肩：“他说害怕失望，所以先让我来看一看。我想他是怕自己来了，就走不出去了。”

“你说这里面，是不是住着苏暮雨喜欢的女子？”慕雨墨问道。

“或许吧，他只说有一个故人，大家长将她安排进了家园。这家园之中，住着的都是暗河中人留在凡世之间最在乎的人，大家长建了这个村子，将他们保护了起来。你有尚在世间却不在暗河的珍视之人吗？”苏昌河问道。

慕雨墨点了点头：“有的，在唐门。”

“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我就没有了，如果突然哪天有人和我说村子里住着我曾经的亲人的话，我怕是会提刀进去把他们都杀了吧。”苏昌河撇了撇嘴，随后站起身，便看到一个提着一篮子野菜的素衣女子站在他的面前，女子虽然一身村妇打扮，却依然难掩绝色之姿，而更不协调的是，她的腰间还挂着一柄长剑。

女子警惕地看着苏昌河：“你们是谁？”

苏昌河笑了笑：“我叫苏昌河。我见过你的。”

女子摇头：“可我并没有见过你，你这么特别的人，我若是见过，定不会忘记。”

“当年苏暮雨脱离暗河去救你，我一直偷偷地跟着他。后来他为了救你跌下山崖，我救下了他，然后将他带回了暗河，至于你，应该是被大家长带到了这里。”苏昌河淡淡地说道。

“我明白了。我叫萧朝颜。”素衣女子神色一缓，“他……还好吗？”

“暮雨朝颜，倒是相配的名字。”苏昌河看了一眼慕雨墨，“看来暗河中不少的女子都要心碎了啊。”

“他算是我的兄长。”素衣女子轻轻摇头，“你们突然来此，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算不上。你的暮雨哥哥现在好的很。”苏昌河伸了个懒腰，“雨墨，保护好他们，我去去就来。”

慕雨墨笑道：“身为一个大家长，你还凡事都是亲力亲为啊。”

“是啊。都当上大家长了，这种打架的事情，还得我亲自来！”苏昌河长叹一声，“很没有地位啊。”

◇
第六幕·立夏（5）

“饿了。”苏昌河闻着那饭菜香，舔了舔嘴唇，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花生米，他拿出一粒丢进了嘴里，“吃粒花生米解解馋。”他一边吃一边走，走到了入村子的道子口，在一块路边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山风吹落了几片树叶，周围一片宁静，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苏昌河咀嚼花生米的声音。

“出来吧，三官大人。想找你们时你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想找你们的时候你们三番两次地出现。你说，这是不是贱啊！”苏昌河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花生米。

“你怎会在这里？”地官率先走了出来。

“抓人软肋，以此要挟，你们这些人，不对，是咱们这些人，不老干这事嘛。”苏昌河不屑地笑了笑。

地官眉头紧皱：“我们猜到这里会有人，本以为会碰上执伞鬼，却没想到是你。”

“因为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人，这个家园里有着许多暗河中人在世间唯一的牵绊，但我没有牵绊，打起来我不怕你们。你们把整个村子屠了都没关系，我只要把你们三个杀了就行。”苏昌河吃完了最后一粒花生米，吹了吹手里的灰，拿出了一把匕首，“不废话了，打吧。”

地官冷笑道：“你这么有自信，一个人能杀死我们三个？上一代的大家长都不敢说这样的话。”

“你可以试试嘛。你放心，一旦这里出事，暗河的人就会送信到天启城，苏暮雨不会再和那所谓的暗河背后的手有任何谈判，直接就是拔剑。”苏昌河将匕首对准地官，“暗河的现在由无名者掌管，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那一屋子的金银财宝我们都可以不要，不要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筹码。”

“既然是全新的开始，那便不是暗河，既然你们要保留暗河之名，那我们手上便有足够的筹码。”地官回道。

“话真多。”苏昌河纵身一跃而出，手中匕首冲着地官的脖颈刺去。

地官冷哼一声，挥出手中判官笔，两人错身而过。

苏昌河轻轻一转手中的匕首，笑道：“高居于神殿之上，早就忘了杀人为何事了吧？”

地官一愣，手中判官笔已经落地，手腕之上出现一道血线，他沉声道：“好快的身法。”

“寸指剑，寸许杀人。”苏昌河笑道，“你以为你们面对的人是谁？”

“年轻人，太过于嚣张了。”天官出现在了苏昌河的身后，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昌河微微侧首：“天官大人的身法才是真正的快啊。”

“我只要一用力，你的肩膀就废了。”天官冷冷地说道。

“试试？”苏昌河轻轻一挑眉。

“好！”天官毫不犹豫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但是苏昌河的肩膀却从他的手中滑了下去，他一惊，“化骨功。”

“哈哈哈……”苏昌河点足一掠，直接往后退了三步，收起了手中的匕首，“你们想要暗河的力量，但我们还不知道，你们能给我们什么。”

“你的意思是？”天官沉声道。

“谈判，拿出你们应有的诚意来。而不要老想着如何威胁我们。这片家园，我希望以后都看不到你们的影子，不然就是鱼死网破。”苏昌河微微扬起头，“鱼死网破这样的事情，我经常做，你们知道的。”

“好。”天官和地官同时离开了，而一直没有现身的水官终于开口了：“我很欣赏你，苏昌河。”

苏昌河笑了笑：“你有什么资格，欣赏我？”

“就这么算了？”地官愤愤不平地问天官。

天官面无表情：“既然苏昌河提前料到了我们要来此处，那么他一定做好了准备。如他所言，现在是我们需要他们的力量，如果在这里就决裂，天启城那边很难交代。”

水官微微一笑：“天启城的影宗已经没落了，而暗河，要比从前更加强大。我们的选择，是否可以……”

天官眼睛微微一眯：“你在说什么？”

村子口，慕雨墨打量着萧朝颜，惑道：“你长这么美，也甘心待在这样的小村子里。”

“容貌和待在哪里有什么区别？”萧朝颜笑道，“这个村子很好，你若是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也不会舍得离开。这里和外面不一样，待在这里没有那么多的纷扰，时间就像是凝滞了一般。”

“希望能有这个机会。”慕雨墨笑道，“你说苏暮雨是你的兄长？”

“其实仔细说来不是的，我的父亲是他父亲的徒弟，若论辈分，我应该唤他一声师叔。”萧朝颜低头一笑，“我总以为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快了，很快。他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事成之后，他一定会回到这里了。我曾经听他提起过家园，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做的一场梦，却没想到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慕雨墨点头。

苏昌河在此时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我至今也仍然觉得，苏暮雨这家伙是在做梦。”

“搞定了？”慕雨墨打量了一下苏昌河，发现他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不像是刚进行过打斗。

“暂时走了，这地方不能待了，你和这位苏暮雨的好妹妹带着村子里的人换一个地方吧。”苏昌河说道。

萧朝颜摇头：“这地方我们待了很多年了，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不能走。”

“命重要，还是村子重要？”苏昌河问道。

萧朝颜拍了拍腰间的长剑：“我们自己亦有能力守护村子。这里是家园，若能随意抛弃，又怎能称得上家园？”

“虽然我还是觉得你脑子不太好，但是有胆识。”苏昌河转过身，“雨墨，召集下人马守护这里吧。等到我和苏暮雨把事情都解决了，那便不用搬去任何地方，这里便是最安全的家园。”

慕雨墨轻叹一声：“本以为之前已经是一个结束了，却没想到又是一场新的战争的开始。”

“是啊。”苏昌河仰头看着天，“可我总觉得，只要我苏昌河活在世上一日，我与这世间的战斗都不会停下来。”

请假条

整理思路，停更一天，周末一起更新……

◇
第六幕·立夏（6）

“蓝怪雪月城被称为江湖第一城了，但是武城的名号仍然属于无双。”苏喆坐在一处路边茶铺的木板凳上，周围雾气氤氲，搭着白毛巾拎着茶壶的小二一边干活一边叫唤着：“热腾腾的鲜花饼马上就要出炉喽！”

街道两旁都是些酒楼茶铺，叫卖声不绝于耳，头上戴着花环的卖花女孩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纵马而过的白衣少年腰间配着的华美长剑一看便是一指便能敲碎的花把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江湖第一城。

这些人难道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客官，您要的鲜花饼来了。”小二捧着一个木盘走了过来。

苏喆手指轻轻一抬，一枚铜币弹射出去，撞在了那木盘之上，那小二手中的木盘立刻脱手而出，连着那鲜花饼一起飞了出去。苏喆急忙起身，接过那木盘网上轻轻一举，便接回了那鲜花饼。

小二轻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抱歉，客官，我……”

“么事。”苏喆挥了挥手，随后坐了下来，伸手拈起了那鲜花饼，还未入口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微微一笑，心想若是女儿来了这里就好了，她最爱吃这些甜食了。他咬了一口饼，又喝了一口茶，坐在那里正琢磨着，方才那小二却忽然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方才那一下，是客官你悄悄动的手吧？”小二冲着苏喆眨了眨眼睛。

果然是扮猪吃虎。苏喆伸手握住了身旁的佛仗。

“客官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一定是慕名而来的江湖人，以为这雪月城个个都是高手，可是我们雪月城的外城，都是些长居此地的普通百姓罢了，只是受内城那些高手庇佑，日子过得比外面要舒坦些罢了。”小二笑道。

“内城，外城？”苏喆微微皱眉。

小二点了点头，随后伸手一指，指着那远处高耸入云的高阁：“登天阁外，仍是凡城，过了登天阁，方能见雪月。”

“见雪月？撒意思？”苏喆问道。

小二微微一笑，双手抱拳，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雪月城岂是普通人想拜访就能拜访的，闯过五层，就能进雪月城一观了。”

“一共几层？”苏喆问道。

“一共十六层，若能闯过十六层，百里东君都能收你做徒弟。”小二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苏喆，“兄台，你这年纪……大了点。”

“哈哈哈哈。”苏喆喝尽了碗中之茶，放下了三枚铜板，握住佛仗起身离开。

“客官，鲜花饼两个铜板，普洱茶两个铜板，应该是四个铜板。”小二问道。

苏喆终于确定面前这个小二真的只是个凡人了，他用手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还有一枚，盘子下面粘着。”说完之后，他便朝着那登天阁慢悠悠地走去，一边走着一边丢了一粒槟榔进嘴里。而就当苏喆快到走到登天阁之前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微微侧首。

隔壁酒楼二楼上挂着的风铃随风轻轻吹响。

“不欢迎我登阁？”苏喆笑问道。

“你再往前走一步，苍山之上会有一剑下山，震得这满城花落。我不想，收拾起来很麻烦，很花钱。”来人轻叹一声。

“俚我不是第一次见面了，里什么时候变成个恋财紫人了？”苏喆幽幽地问道。

“说来话长，我请你喝一杯风花雪月，便到此为止吧。除非，你想见的人，不是我。”来人回道。

苏喆笑着转过身：“我来此当然是来找你，枪仙，司空长风。”

东归酒肆。

一壶风花雪月被小二端了上来，司空长风主动为苏喆倒了一杯，苏喆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酒肆：“东归，莫非这个酒肆系他……”

“他回来后便长居此处，只可惜他很少回来。雪月城三个城主，一个云游四海，一个痴迷剑道，只有我一个当家的。”司空长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中满是愁意。

“当家的意思是，有一个家。”苏喆笑道。

“你一个暗河杀手，怎么说起这种温情的话来了？”司空长风微微皱眉，“说吧，你来雪月城有何事？听说最近暗河发生了一些变故，变天了？”

苏喆眯了眯眼睛：“司空层主说得模糊，其实心里清楚的很吧。”

“雪月城也有不错的情报组织，天下大事，纵然不如百晓堂那般无所不知，但暗河龙头变首这样的事还是知道的。苏昌河让你来的？让我们雪月城以后不要插手你们暗河之事？”司空长风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回去告诉他，别做梦了。暗河落到他这个疯子的手里，迟早有一天，我们是要一战的。”

“误会了，是苏暮雨让我来的。”苏喆叹了口气，“看来我们新的大家长在江湖之上风评确实不好啊。”

“苏暮雨？”司空长风一愣，“他有何事？”

“早你打探点消息。”苏喆喝了一杯风花雪月，眼睛一亮，“则酒不错，让我带一壶走？”

“消息？”司空长风惑道，“要消息难道不应该去找百晓堂吗？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他嗦你资道。关于影宗，关于易卜。”苏喆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耸了耸肩，“我只是个带话的啊。”

“那个老禽兽啊……”司空长风冷哼一声，“我确实和他有过过节，离开天启城之前，我把他揍了一顿。”

“哦？”苏喆放下了酒杯，“这么大的事，暗河却不知道。”

“你们当然不知道，天启城的朱雀守护，和影宗宗主当街决战，这样的事传出去岂不是皇族之耻？只可惜啊，我在江湖之上少了一桩显赫的战绩流传啊。”司空长风略带遗憾地说道。

“司空城主一枪破孤虚阵的战绩，已经足够名扬天下了。”苏喆又喝了一杯风花雪月。

司空长风神色微微一变，随后便换了个话题：“你们要查影宗做什么？据我所知，暗河从未有参与过任何关于天启城的斗争？”

“苏暮雨说，不要问。”苏喆笑了笑，“不知道司空城主是否愿意？”

◇
第六幕·立夏（7）

“不说理由？”司空长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随意给暗河消息这件事，可是非常可怕的啊……”

苏喆依旧笑着，似乎对司空长风的回答并不在意：“我并不知道苏暮雨为何这么说，反正他让我带的话就是这些。”

“当年魔教东征之战，苏暮雨曾经出手救下过我雪月城两位长老和十五名弟子的性命，这是雪月城欠他的恩情。他是想用这份恩情来换一个消息，但以他的性格，他不喜欢直接挑明。”司空长风轻叹一声，“他真是我见过活得最累的杀手了。”

“原来如此。”苏喆点头道，“我居然不姿道。”

“也罢。”司空长风摇头道，“反正我向来讨厌影宗，只是断了和苏暮雨的这点情分，倒挺可惜的。”

“哦？”苏喆微微挑眉，“哪里可惜？”

“不想与他为敌。”司空长风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反正影宗我也十分讨厌，说一些他们的消息给你们听也无妨。你们想要问哪一方面？”

“所有。”苏喆放下了酒杯，掏出了烟杆，一副打算慢悠悠听故事的架势。

“影宗，如其所名，是影子一样的存在。他们在暗处维护着天启城的安稳，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三省六部都没有资格统率他们。几代之前，影宗在天启城中的地位奇高，有一段时间与阉党两雄并列，几乎将皇帝都给架空了。后来阉党覆灭，影宗的权力也被削减了许久，一直到这一代的易卜当权的时候，影宗几乎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但是易卜是个心比天高的人，一直都想着重振影宗，可他武功虽然高，但在天启城中，能压过他一头的人不在少数，光是那位浊清公公，实力就远在他之上。但好在他手中还有一个筹码。”司空长风喝了杯酒，轻叹一声。

“谁？”苏喆问道。

“天下第一美人，易文君。”司空长风幽幽地说道。

苏喆抽了口烟：“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

“任何见过易文君的人都无法否认，无论你见过再多漂亮的女子，但她仍然是最绝色的那一个。”司空长风偷偷往周围看了一下，发现并无他人外才继续说了下去，“在易文君还很小的时候，易卜就有意要与当时权倾朝野的叶大将军结亲，这本是一桩美事，二人从小青梅竹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后来大将军获了罪，易卜的计划也就被迫中止了。又过了几年，等到易文君的容貌已经可称人间绝色之时，当时还是景玉王的明德帝无意中，又或者在某些人有意地安排下，见到了她。”

“见色起意？”苏喆笑道。

“当然，大家都说是一见钟情的。”司空长风叹气道，“这一见，导致了一场浩劫的诞生。景玉王纳易文君为妃，但易文君在出嫁之前遇到了叶鼎之。”

“叶鼎之！”苏喆一惊，“魔教教主！”

“世人皆以为几年前的那场浩劫，是因为北阙复国，但世人不知道的是，叶鼎之其实是叶大将军的儿子，他和易文君相爱，却被明德帝拆散，那场魔教东征其实是为了易文君而来的。”司空长风沉声道，“但最后，易文君还是回到了皇城之中，成为了宣妃，易卜也成了国丈爷，影宗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了。可惜啊，若是洛青阳没有因为易文君的事情和易卜决裂，如今的影宗，确实有机会重现当年的辉煌。”

苏喆吐出一口烟：“司空层主俚说得这些……骇人听闻啊。不过你最后说可惜，那就表示如今的影宗，还没有做到易卜想要的那样。”

“影宗作为皇离天军和禁卫军之外的守护天启城的存在，已经数百年了，但是这一代，出现了四位守护，他们也不受三省六部管辖护卫天启城，但是却是站在光明之下，受万人敬仰的。”司空长风伸出一根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比如我，朱雀使，司空长风！”

“那么影宗的存在，便没有意义了。”苏喆点了点头。

“青龙使心月姐姐，心剑传人，剑冢之主，玄武使唐怜月，唐门本代第一人，朱雀使，我，天下仅有一位的枪仙，白虎使，他的身份不便提，但说出来绝对是最震撼的那一个。”司空长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们四人，受同一个人征召集结。他说，自今日之后，天启城将永远活在光明之下，不再需要黑夜中的影子。”

“琅琊王。”苏喆沉声道。

“琅琊王萧若风，因为当年的结亲一事，他十分讨厌影宗，当年自己的兄长需要影宗的帮助，所以他并没有阻止那件事情的发生，但明德帝继位之后，他就开始着手做了很多事情，为的就是让影宗从天启城中消失。”司空长风幽幽地说道，“虽然影宗如今仗着易卜国丈爷的身份，还在苟延残喘，但以琅琊王做事的能力，用不了多久……”

“原来如此啊。”苏喆若有所思地说道。

“关于影宗，我知道得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不知道在我所说的这些故事中，是否有苏暮雨需要的。”司空长风站起身，“酒也喝了，故事也听了，苏喆先生？”

“这便告辞，不打扰了。”苏喆站起身握住佛杖，佛杖之上的金环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催魂的铃声，“这里的酒很好喝，鲜花饼也很好次，可惜以后怕是不欢迎我了。”

“告诉苏暮雨，情分虽然没了，但是来雪月城里走一走，一杯水酒还是可以喝得的。”司空长风缓缓说道。

“我们家暮雨，人缘可真好啊。”苏喆挠了挠头，“不像小仓河啊，令人头疼。送你了！谢谢你的酒！”苏喆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朝天一丢。

司空长风伸手接过，看了看里面的事物，苦笑不得：“酒仙酿得风花雪月，就换回这个？槟榔？”

“槟榔，很好次的。”苏喆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
第六幕·立夏（8）

天启城。

晨起。

苏暮雨推开了窗户，一股带着几分微热的风迎面吹来，有几分炎炎夏日的前兆了。苏暮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很喜欢此刻天启城中的这股味道。

是一种真真切切活着的感觉。

窗户之下，一个女子持剑而立。

女子穿着一身素衣，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眉宇之间英气十足。

这便是无论是江湖还是皇城，都赫赫有名的「剑心有月」了。

苏暮雨微微垂首，淡淡地一笑。

女子转身，朝着前方行去。片刻之后，苏暮雨已与他并肩而行。

“寒衣写给我的信上提到过你，说你剑法很好。她很少会夸人剑法好，我想，若你不是来自暗河，或许能成为她的良人。”李心月淡淡地说道。

苏暮雨笑道：“前辈说笑了。”

“你长相俊秀，性子看着也稳，应当不错的。可惜你来自暗河，于是便只能说笑了。”李心月手在腰间轻轻甩过。

苏暮雨一愣，立刻点足后撤。

李心月腰间长剑震鸣了一声，却未出鞘，李心月手在腰间甩过后却未拔剑，只是伸指冲着苏暮雨轻轻一点。

一道霜寒剑气冲着苏暮雨的眉心袭去。

苏暮雨微微往后一仰，两道剑眉之上染上了一道霜寒，他再往后一退，后背靠在了石墙之上。

李心月手又放回到了剑柄之上：“我不喜欢暗河的人，你来天启城，有什么目的？”

“只因是暗河，所以便没有了白日行走世间的资格吗？”苏暮雨反问道。

“哼，这几日你在天启城中晃悠，逛过西市，去过茶楼，听过琴曲，登过雀台，倒确实像是来天启城中游玩一般。”李心月冷笑道，“只是，这些事，你喜欢吗？”

苏暮雨点头：“喜欢的。”

“妄言！”李心月直接拔出了长剑，一股剑风吹过，吹起了她的头发，“暗河的杀手，会喜欢这种凡世中人日常的欢娱吗？”

“难道前辈觉得，暗河的杀手，喜欢的就是杀人吗？”苏暮雨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是天启城四守护之首。”李心月沉声道。

“我知道，但就算是天启城四守护之首，也没有办法阻拦一个人自由地行走在天启城的阳光之下。”苏暮雨回道。

“寒衣说你不喜多言，想是她搞错了。”李心月收回了长剑。

“心剑，剑谱之上位列第三，今日得见，有幸。”苏暮雨垂首道。

“但我并不想见你的十八剑阵，有的剑是剑，而有的剑，是凶器。我不相信你来天启城只是为了游观，但现在你也确实没有做出任何出格之事，我也不能就这样把你赶走。”李心月轻叹一声，“但一旦你做出出格之事，我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前辈。我想找你问一个人。”苏暮雨忽然说道。

李心月一愣：“问我？你这小子，还会顺杆子爬啊？”

“玄武使唐怜月，我有事要和他聊一聊。”苏暮雨回道。

“你找唐怜月？”李心月微微皱眉，“何事？”

“婚事。”苏暮雨平静地说道。

“婚事？”李心月倒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她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唐怜月之前说有事离开了，还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苏暮雨微微皱眉，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喂，那小子……在外面招惹了哪家姑娘？”李心月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低声问道。

“暗河，慕家。”苏暮雨回道。

李心月倒吸了凉气，摇头离开了：“都说暗河慕家的女子……招惹不得啊。”

苏暮雨无奈地笑了笑，江湖之上，关于慕家女子的传言确实都不太好，说是她们各个精通媚术，是狐妖转世，多少江湖豪杰都死在了她们的床榻之上。但是慕雨墨，其实是个有些傻乎乎的家伙啊……他转身走回了客栈的房间。

房间之中，手缠绷带的乌鸦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苏暮雨。

“不是说第二日来，我等了你多日了。”苏暮雨缓缓说道。

“那是你们定的第二日，我们想要哪一日来便哪一日来。三日之后，宗主请你赴宴。”乌鸦将一张金帖放在了桌上，“悄悄地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黄泉当铺。

慕家如今的家主慕青阳把玩着手中的桃花币，跟着苏昌河站在那黄泉之旁，问道：“大家长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一次要取那黄泉当铺中的事物？”

“带你见一个人。”苏昌河回道。

“什么人？”慕青阳问道。

“摆渡之人。”苏昌河微微垂首，看着那站在靠岸的木船之上，抬头盈盈而笑的红衣女子。

“公子又来了啊。”女子柔媚一笑。

“红婴，每日在此摆渡，黄泉当铺给你多少银子？”苏昌河问道。

女子低头做羞涩状：“想不到公子还记得奴家的名字，奴家在这里替人摆渡，不收银子，只等一个有缘人。”

“我旁边这个，能不能当你的有缘人？”苏昌河指了指身旁的慕青阳。

慕青阳一把握住了半空中的铜币，看了眼红婴，又看了眼苏昌河：“大家长这是要把我卖了啊？”

“公子可知奴家所说的有缘是何意呢？”红婴笑问道。

“你叫红婴，红姓在世上很少见，可是你的姓氏？”苏昌河问道。

红婴一愣，随后摇头道：“奴家没有姓氏。”

“今日之后，你便有了，你姓慕。”苏昌河转过身，“他是慕家之主，便是我说得有缘。”

“暗河大家长，要抢我黄泉当铺的人？”黄泉对岸，有一响若洪钟的声音传来。

“那间屋子中的事物，自己挑选足够的筹码，这个人，我带走了。”苏昌河头也不回地离开。

慕青阳低头一笑：“姑娘，今日之后，便是我慕家之人了。”

“不是姑娘哦。”红婴从船上下来，走过慕青阳身边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俊秀无比的男子。

这张男子的脸，慕青阳也很熟。

苏暮雨。

慕青阳打了个寒颤，低声喃喃道：“真是见了鬼了。”

◇
第七幕·小满（1）

小满十日刀下死。

——

夜幕降临。

苏暮雨换上了一身黑色斗篷，将那纸伞藏在了斗篷之中，准备离开客栈。

“可累死了。”就当他要出门的时候，苏喆从窗户口跳了进来，径直走到了木桌旁，都来不及倒水，直接拿起茶壶就往嘴里倒水。

“喆叔。”苏暮雨一惊，“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累洗我了。”苏喆长舒了一口气，“则不是四情紧要，赶紧过来把事情告诉俚。”

苏暮雨点头：“司空长风给了什么关键的消息？”

“影宗的敌人确定了，系琅琊王萧若风！”苏喆沉声道。

苏暮雨一惊：“是他。”

“原本影宗管天启，暗河管江湖，井水不犯河水。但系，影宗在天启城快被琅琊王给灭了，所以把我们召来。”苏喆拿起桌上一块点心开始啃了起来，想是这一路上真是赶路赶疯了，“影宗，和天启四守护，他们正在争权！”

“天启四守护，唐怜月，唐二老爷……”苏暮雨恍然大悟，原来一开始影宗给三官下了命令，让大家长亲自出手对付唐二老爷，是为了对付玄武使唐怜月。唐二老爷是唐门之中最支持唐怜月的人，杀了他引唐怜月离开天启城，再借暗河之手除掉唐怜月，便替他们抹去了一个劲敌。但最后唐怜月和暗河之间，并没有爆发极大的冲突，但唐怜月仍未回天启，想是唐门之中，还另有变故发生。

“你在想什么？”苏喆问道。

苏暮雨回过神来，轻叹一声：“天启城的这浑水，有些麻烦了。”

“看俚要出去？”苏喆这才发现苏暮雨的一身行头。

“是。易卜约我一见，我在天启城闲逛了半月，他终是忍不住了。”苏暮雨回道。

苏喆微微皱眉：“要我陪你去吗？”

“不必了。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目的，那么很多事情就比较好解决了。”苏暮雨摇头道。

“那行，若有四情，发令箭，我去救你。”苏喆敲了敲身旁的佛杖。

“喆叔，你已不是暗河之人了。”苏暮雨笑道。

苏喆摇头：“但我还是希望……俚以后棱叫我一声，岳父。”

“……”苏暮雨无奈地摇了摇头，推门走了出去。

客栈之外，自苏暮雨踏入的那一日起就布满了眼线，他一出门，便感觉到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穿着一身黑衣，隐入了黑暗之中，那些人立刻闻风而动，追了上来。可苏暮雨的身法之快，在暗河之中都少有敌手，除非是李心月这样的高手亲自前来，不然其他人不可能完全跟上他的行踪，再加上那群人中，还有影宗的人藏在其中。他们帮着苏暮雨一起搅乱了这一场追踪，导致其他各方的势力很快就跟丢了苏暮雨。

千金台的屠二爷就是其中之一，他低头骂了一声：“他妈的，回去又要被屠大给教训了。”

李心月留下的一名探子见丢了苏暮雨的行踪，当机立断立刻拉住了身旁的一名同伴：“去将军府，告诉青龙使，苏暮雨不见了。”

国丈府。

屏风之后，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躺在一张长椅之上，身旁的木桌上点着一根熏香，男子闭着眼睛，似在休憩。

“你的身份，这样日日从那里离开，难怪不怕被琅琊王他们所发现吗？”易卜站在他的身旁，脸色凝重。

“何来日日一说，今日你设宴见人，我才特意前来。”黑衣人笑着摸了摸手中的玉扳指，“至于琅琊王，他就算知道又如何，他敢惹我吗？”

易卜皱眉道：“若你真的这般对其不屑一顾，又何须来找我结盟？”

“宗主，他到了。”屏风之外，乌鸦沉声道。

“你要一起？”易卜问那黑衣人。

黑衣人笑道：“不必了，我在这里看着他便好。”

易卜冷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苏暮雨正巧从屋外进来，两人四目相对。苏暮雨微微颔首：“易宗主。”

易卜一愣：“你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哦？”苏暮雨平静地问道，“如何不一样。”

“你的代号是执伞鬼，这一代暗河中数一数二的杀手，但你的身上，没有杀气。”易卜幽幽地说道，“你像是一个剑客。”

苏暮雨淡淡地一笑：“剑客？”

“剑客身上会带着剑势，比如雪月剑仙李寒衣，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霜寒剑势，道剑仙赵玉真，出剑便有桃花香，儒剑仙谢宣，出剑若书现，还有我那个曾经的弟子洛青阳，独居一城剑势凄凉。而你，你的身上带着雨势。”易卜看了看苏暮雨背上的纸伞，“清清冷冷，剑势若雨，你当杀手，可惜了。”

“易先生找我来，是想劝我离开暗河吗？”苏暮雨问道。

“不过是有感而发。”易卜挥了挥袖，“坐。不知苏公子喜欢吃什么，便叫了斋月楼的见天宴，都是天启城的特色菜。”

“多谢。”苏暮雨随着易卜走向旁边的木桌，眼睛往屏风微微一瞥。

屏风之内的黑衣男子微微一笑。

易卜坐了下来，给苏暮雨倒了一杯酒：“苏公子，请。”

“谢过易宗主。”苏暮雨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乌鸦等人随侍在一旁，全都看着苏暮雨，眼神中带着几分凛冽的杀气。

“苏公子可能一直还在困惑，影宗和暗河之间，原本看着并没有任何的联系，可为何却突然又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易卜放下酒杯，开门见山地说道。

苏暮雨点了点头：“暗河的任务都是由提魂殿派下来的，我们一直以为是江湖上的人出了高价找提魂殿下了杀人的单，却没想到，竟是影宗下派的任务。”

“这段事情，就要追溯到北离开国的时候了。”易卜饮下了一杯酒，随后将暗河和影宗之间的历史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苏暮雨听，和之前苏喆告诉他的猜测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说完之后，易卜看着苏暮雨，静待他的反应。

但苏暮雨只说了一句话。

“但是如今执掌暗河的苏昌河，以及我，与几百年前的影卫团，没有任何的关系。”

◇
第七幕·小满（2）

易卜笑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屏风之后的黑衣人也笑了笑。

苏暮雨放下了酒杯，随时准备拔剑而起。

“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啊。”许久之后，易卜才再度开口，“暗河几百年来都归属于影宗，常人无法寻到的暗河宗门地址、暗河分布在江湖上的各大蛛巢、你们每个人的真实身份、每个人的武功和弱点以及画像，所有的资料卷宗都藏于影宗之内。只要你们一叛离，所有的这些信息都会出现在江湖之上，暗河的仇家遍布江湖，而你们，将会成为被追杀的对象。”

苏暮雨微微垂首，神色平静。

“你们一定会以为，如今的影宗，空占着一个国丈爷的名头苟延残喘，在天启城之中早没有了当年的威风，连暗河都不如，又何来资格做暗河的主人。可是，只要我愿意，我便能毁掉暗河。你们想要建立新的暗河，想要重新开始。可是……”易卜冷笑一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沾满鲜血的杀手们，放眼江湖，皆是你们的仇人。”

苏暮雨心知易卜所说得并不是空穴来风，暗河之所以这么多年来能够安然无恙，便是因为无处可寻的宗门居所以及遍布天下的蛛巢基地，若这些被曝光于世，那么他们就只能一生都活在逃亡之中。他轻吁了一口气：“说出你的条件。”

“让你们来天启城，是需要你们帮我杀人。”易卜微微一笑，苏暮雨终究是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谁？”苏暮雨问道。

“琅琊王萧若风。”易卜沉声道。

苏暮雨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最后说道：“暗河是替萧氏皇族扫平江湖的影子，而影宗是暗中护卫天启城的影子，那么天启城中的事，应与暗河无关。琅琊王身为萧氏皇族，刺杀他亦违背了二者所守卫的理念。我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还请宗主细说。”

易卜瞳孔微微缩紧：“我收回方才的话，你虽然年轻，但是很聪明。”

“这个任务不是影宗应当做的，这是宗主的私心。既然是私心，那便需要。”苏暮雨伸出一只手，摊开在桌上，“交换筹码。”

“你想要什么筹码？”易卜幽幽地说道。

“方才你说的那些，都要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暗河从此以后与影宗无关。”苏暮雨扬起头看向易卜。

易卜沉默许久，站起身来：“今日便谈到这里了吧。送客。”

“宗主比我更清楚，你要我们做得是一件什么样的事。琅琊王是北离军武第一人，朝堂之上，就连皇帝都得让他三分。江湖之上，他是雪月城主百里东君的师兄。杀了他，得罪整个天下。”苏暮雨转过头。

“我不觉得你能和我谈条件。”易卜右拳微微握紧。

“如果关于暗河的消息散于江湖之上，那无路可归的我们，会将天启城作为我们的第一站。或许天下人容不下我们，但我们也会让影宗，从这个世上消失。”苏暮雨最后看了易卜一眼，然后瞥了瞥那间屏风，走出了大门。

他走之后，屏风背后的人也走了出来，他摸着手中的玉扳指，笑道：“不错的年轻人。有魄力，很聪明，武功也很高。”

“他方才一进来就察觉到你的存在了，你没有刻意隐藏的气息？”易卜惑道。

黑衣人摇了摇头：“不，在他进来之前我就用了绵息功，彻底隐藏住了自己的气息。他武功很高，年纪轻轻就超过了上一代的苏家家主。要想控制住他们，影宗是不足够的。”黑衣人拍了拍易卜的肩膀，朝着外面走去。

天启城朱雀大街，李心月站在望高楼之上，正在四处观望着天启城的动静，就当她巡视了一圈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西南方位。

一个头戴斗笠，右手执着佛杖的瘦高男子站在远处的屋檐之上，正看向她。

李心月一愣，立刻拔剑向前冲去。

瘦高男子微微一笑，朝着下方纵身一跃，身影很快就隐入到了黑暗之中。

李心月打了个呼哨，不少藏匿在黑暗中的高手都行动了起来，帮助李心月一起拦截那个瘦高男子。

“还系辣个麻烦的女人。”瘦高男子笑了笑，佛杖往前一甩，七枚金环飞射而出，打退了那些追上来的人，而有三枚飞环同时打向了李心月。李心月长剑一挥，直接将那三枚飞环打了回去：“果然是你！苏家苏喆！”

苏喆转过身，手中佛杖往前一伸，收回了那三枚飞环，随即冲着李心月一笑：“大美棱，好多年不见了。”

“你来天启城做什么？”李心月怒喝一声，持剑奔向他。

苏喆点足后撤：“来看一个朋友。”

“天启城里，怎会有人和你做朋友？”李心月冲到了苏喆的面前，一剑冲着苏喆刺去，苏喆和苏暮雨不同，她是亲眼见过苏喆杀人的，切切实实体会到这个绝世杀手的可怕之处，这样的人，不能出现在天启城！

“则话嗦的，我现在系个好人了。”苏喆拿佛杖一挡，被李心月一剑打出了七步之外，“俚个婆娘，剑法还是那么霸道。”

“俚个洽槟榔的，官话还是那么烂！”李心月怒道。

就当二人对峙之时，旁边客栈的窗户忽然打开了，苏暮雨探出头来，低头唤道：“李前辈。”

李心月仰起头，一愣：“你不是……”

苏喆收起佛杖，笑着走上前：“这便系我来寻的朋友，么问题吧？”

“我说过，你若是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一定会将你赶出天启城。”李心月冷冷地说道。

“喆叔，已经不是暗河的人了。”苏暮雨摇头道，“还请前辈放心。”

“不是暗河的人了？”李心月微微皱眉，看向苏喆，“你被逐出暗河了？”

苏喆耸了耸肩：“我找到我女儿了，我现在系有家的人了。”

李心月神色微微一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说话，收起长剑再看了苏暮雨一眼后转身离开了。

◇
第七幕·小满（3）

琅琊王府。

穿着一身青色长袍的男子正坐在院中喝茶，他面容儒雅，长袍垂地，带着几分慵懒和闲适，倒是与传说中的那个军武之神并不相像，只是当他放下手中的军报，一双剑眉抬起之时，眼神中的锋锐之气还是令人不敢直视。

“就这些了？”萧若风问那送来军报的兵士。

兵士点头：“就这些了。”

“二师兄这家伙话那么多，写的军报却是惜字如金……”萧若风连连摇头，“这么多年了，也没个改变。”

“因为平日里聊得都是废事，所以废话多，军报里说得是军情，每一个字都关乎到很多性命，自然要惜字如金。”一个温柔的女声忽然自院外传来。

“心月姐姐来了。”萧若风笑着起身，传信的兵士收回军报后立刻退了下去，李心月走进院内，看着萧若风：“你看起来这几日倒过得很是闲适。”

萧若风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这是问罪来了啊。抱歉抱歉，这次又让二师兄去领军了，本来应当我去的。”

“开个玩笑，别害怕。”李心月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知道你为何不想去。”

萧若风点了点头：“最近朝中事务颇多，马上就是大朝会了，确实有很多事需要去做。”

“大朝会这等小事，也值得你去操心吗，你是怕又是你带军打了胜仗。”李心月叹了口气，“如今你的军功，放眼历朝历代，除了开国皇帝萧毅和天武帝萧天何，谁能比得过你？若这胜仗再打下去……”

“心月姐姐，便说到这里吧。”萧若风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扣。

“你这个人啊，总是把这些事情闷在心里。”李心月摇头道，“你活得太累了，再这样下去会憋出心病来的。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呢，连皇位都是你让给他的。”

萧若风微微一皱眉，本想要开口却终究还是忍住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罢了罢了，我就不提了。我只是提醒你，有些话，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比较好。”李心月喝了杯茶，“我来找你，是有一件别的事。”

“何事？要你亲自跑一趟？”萧若风问道。

“暗河中有人入了天启城。”李心月沉声道。

萧若风点了点头：“我知道。二师兄离开天启之前遇到那人了。执伞鬼苏暮雨，我听小师弟提起过他，似乎对他的评价还不错。”

“是。原本只他一人入天启，我觉得并不能算是什么大事，但是昨夜，我又遇到一个人。苏家苏喆，当年的苏家第一高手。当年天血河一役，他一个人杀了九十六个一流高手。”李心月腰间的心剑微微震鸣起来，“是个狠角色。”

“暗河？”萧若风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他们去任何地方，都只有一个目的，为杀人而来。那苏喆我护送镇西侯来天启城的路上见过一次，当年暗河谢家接了一个委托，要杀镇西侯，后来苏喆带着苏昌河苏暮雨来了，直接终止了那一次的任务。”

“江湖传言，暗河能接任何的杀人单。包括皇帝。”李心月压低了声音，“他们来这里，会不会是为了杀你。”

“杀我？”琅琊王笑着摇了摇头，“为什么会觉得是我？我这么遭人厌恶吗？”

“你的存在威胁到太多人的利益了，镇西侯手握兵权，那也是远在西境，而你身处皇城，就如同当年的叶大将军。”李心月回道。

“怎么又说回去了……”琅琊王苦笑道。

客栈之中，苏喆轻轻地敲打着佛杖的金环：“所以呢，你真的要去杀琅琊王？”

“在提魂殿面前，我有三不接的准则，而琅琊王，本就不是我会接的杀人单。”苏暮雨轻轻摇头，“更何况，萧氏皇族三代以来的第一人，又岂是那么好杀的？”

“辣俚打算如何？”苏喆问道。

“先假装与影宗谈条件，然后找到将其一击即溃的办法，毁掉所有有关暗河的卷宗，让暗河就成为那个生于江湖长于江湖的组织。”苏暮雨轻叹道，“本以为九霄城中那一战便是终点了，不知道度过这一次之后，会否还有下一个阻碍。”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苏喆说出了一句流利无比的官话，“更何况，你有一个喜欢纷争的好兄弟。他撒时候来？”

“天启城中的一切，我已经派人告知他了。”苏暮雨往窗户的方向微微一瞥，“他另有重要的事情去做了。”

苏喆也往窗户的方向看去：“又有客人来了，俚就不能挑个安静点的客栈吗？”苏喆伸手打出一枚金环，冲着窗户飞去。窗户被推开，一个尚未到束发之龄的少年郎挥出衣袖，直接卷住了那枚金环，但金环去势却远超出他的想象，直接将他的衣袖卷了个粉碎。他微微一皱眉：“五十两银子没了！”

那金环最终在窗沿上轻轻一敲，弹回到了苏喆的佛杖之上，苏喆摸了摸下巴，略有些惊讶：“小砸！功夫不错啊。”

“小小年纪，就能接喆叔的金环。你是谁的徒弟？”苏暮雨看着面前的少年。

“是我的徒弟。”一个白发覆鬼面之人从窗外飞了进来，“许久不见了啊，执伞鬼！”

苏暮雨一愣：“白虎使？”

苏喆也是一惊：“天启四守护之白虎！”

鬼面人笑道：“自从当了这破白虎使以后，感觉遇到人见我，都不把我当人看了。”

“不到十个时辰，便见到了天启城中四守护中的两位了。”苏喆笑道，“我们好大的面子啊。”

苏暮雨也微微一笑：“我来了多日了，一个都未曾见到，喆叔才来一夜，便见到了两个。是喆叔的面子。”

“哦？”苏喆挑了挑眉。

“天血河一役，一人独战九十六名一流高手，最终将其全面击杀，救暗河大家长于生死之间，你很有名。”少年忽然说道。

“小砸，知道的事情还挺多嘛。你叫什么名字？”苏喆问道。

少年微微垂首：“我姓萧。”

◇
第七幕·小满（4）

萧是个寻常的姓氏，放眼天下，姓萧的氏族数不胜数。

但放在天启城中，萧这个姓氏就很不一样了。

北离皇帝姓萧，天启城中，只有萧氏皇族这一脉姓萧。

“萧？”苏暮雨缓缓说道，“我听说这一代有一个六皇子，武学天分极高。”

“便是我的这个徒弟了，北离六皇子，萧楚河。”白虎使笑着拍了拍身旁的这位少年郎的肩膀，“别看他年纪轻轻，入天境也只不过是一步之遥。”

“哦？”苏喆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则么厉害。”

“不知六皇子殿下和白虎使造访此处，所为何事？”苏暮雨问道。

白虎使伸了个懒腰：“不为何事，只是想看看大名鼎鼎的暗河执伞鬼，究竟有怎样的实力！”话音刚落，他突然拔出了腰间的长棍，冲着苏暮雨急掠而去。

苏暮雨微微俯身，一把握紧了手中的伞柄，白虎使和其他的对手不一样，若真要和他一战，那么必须一开始就用出最强的杀招。

“暮雨，退下。”苏喆挥出佛杖与白虎使的长棍相撞，佛杖之上的金环叮叮当当地作响，他看了一眼棍上的符箓，眼睛一亮，“这系无极棍！”

“苏喆先生好见识。”白虎使抬起一棍，在空中舞出一朵棍花，随后那棍花散出百朵千朵，绚烂无比，只是最后都化为了一道极为刚烈的棍风，冲着苏喆当头砸下。

苏喆将佛杖往地上一顿，随后双手一挥，那佛杖之上所有的金环都四散出去，在他的周围急速地飞旋着，形成了一道屏障，只听「铛」得一声，棍风敲打在金环之上，十余枚金环摔落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而白虎使也手握无极棍往后连退了三步。

“听说天血河一战之后，你已经是半个废人了。”白虎使扶了扶自己的面具。

“传言这件事，又有几分可靠。”苏喆笑道。

“我这里的消息，从来不是传言。”白虎使笑了笑，“楚河，你也动动身子。”

“等师父这句话很久了！”萧楚河闻言大喜，立刻拔出了腰间长剑，刺向苏暮雨。

苏暮雨一惊，这少年郎虽然看起来仍未到束发之龄，但挥出的这第一剑，却具有强大的杀伐之气。他挥伞一挡，伞骨微颤，上面覆盖着的油纸伞却在瞬间碎裂。他一愣：“你这套剑法是……”

“北离开国大皇帝萧毅所传，裂国剑法！”萧楚河又对着苏暮雨挥出一剑，“还请苏前辈，出剑！”

“原来是裂国剑法。”苏暮雨微微颔首，“世间最难学成的剑法之一，被称为世间杀伐剑第一。你小小年纪，居然会裂国剑法。”

“前辈很懂剑啊。”萧楚河继续一剑接着一剑地打去，但苏暮雨仍只是用纸伞相抗，并没有真正出剑。

“我父亲很懂剑，这些都是他与我说的。据说这套剑法极为刚猛霸道，寻常之剑根本无法驾驭这套剑法，当年大皇帝萧毅手握天斩剑，配上裂国剑法，天下间几乎没有能与其匹敌者。想必六皇子殿下手中的这柄剑，也不是凡品。”苏暮雨边退便说道。

“这是我叔叔借我用的，昊阙剑。”萧楚河回道。

“原来是琅琊王的昊阙剑，位列剑谱的名剑，难怪能驾驭住这裂国剑法。”苏暮雨赞叹道。

萧楚河却有些不耐了，他已经出了十几招了，可面前的这个人却只是不停地闪避着，分明是不愿意与自己一战，他无奈道：“前辈，是觉得我没有资格与你一战？”

苏喆和白虎使仍在对峙中，苏喆虽然依旧漫不经心地笑着，但肋下已经有些隐隐作痛了。

天血河一战后，他已经是半个废人了。这的确不是传言，而是事实。不然他也不会从傀的位置上退下来。他已经没有了当年，可以拼死一战的底牌了。

而白虎使则气定神闲，语气轻松：“我们的对决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不如看看他们的。”

“死掉一个天赋异禀的皇子，会是什么样的重罪？”苏喆问道。

“那得看你们有多大的胆子了。”白虎使微微一笑。

“出剑！”萧楚河大喝一声，挥出昊阙剑，房屋中的门窗桌椅在那个瞬间全都分崩离析，一道枪决无比的剑气攻向了苏暮雨。

这一次，他退无可退。

苏暮雨微微侧身，手指在伞面之上轻轻一夹，直接抽出了一柄剑刃，随后朝前挥去，剑刃碰上了那道裂国剑气，被一点点地打成了粉末，但苏暮雨左手往后一伸，又一柄利刃落在了他的手上，等他接过那道细刃之后，一个瞬身已经来到了萧楚河的身边。

然后他就停了下来。

他左手的剑刃抵在萧楚河的胸前。

白虎使的无极棍点在他的背后。

而苏喆的佛杖也已经高高举起。

萧楚河舔了舔嘴唇：“前辈的剑术很强。”

苏暮雨没有理会其他人，直接将手中的剑刃插在了地上：“这不是剑术，这是杀人术。”

“走吧，徒弟。现在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吧。”白虎使一步向前，直接拎起了萧楚河的衣领，带着他从窗户中跳了出去。

萧楚河落地之后，神色倒没有半点沮丧：“难怪师父你之前把他说得那么厉害，剑法却是高超。”

“人已经说了，那不是剑法，而是杀人术。”白虎使拍了拍萧楚河的脑袋，“你剑法虽高，天赋虽强，但未曾经历过生死，所以我特地带你一起来。就是想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生死之斗。”

萧楚河先是一愣，随后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随后点头道：“待徒儿回去后，再好好想一想方才的对决。原来师父这一次来，是来带我历练一番的。”

“只是顺便罢了，我来此，只为多一些消息。”白虎使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本，一根朱颜笔，在上面缓缓写下了几行字。

“什么消息？”萧楚河问道。

“苏喆，确实不是当年的苏喆了。”白虎使幽幽地说道，“但是苏暮雨，比起当年，更强了。”

◇
第七幕·小满（5）

“天启城四守护，青龙使李心月是心剑传人、剑冢女主，朱雀使司空长风是雪月城三城主、世间仅有的枪仙，玄武使唐怜月是唐门本代弟子的第一人，未来唐老太爷的继承人，这三位守护都大名鼎鼎。但是唯独白虎使，他覆鬼面，披白发，无人知晓真正的身份。”苏暮雨看着手中那已经破烂不堪的纸伞，看向苏喆，“方才一战，喆叔对他的身份可有猜测？”

“无极棍，是黄龙山的至宝。”苏喆缓缓说道，“则个人，莫非出生道门？”

苏暮雨低头沉吟片刻，随后摇头道：“应当不是道门的人。我心中不安，他比李心月要可怕。”

“哦？俚觉得白虎犹在青龙之上？”苏喆惑道。

“李心月的心中只是天启城的安定，我只要不触及到她的底线，她便不会对我们动手。但是这个人不一样，他方才来，为何而来，我猜不透，他为何而走，我亦猜不透。他带着自己的目的，而且心思很深。”苏暮雨轻叹道。

苏喆笑着摆了摆手：“别想这些了，以前都系我们找别人麻烦，现在轮到别人来找我们麻烦了。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何时把昌河辣小子叫来？”

“再等等。”苏暮雨摇头道。

“唉，不要每日都辣么苦大仇深，兰德来了天启城，带你去点有意思的地方转转？”苏昌河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

苏暮雨一愣：“天启城里知名的地方，我这些日倒是都转过了。”

“都系辣里？”苏喆道。

“千金台、钦天监、问天石、龙起园……”苏暮雨一个一个说道。

苏喆急忙摆手：“停停停停停，都系些甚么破地方！”

苏暮雨挠了挠头：“都是天启城里最有名的地方啊……”

“我呸！”苏喆字正腔圆地骂了一声，“天启城里最有名的地方，当然是……”

苏暮雨想了一下：“皇宫？”

“教坊司！”苏喆朗声道。

日落西山，一盏盏灯笼点起。

大半个天启城都在此刻开始慢慢进入沉睡，而这个地方，则刚刚苏醒。

教坊司，三十二阁。

一大片悬挂在空中的红色灯笼下，苏喆手中举着佛杖，佛杖之上挂着一个玉酒瓶，晃悠悠地走着：“暮雨啊，俚来了天启城，也不知道来这里逛逛？”

“我……”苏暮雨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一下，回道，“不识路。”

“有理有理，这种地方，一个人走着，总是容易迷路的。”苏喆晃了一下佛杖，里面的酒水洒落而来，苏喆微微张口，喝下了一口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喆叔，你什么时候这样喝酒了？”苏暮雨惑道。

“……”苏喆尴尬地笑了一下，“因为这样，显得很风流。”

“喆叔，为何你官话又突然变好了？”苏暮雨又问道。

“……”苏喆又尴尬地笑了一下，“俚管那么多干嘛辣！”

“那喆叔，我们现在去辣里？”苏暮雨又问道。

“百花楼上百花开，百花开尽美人来。”苏喆晃了晃佛杖上的酒壶，“自然是去百花楼了。”

百花楼。

姹紫嫣红。

身材曼妙，身着轻纱的绝色女子们挥着绣着牡丹的纱扇，踩着那悠扬的古琴声，在阁内悠然地走着，她们或自顾自地聊着天，或走向各自心仪的公子敬酒，或独立在一旁听着那琴声发呆，但当苏暮雨出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他望了过去。

苏暮雨独立站在那里，迎着那些目光，有些茫然。

他曾经立于险地，面对着三十六把杀人无数的长刀，都极为淡然。

可唯独这一刻，却只剩下了茫然。

苏喆苦笑了一下：“唉，看来我应当一个人来的啊。”

“喆叔，下一步，应该做什么？”苏暮雨犹豫着问道。

“你想做什么？”苏喆微微一笑。

“我想走……”苏暮雨当然说得是实话。

“……”苏喆无言以对。

一身紫衣的美艳少妇从楼梯之下款款走下，她似乎很早以前就是百花楼的掌事了，从那时起，她就是这般风韵犹存的模样，然而多少年过去了，花开花谢，岁月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依旧是那般风情万种，勾人心魂。她看了一眼苏暮雨，微微一笑：“公子是第一次来？”

“是的。”苏暮雨回道。

“这般如玉的公子莅临百花楼，向来是予取予求的，公子今日无需花一两银子，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公子想做什么？”紫衣少妇温柔地问道。

苏暮雨微微扬起头，想了想，回道：“我想听听这琴声。”

紫衣少妇一愣，随后温柔地一笑：“我不怕你喝最好的酒，睡最漂亮的姑娘，就怕你听曲。上一次来这里听曲的那个年轻人，可带走了我阁内最赚钱的姑娘呢。”

“嗯？”苏暮雨不知紫衣少妇这是拒绝还是同意。

“去吧。”苏喆用佛杖轻轻推了一下苏暮雨，苏暮雨踉跄了一下，紫衣少妇已经转身朝着楼上走去，他便立刻跟了上去。

二楼之上，有一高台，四周覆着白纱，期间坐着一个女子，正在抚琴，虽然看不见那女子的面貌，但琴声婉转温柔至极，想必抚琴的女子则定然是温柔如水的吧。

“公子通音律？”紫衣少妇笑问道。

“略懂。”苏暮雨淡淡地说道，他们来到了高台之外，除了寥寥几个位置空置着以外，其余已经坐满了人，其间有一人听着很是入神，摇头晃脑地沉浸于琴曲之间。

一曲奏罢，那人睁开了眼睛，丢了一粒花生米进嘴里，然后一转头就看到了苏暮雨。

吓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

“是你。”苏暮雨一愣，正是前几日跟踪他的千金台二当家屠二爷。

屠二爷看着苏暮雨，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这次可没有跟踪你啊。”

“莫担心。”苏暮雨走到了屠二爷身旁坐了下来，“我也是来听曲的。”

“苏公子……”屠二爷想了半天才想出了个措辞，“好雅兴啊。”

◇
第七幕·小满（6）

“你从哪儿带来这么个俊秀小郎君啊？”紫衣少妇从二楼上走回到楼下，拿手中的纱扇敲了敲苏喆的胸膛。

“是我的小兄弟，想检验下是不是个可靠的男人。”苏喆笑道。

紫衣少妇一愣：“怎么的？在我这楼里逍遥快活的，就不是个可靠的男人了？还有，你检验男人做什么？”

“忘记和你说了。我找到我的女儿了。”苏喆掏出烟杆，点燃了烟草。

紫衣少妇先是一惊，随后喜道：“那赶紧是好。这不是这些年来你最大的心愿嘛？”

苏喆点了点头：“是啊。然后我的这个女儿认识了你方才见到的那小子，我总觉得她好像喜欢上他了。这小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其他方面都是可靠的，男女之情上倒是半点都不了解。”

紫衣少妇看了看二楼：“那这小子算是通过你的考验了？”

苏喆抽了口烟，满意地说道：“来到这姹紫嫣红的百花楼，却只想着听曲，这我就放心了。”

“可我看面相，那小子，是一生凉薄的命啊。”紫衣少妇轻叹一声。

“你不是也说我是要死在半路上的那种人吗？可我现在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还有了个女儿。”苏喆笑着说道，“我们的家族正在发生很大的变化，这小子，一定可以改变那所谓的命运。”

二楼之上，苏暮雨见那屠二爷紧张，便主动与他搭话：“二爷常来听曲？”

屠二爷正襟危坐：“以前是常来的。当年可是国手风姑娘坐镇其中。风姑娘走了就许久没来了，现在抚琴的是晚儿小姐，听朋友说琴音不逊色于风姑娘，我便来听听。”

“哦？感受如何？”苏暮雨问道。

“虽然在我心中仍然不及风姑娘，但也确实算得上不凡了。”屠二爷回道，“公子觉得呢？”

“哦。对于乐律，我也只是略懂罢了。”苏暮雨摇头道，“并没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

「铮」的一声，高台之上，那女子重重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屠二爷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再聊下去，晚儿小姐就该生气了。”

苏暮雨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说话。

屠二爷舒了口气，看来这个传言中的顶级杀手并没有那么恐怖，竟然还显得十分友善，也不知是那传言过分夸大了，还是实际上当此人拔出剑之后才会化身为恶魔。总之还是先听曲吧，一会儿找个机会溜走。

堂间顿时安静了下来，女子重新抚琴，只是这一次的琴曲忽然变了曲势，一改方才的温柔婉转，而突然变得极具杀伐之气，曲音快速激昂，就像将众人带到了那个万马奔腾的沙场上一般。屠二爷闭着眼睛，听着那琴曲，慢慢地身上就开始出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自然是琴音所无法做到的，定是那抚琴之人借着那琴音以内力在控制场间众人。

屠二爷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挣脱那控制，却无法做到。

而场间其他人更是难以抵抗，全都陷入到了梦境之中。

梦境之中，刀光剑影。

万马奔腾。

有一女子持古琴位于沙场之中，任由身旁的人生死搏斗，却浑然不觉，只是抚琴的速度越来越快，琴音也越来越激昂。狂风吹过，吹起她的面纱。

面纱之下的容颜，不是一般的绝色，带着寻常女子未有的锋芒。

“起！”苏暮雨忽然站了起来，双手一挥，场间众人但凡带着剑的人，腰间之剑都应声而出，围绕着苏暮雨急速地飞扬起来。苏暮雨抓过一柄从高台之上飞来的长剑，随后纵身一跃起身，用手中之剑同时击中了场间的其他五柄。

「叮叮叮叮叮」，响起了一阵极为清脆悦耳的长剑碰撞声。

同时那些长剑也在空中四散飞开，形成了一朵剑花的模样。

苏暮雨则在原地轻轻一旋，长袍飞起，尽是风流之气。

他以剑成歌，以剑成舞，正是回应着那女子的琴曲。

“好！”高台之上的女子来了兴致，那琴曲转瞬之间，由杀伐之气变成了苍凉之感。

仿佛一战休止，万骨皆枯。

独有一人存活在世间，行立于沙场之上，是无尽的苍凉与孤独。

苏暮雨长剑轻轻一挥，那飞旋空中的五柄长剑忽然落下，围落在他的身边，将他困了起来，而苏暮雨困于剑阵之中，犹豫了片刻之后，忽然将剑朝天一指，长剑脱手而出，直接穿破了屋顶。

月光映射进来，照在了那白衫围绕的高台之上，显现出了一种极为温柔的淡蓝色。

曲音戛然而止。

众人从梦境之中醒了过来，每个人都浑身是汗，但又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们相视无言，也弄不懂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苏暮雨手一抬，身旁的那五柄剑都回到了原本的剑鞘之中，最后一柄剑自空中落回，他接过后朝前轻轻一挥，那柄剑穿破了白纱落在了琴师的身旁。

琴师起身，笑道：“这位公子，好俊的剑舞。”

“姑娘的琴曲更是厉害。”苏暮雨微微点头，“暮雨今日能够听到这一曲，也算是不虚此行。”

紫衣少妇在此时走了上来，看见这副景象微微皱眉：“晚儿，叶大将军派来接你的马车已经在下面候着了。”

“好。”女子微微侧首，最后看了一眼苏暮雨便领着侍女走了下去。

“叶大将军？”苏暮雨喃喃道。

“叶啸鹰，北离军中仅次于琅琊王和雷梦杀的狠角色。”屠二爷解释道。

“原来如此。”苏暮雨微微点头。

紫衣少妇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苏暮雨，又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那个洞，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我说了今日公子来百花楼的一切花销都可以全免，但是不代表苏公子可以拆了我这百花楼啊。”

苏暮雨急忙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银票：“非是有意，我赔。”

屠二爷看着抠了抠鼻孔，低声自语道：“这不是从我们千金台里赢走的钱嘛……”

◇
第七幕·小满（7）

国丈府。

“苏暮雨在暗河之中威望很高，但毕竟如今的家主是苏昌河，苏昌河与苏暮雨不一样。苏暮雨看重情义，而苏昌河看重利益，若真想和暗河合作，不妨等苏昌河来了再谈接下来的事。”站在堂下的人身穿官服，神色凝重，正是三官之中的天官。

“你有把握能和苏昌河谈判？”易卜站起身，沉声问道。

“有。即便是马上要夺得眠龙剑之时，苏昌河依然不愿意放弃苏暮雨的性命，那么只要我们能够抓住苏暮雨，便能逼他就范。”天官伸出一拳，握紧，“然后倾暗河整个宗门的势力，杀死天启城中的一位王爷。至于以后暗河是否还存在，已经没有了意义。”

“好。那便更改计划，不等苏暮雨表态了。今夜就把他下进影狱！”易卜长袖一挥。

“遵命。”天官立刻退下，其他两个身影紧随着他离开。

教坊司中。

苏暮雨和屠二爷并肩而行，从百花楼中走了出来。

屠二爷的步伐有些踉跄，似是喝得有些多了：“以前听闻苏公子大名，还以为苏公子是人间修罗，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风流少年！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

「咻」得一声，一根羽箭划破长空，袭向屠二爷的脑袋。屠二爷微微侧首，眼睛瞥到了这根羽箭，可身子却不听使唤，来不及闪躲了。苏暮雨伸出一指，直接夹住了那枚羽箭。

羽箭距离穿透屠二爷的脑袋，只有咫尺之遥。

“这……这……谁敢在教坊司中杀人！”屠二爷惊呼一声，一身的酒立刻就醒了。

又有三支羽箭袭来，苏暮雨丢掉了手中的那支，正欲动手，却听屠二爷一声怒喝，率先冲上前，双掌一挥：“退！”

只见一道寒气飞出，三枚羽箭立刻被凝成了冰柱，摔落在了地上裂成了碎片。

屠二爷怒气冲冲地说道：“什么人，鬼鬼祟祟，暗箭伤人！”

“此事与你无关。”一根判官笔落在了屠二爷的边上，冲他胸口轻轻一划，屠二爷挥拳一挡，整个人被震出了三步之外，他定睛一看，面前的竟是个穿官服之人，只是此人的官服却非如今北离正统的官服，而像是道观庙宇中的那些神鬼所穿的官服。

屠二爷微微皱眉：“什么人装神弄鬼？”

“二爷请退下，这些人是为我而来的。”苏暮雨走上前，伸手抓住屠二爷的肩膀，将他拉到了身后。

“这是苏公子你的仇家？”屠二爷问道。

苏暮雨微微抬首，左侧的屋檐之上，水官正微笑着看向他，右侧的屋檐之上，天官则第一次拔出了他的配刀，而面前的那个满脸怒色的，自然就是地官了。苏暮雨笑了笑：“算不上仇家，他们以前也是暗河之人。”

屠二爷一愣：“他们又是什么鬼？”

苏暮雨微微摇头：“他们不是鬼，是坐在神庙之中的神。而我们这些执剑人才被称为鬼，也就是你所说得人间修罗。”

屠二爷咽了口口水，怒意下来之后，心中的恐惧就又升上来了：“听不太懂，总之好像很可怕。”

“倒也没有，只是今夜出门有些匆忙，没有带武器。”苏暮雨轻叹了口气，今夜他是真的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因为觉得带兵器来教坊司这样的地方有些奇怪，所以他将兵器留在了客栈之中。

这段时间或许给了他一个错觉，他在很偶尔的时刻，能够作为一个普通人行走在这座城池中。

可毕竟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天启城也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

“兵器？”屠二爷浑身上下翻了个遍，最后掏出了一把匕首，“我向来不用兵器的，只有这一把匕首，必要时刻用来防身。”

“很好。”苏暮雨手一挥，那匕首便落到了他的手中，他手指轻轻一旋，一朵剑花在他手中绽开，“寸指剑，我也学过一阵，虽然不如昌河，倒也派的上用场。”

“你不是还有个朋友来了百花楼？”屠二爷问道。

“是啊。打得热闹点，拖一拖时间，等喆叔赶来。”苏暮雨点了点头。

“他不会来了！”地官低喝一声，挥起判官笔攻了上来。

“二爷退下，此事与你无关。”苏暮雨左手推了一下屠二爷的肩膀，将他推出了十步之外，右手持着寸指剑迎上了地官的判官笔。

地官的判官笔飞速挥舞着，有了当日与苏昌河一战的经验，这一次他不再轻敌，一挥手就用出了自己最强的实力。苏暮雨挥舞着寸指剑，失了兵器上的优势，暂时只能被打得一步一退。

奇怪的是，他每退一步，地上就会显现出一个字。

映着那红色的烛光，转瞬即逝。

苏暮雨一共退了四步，地上就出现了四个字。

分别是，伏、节、死、谊。

“这是神仙笔！”屠二爷认出了这门武功，“小心，地上的一个字就是一道气，一会儿气随笔出，他想寻你罩门。”

“多嘴！”右侧屋檐上的天官冷哼一声，又挥出一枚羽箭。

这一次屠二爷故技重施，再挥出一道冰霜之气，可这一次羽箭直接破了那寒气，逼得他连退三步连勉强避开。

“二爷，速速离开。”苏暮雨一边闪躲着，一边低头看着地上，发现那些一闪而过的字迹并没有完全消失，仔细一看还能辨别出来，他立刻俯身来了一记扫堂腿，试图抹去那些字，但地官早有准备，一笔落下，挡住了苏暮雨的腿。

“起！”地官判官笔一抬，方才写下的那四个字分别化为了一道真气，攻向了苏暮雨。

苏暮雨寸指剑猛挥，又被打退了三步，还好屠二爷的匕首一看便不是凡品，在这般猛烈的击打之下，也毫发无损。而地官则趁着苏暮雨后退，又立刻在地上写下了四个字。

生、荣、死、哀。

“神仙笔，怎么写得都是死的事。”苏暮雨幽幽地问道。

“因为今日是你死期，神仙也难救。”地官冷笑道。

◇
第七幕·小满（8）

地官判官笔猛地一抬，地上的那四个字也化作四道真气，直接攻向苏暮雨。苏暮雨提起匕首勉强一挡，只听一声细微的清脆声响起，那匕首终究是崩了一道口子。

破绽已现！

天官眼睛微微一眯，拔起长刀一跃而下，对准了苏暮雨的脑袋就砍了下去。

苏暮雨急忙提起匕首一挡，整个人都被压得弯下了腰。天官再一用力，苏暮雨的匕首瞬间崩裂成碎片，情急之下，他双手奋力一挥，将那碎片全都打了出去。天官立刻抽刀猛退，那些碎片从他身边划过，终究还是没有伤到他。

但苏暮雨手上已经没有任何兵器了。

地官的判官笔再度向前，长笔猛挥，又写下了十个字。

但都是同一个字。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苏暮雨的衣袖被那判官笔卷得粉碎，他无奈之下只能纵身跃起，一生中学过的所有武功都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最后他选择了伸出一指，冲着地官挥出。

指剑。

他一指点在了地官的判官笔之上。

那判官笔从笔尖之处开始，一点点地崩裂，一道剑气直接划过了这根笔袭向地官。地官立刻弃了判官笔，点足后撤。

苏暮雨站在原地，方才伸出的那一指已经变成了乌青色。以手指挥动无上剑气，这是无剑城中一本秘籍上所记载着的武功，但这对身体的负荷极其之大，若没有日复一日的练习，那么一道剑气便代表着废掉一根手指。

苏暮雨还有九根手指，还能挥九道剑气。

天官自然不会给苏暮雨喘气的机会，立刻挥刀赶了上来，苏暮雨转过身，准备再挥出一指。就在此时，一柄长剑忽然从天官身后袭来，天官察觉到了，立刻侧身对着那长剑砍出一刀。长剑被他砍飞后在空中打了个转，又落了下来。

“青城山，御剑之术？”天官谨慎地往后一退。

但那柄长剑却没有再攻向他，而是从地面之上扫过，来到了苏暮雨的面前。

天官这才发现，长剑之上还挂着一根极细极薄的丝线。

暗河的傀儡丝。

苏暮雨接过长剑，转过身。

穿着一身白袍，身材修长的女子背着药箱，抱着拳站在那里：“苏暮雨啊，食了人间烟火后越来越不一样了啊。教坊司都敢来了啊。”

苏暮雨有些尴尬：“是你父亲带我来的。”

“啧啧啧啧啧，所以你是无辜的？”女子耸了耸肩。

“我作证，苏公子只是听了个曲儿。”屠二爷立刻站了出来。

“来教坊司只听曲，就像我去了天启城的碉楼小筑，然后……”女子顿了顿，“喝了壶普洱。你知道这叫啥吗？”

“叫啥？”屠二爷和苏暮雨异口同声地问道。

“当了那啥还立那啥。”女子笑道。

苏暮雨想了想，点了点头：“当机立断！”话音刚落，他纵身一跃，持剑来到了女子的身边，苏暮雨一挥剑将偷袭上来的地官打了出去。苏暮雨随后手在女子的肩膀上轻轻一推，推到了屠二爷的身旁：“二爷，帮我照看白神医。”

“白神医？”屠二爷惑道。

女子笑道：“白鹤淮，药王谷辛百草的小师叔。”

屠二爷立刻伸手道：“久仰久仰。”

白鹤淮「啪」得一下打开了他的手：“什么久仰久仰，我在江湖上根本没有露过面，净说瞎话。所以你方才说的话，我也不信了。”

屠二爷神色尴尬：“姑娘你弄得我都不知道该说啥了。”（本来想写你整得我都不会了，后来想想屠二爷应该不是东北人）

苏暮雨得了这柄长剑，身上的气势立刻发生了变化，独自一人对战持刀的天官和失了判官笔的地官，也丝毫不落下风。

“三官之中，武功最强的，竟然是水官。”苏暮雨曾经与水官有过极为短暂的交手，其实力之强，远在这两人之上。

天官眉头微微一皱，低喝道：“还不下来帮忙！”

“来了。”水官纵身落下，右手一摊，一道水汽在他手中慢慢凝成，最后成了一柄匕首的模样。他落到了天官的身边，然后手掌一推，将那柄水汽凝结而成的匕首插进了天官的后背。

“你！”天官对其怒目而视，但一身气力已泄，手中的长刀摔落在了地上。

屠二爷看着眼前的变故，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转头想问白鹤淮，却猛然发现，他们所有人都被一阵雾气包围了。

苏暮雨轻吁了一口气，看着浓雾之中，走出了三个人。

暗河大家长，苏昌河。

慕家家主，慕青阳。

以及那黄泉边穿着红衣的，摆渡女。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啊。”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得意地笑着。

地官见状来不及多想，立刻点足一掠想要逃跑，却见苏昌河率先跃起，手中匕首轻轻一划，直接就割破了地官的喉咙。地官尸体落地，苏昌河也落到了苏暮雨的面前，手中轻轻旋转着匕首，将上方的鲜血给甩落在地：“怎么样，我的寸指剑才算是真正的杀人利器吧？”

苏暮雨轻叹一声：“动静闹得太大了。”

“在我的孤虚阵中，就算苏家主将天地倒悬，都不会有人发现。”慕青阳丢着手中的桃花币，得意地说道。

“你和水官联手了？”苏暮雨问道。

水官将面前已失去了意识的天官推倒在地：“我很欣赏你们二人。”

“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资格欣赏我。”苏昌河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天官，又转头看了眼红衣女，“可看清了？”

“看清了。”红衣女走上前，手在脸上轻轻一抹，再转头时，面容已和地上的天官一模一样了。

“这是我们慕家新的伙伴，慕婴。”苏昌河看向苏暮雨，“我给他取了个代号，千面鬼，不错吧？”

苏暮雨无奈地摇了摇头：“黄泉当铺没找你算账？”

慕婴对苏暮雨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礼，他的面容已和天官别无二致，但是声音却仍是那娇媚妖娆的女声：“奴家慕婴，见过苏家主。”

◇
第七幕·小满（9）

教坊司。

苏喆坐在床边慢悠悠地抽着烟，看着一地兵器的碎片，和那些瘫倒在地的女子，轻叹一声：“我苏喆，可不系那种会因为美色而乱了神智的人啊。”

“哦？不系吗？”一个温柔的女声自屋外响起。

苏喆吓得手一抖，手上的烟杆差点都没拿稳：“俚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来看看狗爹你，在做什么快乐的事情啊。”白鹤淮看着屋中那些昏迷过去的女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狗爹你不是受了重伤，身子不好嘛？”

“都系误会！”苏喆急道。

“哦。原来你受伤是误会啊。”白鹤淮幽幽地说道。

“不系，不系指这个误会！”苏喆满头是汗。

“想不到喆叔，也有这般苦恼的时候啊。”苏昌河也跟着走进了屋内。

苏喆放下了烟杆，看向苏昌河：“原来是你这个坏东西来了，难怪我说怎么今天来个教坊司，都有人要杀我呢。”

苏昌河耸了耸肩：“若我不来，今日才要出大事了。”

“苏暮雨呢？我正准备去寻他，他辣边估计也遇到麻烦了。”苏喆着急要离开这个房间。

“不必去了。”苏昌河笑了笑，“现在的苏暮雨中了醉梦蛊，睡得像是条死狗，正被人拖去换赏钱了呢。”

国丈府。

易卜微微抬眉，只见鹰眼团的乌鸦从外面急速走了进来，冲着易卜点了点头。

“好。”易卜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得意地笑了一下，走出了大厅。只见天官和水官站在那里，苏暮雨被水官拎着衣领瘫坐在地上，他紧闭双眼，看起来已是失了神志。

“他被下了毒？”易卜问道。

“给他下了醉梦蛊，就算他是大罗金仙，也没办法用半点武功了。”水官回道。

易卜俯下身，手指在苏暮雨的手脉上轻轻一搭，发现苏暮雨体内的真气全都像是陷入了一场永不会苏醒的醉梦一般温和绵软，他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不过怎么回来的只有你们二人，地官呢？”

“他死了。”水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毕竟要活捉苏暮雨，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惜了。”易卜也没有刻意伪装出悲伤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后便转过了身，“将苏暮雨关进影狱之中。”

“是。”水官回道。

“天官，为何一直不说话？”易卜微微侧首，幽幽地问道。

天官面无表情：“兄弟死了，宗主只言一句可惜，可于我而言，却不仅仅是可惜这么简单。我不想多说，宗主又何苦问我。”

“原来如此，是易某冒昧了。”易卜沉声道。

水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后说道：“对了，易宗主。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易卜问道。

“苏家大家长，苏昌河，他入天启城了。”水官缓缓说道。

“来得这般巧？”易卜摸着腰间的剑柄，低声喃喃道。

水官拎起了地上的苏暮雨：“是啊，就是这么巧。要是他早来了一步，我们的计划便无法执行了。”

“先不必去寻他，看看他若是找不到苏暮雨，会有何反应。”易卜笑道。

“还是易宗主想的周道。”水官扛起了苏暮雨，朝着影狱的方向行去，天官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也跟了上去。这个天官自然是慕婴所假扮的，等到他们离开了易卜的视野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方才这个易卜怀疑我了。”

“易卜此人生性多疑，不过方才你化险为夷。”水官回道。

“这位兄台，很擅用成语啊。”慕婴笑着说道。

水官看了一眼她，撇了撇嘴：“你的脸长得和天官一模一样，可声音却是这般千娇百媚，我还真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慕婴捂嘴一笑，故意做了娇俏状，眼睛冲着水官微微一眯。

“令人作呕。”水官无奈道。

两个人带着苏暮雨来到了国丈府的最深处，水官解释道：“这里本是影宗宗门，一直以来伪装成天启城中一位富商的宅邸，易卜成了国丈后，索性直接将此处变成了国丈府。最深处便是影狱，关押着一些重要的犯人。”

影狱之外，两名魁梧刀客守在那里。水官伸手亮了一枚令牌后，两名刀客拉开了影狱的大门。水官领着慕婴和苏暮雨走了进来，影狱之内阴暗潮湿，随处可见拷问所用的刑架，可各个牢房之中却是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关押在其中。

“说得那般厉害，怎这里面空无一人？”慕婴问道，“我多年未出那黄泉当铺，如今北离治安这么好了，连犯人都没有了。”

“曾经是影宗是天启城的影子守卫者，但是当光明最盛，连黑夜都能照亮之时，也就不需要什么影子了。如今琅琊王掌控着守卫天启，守卫北离的权力，那么影宗这里，自然也没有什么必要扣押犯人了。甚至有的犯人到了这里后没多久，就被琅琊王给提走了。”水官回道。

“难怪易卜这么想杀死琅琊王。”苏暮雨忽然开口了，声音虚弱至极。

“中了醉梦蛊还能说话？”水官将苏暮雨丢到了旁边的一间铁牢之中。

苏暮雨盘腿在地上坐了起来：“这醉梦蛊不比一般的毒药，我这几个时辰已经在试图运起真气突破身子中的那层枷锁，可试到现在，也不过能勉强说话罢了。”

“那是自然。”水官笑道，“这可是我最得意的东西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昌河，你为何会选择和我们合作？”苏暮雨问道。

水官想了一下：“一定需要有一个利益上的理由，我说我欣赏你和苏昌河，可以作为一个理由嘛？哦对了，苏昌河又要说了，我没有资格欣赏他。”

苏暮雨沉吟片刻，最后回道：“我明白了。”

“哈哈哈哈。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水官转过身，幽幽地说道，“只是我觉得，有些时候，发生一些大的改变，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
第七幕·小满（10）

朝来客栈。

苏昌河看着收拾的一尘不染的房间，笑道：“苏暮雨这家伙，难得过几天普通人的日子，也把自己过得那么辛苦。”

白鹤淮放下了药箱，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或许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样辛苦，反而很快乐。”

“你说得有理，我们苏暮雨这样优秀的男子，若是讨回家去，定是既待人温柔体贴，又能包揽家务，就是没什么赚钱的本事，但配上你，那岂不是如鱼得水？”苏昌河笑得一脸贱兮兮的。

“我啊，一生就贪这财，还就喜欢能赚大钱的男子。”白鹤淮白了一眼苏昌河。

“哦，系吗？”苏昌河笑道。

白鹤淮轻叹一声：“我那老爹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话？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已经非苏暮雨不嫁了？”

苏昌河挑了挑眉：“那，系吗？”

“男女之间的感情，不应当仅仅只有男女之情。或许前段时间的相处，我确实对苏暮雨有些好感，但好感的最终不应当一定要转化成爱情，它可以有很多种结局。而且苏暮雨那样的人，我总觉得他不会爱上别人。”白鹤淮缓缓说道。

“这么确定？”苏昌河追问道。

“什么时候，他的眉眼能彻底舒展开来的时候，再让我那父亲想那风月之事吧。”白鹤淮笑道。

“是个好姑娘。”苏昌河轻轻点头。

“啧啧啧，被你一个大坏蛋称作好姑娘，也不知值不值得高兴。”白鹤淮耸了耸肩。

“什么人？进来！”苏昌河猛地一挥手，只见大门瞬间被推开，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他神色有些惊讶：“不愧为暗河大家长，居然瞬间就察觉到了我的到来。”

“你是谁？”苏昌河沉声道。

“影宗，乌鸦。”乌鸦提着剑走了进来，“知道苏大家长入了皇城，特来一见。”

“苏暮雨呢！”苏昌河怒喝一声，“他约我在此处相侯，为何他的人却不在这里！”

白鹤淮坐在一旁，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她想笑又不敢，只得拿起桌上的茶杯喝水。

乌鸦冷笑道：“你想见苏暮雨？”

“当然！他是我苏家家主，是我苏昌河一生最好的朋友，就算失去大家长之位，我也决不允许苏暮雨受到一点点伤害。若你们敢对他做什么，我一定会和你们拼到底！”苏昌河攥紧了拳头。

乌鸦眼睛微微一眯，随后笑道：“大家长不要如此紧张，苏暮雨如今正在影宗宗门做客，一切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苏昌河猛地抬眉，一阵强大的杀气散出，整个屋子中的门窗都像是被狂风吹拂而过，噼里啪啦地响着。

乌鸦不久前也和苏暮雨对决过，感觉过对方极强的剑术，但是苏暮雨的身上却没有苏昌河这般可怕的杀气，他往后微微后撤了一步：“只是从客人变成主人，或者从客人变成犯人，就看大家长的诚意了。”

“我的诚意？”苏昌河冷笑道，“想试探我的诚意，是一件很没有诚意的事情，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乌鸦面对苏昌河锋锐的眼神，这一次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一直所做的不就是世间最危险的事情吗？”

“此话倒是没有错。我很欣赏你。”苏昌河收起了自己的杀气，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直接说吧，你们要我做什么？”

“我们要大家长，取下琅琊王的人头。”乌鸦手一挥，屋内所有的门窗都在那一刻闭紧。

“什么？”苏昌河一掌握碎了手中的茶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暗河不是什么人都能杀吗，我就将世上最难杀之人放在你的面前。”乌鸦转过身，“不必这么快就给我们答案，想清楚了，再……”

“再什么？”苏昌河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阴冷。

乌鸦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一滴冷汗从额头上落了下来，他咽了咽口水，看着前方，只剩下了白鹤淮一个人独坐在那里。而苏昌河的声音，则是从他的身后响起的。

然后他的脖子上微微一寒。

乌鸦不敢转头，他害怕自己一转头，头颅就整个地滑下来了。

苏昌河笑了笑，收起了手中的匕首：“放心，我没有杀你。你们手中不是还拿着苏暮雨的命吗？我怎么敢杀你呢。”

“大家长……”乌鸦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滚吧，既然苏暮雨是客人，那么多做些好吃的给他，他不能吃辣，记住了。”苏昌河拍了拍乌鸦的肩膀，走回到了白鹤淮的身旁。

白鹤淮想起了钱塘城中苏暮雨吃辣时的场景，忍不住想笑，但立刻又憋住了。

因为乌鸦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还不走？你要留下来吃饭？”苏昌河微微皱眉。

“那便告辞了。”乌鸦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推门离开。

苏昌河笑着问白鹤淮：“怎么样？我方才演得还可以吧。”

白鹤淮笑着点头：“前面的演技简直拙劣，不过后面回归了本色，简直是神来之笔。这个乌鸦回去之后，一定会把刚才的故事描述的绘声绘色。”

“哈哈哈哈。”苏昌河朗声笑道，“只有真真假假，才能够显得真。不过方才，我是真的想杀了他，差点没忍住，就一刀把他的头给割了。”

白鹤淮喝了口水：“还好你忍住了。”

“便如此吧。”苏昌河坐了下来，“希望他们别亏待我们的小木鱼啊。”

“那他说得那件事，你打算如何做？”白鹤淮微微皱眉，“我虽然不关心朝事，但是琅琊王这个名字，太过于响亮了。影宗布局了这么久，原来是为了杀他，可杀了他，天下大乱。”

“那自然是要去会上一会。”苏昌河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匕首，“都说暗河什么人都能杀，我倒也想试试，这天下最难杀之人有多么难杀。”

“你疯了？”白鹤淮惊道。

“我本就是个疯子啊。”苏昌河舔了舔嘴唇。

请假条

没有思路，落笔无神，停更一天……

◇
第七幕·小满（11）

“桃花面为吉，桃木剑为凶。”慕青阳将手中的桃花币高高抛起，随后一手扣住，“大家长，我想这一次算都不用算。”

“哦？”苏昌河笑道。

“必是桃木剑那一面。”慕青阳抬起手，看着那剑面，苦笑道，“凶得不能再凶了。”

“琅琊王萧若风，这般难杀吗？”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说得唬人一点，比皇帝还难杀一些。”慕青阳收起桃花币，“毕竟除了北离军武第一人外，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当年的天下第一李长生的亲传弟子，以及如今的天下第一有力争夺者百里东君的小师兄。”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百里东君啊，我也见过的。”

“哦？如何？”慕青阳问道。

苏昌河眼睛微微一挑：“当年差点一剑就把他杀了。”

慕青阳一愣：“大家长这般神勇？”

“哈哈哈哈当年他还不会武功，我对他可是抬手可杀，可惜当时他的身旁还有温家家主温壶酒在，我就没有出手。没想到啊，只是因为我的一时隐忍，竟成就了一个天下第一。”苏昌河故作感慨地说道。

慕青阳有些不屑地耸了耸肩：“大家长，人家能成为天下第一是因为拜了李长生为师，而不是因为你。反言之，当年你若是动了手，那么现在的他应该还是天下第一，可我们暗河……就不是现在的这个大家长了。”

“哈哈哈哈这么看不起你的头儿，这样吧，你给我们卜一卦，看看当时若我们动了手，如今的故事当是如何的？”苏昌河问道。

慕青阳轻轻摇头：“卜卦之事，能算未来的可能，算不得过去的可能。”

“那么既然有卜卦，有没有解卦，你说我们此行是大凶，那么如何逢凶化吉？”苏昌河伸手接过慕青阳手中的桃花币，对着那日光仔细地打量起来。

“可惜啊，就算是造出这枚桃花币的那个人，也困于自己的命运之中，不能解卦。”慕青阳走上前取回了桃花币，“大家长，我只有一个问题。”

“说。”苏昌河转过身，已经准备离开。

“我能不能不去……”慕青阳语气中竟是苦涩。

“不能。”苏昌河摇头道，“暗河之中，只有你陪我进了天启城，我要去送死，也只能拉你做垫背了。”

“喆叔不也在天启城吗？他可比我能打多了。”慕青阳说道。

苏昌河笑了笑：“喆叔已经不是我暗河的人了，他也应当有他自己的生活了。”

“唉……”慕青阳伸了个懒腰，“我也想拥有自己的生活啊。”

学堂。

陈儒原本躺在竹榻上小憩，忽然闻到一缕茶香，他吸了吸鼻子，从竹榻上坐了起来，看着那久违的身影正坐在木桌旁煮着茶。

“若风，你怎么来了。”学堂之中，没有所谓的尊卑地位之分，所以陈儒唤他，直接就唤了名字。

萧若风微微侧首：“先生醒了。我昨夜忽然梦到了师父和师兄们，就想回学堂看看。”

“梦到了什么？”陈儒走下竹榻，坐到了萧若风的面前，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萧若风的时候，萧若风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雕楼小筑之上喝了七盏星夜酒后一跃破境，可到了后来，萧若风眉宇间的愁意便越来越浓了，直到现在，萧若风坐在那里，便带给人一种沉重而萧索的感觉。

萧若风给陈儒倒了一杯茶：“并没有梦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很多年以前学堂中的一些普通场景罢了。那时候东君还没有拜入师门，顾师兄也没有回到柴桑城。他和二师兄每日都是抢对方的酒喝，柳月师兄和晓黑师兄则永远戴着斗笠，可隔着斗笠也隔不住他们互相讽刺，而洛轩师兄则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吹着笛子，从来都不参与这些纷扰。”

“那你呢？”陈儒喝了口茶，问道。

“我？”萧若风想了一下，“我和师父坐在一起，我想和师父下一局棋，可师父不同意，他说我，迷路了。”

陈儒愣了一下，放下了茶杯：“别想太多，你只是想他们罢了。不如找个时机找他们重聚一下。便回到这学堂吧，李先生行踪难寻，就由我这个学堂祭酒来替你们主持如何？”

萧若风沉默了许久，最好还是摇了摇头：“大家都有了各自的选择，各自的生活，让他们看到现在的我，想必会是失望的吧。”

“你是北离的大英雄，天下的大英雄，没有任何人会对你失望，即便是李先生也没有这个资格。”陈儒沉声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自己对自己失望。”

“谢过先生了。”萧若风轻轻点头，喝了杯茶，“天启城中，能与我这样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你身边的朋友，要么心思太过于单纯，比如雷梦杀夫妇，要么心思太过于复杂，比如那个戴着面具的家伙。”陈儒轻叹一声，“而我，则不能算是你的朋友。”

“先生是我所敬重之人。”萧若风回道。

“会有过后悔吗？你本有另外一条路可以选的，江湖海阔，你若不将自己困于这皇城皇族之内，应当会过得更加恣意快活。”陈儒问道，“像你的其他那些师兄一样。”

“当如今的我想起曾经的那些想过时，就会有些失落。在那些梦中，我也能持剑策马，行过花海，来到我心爱的女子面前。”萧若风站起身，披上了那件黑色的披风，“可是，若是所有人都在江湖，那么江湖也就不会是如今的江湖了。”

“我从一开始就想到了，你虽然遗憾，但不后悔。”陈儒笑道。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萧若风轻叹道，“也谢过先生这些年来在学堂中的付出了。”

“我也即将离开学堂了，我有个师侄会来接替我的位置做一段时间的祭酒，他曾与你并列为北离八公子。”陈儒说道。

“是谢宣啊。”萧若风笑了笑。

“是啊，但他不会在学堂中待上很久。而学堂，其实也到了，它该与众人告别的时候了。”陈儒缓缓说道。

◇
第七幕·小满（12）

碉楼小筑。

萧若风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了下来。天启城中认识他的人很多，他那么多次凯旋归城都是万民相迎，但是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喝酒时，却并没有人发现他。

这其中的原因当然有一点是因为和常理不符，一个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怎么会在这样一个时间，在毫无护卫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坐在碉楼小筑中喝酒。

另一点原因，自然也是萧若风用了些诡道之法。

他出生学堂，师从当年的天下第一李长生，而李长生虽然执掌天下第一学府多年，可自己本却是个离经叛道之人，除了正常的刀剑功夫外，对于那奇门遁甲、阵法诡术也都极为精通。萧若风就从其中学了一个术法，名为「来鸿去燕」。当他坐在那里，那些在酒楼中进进出出的酒客们，会天然地忽略他，就算偶尔有人注意到了他，可看向他时，他的面容也会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店里的掌柜倒是并不受这个术法的影响，他亲自放了一壶酒，一碟小菜在那个桌上，随即便问了一句：“殿下许久不曾来小筑了，今日突然到此，是约了什么贵客吗？”

萧若风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突然想来这里坐一坐。”

掌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便退下去了：“那小的就不打扰了。”

萧若风拿起酒杯，微微仰起头，看着碉楼小筑的屋顶。

那里曾经挂着一壶酒，乃是碉楼小筑最珍贵的陈酿秋露白。

但如今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当年是他的小师弟百里东君，以七盏星夜酒挑战了碉楼小筑的秋露白，最终胜过了碉楼小筑中最强的酿酒师谢师，随后纵身一跃从那屋顶之上取走了那陈酿秋露白。那场比试，他也是评判者之一，并且在饮下七盏星夜酒后，一跃破境，多年以来在武学上的桎梏，都瞬间冲破了。

可后来小师弟走了，那些师兄们也陆陆续续离开了。之后他接受了王爷之位，帮助了自己的兄长登上了皇帝的位置，打败了南诀，拯救了天下，成为了世人眼中的大英雄。可他的武功却不再有精进，他的武功停在了饮下酒的那一刻，以后那么多年的苦练，也只能勉强再迈出了几步罢了。

“若你入江湖，你或许在以后可以继承我的名号，可若留朝堂，便只能驻足于此了。你可明白？”当年的李长生曾这样和他说过。

“先生，能驻足于此，对出生于萧氏一族的我来说，已是莫大的幸运了。”萧若风当年是笑着回答的。

师父啊，你还能再次出现。

于我以教导吗？

“再好喝的酒，带着愁意喝，也会变得很苦。”一个身影忽然坐在了萧若风的面前。

萧若风微微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留着两撇漂亮的小胡子，打理得非常细致干净，眼神中带着几分讥诮，坐下时的姿势也有些随意狂妄，斜靠在那里，毫无礼节可言。

可就在这随意之间，他破了萧若风的「来鸿去燕」。

掌柜的惊讶地发现了这一幕，立刻便打算走过去阻拦，但萧若风冲着他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过来。

“暗河新的大家长，苏昌河？”萧若风淡淡地说道。

苏昌河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我们曾经见过一次。”

“我记得。当年你们来围杀镇西侯，但后来又退走了。”萧若风幽幽地说道。

苏昌河朗声笑道：“哈哈哈。当年若是不退走，或许世间就少了一个拯救苍生的大英雄了。”

“你很自信。”萧若风拿起了一个空酒杯，给苏昌河倒了一杯酒。

苏昌河接过来后一饮而尽：“人的野心自然是要足够大，才能有战斗一生的欲望啊。而作为我们杀手来说，能杀死世间最难杀死的人，就是最大的野心。”

“说得有几分意思。”萧若风也笑了，“这句话，值得饮上一杯。”

“只是我没有想到，世人口中，光芒万丈的琅琊王，会独自一人坐在酒馆中饮酒。”苏昌河笑道，“你很孤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萧若风点头。

“那就很有意思了。世人口中，若人间恶魔的我却很少会觉得孤独，只因为我的身边，一直有一个值得托付生死的兄弟。”苏昌河又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暗河在什么地方？”萧若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后回道：“在无名深山之中，暗流终始之处，你无法寻到，只有在最深最黑的夜里，顺着那月光可以靠着接引的使者找到那条通往暗河的路。”

“玄之又玄，亦是江湖。”萧若风倒了倒酒杯，却再也没有倒出一滴酒水了，他摇头叹道，“酒喝完了。”

苏昌河看了看周围，酒楼之中已经空无一人，慕青阳出现在门边，轻轻地合上了碉楼小筑的大门。他再看向萧若风：“既然酒喝完了，那么……”

“当年你围杀镇西侯，和执伞鬼苏暮雨带来了一众杀手，可今日你来杀我，却总共只有两个人。”萧若风笑了笑，“不是说我是世间最难杀的人吗？”

“当年的我，和今日的我，已经截然不同了。”苏昌河从袖中拿出了一柄匕首，“而我跟了你许久了，今日你的身边是真正的无一人。因为今日的你，刻意让自己不被别人发现。”

“哦？”萧若风挑了挑眉。

“因为你想要，刻意地看一看，这个天启，这个天下，没有你琅琊王会是如何。是不是依然还是那个样子？是不是你这些年的抉择取舍，根本就不值得。”苏昌河笑道。

“若你不是杀手，倒真的值得与你真正喝上一场酒。”萧若风抬起头，认真地打量起面前的这个杀手。

“可惜啊。世间不可能无你琅琊王，你在光明处，有人瞻仰，而你在黑夜里，有我们等着你！”苏昌河一跃而起。

◇
第七幕·小满（13）

萧若风一抬手，昊阙剑应声而出，他朝前一挥，撞在了苏昌河的匕首之上。苏昌河被打得往后退了三步，萧若风的衣衫轻轻扬起随后又缓缓落下，他长吁了一口气：“在天启城中，我许久没有打过架了。”

慕青阳取下了背上的桃木剑，竖在面前，嘴上轻轻念叨着什么，随后一道流光在剑身上一甩。

萧若风面前的苏昌河忽然就变成了三个。

“暗河中人还会道家术法？”萧若风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只要能杀人，不分佛家道家儒家，你家我家他家，都是好法。”萧若风手中的匕首挥舞出一朵朵的刀花，将萧若风的面前的酒桌瞬间劈成了粉碎，随后刀花舞向萧若风，每一击都直取他的要害。

萧若风则一直在避退，他的身影几乎在雕楼小筑中跑了一圈，却始终不再出一剑。

“殿下不肯拔剑，是想拖延时间？”苏昌河冷笑道。

萧若风摇了摇头：“我只是忘了该如何出剑。”

“忘了？”苏昌河微微皱眉，手中的匕首划破了萧若风的衣袖。

萧若风继续点足后撤：“我曾经有一剑，名天下第三。因为我的师父李长生他有一剑，名天下第二，寓意我为天下第二，谁敢称天下第一。”

“那你的天下第三，便是自学堂李先生之后，剑术之道，便在于你了。”苏昌河笑道，“我该和那家伙换一下的，让他来杀你。”

“可我挥不出那一剑了，我还记得创剑时的快活，用剑时的豪迈，可当我提剑而起时，便只觉兴致寥寥，而昊阙剑也并没有回应我。”萧若风语气依旧十分平淡，似乎对自己身处险境并没有那么担忧。

“昊阙只是一柄剑罢了。”苏昌河占尽了上风，借助慕青阳的秘法，他一人化作三影，在一点点地绝萧若风的生机。

“名剑有灵。”萧若风轻叹一声，随后纵身一跃跳至空中，闭上了眼睛。

苏昌河一惊，就在这个瞬间，萧若风身上的气势忽然又变了，一股强大的威压震慑而下，慕青阳手中的桃木剑忽然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好！苏昌河心中低喝一声，立刻暴起向萧若风打起。

但萧若风已经举起了剑。

“我的心中已经没有了所谓的天下第三。”萧若风的长剑落下，“只剩下了，天下。”

剑光闪起，若长虹贯日。

慕青阳呕出一口鲜血，手中的桃木剑落在了地上，碎成了粉末，被那剑风一吹，便消散如烟了。

但苏昌河却没有退后，他的三道虚影重新融合为一道，迎上了这萧若风的「天下」一剑。

这一剑恢弘至极，带着无上的光芒。

可在苏昌河看来，这一剑空洞、苍白，虽然有着包容万象的宏伟，但是剑意之中，有着太过的仁义宽宏，而少了真正能致人死地的杀心。这样的剑，他不怕。

因为世人眼中的「天下」，从来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叮」的一声，萧若风睁开了眼睛。他的身影和苏昌河交错而过。

两人落地。

苏昌河毫发无损，但他眼神往后一瞥，发现慕青阳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没有了再战之力。

而萧若风的衣袖已经被斩得粉碎，手中的昊阙剑震鸣不断，似乎在提醒着他方才那一击的凶险。

“你这一剑杀得是人心，能退去执剑者的杀意。”苏昌河冷笑了一下，“可我不一样。”

萧若风看着手中的昊阙剑：“是啊。毕竟没有一剑，能真正容得下整个天下。”

「啪」得一声，雕楼小筑的大门被斩得粉碎。

身穿素衣，手持长剑的女子从屋外走了进来，她的身子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剑，她的眉眼含锋，像是一柄剑，她的声音冷峻，更像是一柄剑：“一个人跑出来喝什么酒，还当自己是那个任性的皇子吗？”

萧若风微微抬首，笑了：“心月姐姐。”

苏昌河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匕首：“天启四守护，青龙使。”

“我就知道，暗河的人来天启城没什么好事，你和苏暮雨那家伙不一样，寒衣和我说过，见到你，不要犹豫，直接杀了！”李心月不再多言，直接对苏昌河出了一剑。

苏昌河浑身一寒，那一刻，他只觉得，雕楼小筑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地方都布满了剑，面前有剑，身后有剑，头顶挂剑，脚下踩剑，连那酒香之中都布满了剑意，他仿佛来到了一个只有剑的世界，而那些剑锋芒毕露，只有一个目的。

杀了他。

是比他还极致的，杀人意。

这边是剑心冢的「心剑万千」了。

苏昌河暴喝一声：“破！”那些剑意在他的这一声怒吼之下，总算被避退了片刻，他得了一息喘息，立刻对着李心月丢出了一柄匕首，李心月长剑一落，直接将那匕首按在了地上。但那匕首之上，还连接着一根丝线，苏昌河左手一挥，那匕首忽然从地上飞旋起来，直接将李心月的心剑给缠住了，他再一拉，整个人就落到了李心月的面前。

“死吧。”苏昌河又举起另一柄匕首，对着李心月的胸膛上刺了下去。

“狂妄。”李心月直接松开了心剑，双手一抬。

只见数十柄剑影落在了两个人的身旁，将他们整个地围了起来。

“什么？”苏昌河一惊，想要后退，他本以为自己给李心月设了一个圈套，却没有想到，自己落到了李心月布下的杀局之中。

“落！”李心月微微一笑，那些剑影便冲进了两个人的身体之中，只是那些剑影落在李心月的身上，引得李心月身上的气势越来越强，而落在苏昌河的身上，却让苏昌河感觉若万蚁噬心般的痛苦。

他惨叫一声，一身衣衫被瞬间染红，急忙点足后撤，但那些剑影却又立刻跟了上来。

“退！”一柄佛杖落在了他的面前，讲那些剑影打得粉碎。

李心月微微皱眉：“是你。”

苏喆落下，握住了佛杖：“没错，系我。”

◇
第七幕·小满（14）

李心月冷哼一声：“就算是你来了，也没有用。”

苏喆微微侧首，看着昏迷过去的慕青阳和身受重伤的苏昌河，有些无奈地抓了抓脑袋：“麻烦了啊。”

“许久不见了，苏喆先生。”萧若风淡淡地说道。

苏喆微微一笑：“殿下好记性，害记得我呢。”

“催命铃，夺命环，不敢忘。”萧若风也笑了一下。

“我已经不系暗河的人了。”苏喆拿起佛杖，挑起了慕青阳的身体，随后伸手抓住了苏昌河的衣领，“放我一条生路，如何？”

“当年苏喆先生，也曾在占尽上风之时放过我们一条生路。”萧若风挥了挥手，示意李心月让开，“心月姐姐，放苏喆先生离开。”

李心月依旧持剑站在原地，剑气强盛：“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一定要打？”苏喆沉声道。

“心月姐姐，放苏喆先生离开。”萧若风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加重了几分语气。

李心月轻叹一声，收了那一身剑气，默默地退让到一边。

“多谢了。”苏喆带着那两人纵身离去。

李心月走到萧若风的身旁，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为什么要放他们走？我已经派人让白虎赶来了，他们没有半点机会。”

“既然他无杀我之心，我又何苦要杀他们呢。”萧若风回道。

“无杀你之心？”李心月环视了一下被砸得稀烂的雕楼小筑，“你确定？”

“我确定，虽然他看起来已用了全力，但暗河大家长的实力，可不应当只是如此。”萧若风捡起地上的一只碎碗，“有趣。”

“所以你说，他们精心制造了一场对于你的杀局，可最终的目的却不是为了杀你，而是将自己置于死地。这太荒谬了。”李心月摇头道。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般荒谬啊。”萧若风笑了笑。

朝来客栈。

苏喆将苏昌河和慕青阳同时甩进了房间之中，白鹤淮原本正躺在椅子上悠哉哉地吃着舒心斋的糖饼子，见状一惊，立刻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怎么搞成这样了？”

“先救人要紧，其他的一会儿再说。”苏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白鹤淮看了一眼苏昌河，又看了一眼慕青阳：“看起来都快死了，先救谁？”

“先救头儿，先救头儿。”慕青阳猛地睁开了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我醒了。不对，我能撑得住！”

苏喆眉头一皱：“你小子装死？”

“非也非也，是真被那一剑给打晕了。”慕青阳急忙摆手，“但那一剑只诛心，不杀人，所以我外伤不重，不像头儿……头儿这是，被万剑穿心了啊。”

“你……你闭嘴。”苏昌河张了张嘴唇，勉强骂出了这几个字。

“这是遇到了什么人，剑法这般可怕。”白鹤淮从腰间抽出了一块白布，上面布满了银针，她手一挥，那些银针就落在了苏昌河的身上，“先把血止住。”

“天启青龙使，心剑传人。”苏喆掏出了烟杆，“他妈的，那剑气强的，把我都吓到了。”

白鹤淮伸手搭了一下苏昌河的脉搏，微微皱了皱眉，最后无奈地看了苏昌河一眼：“真是个坏胚子啊……”

苏昌河笑了一下，方才那痛苦不堪的模样顿时荡然无存，他说道：“神医我都这般凄惨了，你怎么还骂人呢？”

白鹤淮从药箱里翻出了一个药瓶，随手丢给了慕青阳：“用这药给苏昌河涂满全身，一日三次。一瓶用完了再来找我要。”

“就这药便可以？”慕青阳有些不相信。

“用这药我还嫌浪费了。”白鹤淮白了慕青阳一眼，随后看向苏昌河，“说吧。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弄得这般凄惨，看起来唬人，但实际上一点内伤都没有，搁我这演苦肉计呢？”

“嘘……”苏昌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其他人立刻不再说话了。

影宗的乌鸦在此时推门而入，看着躺在地上，一身血污的苏昌河，愣了一下：“听说你刺杀琅琊王失败了？”

“原本成功了，但是青龙使李心月突然赶到，你为何不替我们拦着他？”慕青阳率先开口反问道。

乌鸦本还想奚落责备几句，可这一句话就被噎了回来，他皱眉道：“我也不知你们今日要在雕楼小筑中动手。”

“废话，机会仅在瞬间，哪有时间提前知会你们，你们影宗眼线遍布全城，我们明明已经发出信号，可你们却完全不知，来得还不如李心月快。大家长若死了，我定带领暗河众人与你们决一死战！”慕青阳句句诛心，说得铿锵有力。

乌鸦轻叹道：“大家长受伤这么重，接下来还有机会吗？”

“乌鸦。”苏昌河强撑着站了起来，“错失了这一次的机会，那么琅琊王身旁一定会加多守卫，想要再杀他，就很难了。”

乌鸦点头：“是。很多时候，机会只有一次。”

“不。机会还有，但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苏昌河眯起了眼睛，流露出一丝狠厉，“我这一次定要让琅琊王死无葬身之地。”

“大家长想要如何？”乌鸦问道。

“我要召集暗河三家所有精锐入天启。”苏昌河沉声道，“只为杀他一人。”

“暗河所有精锐入皇城。”乌鸦一惊。

“相信我，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等他们察觉到之时，就已经死了。”苏昌河用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拍了拍乌鸦的肩膀，“我今日已拿出了我的诚意，也希望易宗主，拿出他的诚意。”

乌鸦沉吟许久，最后转身道：“好。”

白鹤淮和苏喆相视一眼，他们已经了解到了苏昌河这步棋的打算了。一个苏昌河，一个苏暮雨，即便再强，可走进这浩大的天启城中，也只不过是一粒石子砸进了一处池塘中，但那带着刀剑入天启的修罗恶鬼们全都到达，便像是无处的石子砸进了池塘。

势必掀起滔天巨浪。

苏昌河微微一笑，他知道易卜不会拒绝。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
第七幕·小满（15）

影狱。

苏暮雨坐在牢房的角落中，也不知是水官的刻意安排，还是他自己幸运，整个影狱之中，只有他这间牢房的上方，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有微弱的光亮从那个窗口透射进来，偶尔也会有飞过的麻雀在上面停留一小会儿，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这个囚犯。苏暮雨终日也就仰着头，看着那个小窗口，发呆。

就算是这样的日子，他也觉得有些意思。

这样无人打扰的牢狱生活，反而能让他好好思考很多的事情。

可今日，终究还是有人来打扰了。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瘦高男子站在牢房之外，用手指轻轻地敲了一下铁栏杆，苏暮雨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到了那个男子。

“你是北离数一数二的杀手，我站在那里许久了，你居然毫无察觉。”男子声音中微微含笑，“有些难以置信。”

“因为我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必担心任何人来杀我。”苏暮雨淡淡地回道，“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不会耗费力气再去做一个杀手。”

“你很有意思。”男子微微垂首。

苏暮雨微微皱眉：“我见过你。你是那日屏风后面的人。”

“哈哈哈哈，原则上来说，我们那日还不算真正的相见。你单凭气息便能够认出我，不错。”男子笑道。

苏暮雨笑了笑：“因为你很特别。”

“有多特别？”男子问道。

“虽然你我之间隔着一座牢笼，虽然你现在看起来对我并没有敌意，但我觉得，只要你愿意，还是可以杀了我。”苏暮雨沉声道。

男子伸出一根修长莹白的手指，轻轻地搭在铁栏之上：“若是你愿意，我现在可以救你出来。”

“万事皆有条件，易卜有他的条件，而你也必然会有，你的条件。”苏暮雨摇头道。

“不错。只是易卜这样的人，与他交换条件并没有太大的必要，因为他太弱了，杀了他，取而代之，分明是更好的选择。”男子幽幽地说道。

苏暮雨眉头微微一皱，手指之上凝聚出了一丝剑气。

“哈哈哈哈。”男子似乎看穿了苏暮雨的这个小动作，朗声笑了起来，“看来我说对了。”

“易卜很弱，但你很强。”苏暮雨缓缓说道。

“是的。我很强。”男子轻叹一声，“甚至我曾经以为，我是这天下最强的人。但是如今我却依然不得不像个亡命之徒一般，寻求这个天底下最深处的影子合作。”

“你是……”苏暮雨猛地想到了一个名字。

“嘘……”男子阻止了苏暮雨，“除非你已经决定了与我合作，不然，请不要说出这个名字。因为，我真的会杀了你。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苏暮雨往后退了一步：“可如果我现在拒绝你，你难道不是也会选择杀了我？”

“不，我还想看看你们与影宗的搏斗。”男子笑道。

苏暮雨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如今我被困在这里，大家长或许会选择和影宗合作。你想到的搏斗，可能不会出现了。”

“笑话。”男子冷哼一声，“昔日影卫团跟随开国大皇帝征伐天下，每当战局陷入困顿之时，便常有敌将首领被影卫团割去头颅之事发生。影宗这些年来，一直以此为傲，可是琅琊王是不一样的，他的周围都是整个天下都屈指可数的绝世高手，甚至他自己，都是学堂李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他想要复制昔日影卫团的荣耀，可也不看看自己的实力和对方的实力，若此事真这么简单，那当年敌将为什么不派人直接把大皇帝给杀了。”

苏暮雨一愣，这一次他选择了保持沉默，没有再说话。

“你很聪明，但是朝堂之上的事情，并不简单。”男子转过身，“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说完之后，男子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影狱。

苏暮雨待他走后，终于舒了一口气，靠着墙斜躺下来：“真是麻烦啊。”

国丈府中。

易卜攥紧了拳头，低喝道：“他进去了？”

“是。”乌鸦站在下方，眼神有些闪烁，“弟子无能，不敢阻拦。”

“废物……废物！”易卜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若拦我，我自然会杀了他。平白失去一个徒弟，并不值当。”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自屋外走了进来。

“你……”易卜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男子，神色愠怒，“这国丈府岂是你想来就来的，这影狱，岂是你想进就进的！”

“若你当年没有那般对待你的女儿和徒弟，今日这国丈府，或许还真的不是我想来就来的。可惜啊。”男子略带嘲讽地笑道，“往事不能回首。”

易卜冷笑道：“你说我选错了，可你当年，不也是选错了嘛。”

“多嘴。”男子手一抬，易卜直接被打退了三步，两人实力之悬殊，可见一斑，难怪他敢对这影宗如此蔑视。

“你与苏暮雨相见，说了什么？”易卜问道。

“放心吧，我自然是招募他，但他拒绝了我。”男子笑道，“易卜，我有一句要劝你。”

“什么话？”易卜沉声道。

“不要试图去掌控，比你更强的事物。”男子留下了这最后一句话后，身影便消失在了。

易卜沉吟许久，最后长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道呢，但这已是我影宗最后的机会了。”

“宗主，今日，我去见苏昌河了，他们布局了一次对琅琊王的刺杀，几乎就要成功了。”乌鸦突然说道。

易卜眉头紧皱：“几乎成功，就是没有成功。”

“是，任务失败了，苏昌河身受重伤，但他也同时与琅琊王结下了死仇，他要求，召集所有暗河精锐入天启城。”乌鸦回道。

“所有暗河精锐？”易卜深吸了一口气，“稍有差池，天启城便会陷入可怕的混乱之中。”

“那是阻止苏昌河？”乌鸦犹豫着问道。

“不，予他准许！”易卜握紧了拳头　，“只要苏暮雨在我手中，我就赌他，不敢胡来！”

◇
第七幕·小满（16）·梦回除夕

黑衣人离去不久之后，苏暮雨便靠在角落里睡了过去。他做了个梦，梦到了几年前，震惊天下的魔教东征那一战刚刚结束，他们从雪月城中拜别李寒衣，准备回到暗河。

夕阳西下，两个人赶路累了，别站在一处屋檐下歇脚。

“这不对劲。”苏昌河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微微皱眉，“这才不过是黄昏之时，可长街之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哈哈……”苏暮雨笑道。

苏昌河不明所以，惑道：“你笑什么。”

“今日是除夕，大街上自然无人，就连平日里最勤奋的商贩，此刻也都回家去了。”苏暮雨摇头笑道，“所以这一点都不奇怪。”

“哦。今日是除夕嘛。”苏昌河淡淡地说了一句。

两个人就不再说话了，苏暮雨抬头看着空中的晚霞，苏昌河拿出水囊开始喝水。

“好香啊。”苏暮雨忽然吸了吸鼻子。

“的确好香。”苏昌河也闻到了，“是什么东西？”

“是油豆腐的味道。”苏暮雨淡淡地说道，“寻常人家过年时候都会做的一个食物，是一种比较蓬松的豆腐，在油里炸过，有钱人家的话还会在里面装上肉馅。”

“想吃。”苏昌河舔了舔嘴唇，“去抢一点来？”

“每年的除夕，是那些穷苦人家一年中少有的好日子，不要在这样的日子里给别人带来烦恼。”苏暮雨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继续赶路吧。”

“你小时候会期盼过年嘛？”苏昌河忽然问道。

苏暮雨点了点头：“自然。过年那段日子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了。不管过去的一年有多少的烦恼，似乎在新的一年到来之际，都可以清空。大家开开心心地吃完一顿饭，等到天在亮起时，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你说得太过于书卷了。我听人说，大家喜欢过年，只是因为很多平常舍不得吃的东西，过年可以吃到。”苏昌河说道。

“寻常人家确实如此。但我小时候家里殷实，这方面倒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苏暮雨回道。

苏昌河伸了个懒腰：“忘了你以前还是个富家公子了。”

“你从没有过过年嘛？”苏暮雨问道。

苏昌河自嘲地笑了一下：“自我有记忆起便是和弟弟一起在流浪了。后来被带进了暗河。暗河中从来没有过年的说法，所以我自然也没有过过年。”

“遗憾了。可惜如今没有酒馆营业，不然也该请你喝上一杯。”苏暮雨回道。

就在两人交谈间，门口的木门忽然被人打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站在那里，神色有些惊讶：“你们是……”

“奶奶不必害怕，我们只是过路的旅人，停下来歇歇脚。现在便走。”苏暮雨温和地说道。

“大过年的，还要赶路啊。”老妇人仔细看了看苏暮雨，是个面善的俊秀年轻人。

“是啊，出来办些事，路上耽搁了。”苏暮雨点了点头，“昌河，我们走。”

“唉。除夕的日子只有大城里的客栈还开着门，最近的大城你们还要走四五个时辰。进来先吃顿年夜饭吧。”老妇人拉住了苏暮雨的衣袖。

“嗯？”苏暮雨微微一愣。

“哦？”苏昌河笑了笑。

苏暮雨看向老妇人，不知为何，老妇人眼神中更多透露出来的，并不是一种热情，而是……恳求。

“好。”苏暮雨点了点头。

两人随着老妇人的引领走进了屋子，屋子中比较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厨房里还烧着火，老妇人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后就又走进厨房了。苏昌河四处打量着这间屋子，幽幽地问道：“不怕有诈？”

“再无耻的杀手，也不会选择在除夕夜杀人。”苏暮雨也看了看这间屋子，显而易见的，这间屋子的主人很贫穷，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了。苏昌河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吸了吸鼻子：“是你说的油豆腐。”

“嗯……”苏暮雨看着角落里放着两块灵牌，灵牌前面各自放着一个鸡蛋。

“这样的日子，当然应该坐下来吃一顿热腾腾的饭，怎么还要赶路呢。你们家里父母若是知道今天你们都没一个地方歇脚，怕是会难过的吧。”老妇人捧着两碟菜走了出来，一碟是普普通通的炒青菜，一碟就是苏暮雨方才说的油豆腐。

苏暮雨急忙走上前接过了老妇人的菜，替她放下了桌上：“老奶奶，您家中只有你一人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嗯……”

“您的孩子呢？”苏昌河忽然问道。

老妇人转过身：“和南诀打仗，死了。”

“抱歉。”苏暮雨看了一眼苏昌河一眼，随后对老妇人微微垂首。

“无妨。本说是今年打完了仗就能回来过年了。方才我听到门口有动静，还以为是他的那些同伴带回来的消息出了问题，以为是他回来了，却没想到遇到的是你们。我就当你是他派来和我一起过年的。”老妇人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又走进了厨房，“你们先吃，我去炒两个鸡蛋。”

“苏暮雨，你没有骗我，这个油豆腐很好吃。”苏昌河已经坐在了桌旁，吃完了一个油豆腐，“不过和你说得不一样，这位老奶奶虽然家里穷，但也在里面放了肉。”

“她和自己的孩子有约定，本来孩子今年要回来过年了。那是她给他的孩子做的。”苏暮雨轻叹一声，“虽然别人已经告诉她你的孩子已经死了，但她仍然还抱有一点幻想。”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年夜饭。”苏昌河笑了笑，随后朗声道，“奶奶，快些来一起吃啊。”

夜深人静，外面的鞭炮声终于停了下来。

苏暮雨和苏昌河离开了老妇人给他们安排好的那间屋子，苏昌河放了一个银锭在那张吃饭的桌上。

“这般豪气。”苏暮雨笑道。

“想不到吧。向来有美名的苏暮雨什么都没有留下，杀人如麻的送葬师倒留下了一个银锭。”苏昌河挑了挑眉。

“吃完饭后，我就把身上的五枚铜板留给老奶奶了。”苏暮雨回道。

“怎么才五枚铜板？”苏昌河撇了撇嘴。

“因为我总共只有六枚，还有一枚要买馒头。”苏暮雨老老实实地回答。

“唉。穷鬼。”苏昌河推门走了出去，走出十余步后，他忽然止住身，转过头。

苏暮雨也停下了脚步：“如何？”

“除夕快乐。苏暮雨。”苏昌河咧嘴笑道。

◇
第七幕·小满（17）

苏暮雨从梦中醒来，砸吧了一下嘴。

“吃饭了。”守卫不耐烦地敲了敲铁栏杆。

“刚好饿了。”苏暮雨笑了笑，看了看守卫从铁栏外塞进来的食物，一个窝窝头，一碗看不起不太干净的白米粥，和一碟咸菜，笑容随即凝固在了他的脸上，他这才从方才的梦中回过神来。

“快吃。”守卫催促道。

苏暮雨摇了摇头：“每日都是这稀粥咸菜，能不能换些东西。”

“那你想吃什么？”守卫怒喝道。

“我想吃油豆腐。”苏暮雨平静地回道。

守卫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朗声大笑起来：“油豆腐？你以为你是什么座上宾嘛？你是阶下囚！赶紧把粥给我喝了，不然你连这粥都喝不了！”

“油豆腐，是不是还要带肉馅的那种。”一头白发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守卫的身边，守卫转过身吓了一跳，立刻躬身行礼：“水官大人。”

水官俯下身，捡起了地上的窝窝头，在那守卫的头盔上敲了下，发出了清脆的「咚」的一声：“这窝窝头可真够硬的。宗主想要和别人谈条件，结果就安排这样的饭食？”

守卫犹豫了一下：“宗主并没有交代什么……影狱来的罪人，向来都是吃这些的……”

“去，给苏公子准备油豆腐，还是是带肉馅的那一种。”水官将那窝窝头随手一丢，丢到了守卫的怀里，“苏公子还想吃什么？”

“再来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即可。”苏暮雨回道。

“去办。”水官丢出一粒碎银，守卫接过后不敢多言，匆忙地离开了影狱。

“今日怎的有空来看我？”苏暮雨见守卫离开后问道。

“今日晨时，影狱是不是来了一个人找你？”水官问道。

“是。”苏暮雨点头。

“你可知他是谁？”水官瞳孔微微缩紧。

“不知，但是猜到了。”苏暮雨直截了当地回答。

“那你可知，他虽然看起来已经淡出了整个天启城的风云诡谲，但依旧是一个谁都不敢惹，就连琅琊王都要对其时刻保持忌惮的危险人物？”水官幽幽地说道。

苏暮雨轻叹一声：“就算知道又如何，见不见他，并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事情。”

“你们聊了什么？”水官又问道。

“他想和暗河合作，但并没有开出条件。”苏暮雨摇头，“我没有同意。”

“也没有拒绝？”水官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

“你好像，很在意这个人。”苏暮雨察觉到了水官今天的一些异常。

水官轻吁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换回了那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只是因为此人实在太过于可怕，相比于易卜来说，要可怕十倍百倍，所以我有些失态了。我只是想提醒苏家主，切莫与这个人做任何交易。”

“易卜甚至决定要动用暗河来刺杀琅琊王，都不选择和此人合作，其间凶险我自然能察觉到。”苏暮雨点了点头，“你放心。”

“好。大家长已经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了一次对琅琊王的刺杀，刺杀自然失败了，大家长假装受了重伤，以此为借口要求易卜准许所有暗河杀手精锐入天启城。”水官说道。

“拔剑的时候快到了。”苏暮雨沉声道。

“是。拔剑的时候快到了。”水官冷笑道。

朝来客栈。

苏昌河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慕青阳坐在他的身边，丢着手中的桃花币玩。

“那份名单，都派人交给七叔了？”苏昌河忽然问道。

“已经派人送去了，按照七叔的速度，怕是那些人现在就在路上了。”慕青阳回道，“那名单我看了眼，大家长你可真狠。”

“怎么说？”苏昌河笑问道。

“抛开谋略武艺来看，你的那张名单选择的标准，只有一个……”慕青阳刻意压低了声音，“谁最能杀人，谁来。”

“这不就是暗河的源头嘛。”苏昌河挑了挑眉，“只可惜啊，在我的名单上，本该有一个慕词陵，但我寻不到他了。”

“慕词陵。三家家主都畏惧到要把他钉进棺材的主儿，大家长敢用他？”慕青阳也是一惊。

“他们太过于愚蠢了，慕词陵的力量的确到了足以畏惧的地步。但是慕词陵此人，对于权势二字并没有任何的兴趣，他只想成为一柄刀。那么作为统领家族的家主，所想的不应该是封住这把刀，而是用好这把刀。”苏昌河回道。

“哟，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啊。”一个豪迈的声音自屋外响起。

“谁？”慕青阳收起桃花币，拔出了腰间长剑。

房门被踢开，一个身穿红衣的男子站在外面，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进屋，却被撞了一下，又退了出来。

因为他身上横挂着一把陌刀，实在太长了，给他原路撞了回去。

他耸了耸肩，收好了陌刀，重新走了进来。

“慕词陵！”慕青阳惊呼一声。

“是我是我。不要跟见了鬼一般大吼大叫。”慕词陵咧嘴一笑，“不然杀了你。”

苏昌河笑着让慕青阳把剑收了起来：“你终于来找我了。”

慕词陵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凶光：“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可能。”苏昌河看着慕词陵的陌刀，“因为我觉得，你身上的蛊还没有解。”

“慕子蛰那混蛋骗我！”慕词陵怒道，“那个混蛋在哪里！我要找他算账。”

“我猜测，他应当也在这天启城中。”苏昌河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现在可以让慕青阳把你的蛊毒彻底治好。”

“你可以？”慕词陵看了一眼慕青阳。

慕青阳看了苏昌河一眼后说道：“并不是什么难事。”

“还有，我可以给你一个，杀死慕子蛰的机会。”苏昌河又说道。

“成交。”慕词陵直接说道。

“不问我的条件？”苏昌河一笑。

“不必了，你的条件也无非是我要帮你杀人。”慕词陵拍了拍身上的陌刀，“这交易，很公平。”

请假条

大家新年快乐！这两天家里事情比较多，无法静下心来创作！这几天断下来的，过两天回北京一定还呀！不过《暗河传》这一部分的创作可能也快接近尾声了。《暗河传》一开始的计划只是几万字的短篇，后来在构思的过程中，才有了现在的样子。在我正式创作前的计划里，故事是分成两部分的，第一部分就是苏暮雨和苏昌河执掌暗河，第二部分是他们携手对抗影宗。但写着写着，也多出了新的想法，接下来再写就牵扯到更加复杂的朝堂纠葛中去了。不过这次的创作可能在第二部分完成后就要暂停一下了。还需要更完整的构思，因为要和后面的故事内容给串联起来。不过写完第二部分后，应该会开始更自己的新书。然后《暗河传》的后续会每完成5万字，统一发一次。

◇
第八幕·芒种（1）

第八幕ꔷ芒种（1）

乙酉甲申雷雨惊，乘除却贺芒种晴。（本来想写，一想到就wuo——后来想想还是算了，画风不能垮！！）

——

“这就是天启城啊。”一个背着长剑的男子摘下了风帽，仰头看着那块恢弘的牌匾，神色带着几分嚣张，“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啊。”

“那些江湖人都说天境高手世间罕见，可光这座城里，喊得上名号的就有数十个，这还不包括那些蛰伏在各个府邸，未曾显过山露过水的。”另一个与他打扮相同，但整个人看起来要更加彬彬有礼的剑客走在他的身旁，幽幽地说道。

“哦。你的意思是我这点实力，不够看喽？”走在前面的男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身边的人。

“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在拔剑之前越不够看，才越显得厉害。”身后的男子回道。

“你我理念不同，我想要名扬天下，而你只想要做个安静的鬼。也不知家主是怎么想的，竟将你我总安排在一起执行任务。”前面的男子摇头叹道。

“正因为你我不同，所以才会安排在一起。若给你安排个与你一般杀人必留名，留名必张扬的同伴，你早就死了。”慢悠悠地行在后面的男子笑道。

两人就这么边聊边逛，在天启城中看似漫不经心地闲逛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来到了一个装饰华美的客栈门前。

客栈名为，凤起潮鸣。

“不错。”行在前面的男子点了点头，对这个客栈表示了认可，随后走进客栈，直接上了二层，最左侧的那间房开着门，两人踏了进去，房门便关上了。

穿着道袍，背着桃木剑，留着一缕清须的男子坐在房间里的木椅上，看到二人进来，笑道：“苏遮天，苏长风。”

苏遮天走上前，直接在那道士面前坐了下来：“慕青阳？怎么是你？我们家主呢？”

慕青阳耸了耸肩：“你们家主，被影宗给关起来了。”

“家主何等实力，能被影宗给关起来？”苏长风走上前，眉头微皱。

“这里可是天启城，人家的地盘啊。”慕青阳笑了笑。

“什么时候营救，何时动手，谁抓的，我先去杀了！”苏遮天低喝道。

“莫急，等人齐了，自有你一战的机会。在这里等着我来传令。”慕青阳起身，“这几日可以好好逛逛天启城，但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莫名其妙。”苏遮天冷哼道。

“得令，谨遵慕家主之命。”苏长风抱拳躬身。

“真是个奇怪的搭配啊。”慕青阳笑了笑，转身离开，半个时辰后，又出现在了另一家客栈之中。

一个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带着一双银丝手套的女子正坐在房间内看书，而另一个身穿紫衣，容颜绝色的女子斜靠在长椅之上，正在小憩。

慕青阳走进去后，那紫衣女子眼睛微微睁开，瞥了他一眼：“你来了。”

慕青阳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紫衣女子修长的腿，随后遮了一下眼睛：“无量天尊！”

“喂喂喂，你现在是家主了！”带着银丝手套的女子轻轻拍了下桌子。

“咳咳……”慕青阳清了清嗓子，笑道，“慕雪薇，慕雨墨，许久不见了。”

“雨哥呢？他怎么不在？”慕雪薇看了一眼慕青阳的身后，并没有第二个人了。

慕雨墨打了个哈欠：“是啊。雨哥呢？”

慕青阳挠了挠头：“为什么我见苏家的人，他们问我苏暮雨怎么没来，我见我们自家得人，也问我苏暮雨为什么没来……”

“所以他为什么没来？”慕雪薇追问道。

“因为他被抓了，现在在影宗的大牢里关着……”慕青阳无奈道。

“什么？”慕雪薇一惊，立刻站了起来，“影宗在哪里？”

慕青阳以手扶额：“若是被抓得是我，你会如何？”

“从长计议。”慕雪薇回道。

“那如今是苏暮雨，又当如何？”慕青阳又问道。

这次却是慕雨墨回答他：“事不宜迟。”

“我哭了。”慕青阳伸手抹了一下眼睛。

慕雪薇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急忙道：“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装的。”慕青阳放下了手，神色平静，“苏暮雨在影狱中暂时不会有任何危险，我今日来也并没有任务指派给你们，我只是确认一下各家派来的人是否就位了。你们二人也是第一次来天启城，随意逛逛，但不要太引人注目了。”

“好。”慕雨墨和慕雪薇相视一眼，同时应道。

慕青阳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慕雨墨，摇头叹道：“若是你要出门，记得带上面纱，不然……怕是很快就要暴露身份了……”

“好。”慕雨墨笑道。

慕青阳又离开了这家客栈，最后绕了很大一圈后进了一间茶馆，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说着开国皇帝萧毅的丰功伟业，讲得那是一个唾沫横飞，掌声如雷。慕青阳则穿梭在喧闹的人群里，左躲右闪，最后来到了最里面的雅座。他在两个瞪着虎眼的魁梧男子的注视下掀开了幕帘，走了进去。

“好！”正恰逢那坐在前方的魁梧中年人听到兴起，站起来猛地叫了一声好。

慕青阳吓了一跳，无奈道：“七叔……”

魁梧中年人转过身，看着慕青阳：“哦，青阳来了啊。”

慕青阳看了一眼中年人，又看了那满屋子健硕凶蛮的年轻男子，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杀气都快把那茶馆的屋顶给掀开了，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七叔，你这是把整个谢家都搬来了啊。”

魁梧中年人自然就是谢家家主谢七刀，他笑了笑，上前拍了拍慕青阳的肩膀：“毕竟是来皇城，我们这样的人，一生可能只有一次机会，带着兄弟们来见见世面。”

慕青阳整个后背都湿透了，他苦笑了一下：“怕是不妥……”

“放心。我借了别人的身份。如今我们是五虎断山派，入天启是参加武会的。无人会怀疑我们的身份。”谢七刀看穿了慕青阳的疑虑，宽慰道。

◇
第八幕·芒种（2）

国丈府。

“暗河，这是带了一支军队入天启城。”乌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他在影宗之中向来以天不怕地不怕著称，可以在见过那些暗河杀手之后，他才真正明白，黑暗中的刀是多么的可怖。

“要杀死琅琊王，便需要一支军队。”易卜紧握拳头说道。

“可是，我怕我们难以掌控他们。”乌鸦回道。

“你带着鹰眼团守住影狱，在暗河完成任务之前，不让任何人接近。”易卜想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包括我！”

“包括宗主？”乌鸦重新确认了一下。

易卜点了点头：“包括我！”

“遵命！”乌鸦手一挥，六名藏在暗处的影卫纷纷现身，一共七人离开了正堂赶往影狱。他们之中的人，虽然单独来看并不算特别厉害的高手，但七人联手，组成鹰眼之阵时，却也是即为难缠的对手，即便是如今很多人心中的天下第一百里东君，当年在帮助叶鼎之闯天启城之时，也曾被他们所拦下。

“宗主，这是一场赌博。”易卜身旁一名影卫突然开口道。

“当年在青王和景玉王之间，我选择了景玉王，那一次我赌赢了！”易卜沉声道。

“可这一次的赌博不是下注，而是将自己放在了赌桌之上。”那名影卫提醒道。

“是，所以这一次我赌的是，当今圣上，他也想要让琅琊王死！”易卜低声道。

影卫一惊，皱眉道：“当今圣上和琅琊王情同手足，甚至于……那皇位都是琅琊王让给他的。”

“便是因为这皇位是琅琊王让的。”易卜冷笑道。

“何时动手？”影卫问道。

“三日之后，琅琊王会去风晓寺问佛，独自一人，不带任何护卫。这是他每年都保持着的习惯，让暗河在那里动手。”易卜沉声道。

影卫惑道：“平日里看不出琅琊王竟是虔诚信佛之人。”

易卜摇头道：“说是问佛，琅琊王其实是去见人。”

“见人？”影卫又问道，“什么人值得琅琊王不带任何护卫去见。”

“如今的北离佛道第一人，忘忧大师。”易卜回道。

影卫大惊道：“忘忧大师，那不是……”

“是，就是那个收养了魔教少主的忘忧大师。那大师虽然如今是寒山寺的住持，但曾经住在风晓寺中，和琅琊王是好友。当年琅琊王帮助景玉王拦住了叶鼎之，但是他没有杀叶鼎之，而是将叶鼎之交给了忘忧大师，让忘忧大师帮他度去心中心魔。但最后因为天外天的原因，他的计划失败了，叶鼎之还是入了魔，因此给这北离带来了一场浩劫。琅琊王心中自责，所以每年都会在风晓寺中密会一次忘忧，询问忘忧那叶鼎之之子的事由，并且给予自己能提供的帮助。”易卜顿了一下，冷笑道，“不然全天下都知道叶鼎之之子在寒山寺，那寒山寺又如何能如此平静？多少人想让他死。”

“当今圣上就想。”影卫回道。

“是啊。说起来这个孩子也是我的外孙。”易卜轻叹一声，“听说他极为聪敏，不像天启城中的这个，顽劣不堪。”

“那我去知会暗河，三日后动手。”影卫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好。这是一场战争，自然需要一支军队。”易卜按住了腰间的长剑，“告诉他们，必要之时，我也会拔剑。”

“遵命。”影卫沉声道。

朝来客栈。

苏昌河拿着匕首削着苹果：“人，来了多少。”

“按照大家子给的单子，一共六十二名暗河都已经入了天启城，七叔多带来了十八名，所以一共是八十人，其实三十六人已经刻意暴露在了影宗的视线之中，而有二十人隐藏了身份，但被影宗偷偷发现，所以还有二十四人，影宗毫无察觉。”慕青阳回道。

“我已经废了，我杀人的匕首只能削削苹果了。”苏昌河咬了一口苹果。

慕青阳抹了抹眼眼睛：“我的剑都废了，而且我死了也没人替我收尸，他们只会关心苏暮雨。”

“所以二十六人，与杀琅琊王这件事无关。”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二十七人。”原本躺在一旁的长椅上小憩的白鹤淮忽然睁开了眼睛，说道。

“你不是暗河中人，这件事与你无关。”苏昌河匕首一挥，一半苹果落地，他轻轻一打，便落到了白鹤淮的手里。

白鹤淮也拿起来咬了一口：“但我是苏暮雨的朋友，他们也是钱塘城药庄的搭档。”

“好吧。”苏昌河笑了笑，“那可别死了啊。不然他会怪我的。”

“我可是苏喆的女儿。”白鹤淮挑了挑眉，“不对，我那爹呢，这一次他有什么任务？”

“他的任务。”苏昌河缓缓说道，“可是最重要的。噤声，影宗来人了。”

大门被推开了，一名陌生的影卫走了进来。

“不是乌鸦？”慕青阳起身问道。

影卫拿出一枚令牌：“乌鸦另有要事，我乃影宗左影卫使，洛天翔。”

“听说你们影宗当年的右影卫使就是孤剑仙，明日还与我一样，都是青阳。”慕青阳笑道，“你是左影卫使，也姓洛，想必也很厉害。”

洛天翔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洛师兄剑法盖世，整个影宗几十年也只出了这么一个剑仙，我不如他甚多。”

“那右影卫使，此行前来，所为何事啊。”慕青阳问道。

洛天翔沉声道：“三日之后，风晓寺，劫杀琅琊王。”

“杀人的时间应当由杀人者定。”苏昌河冷哼一声。

洛天翔又重复了一遍：“三日之后，风晓寺，劫杀琅琊王！”

“杀人的时间应当由杀人者定。”苏昌河也重复了一遍。

“杀人者乃影宗，你我皆只是刀。”洛天翔伸出了一只手，“而握刀的那只手告诉你，关键时刻，他会亲自出手。”

“回去告诉易卜宗主，三日之内，我们要更多的情报。杀琅琊王，不是一句话便能决定的事情。”慕青阳回道。

“这是自然。”洛天翔点头，“此战，我们都已没有退路。”

◇
第八幕·芒种（3）

三日之后。

风晓寺。

一个穿着有些破旧的袈裟的老和尚坐在蒲团之上，微微垂首，似在入定。

禅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有点昏暗。

一声素衣的贵气男子推开了禅房的大门，走到了和尚的面前。

很多年前，他们曾是忘年之交，男子常来老和尚这里听禅，只是最后也未曾悟道，而是选择了拿起兵器，走上了一条与当年老和尚建议的截然不同的路。素衣男子自然便是名扬天下的琅琊王萧若风，而那看起来有些寒酸的老和尚，如今虽然只在一座并不大的寺庙挂了个住持之名，可却是公认的，世间佛道第一人———忘忧禅师。

“大师。”萧若风轻声唤道。

忘忧依旧低着头，没有回应他。

“大师。”萧若风又唤了一声。

这次他得到了一个特别的回应———忘忧发出了一声鼾声。

“大师，别睡了，大师！”萧若风无奈地拍了拍忘忧的肩膀。

忘忧猛地睁开了眼睛，冲着萧若风微微一笑：“若风，许久不见了。方才我做了个梦。”

“哦？梦见了什么？”萧若风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梦到了十几年前，你们在百品阁里喝酒，最后你们都被李先生给灌醉了。然后南诀剑仙雨生魔一剑西来，李先生一头撞破了百品阁的屋顶，与其进行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剑仙对决。”忘忧缓缓回道。

“大师，我们相识多年了，又何苦在我面前装高人。你梦见了天香斋的百素宴，吃晨时一直吃到日落。”萧若风无奈地笑了笑。

“若风你是如何得知的？”忘忧一惊。

“口水流出来了。”萧若风在忘忧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罪过罪过。”忘忧擦了擦嘴巴。

萧若风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到了忘忧的面前：“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他和他父亲一样，是一个武学奇才。”忘忧回道。

“这些你已说了很多次了，若是小师弟亲自教导他，以后应当和他父亲一样，不是天下第一也差不离了。”萧若风轻叹一声。

“天下第一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忘忧微微一笑。

“去年见大师时，大师眉宇间带着几分愁意，害怕他以后会走他父亲的老路。可今日再见大师，大师的心情却是不错。”萧若风喝了口茶。

“有因才有果，而无心的因，若一开始种下的就不是仇恨，那便不会结恶果。去年来此时，我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忘忧回道。

萧若风却依旧眉头紧锁：“可若是有人刻意去种下这因果呢？”

“无心离开他父亲时才五岁，可未来陪伴他度过那些岁月的是老和尚我。”忘忧微微一笑。

“大师变了。”萧若风忽然一笑，眉间愁意尽散。

忘忧笑了笑：“哦？如何解？”

“以前大师或许只当无心是你的一个弟子，可现在看来，大师已将无心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萧若风点头道，“若是这般，我就放心了。”

忘忧叹了口气：“本来我已远离尘埃，你却偏偏又将我拉进来。”

“佛陀悟道，也不是一开始就坐在菩提树下，得见过这凡尘，经历过这苦恨爱仇，才能真正的悟道。若给大师一座古庙，一间禅房，远离人世诵经百年，也不会对大师的道有半分增进的。”萧若风沉声道。

忘忧冷哼了一声：“你是大师，还我是大师？”

萧若风微微垂首：“大师，是若风孟浪了。”

“你这孩子。”忘忧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可一件事物忽然穿破了窗户打了进来，他急忙双手合十，怒喝一声，“起！”

只见一座铜钟幻影将忘忧和萧若风包裹，那事物撞在了幻影之上，发出了「咚」的一声，便被打了出去。

忘忧皱眉道：“阿弥陀佛，怎会有人找到此处？”

萧若风轻叹一声：“苏先生，我本以为那次的相见，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我本来也系则样想的。”苏喆举着佛杖走了进来。

“那是什么改变了苏先生的想法呢？”萧若风沉声问道。

“是则该洗的命运啊！”苏喆长叹一声。

“降魔法杖？”忘忧看着苏喆手中的佛杖，语气有些惊讶。

“大师好见识，正是降魔法杖！”苏喆字正腔圆地说道。

忘忧看着苏喆：“你是他的徒弟。”

苏喆点了点头：“是的。他教这降魔法杖交给我时，曾说起过大师和他的渊源，今日有幸得见大师，实在是令苏某又惊又喜啊。”

忘忧微微垂首：“暗河表达惊喜的方式，还是如此特别。”

萧若风耳朵微微一动，听到了院子里的声响，他轻叹一声：“你们知道我来此不会带护卫，所以觉得这是杀我的最好时机？”

“老和尚我有心钟百道，拦住过很多绝世高手。”忘忧站起身，“老和尚我就是琅琊王此行的护卫。”

苏喆摇了摇头：“我们从来不觉得能够杀死你，杀死你的代价太高了，暗河承担不起。”

萧若风皱眉：“那为何一次又一次地来刺杀我？”

“说了，这是该洗的命运啊！”苏喆猛地一甩手中的佛杖，数十枚金环飞出。

“阿弥陀佛。”忘忧双手合十，一道比方才要巨大数倍的铜钟幻影出现，讲那些金环全都拒之门外。

萧若风手一抬，昊阙剑已经出鞘，他微微俯身：“风晓寺中若出现杀孽，便是我的罪过了。”

苏喆笑了笑：“那不妨就酣畅淋漓地打一场，不造杀戮如何？”

萧若风低声惑道：“何意？”

苏喆轻轻一转佛杖：“这些年当王爷当得很憋屈吧，难道你不期待，再来一场少年时的对决嘛？不为生死，不为利益，只为打得痛快！”

萧若风仰起头：“你说得是顾剑门和雷梦杀，我少年时也不喜欢这样。”

“就当是我的误解吧。”苏喆冲上前，抬起手中佛杖，重重地砸在了那铜钟幻影之上，“来，学堂小先生萧若风！我们战个痛快！”

◇
第八幕·芒种（4）

铜钟幻影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散去，苏喆倒退了三步，笑道：“好一个般若心钟。”

“大师，撤去心钟吧，就让我与他一战。”萧若风持剑朝着苏喆走去。

“好！”忘忧双手一挥，心钟散去，随后他点足一掠，冲到了大院之中，只见数十名杀手执剑朝着他冲来，他双手合十，心钟瞬间祭起，将那些人全都给打了回去。

而房间内，萧若风一剑刺出，与苏喆的佛杖相撞，将他直接横扫在了地上，苏喆在地上打了个滚，退到了三步之外：“好霸道的剑法！”

“这是我萧氏祖传，裂国剑法！”萧若风长剑一剑接着一剑挥出，声势之霸道，在一开始便压制住了苏喆。

“天魔十六舞！”苏喆佛杖猛地一扫，十六枚金环飞出，冲着萧若风飞速地打去。

萧若风长剑狂舞，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剑气之墙，抵挡着那些金环，随后萧若风一剑又一剑刺出，看似舞了一套剑舞，实际上却是将那些金环一枚接着一枚地串了起来，随后他再将那些长剑重重地往地上一扣，便将那些金环全都打了个粉碎。

“没想到世间竟有这般霸道的剑法。”苏喆惊骇道。

“若无这般霸道，又怎能一统天下？”萧若风再猛挥一剑。

可这一次却被苏喆给挡了回来，苏喆手中佛杖猛挥，脚下步伐急变，竟也似在跳舞。

“这便是真正的天魔十六舞？”萧若风沉声道。

“是的。很少有人能见到这场天魔舞，见过的都死了，而小先生你会活下去。”苏喆佛杖一挥，可身后现出的却是天魔幻象，“而天魔，将永远与你共行。”

朝来客栈。

苏昌河解下了手臂上的绷带：“喆叔他们已经动手了？”

“风晓寺中，杀机已现，喆叔说了，一定打得惊天动地。”慕青阳回道。

“那传天杀令下去吧，真正的刀也该现了。”苏昌河笑道。

“属下，等这一天已经许久了。”慕青阳从背上拿出了一柄崭新的桃木剑。

“天启城没有意思吗？我猜苏暮雨就算待在影狱之中，也会觉得别有一番滋味。”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很无趣啊，永远觉得自己身上有一根线提着，而今日，就是斩断此线的时候。”慕青阳挥了一下手中的桃木剑。

“新雕的桃木剑？”苏昌河问道。

“青城山求来的。”慕青阳回道。

“你那么喜欢做一个道士？”苏昌河撇了撇嘴。

“也曾想过羽化登仙，驾鹤而去。”慕青阳将手中的桃木剑朝天一举。

国丈府。

“苏喆带领苏家一众杀手在风晓寺埋伏了萧若风，风晓寺中仅有萧若风和忘忧两人精通武艺，而天启城中李心月得到消息赶过去，最快也得小半个时辰，应当是来不及了。”洛天翔说道。

易卜点了点头：“我要的不是应当，再派些人手上风晓寺，不要再袖手旁观，直接动手！”

“直接动手？若是暴露了……”洛天翔忧道。

易卜冷笑道：“只要他死了，那么这个天启城中做主的就不是他了，何惧之有！”

“是！”洛天翔点头应道，立刻退了下去。

影狱之外。

「天官」和水官缓缓前行着，见到守在外面的乌鸦后，水官神色微微一变，等走到那些守卫面前后，水官微微垂首，语气颇为恭敬：“这影狱的守卫，怎么换成了鹰眼团？”

乌鸦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毕竟里面关押着暗河的苏家家主，以前的那些守卫，别人随意便能支配，担不起这重任。”

“原来如此。”水官点了点头。

“你来此所为何事？”乌鸦看了水官一眼。

水官一笑，往后撤了一步：“有些事想要问一下苏家家主。”

“哦？什么事？”乌鸦的手慢慢地挪向腰间长剑。

“一些暗河内部的事，你也知道我们三官本来就常驻暗河提魂殿，很多事情只有我们知道。”水官回道。

“听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那便再等几日吧。宗主有令，这些日子不允许别人来见苏暮雨。”乌鸦回道。

“这是为何？”水官惑道。

“宗主的命令，需要告诉你原因吗？”乌鸦眉毛微挑。

“明白了。”水官笑着点了点头，便与天官一同退了下去。

两人走到了另一个院子后，「天官」才终于开口了：“莫非是那易卜察觉到了什么？”

“不可能，易卜这个人，若真是有所察觉，定是毫不犹豫地直接抹杀我们。他向来做事谨慎，估计今晚也害怕暗河有所异动，所以特地加强了影狱的守卫。”水官摸了摸下巴，“这便有些麻烦了，需要有人进入影狱，将苏暮雨放出来才是。”

“这有何麻烦？”一个熟悉的声音自水官身旁响起，水官吃了一惊，转头便看到了「易卜」，浑身汗毛竖起，下意识地便要动手。

“是我啊。”再次回答他的又变成了那个妩媚的女声，那「易卜」捂嘴笑道。

“暗河中人本就擅长易容术，可像你这般出神入化的，我倒是从来不曾见过。”水官轻吁了一口气。

“待我去换身衣服，再去那影狱门口试一试。”「易卜」一挥长袖，便消失在了那里。

片刻之后，「易卜」便出现在了影狱门口。

鹰眼众人急忙行礼：“宗主！”

“嗯……”「易卜」点了点头，“这里可有异常？”

“方才，水官来过，说要找苏暮雨，被我给赶走了。”乌鸦回道。

「易卜」拍了拍水官的肩膀：“不错，今日不同往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做得很好。”

“多谢宗主夸赞。”乌鸦抱拳道。

随后「易卜」便抬腿从乌鸦身边走过，眼看着便要推门入影狱了。乌鸦一惊：“宗主这是？”

「易卜」皱眉道：“怎么，连我也不能进去了？”

“属下不敢。”乌鸦低头道。

“哼……”「易卜」挥了一下衣袖，急忙前行，可才走出一步，便感觉背后一种疾风袭来，他猛地转头，乌鸦的长剑已至面前！

◇
第八幕·芒种（5）

“大胆！”「易卜」怒喝一声，长袖一挥，卷住了乌鸦的长剑。

乌鸦冷哼一声，长剑急转，将那「易卜」的袖子卷得粉碎：“还装？”

「易卜」点足一掠，退到了十步之外，眉眼一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妩媚的诡异微笑，声音也重新变回了女声：“你是怎么发现的？”

乌鸦冷笑道：“宗主曾和我有过约定，即便是他，也不能进入影狱。而如今就算宗主必须要进去，也必然会和我提起这个约定，而你方才过来，却似乎从没有这件事情的发生，自然是人假扮的。”

「易卜」捂嘴一笑：“想不过那易卜也有聪明的时候。”

“水官和天官刚吃了闭门羹，你便来了。”乌鸦轻轻抬起手，“看来……”

“你很聪明。”一道水柱打向乌鸦，乌鸦急忙撤身，水官出现在了乌鸦的身旁，一手抓住了乌鸦的手腕，乌鸦手腕吃了痛，手中的令箭摔落在了地上。

“叛徒！”乌鸦低声一身。

“慕婴！”水官看向那「易卜」。

「易卜」手一挥，变回了那妩媚女子的模样，她纵身穿过人群，想要闯进影狱。

“拦住他。”乌鸦怒喝道。

其余六人立刻成阵，直接将慕婴打了回去，乌鸦也趁势左手执剑，一剑逼退水官。水官左袖一挥，手中慢慢凝结出一柄水剑，攻向乌鸦。乌鸦也立刻执剑相迎，但双剑相撞，水官的那柄水剑直接穿过了乌鸦的铁剑，乌鸦一惊，急忙后撤，那柄水剑也忽然四散开来，直接撒向了乌鸦的胸膛。

水官笑了笑，手中轻轻一挥，一柄水凝成的水剑盘旋在他的指尖。

乌鸦微微垂首，幸好他及时撤退，避开了那大部分的水剑，但仍有一滴落在了他的左腹处，留下了一个血点。

“我也不知道易卜是怎么想的，暗河的实力早就远超于影宗了，他却还指望着一些陈旧的传统来控制暗河。”水官笑着说道，“我不比我那两个愚蠢的同伴，我只选择强者。”

“你们想要救苏暮雨？”乌鸦持剑后撤，其余六人则向前几步，走到了他的身旁。

慕婴秀眉一挑：“这个阵法是……”

“星辰北斗阵。”水官沉声道，“这个阵法杀人的本事一般，但是困人的本事却绝对是世间阵法中数一数二的。”

“有本事，便来破阵。”乌鸦冷笑道。

慕婴思索片刻，摇头道：“这阵，以我们二人之力，一时半会不可能破。而在这里打斗起来，即便他们不发出传令箭，声响太大，肯定也会被影宗其他人发现。”

水官沉默许久之后，最后还是伸指一挥，将手中的那柄水剑打了出去。

国丈府院墙之外。

“小神医，没想到我们竟然还能再相见。”慕雨墨笑着伸出了一根手指，上面趴着一只莹白色的蜘蛛。

白鹤淮笑着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药瓶，对着那蜘蛛倒出了一滴晶莹剔透宛若露水的药水：“能再次见到慕大美人，鹤淮也是十分高兴啊。”

那蜘蛛张开了嘴，将那滴药水整个都吞了下去。

“这小家伙到时候能找到苏暮雨吗？”白鹤淮问道。

“放心吧。这只蜘蛛从养出来开始就是专门为寻找苏暮雨而特制的，同样的蜘蛛，我还养了几十只呢。”慕雨墨将手指落在地上，那只蜘蛛便立刻爬走了。

白鹤淮惑道：“还有这样的蜘蛛呢？”

“以前一起执行过几次任务，当时备下的。神医不要多想哦。”慕雨墨笑道。

“慕大美人也和你们的大家长学坏了，开始开我的玩笑了。”白鹤淮以手扶额，“可不是你们想得那样啊。”

“知道嘛，都是朋友，都是好朋友！”慕雨墨朗声道。

苏暮雨躺在影狱之中，隐隐约约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他站起身，试图想要运功，可依旧毫无作用。那天为了不让易卜生疑，是真的被水官下了醉梦蛊，可水官若进不来，那醉梦蛊无法解，他也无法破这影狱牢门而去。正当他思考对策的时候，一声窸窸窣窣在他脚边响起，他低头一看，便看到了那只白色的蜘蛛。

“雨墨的寻踪蛛？”苏暮雨一喜，低头将那白蜘蛛拾了起来。

“你说苏暮雨能知道我们的计划吗？”院墙之外，白鹤淮问慕雨墨。

慕雨墨想了一下：“他总不会觉得，我派只蜘蛛进去，是给他逗闷子的吧？”

“也是。”白鹤淮点了点头。

苏暮雨打量着那白蜘蛛，犹豫了片刻后叹道：“有点恶心啊。”说完之后他便张开了嘴巴，直接将那只蜘蛛丢了进去。

“你说会是什么味道？”白鹤淮又问那慕雨墨。

“嘎嘣脆，鸡肉味。我吃过的。”慕雨墨一脸自豪。

苏暮雨当然是没有咀嚼，直接就吞了进去，片刻之后，他就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蜘蛛之中，确实藏着那醉梦蛊的解药。他的内力一点点地恢复过来了，而且如那水官之前所说的，醉梦蛊初解之后的内力，还要比中蛊之前更为充沛。他伸手在那铁栏之上轻轻一掰，直接就将那牢门给拉了开来。

影狱之外，水官和慕婴已经连续发起了十几次攻势，但都被那七人给打了回来，而那七人则巍然不动，似乎是下了死心就要这么拖到底了。

直到影狱的大门忽然打开，苏暮雨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水官朗声笑道，“还真是个能给人惊喜的家伙啊。”

乌鸦也是一惊，低喝道：“该死。一开始就该给他绑上锁龙链的！”

“哪有所谓的一开始呢？”苏暮雨从后面轻轻推出一掌，直接就将那星辰北斗阵给破了。

那七人忽然摔落在地上，苏暮雨纵身一跃，夺走了乌鸦身上的那柄长剑，他轻轻掂了掂：“勉强先用一下它吧。”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这里就交给我们了。”水官笑道。

“多谢了。”苏暮雨垂首道。

“能见证一些改变，是我的荣幸。”水官微微仰头。

◇
第八幕·芒种（6）

国丈府，万卷楼。

这是国丈府内的一处禁地，守卫之森严甚至比起那影狱来说还要严密数倍。苏暮雨才刚刚踏入万卷楼外十丈之地，就有一根羽箭落在了他的面前，那羽箭带着千钧之力落在了地上，激起了一地的尘土，而羽箭也几乎有大半个身子直接没进了土中。

这样强势的羽箭，若是能击中了常人，是能将整个人都给懒腰截断的。

苏暮雨微微抬首。这影宗之内，果然还藏着他们并不知道的高手。在入影宗之前，水官就曾告诫过他们，目前影宗展现出来的实力，似乎不足为惧，根本不是暗河的对手，但这很有可能是影宗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在影宗之内，或许还隐藏着许多一流高手。

万卷楼三楼之上，有一人收起了手中的弓箭，他沉声道：“此人是谁？他发现我了。”

“不知。若是宗门内部之人，应当不会擅闯万卷楼。”一名守卫皱眉道，“他在干嘛？”

只见苏暮雨走上前几步，伸手握住了羽箭的尾部，一把将那羽箭从土中拔了出来，他扬起头，眯了眯眼睛。

“闪开！”楼上那弓手大喝一声。

身旁那些守卫也立刻反应过来，全都俯身倒地。

苏暮雨握住那羽箭原地飞旋了一下，随后一把将那羽箭丢了出去，羽箭之上带着雷霆之势，分毫不比长弓引出的羽箭要来得逊色。

“有些本事。”那弓手再次引弓，射出一箭，两根羽箭在空中相撞，苏暮雨丢出的那根羽箭直接就被斩成了两半，而弓手射出的那一支，则直接冲着苏暮雨袭来，与方才的警示不同，这根羽箭，带着杀人之心。

“落！”苏暮雨低喝一声，纵身跃起，一剑就将那羽箭斩成两截。

“是入侵者，发号令通知宗主，其他人，上前拦他。”弓手厉声道。

“遵命！”七名刀手从万卷楼下跃下，冲着苏暮雨奔去，同时，一朵烟花在空中炸起。

国丈府外。

苏昌河微微仰头：“看来我们的苏家主，已经开始动手了。”

“既然家主已经动手，那我苏遮天也理应跟上。”苏昌河的身旁，苏家剑手苏遮天已经持剑向前。

“那大家长，九霄城一战，我们无缘拔剑，但这一次便由我二人先行开路了。”苏长风也拔出了腰间长剑，跟了上去。

“都给我退下！”只见一手持陌刀的高大身影落下，直接将那国丈府府门劈得粉碎。

“慕词陵！”苏遮天往后一退，长剑猛挥，打飞了那些木屑。

“哈哈哈哈。影宗的杂碎们，还不速速出来受死。”慕词陵朗声笑道。

国丈府，议事厅。

洛天翔慌忙地冲了进来：“暗河中人在一个红衣刀手的率领下冲进来了！”

“报！万卷楼那边发出了令箭，应当是有人闯入了！”又有一名影卫赶到。

“宗主！水官带着一名精通易容术的女子劫狱！苏暮雨现在已经离开影狱了！”紧接着又一名影卫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他们同时派人袭击琅琊王和攻击国丈府，这为的是什么？”洛天翔不解道。

“只怕风晓寺那边的袭击是假，对我们影宗的围攻却是真的蓄谋已久。”易卜攥紧拳头，“派出府上所有人马对付他们，另外知会三老，前往万卷楼。”

“为何是万卷楼？”洛天翔问道。

“因为暗河畏惧的从来不是影宗的武力，而是因为影宗掌控着他们所有的秘密。他们只要毁去万卷楼中的那些卷宗，便能够彻底隐匿行踪，建立起一个真正的崭新的暗河。”易卜轻叹道，“这一次，赌输了啊。”

“你赌他们会因为要自由而服从于威胁，可你不明白，他们这一路上走来，就是因为从不害怕威胁所以才能越来越接近自由。”一身白衣的男子落在了易卜的面前，“我早就提醒过你了，易宗主。”

“比起他们，你的确是更好的交易对象，可是没办法，握住眠龙剑的是他们。”易卜按着腰间的剑柄说道。

“我早就劝说过你，第一天苏暮雨来府上，就应该杀了他。”白衣男子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冷笑，竟是曾经的慕家家主慕子蛰。

“这么说来，当年冠姓之礼上，你直接杀死他们，便也不会有今日这些事了。”易卜回道。

“是啊。今日，便由我完成当日未完成之事吧。”慕子蛰缓步走了出去，“杀死苏昌河，夺回眠龙剑，我统率暗河，再来与易宗主做一场交易。”

万卷楼外。

苏暮雨与那七名刀手缠斗在一起，苏暮雨越战越是吃惊，这七人中任何一人的实力都不在那乌鸦之下，可进入天启城后，影宗带给他的感觉就是，乌鸦已是影宗之中仅次于宗主易卜的存在了。而三楼之上的那名弓手，明显实力更在乌鸦之上。

“世上竟真有如此精妙绝伦的剑法。”那弓手也是越看越惊，他拉满弓弦，对着下方的苏暮雨许久，却仍未找到一个可以出手的时机。

苏暮雨与那刀手缠斗之间，也在注意中上方的那名弓手，可略微分了神，却被一名刀手找到了破绽，一刀滑破了他的衣袖。

“便是此刻！”弓手立刻松弦，羽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声惊鸣，冲着苏暮雨急袭而去。

苏暮雨一笑，长剑忽然变势，直接引得面前与他对剑之人猛退。最终那枚羽箭便直接贯穿了那名刀手的胸膛。

方才那个破绽，是苏暮雨故意卖的！他借三楼那弓手之箭，破了这个困住他许久的刀阵。如今七人只剩下六人，刀阵顿时破绽百出，苏暮雨连连挥剑，打得那些刀手连连退避。

“越来越有趣了。”弓手连着引弓，发出三箭，暂时将苏暮雨逼退，随后纵身一跃，从三楼之上跳下，“报来你的名字。”

“暗河，苏暮雨。”苏暮雨朗声道，“你的名字？”

“影宗，谢在野。”弓手轻轻旋转了一下手中的长弓，“我听过你的名字，执伞鬼。”

◇
第八幕·芒种（7）

钦天监。

身穿道袍，满头白发的男子站起了身。

“师尊。”围坐在他身旁的一众道士纷纷俯首。

“这一觉睡了许久啊。”男子轻甩拂尘，打了个哈欠，朝前迈出一步，便跨出了星阁之外，再迈出一步，人便已经出了钦天监。

“国师此行何去啊？”钦天监门口，一名守门的道童轻声问道。

“看望故人。”国师再一甩拂尘，身影便消失在了那里。

道童抹了抹眼睛：“国师还是这么高深莫测啊。”

天启城城西尽头。

这里的夜晚一片寂静，因为这里是陵墓所在之地。

全天下最大的陵墓。

北离皇陵。

这里由禁军把守，前朝最具权势的五大监坐镇，寻常人在三里之外便纷纷避让而行，但是齐天尘却直接出现在了皇陵之外，而他的面前，还站着一个身穿黑衣斗篷的人。

正是之前，曾在影狱之中见过苏暮雨的那人。

“竟是国师。”那人沉声道。

“齐某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了浊清公公，一时兴起，便来此地寻公公了。想与公公下一局棋。”国师微微垂首笑道。

原来此人便是前朝五大监之首浊清公公，曾经的大内第一高手，天启城中权势最盛之人。北离历朝历代，为平衡朝堂势力，向来给宦官一党赋予极大的权力，以至于几代之前曾出过阉党之乱，后来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再发生，历代皇帝驾崩之后，随侍其身旁的五大监就要被派去镇守皇陵，无故不得离开半步。浊清虽然不论武功还是权势，都是这几代中最高的大监，但也没有逃离这个命运，自太安帝归西之后，他便一直留于皇陵之中，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的。

浊清公公笑了笑，摸了摸手里的玉扳指：“国师真的很会挑时间啊。”

“齐某不仅会挑时间，还很会拖时间。”国师依然淡淡地笑着。

“可惜国师有梦，浊清今夜却没有这般雅兴。”浊清公公往前踏了一步。

“按照先祖的遗训，守陵的太监不得离开皇陵半步，可方才浊清公公，就又走了一步。”国师举起拂尘，指了指浊清的身后，“还不算上那七八九十一百步的……”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没有意思了。”浊清公公沉声道。

“是啊。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没有意思了。”国师点了点头，依旧半步没有退让。

“看来国师今日是一定要拦我了。”浊清公公微微扬起头。

国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糖饼，咬了一口：“倒也不是。就是真的想下棋了。”

“我们要是打起来，整个天启城都会颤一颤吧。”浊清公公轻叹道。

“自百里东君和叶鼎之大战皇城之巅后，天启城就很久没有热闹了。”国师咬着糖饼，“或者说有些热闹，在夜里发生，在晨起时结束，很多人都看不到。”

浊清公公往后退了半步，但右手轻抬，似要退回皇陵，又似要直接冲出去。

国师吃完了一张糖饼，脚在地上轻轻一顿，一个八卦之形缓缓展开。

“若是当年头上没挨李先生那一下，今日便真要与国师战上一场了。”浊清公公轻叹一声，收回了右手，转过身，“也不知是李先生料事如神，还是单纯地就是想要欺负我。”

“别想了，他就是想欺负你。”国师拍了拍浊清公公的肩膀，“还是与我下棋有些意思。”

国丈府，万卷楼。

谢在野连着又射出三箭，如今他和苏暮雨之间的距离不过十丈之远，长箭离弦声才刚响起，便已到了苏暮雨的面前。

苏暮雨持剑挡箭，可那箭势却过于凶猛，每一箭都震得他虎口猛颤，逼得他只能转守为攻，连连逼退。他这一生遭遇过不少绝世的刀手剑客，可这般厉害的弓手往往只会出现在战场之上，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不错。若我没有他们六人策应，光我一人，还真杀不了你。”谢在野这一次直接从箭筒中取出了七根羽箭，上弦引弓，对准了苏暮雨，“但是这一击七星连珠，你一定接不住。”

“七星连珠？”苏暮雨一愣。

“就是当年楼洛城一战中，那取下楼王性命的一箭！七星连珠，杀你一个暗河杀手，浪费了！”谢在野高喝一声，松开了弓弦。

那原本围在苏暮雨身旁的六名刀手闻声后纷纷避开，苏暮雨急忙挥剑挡下一箭，结果直接被打飞了七步之远，随后又一箭赶到，苏暮雨再挡，可却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这一箭的威势竟比上一箭要凶猛近一倍！

莫非一共七根箭，却要更强七倍？

等苏暮雨接那第三箭的时候，他已经确认了心中的想法，但同时他听到了清脆的「咔嚓」一声，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崩了一个口子，若再接一箭，那么势必长剑崩裂，等到最后的那三箭到来，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时，苏暮雨忽然立住身，长剑轻旋，又变了剑势。

变得很慢很缓。

然后挥出了一个圆。

成八卦之形。

然后第四根箭便被苏暮雨「顺」了出去，不是挡住，也不是打飞，而是顺着苏暮雨的剑势飞了出去。

“这是……”谢在野皱眉道，“太极剑？”

苏暮雨又深吸了一口气，再迎上了第五箭，这一次比上一次要艰难一些，但还是顺利地「顺」了出去。

“一个杀手，居然会这世间最缓最慢的剑法。”谢在野惑道。

等到第六箭的时候，苏暮雨还想照猫画虎再来一次，可手中的长剑在碰到这一箭的时候终于彻底碎裂，苏暮雨慌忙中弃剑侧身，那羽箭只是擦破了他的肩膀。

但还有第七箭。

此时，苏暮雨忽然纵身跃起。

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纸伞。

苏暮雨一把握住伞柄，随后朝下一挥，纸伞与那最后一箭相撞，只听「砰」得一声，纸伞像是一朵花一般地绽放开来，十七柄利刃飞射而出，将那箭势化解得一干二净，而且冲着谢在野急袭而去！

◇
第八幕·芒种（8）

谢在野手握弓箭，死死地盯着那飞来的剑雨，他并不是已经被吓到不敢躲了，而是他在脑中已经设想了无数种对抗的方案，但都无济于事，这是一记必杀的死招。

绝一切生机。

该死！

谢在野无奈之下再次举起长弓，将箭筒中所有的羽箭全都搭在了弦上。

“不必试了，你必死无疑。”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自谢在野身后响起。

“爷爷……”谢在野一愣。

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拦在了谢在野的面前，老者猛地抬手，怒喝一声：“退！”只见一股浩瀚的真气汹涌而出，迎接迎上了那十七柄利刃。

苏暮雨见状立刻左手一挥，收回了那十七柄利刃，随后稳稳落地。

苏昌河幽幽地吹着口哨，旋转着手中的匕首，走到他的身边：“果然每一个关乎暗河生死存亡的大事，都需要你我二人联手才能摆平啊。”

“你早来一会儿，这万卷楼早就被拆了。”苏暮雨语气中带着几分抱怨。

“哦？”苏昌河一笑，“是责怪我来得晚了。”

苏暮雨轻叹道：“因为这三个人，看起来就很不好对付。”

除了方才那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外，另有两名老者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其中一名身形枯瘦，穿着一身白衫，夜风吹起，倒像是挂着一具骷髅，而另一名也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青须，看起来倒像是一名学识渊博的老先生，而率先出手的那位，身形魁梧，声若洪钟，有不怒自威之感。

“你们二人，便是暗河现在的掌事人？看起来很是年轻。”魁梧老者问道。

苏昌河笑道：“暗河大家长苏昌河，见过三位前辈，旁边的这位是苏暮雨，如今的苏家家主。”

“他方才所用的，可是苏十八的十八剑阵？”那名白衣老者问道，他的声音喑哑，极难辨认。

谢在野一惊：“十八剑阵？”

“是。”苏暮雨点头道。

“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还能再次看到十八剑阵重现于世。”白衣老者的笑声阴森可怖。

苏暮雨惑道：“听前辈的意思，你以前见过这十八剑阵？见过那苏十八？”

“在我幼年的时候，苏十八已经是古稀之年了，他最后一次用十八剑阵时，我有幸见到，如今过去多少年了？”白衣老者伸出手指头盘算起来，“六十年，还是七十年？”

“别算了。算得太清楚，就把自己的日子算死了。”儒雅老人轻声劝道。

“你说得对，不记得日子，就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岁，就能够一直活下去。”白衣老者收回了手指头。

苏暮雨和苏昌河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惊讶，创出这十八剑阵的苏十八，几代之前的暗河第一杀手，这个名字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可面前这个人却是真真切切地见过那传说。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苏暮雨沉声道。

那儒雅老者一笑：“这小辈听了你方才的话，定是觉得我们三人也是那名扬四海之人。这就让你失望了，我们三人在江湖之上，都是无名之辈。”

“就算曾经有过名，用得也不是我们的真名。”白衣老者幽幽地说道。

“我叫谢辟又。”魁梧老者朗声道。

“我叫慕浮生。”白衣老者的声音依旧喑哑难辨。

“我叫苏子言。”儒雅老者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三个名字，苏昌河和苏暮雨在过往二十多年的江湖经历中确实闻所未闻，但是等到这三人将名字说出口的时候，他们内心的震惊却远比听到什么绝世高手的名字还要夸张。

因为这三人分明姓谢、慕、苏。

这便是暗河三家之姓。

“你们是？”苏昌河瞳孔微微缩紧。

“哈哈哈，他们听到我们的姓氏很是惊讶啊。”苏子言笑道，“没错。我们与你们暗河那三支本就是一脉而成，当年我们的先祖有一些人去了江湖，而有些人则留在了这里，我们三人便是留在天启城这一脉的后人。”

“只是你们的先祖罢了，并不包括我们二人。”苏昌河冷笑道。

“哦？”苏子言笑容渐渐退去，“此言何意？”

苏暮雨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十七柄利刃：“我与昌河皆是无名者出生，我们只是自幼被暗河收留，身体中并未留着那三族的血脉。”

“原来如此。当年我就不同意这无名者计划，如今果不其然，暗河三家已经被外族人掌控了，难怪他们会闯到这里，要与我们影宗为敌。”谢辟又声音中隐隐有些怒意。

“新旧更迭，本就是这世间的规矩，王朝都尚不能万古永存，又何况区区暗河呢。”那慕浮生倒是语气平静，“年轻人，你们今日来此，是要闯这万卷楼？”

“是。如今暗河虽由我们兄弟二人执掌，但麾下族人仍以三族血脉为主，也都是三位前辈的同宗族人，还请三位前辈能够让开此路，免得起了冲突。”苏暮雨沉声道。

“这万卷楼中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武功秘籍，只是藏着那天下隐秘之事，你们闯这里是为了什么？”谢辟又问道。

“既然有天下隐秘，自然也包括暗河的隐秘。”苏子言恍然大悟。

慕浮生冷笑道：“你们想毁掉万卷楼？”

“烧毁万卷楼里所有的隐秘。”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

“也烧毁暗河和影宗之间所有的牵扯和关系。”苏子言按住了腰间的长剑，“看来不管此事成与不成，开国时期先祖所留下的用影子来守卫天下的愿望，终究是破灭了啊。”

“早就破灭了。暗河和影宗早就不是守卫这天下的影子了。”苏暮雨左手一抬，十七柄剑刃飞起，“我们不过是那些站在阳光下的人，权力争斗过程中的棋子罢了！”

“在野，避远一些。”谢辟又轻轻一推，将身后的孙子推了开去，“让我来会一会这传说中的十八剑阵。”

苏暮雨纵身跃起：“荣幸之至！”

◇
第八幕·芒种（9）

“这便是所谓的影宗，凭此实力还想指引暗河？”一把陌刀在影宗府邸之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皆血溅三尺，无人能挡。

苏长风和苏遮天看得目瞪口呆，就连向来目中无人的苏遮天也是难以置信：“什么刀法，这么霸道。此人真的姓慕，不是姓谢？”

“愚蠢。”慕词陵陌刀一挥，又将一名冲上来的剑客手中长剑按在了地上，他再轻轻一甩，就将那把长剑斩成了两段，随后陌刀再起，便要斩落对方的头颅。

“止！”一声低喝响起。

慕词陵微微垂首，便看到几只白色的纸蝶飞舞在他的身旁，他急忙陌刀一收，一身红色真气暴起，那几只白色纸蝶随即爆炸，但只是扬起了一地尘土，并没有伤到他分毫。慕词陵抬起头，咧嘴笑道：“你果然还活着。”

慕子蛰缓缓落地，一身白袍飞扬，他看着慕词陵：“你个叛徒，身为慕家之人，竟跟随苏家人行事。”

“白痴。”慕词陵伸出一指，掏了掏耳朵，“暗河都已经变天了，还在想着苏家慕家。你已经被洪流抛下了，死吧，和那死去的旧暗河。”慕词陵再次一把握住陌刀，冲着慕子蛰狂奔过去。

苏长风持剑护在一旁：“慕家前任家主慕子蛰，暗河之中最阴诡妖邪之人。”

苏遮天按着剑柄蠢蠢欲动：“也是我想一战之人啊。”

“当年若不是你偷学阎魔掌，傀之位定然是在慕家中人选择，便是因为你胡作非为，才导致慕家被忌惮，而我失去了继任傀的机会。”慕子蛰长袖为剑，与慕词陵那陌刀相撞。

慕词陵冷笑道：“若我没有偷学阎魔掌，那继任傀之位的人便应当是我了。你应该感谢我，是我给了你继任慕家家主的机会！”

“妄言！”慕子蛰手一抬，忽然一架古琴从远处袭来，落到了他的身旁。

苏长风一惊：“这是慕家的天音九转琴。”

“名字好长，什么来头？”苏遮天惑道。

“这是慕家的宝物。我回到宗门之后苦寻多日未得，原来竟是被他给随身带着。”背着桃木剑的慕青阳也赶到了。

“原来是慕家家主。”苏遮天笑道，“不上去一战，和慕子蛰比一比，两任家主谁更强？”

慕青阳摇头道：“很明显，他强啊……”

苏遮天一愣：“你倒是坦诚……一点进取之心都没有嘛。”

“要啥进取之心啊，我们慕家在暗河本就不是以好勇善战著称的……”慕青阳看了看那一地兵刃的碎片和哀嚎着的影宗门人，砸吧了一下嘴，“至于这两个人嘛，都是例外，都是例外。”

“那你觉得，他们二人，谁能赢？”苏长风问道。

慕青阳拿起手中的桃花币，朝天一挥：“花面是慕子蛰，剑面是慕词陵。”桃花币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后落在了慕青阳的手背上，慕青阳一手扣住，笑着看向苏长风和苏遮天。

苏遮天仰头道：“慕词陵会阎魔掌，没有输的道理。我赌一百两银子。”

“若慕子蛰真的能用天音九转琴，那么并不会逊色于阎魔掌，我也赌，赌一百两银子，慕子蛰赢。”苏长风眼神中难得流露出一丝兴奋，竟是个好赌之人。

“你总觉得，是因为阎魔掌才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那么今日，我便不用阎魔掌。”慕词陵身上的红色真气一点点散去，他挥起手中陌刀，“我便只用我手中的刀，取你人头。”

“我能反悔吗？”苏遮天懊恼道。

“不能，买定离手。”慕青阳抬起手，呈现在眼前的，是那桃木剑的一面，他也是吸了口凉气，“慕词陵啊，可别砸了我的招牌。”

慕子蛰将天音九转琴竖在他的身旁，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扫，无数纸蝶自暗处飞扬而起。

慕青阳也是一惊：“他竟真的学会了。”

那些纸蝶全都冲着慕词陵飞了过去，慕词陵陌刀狂舞，只听一声声爆炸声响起，顿时将慕词陵的攻势困在了原地。

慕子蛰则闭上了眼睛，似乎完全沉醉在了琴声之中，他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琴声越来越迅疾，那些纸蝶也越来越疯狂地朝着慕词陵扑去。

“雕虫小技，你只会这些微末的伎俩嘛。”慕词陵怒喝一声，手中陌刀往地上重重地一顿，一股强绝的真气散出，直接将那烟雾打散，那些纸蝶也都被震退出了三丈之外爆炸。

琴声乍止。

慕子蛰手扣在琴弦之上，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慕词陵打算持刀上前，将那破琴斩得粉碎，可他突然发现，还有十几只纸蝶没有被击散，依旧悬浮在他的身旁。

慕子蛰手指微微地颤动着，琴声细碎，若有若无。

“快跑！”慕青阳大喝一声，甩出了手中的桃木剑。

“退！”慕子蛰猛地一按琴弦，一股强大的真气冲着他们袭来，打飞了那柄桃木剑，慕青阳接回剑，又被逼得退了三步。

慕词陵垂首，看着那些纸蝶之上牵扯着的丝线，已经形成了一张网，将他整个人都围了起来。

琴声在此时再变。

变得狠厉迅疾，像是猎人捕鱼的网，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那些纸蝶也全都冲着慕词陵飞去。

所有的傀儡丝在瞬间收紧。

慕词陵知道这并不是普通的傀儡丝，而是最为锋锐的傀儡刀丝，世间唯一无刃的兵器，能在瞬间将他切成八块，他急忙俯身倒地，将那陌刀举起，勉强挡住了那傀儡丝。

慕子蛰继续抚琴，琴声越来越快，那傀儡丝也压得越来越紧，慕词陵咬着牙勉力支撑着，陌刀的刃口已经开始崩裂。

“现在用出阎魔掌，你还有一丝生机。”慕子蛰冷笑道。

“说不用就不用。”慕词陵咬牙道，“杀你这么个阴阳怪气，不敢正面交手的家伙，不需要阎魔掌！”

“当年慕家有你我二人，本是我们慕家这一代崛起的最好机会。可你偏偏不停师尊所言，我行我素，才导致如今的慕家，依旧是三家之中，最边缘的那一个。”慕子蛰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怨恨。

“我，只为自己活！”慕词陵朗声道。

◇
第八幕·芒种（10）

十八年前，暗河，月影阁。

“子蛰，你为何而活？”坐在高台之上的老人一边喝着茶一边问道。

台下那名一身白衣，样貌俊秀的年轻人抱拳道：“为慕家之荣耀而活！”

“哦？何解？”老人瞥了他一眼。

“我慕子蛰，要兴盛慕家，让慕家在下一代能够真正地统率三家！”年轻人眼神中闪着坚毅的光芒。

“那词陵，你又为何而活呢？”老人又转头，看着那个面容还要更年轻几岁，神色有些漫不经心的少年。

少年嘴里叼着马尾草，原本已经走神了，听到老人的话才回过神来，他神色有些犹豫：“嗯……”其实他并没有听清老人问什么，所以只能假装自己在思考。

“词陵，你为何而活？”老人自然知晓少年的这些小心思，只能又问了一遍。

“家主啊，你怎么老问这些高深莫测的东西啊……”少年有些无奈。

“词陵，不得无礼！”慕子蛰怒道。

老人喝了口茶，依旧神色淡然，语气也是不紧不慢：“高深莫测嘛？那便以你最简单的心去揣测。”

“那当然是为自己而活。”少年朗声道。

“哦？”老人放下了茶杯，“为自己而活？”

“慕家是由每一个活生生的慕家子弟组成的，每一个慕家子弟若是能真真正正地为自己而活，成长为一个强大的存在，那么自然慕家兴盛，自然慕家能够统领三家。”少年看着老人，目光灼灼。

老人轻叹一声：“词陵，你对成为一个强者，很执着啊。”

“若我成为暗河最强，那么慕家自然便是暗河最强。”少年笑道。

慕子蛰看着少年，那一刻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阵迷茫，亦有几分羡慕。

两人的天分相差无几，但比起慕子蛰来说，慕词陵是个太过简单的人。

别人打他，他就打回去。

别人杀他，他就先别人一步把对方杀了。

别人压得他抬不起头，他就偏偏要站起来。

“喝啊！”慕词陵持着陌刀一点点地站了起来。

慕子蛰一身白袍飞扬，手指在琴弦之上飞扬，每个手指都要被琴弦给钩出血来了，可那张压着慕词陵的刀网却仍是一点点地被破开。

慕青阳惊骇道：“竟然真的没有用阎魔掌的武功就破了这天音九转琴！”

苏遮天兴奋道：“我赢了我赢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苏长风则微微皱眉：“还没结束。”

“蝶变，千机舞。”慕子蛰怒喝一声，古琴之上突然发出了一声厉鬼般的嘶吼声，琴弦随即应声而断，慕子蛰呕出一口鲜血，染在了琴声之上。

而随之那张刀网也崩裂开来，那些傀儡丝毫无规则地冲着慕词陵打了过去。慕词陵先是抽身猛退，得了一息喘息后再狂舞手中陌刀，只听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随即便是血肉被撕开的声音。慕词陵的肩膀、腹部、手臂接连都挂了彩。

“不行。”慕青阳持剑想要向前帮忙。

“赌局还没有结束，你不能插手。”苏长风拉住了他。

苏遮天点了点头：“是的。赌局还没有结束。”

“他不姓苏，你们自然不担心。”慕青阳皱眉道。

“他姓什么我不管，我只知道他也不想你帮他，他若想赢，此时运起阎魔掌功法，破这强弩之末的刀阵，又有何难？”苏长风问道。

“都不难！”慕词陵双手握住刀柄，轻轻挥出了一个圆，随后他往前踏了一步，突然之间整柄陌刀都裂成了碎片，摔在了地上，但那刀阵也已经被彻底被毁去了，慕词陵一身血红，嘴角却依然带着那桀骜的笑意。

慕子蛰苦笑了一下，轻叹一声：“我败了。”

“是啊！你败了！”慕词陵怒喝一声，挥拳冲到了慕子蛰的面前，看那架势，是要一拳把慕子蛰连同那天音九转琴给砸得粉碎了。

“住……住手！”慕青阳挥出手中桃木剑，拦住了慕词陵一瞬，随后纵身冲到了慕子蛰的面前，一把夺过了那天音九转琴，闪到了一边。

“这可是我慕家至宝，词陵你可莫要冲动。”慕青阳又看了慕子蛰一眼，“至于……”慕子蛰曾是慕家之主，也算是慕青阳的半个师父，虽说他加入了彼岸，也就等于宣告了和这个师父的决裂，但毕竟亦有情义在身。

“真以为当了慕家家主，便能定义我的生死，我输给的是慕词陵，而不是你。”慕子蛰冷笑一声。

慕词陵被那桃木剑逼退之后，也冷静了一下，没有再立刻向前追击，他转过身去：“让他走吧。我们本也无仇。”

“若你我二人联手，今日暗河做大的，又怎会是苏昌河和苏暮雨。”慕子蛰沉声道。

“这便是你我的区别。我从不与人联手。”慕词陵回道。

“哈哈哈哈哈。”慕子蛰朗声一笑，随后双手一张，又有无数纸蝶从暗处翩翩飞起。苏长风和苏遮天立刻拔剑：“这家伙怎么没完没了了。”

“我今日，才终于明白师父那番问话的意思了。”慕子蛰仰起头，那些纸蝶飞到了他的身边，将他整个人都围了起来，随后纸蝶便燃烧了起来，熊熊火焰瞬间就将慕子蛰的整个身子都包裹了起来，而等当纸蝶燃尽，化成落灰之时，慕子蛰的身子也已经消散不见了。

“化成灰了？”苏遮天咂舌道。

“无药可救啊。”慕词陵朝前走了几步，但最终还是因为气竭整个人都栽倒在了地上，但他仍旧还继续说着话，“师父当年那番问话根本就没有意义。”

“既然没有意义，但为何过去了几十年，慕子蛰死前说起那番话时，你就能知道是哪番话？”慕青阳蹲下身，问那慕词陵。

慕词陵笑了下：“因为那糟老头子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意义。暗河没有意义，慕家没有意义，杀人没有意义，只有我慕词陵的存在，有我自己的意义。”

“竟是个哲学家！”慕青阳假装震惊。

“白痴。”慕词陵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
第八幕·芒种（11）

“师父，我们大晚上地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天启城的高台雁归台之上，穿着飞云纹长袍的少年郎打了个哈欠坐了下来，一双腿挂在那里晃荡着。

“楚河，你太懒了，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就不能和你皇叔学一学，腰杆挺得笔直，走到哪里都是皇室典范。”白发面具男无奈地说着。

这一对师徒自然就是百晓堂堂主，天启四守护之中的白虎使姬若风，以及六皇子萧楚河。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夜晚，别人正在厮杀，而他们则在这里，俯瞰着这座城。

“皇叔那样太累了。”萧楚河笑着说道，“我想活得自在一些。师父你有空带我去看看江湖吧。”

“看看江湖？今夜我们在这里，看得就是这处江湖啊。”姬若风垂首，看着西南方向的那座府邸，“江湖并不是有江有湖的地方，而是有人的地方，天下间没有比这天启城更江湖之地了。”

“师父，我又没有千里眼，能看得见什么啊？”萧楚河挠了挠头。

“我也没有啊。我在等一把火。”姬若风伸手一指，“在那个方向。”

萧楚河微微皱眉：“一把火。”

天启城，一处富贵恢弘的宅院。

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缓缓行到院子门口。

一名身穿黑衣的武士等候在那里，见到马车之后急忙行礼。

“告诉你家主子，时机已到。”马车中的人沉声道。

“遵命。”黑衣武士立刻转身回府。

风晓寺中。

满地都是兵器的残刃。

忘忧大师累得满头是汗，他盘腿坐下来，开始打坐休息：“累死老和尚我了。当年挡下李先生都没有这么累。”

“是我们比李先生还要强的意西吗？”苏喆站在忘忧的身旁，抽了口烟后，悠哉悠哉地说道。

“当然不是。是李先生比较会照顾老年人。”忘忧想了一下，“不对，他自己比谁都老……”

“哈哈哈哈。”苏喆看向周围，“影宗的那些人全都退走了，想必是天启城里已经传信给他们了。我们的戏不必再演下去了。”

“多谢苏喆先生，许久没有如此尽兴的一战了。”萧若风走到苏喆的身边，他的身上虽然挂着脸，脸上却难得带着几分笑容。

“我们这里的戏就演到这里了，而这场争斗的最终结果，还系要看天启城中的那两兄弟了。”苏喆将手中的烟杆递给了萧若风，“你也来丘一口？”

萧若风摆了摆手：“先生客气了。”

“要不来次一颗槟榔？”苏喆从怀里掏了掏，最后掏出了一堆碎渣子丢在了地上，“么得了。刚刚被你一剑给打碎了。”

“先生是有趣的人。”萧若风笑道。

忘忧轻呼了一声佛号：“槟榔配烟，四脚朝天。”

“分明是法力无边，大师你妄言。”苏喆笑道。

影宗门外。

白鹤淮有些按捺不住了：“怎么这么久过去了还没有动静。我们也进去吧？”

慕雨墨摇头道：“等待昌河的信号吧。他说唯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传令我们也进去。”

“唉，他们做事就是笨，为何一定要进去刀刀见血呢。你的千蛛阵，配上我研制的奇毒，搞定这影宗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白鹤淮有些生气地说道。

“神医着急了。”慕雨墨低头一笑。

白鹤淮有些无奈：“你难道不着急？”

“放心吧。”慕雨墨拍了拍白鹤淮的肩膀，“只要他们两兄弟联手，就从来没有输过。”

影宗之内，最后一场真正能决定这一夜的战斗还在进行之中。

苏暮雨同时操纵十七柄利刃，将那剑阵的精妙运用到了极致，谢辟又和苏子言两人一刀一剑联手，却始终未能穿破这剑阵的防御。

谢在野在一旁看得一阵心寒，低声道：“若方才他就用出了这剑阵的功夫，我怕是已经死了。”

“年纪轻轻，就有此等剑术，实在是令人惊骇。”苏子言挥剑挡下了一柄利刃，“可惜你是一个无名者，不然我便忍不住想要夸赞我们苏家人与生俱来的剑术天赋了。”

“慕浮生，看了这么久，你觉得如何？和你当年见过的十八剑阵有何不同？”谢辟又问道。

慕浮生在一旁看了许久，眼睛越来越亮，神色也越来越兴奋：“太妙了太妙了！”

“怎么个妙法？”苏子言皱眉道。

慕浮生手微微有些颤抖，似乎也忍不住想要上去打上一架：“就仿佛几十年前的那一幕，又重现在了我面前。只可惜当年我只是一个幼童，无缘上去亲身一战，而如今我亦是暮年，再得见这绝世剑术，也便只能惊羡了。”

“说了那么多，谁更强一些？”苏子言问道。

慕浮生不屑地笑了一下：“剑法之道，岂止于强弱？”

苏暮雨那边虽然看起来占尽上风，但却是越战越慌。因为这几人一边打一边聊天，言语之中都是对苏暮雨这剑术的称赞，而没有半点惊慌之意，似乎苏暮雨的剑术越强，他们反而越是开心。

“苏暮雨，他们不是在和你对决。”苏昌河神色严肃地提醒道。

苏暮雨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们是在引导着我，一点点地用出这完整的十八剑阵。看似我占尽上风，实际上我只是提线的木偶，在他们的引领下展示剑术。”

“年轻人很聪明。”苏子言微微一笑，“所有这十八剑阵，你可已展现完全？”

苏暮雨轻轻一旋手中的细剑：“此阵为十八剑阵，而前辈始终只见十七剑，未见这第十八剑，又如何能算得上见得全貌呢？”

“有理有理，那便用出你的那第十八剑。”苏子言回道。

“第十八剑，只论生死。”苏暮雨沉声道。

“那就和你论一论生死。”苏子言剑势忽变，一道疾风在长剑刮起，而一旁的谢辟又更是一步登先，挥着手中的大刀，一鼓作气连着斩断了三柄利刃，几个纵身便已经冲到了苏暮雨的面前：“若论生死，便由我先来！”

◇
第八幕·芒种（12）

谢辟又持刀冲到了苏暮雨的面前，长刀落下，斩出一道雷霆。苏暮雨仍然没有挥起右手之剑，点足往后一掠，避开了那长刀，随即左手一挥，那十几柄利刃再度飞下，冲着谢辟又砸了下去。谢辟又侧身闪过，微微一笑。

苏暮雨止身，微微垂首。

“方才那一刀……”苏昌河皱眉道。

“我明明躲过了。”苏暮雨看着自己的胸膛之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你的十八剑阵，我们已经见识过了。但是我的刀法，你还没有见过。”谢辟又先是俯身，随后急旋而起，将苏暮雨再次追上的利刃全都打开。

“谢家的旋地刀。”苏暮雨低喝一声。

一阵刀风吹过，谢辟又手持长刀又来到了苏暮雨的面前：“还不出剑？”

“出！”苏暮雨终于动了手中的细雨剑，但挥剑上前，在还未到谢辟又面前的时候就被挡了回来，他一惊，随后谢辟又的刀就挥了过来，苏暮雨一时之间来不及再出剑，便只能猛退，这一退刻意地比方才那一退又要往后了一步。

但方才的血痕还是又深了一分。

“很敏锐的年轻人。”谢辟又笑道。

“身在暗河，能活到我们这个年纪，都有这分敏锐。”苏暮雨沉声道。

“我知道了，那是谢家失传的刀法，影刃术。”苏昌河忽然说道。

“影刃术……”苏暮雨微微皱眉，他听说过这一门刀法，虽然持刀者只握一刀，但刀仿若有影，刀出之前是一道影，刀落之后又有一道，虽出一刀，却可见三刀之威。

“原来在如今的谢家，这门刀法已经失传了吗？不过也不奇怪，这门刀法本就不好练。”谢辟又朗声笑道，随后再出一刀，“再一刀，便能见你要的生死了。”

苏暮雨轻叹一声，随后细雨剑挥出，他这一剑也来得更加诡异，先挡住了第一重刀影，随后剑势又起，挡住了第二重实刀，然后又出了第三起剑势，将第三重刀影也化得一干二净。寻常剑势都是阵阵枯竭的，而苏暮雨的这一剑却越来越强。

宛若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这是……”慕浮生忍不住踏前一步。

苏昌河也挥着手中匕首往前一步，这三个人中，他能看出来最强的乃是慕浮生，只要他一动手，苏昌河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帮助苏暮雨。

“这是春雨剑法，潮生。”苏子言厉声道，“小子，你究竟是谁？”

苏暮雨一剑化去谢辟又的刀法后，又接着直接一剑贯穿了谢辟又的肩膀：“你错了。这套刀法之所以在暗河失传，并不是因为它难练。”

“那是因为什么？”谢辟又问道。

“是因为它并不适合杀人。再精妙的刀法，若不是绝顶的杀人术，在暗河之中亦会被遗忘。”苏暮雨勾了勾左手，那些利刃飞袭过来。

“爷爷！”谢在野见苏子言和慕浮生都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立刻拾起地上的羽箭，对着苏暮雨便射了出去。

苏暮雨微微皱眉，左手一挥，拦下了那些羽箭。谢辟又也得了一息喘息，立刻拔刀退了回去。谢在野立刻上前扶住了他：“没事吧，爷爷。”

“春雨剑法，潮生式！无剑城城主是你什么人！”谢辟又死死地盯着苏暮雨。

“这么看来……确实有几分相像。”慕浮生幽幽地说道。

苏子言也点了点头：“的确。没想到无剑城城主竟然还有后人，后人竟然还成为了暗河的无名者。着实有趣。”

“杀了他吧。”慕浮生上前一步，“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一掌挥向苏暮雨，掌间之上有红紫色的真气流转。

苏昌河冷笑一声，也向前一步，拦在了苏暮雨的面前，随即挥出一掌，掌间之上也有红紫色的真气。

两掌相撞，苏昌河稳固不动，而慕浮生则往后退了三步。

“你竟也会阎魔掌！”慕浮生惊骇道，“就算是暗河大家长能够练这门武功，可你成为大家长，也不过只有数月之久。”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笑道：“因为我早就为成为大家长的这一天而做准备了。”

“把偷练秘籍说得这般清新脱俗。”慕浮生冷笑道，“好。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几重功力在身上。”

“方才我一步未退，而你连退三步。你我之间的差距，难道还不够明显吗？”苏昌河说完之后便要上前一战，却被苏暮雨拉住，苏昌河转头，看到苏暮雨冲着自己轻轻摇头。

“昌河，你先退下。”苏暮雨缓缓道。

“这两个联手，你不好对付。”苏昌河皱眉道。

“只要我还站着，你便不需要动手。”苏暮雨持剑向前，“今夜我们还有最后一个敌人没有赶到，等他到来，你再出手与他一战。”

苏昌河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笑了笑：“罢了罢了，便听你的吧。”

“感觉被小瞧了啊。”慕浮生耸了耸肩。

“便让我来领教一下你的春雨剑法。”苏子言持剑攻来，他的剑法极为飘逸轻盈，一看便是苏家人的剑势。

苏暮雨对这样的剑势了如指掌，索性暂时弃了十八剑阵，只手持细雨剑与其对剑，苏子言出一剑，他也出一剑，两个人的剑招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苏昌河看着看着便松了口气：“难怪暮雨这么有自信。”

“你用的是苏家的吹花剑法？你觉得光靠这门剑法便能赢过我？”苏子言冷笑道，“这门剑法，每日修习一遍，已整整练了六十年。”

“是嘛。”苏暮雨一剑划破了苏子言的衣袖。

苏子言微微皱眉：“你这不是吹花剑法？”

“天启城的三家，是否真的懂得杀人为何物呢？”苏暮雨剑势再变，瞬间就压制住了苏子言，“你们在天启城中养尊处优，钻研武道。一代又一代过去，你们不再是那黑暗中的影子，而是光芒之下的豪门贵族。杀人这件事，离你们已经太远了吧。”

“但它离我很近！虽然我自己也很讨厌这一点！”

◇
第八幕·芒种（13）

这便是苏暮雨所寻觅到的面前的这三位老人的弱点。

他们剑法武艺极高，这些年一直被影宗尊为供奉安享在天启城中，并不需要参与真正的生死之战。所以他们的剑法再高，武功再强，在杀人之术上比起苏暮雨来说，却是远远不及。

“吹花剑法，第十式，曾名落雪，招式唯美隽永，堪称苏家剑法中的最美一剑。”苏暮雨一剑扫开苏子言的长剑，左手一挥，尚未折损的十三柄利刃飞至空中。

苏子言轻轻咳嗽了一下，握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但后来被改了，现在名，落血。”苏暮雨大手一挥，“已成必杀一剑。”

长剑如雨落下！

苏子言仰起头，长剑轻轻一旋，一道剑气乘风而起：“年轻人，也别太小看人了。”他的那道剑气撑起了那十三柄利刃，慕浮生趁势冲着苏暮雨一掌推出。

“小心，他的阎魔掌，亦有八重功力！”苏昌河提醒道。

苏暮雨却只是笑了笑，随后运起浑身真气硬扛住了慕浮生的这一掌，只听轰得一声，万卷楼外烟尘四起，慕浮生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苏暮雨：“你不躲？”

苏暮雨直接一剑将慕浮生身子贯穿：“当年在入鬼哭渊之前，暗河的教习曾和我说过一句话。”此刻的苏暮雨胸膛之上是一个阴森可怖的血印，一身衣衫之上已被鲜血染红，但至少他仍然站立着，而慕浮生已经半跪在地。

慕浮生咬牙道：“什么话？”

“杀手只要做到一点就算是成功，那就是我还没死，而你却死了！”苏暮雨拔出了长剑，随后那漫天剑雨化成碎刃落了下来，苏子言抵抗不住，弃剑后撤，身上被那漫天剑雨留下了满身伤痕。

慕浮生倒在地上，用手捂着腹部的伤口，苏暮雨方才那一剑还差一寸便伤到了他的要害，若偏离那一寸，慕浮生必死无疑，他仰头看着苏暮雨：“可你却没有杀我。”

“我没有杀你，是因为没有必要。”苏暮雨沉声道，“你们与暗河三家本是一宗同源，这样的死战没有意义。”

苏昌河不满地喊了起来：“喂喂喂。我们可和他们流着不一样的血啊。”

“虽然我们二人是无名者，但是我们的不少同伴，他们和你姓着一样的苏，一样的谢，一样的慕。暗河向来是一个不讲感情的组织，但我希望，以后会不一样。”苏暮雨轻叹一声，“我希望现在的他们，也能和你们一样，拥有着能在阳光之下自由行走的日子。”

苏子言和谢辟又相视一眼，同时走上前，扶起了地上的慕浮生，苏子言开始运功为慕浮生疗伤，而谢辟又则看向苏暮雨。

“若以后暗河三家子弟需要帮助，希望你们也可以用家族的形式协助他们。”苏暮雨对谢辟又说道。

谢辟又轻叹一声：“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影宗统率暗河三家，同时也在天启城供奉着我们三家。”

“别的我不敢和你保证，但这一点可以。”苏暮雨收起了手中的长剑，“今日之后，将不再有影宗。你们在这里退去，不会有任何人来找你们的麻烦。”

谢辟又沉吟许久后长叹一声：“罢了。”

“有些事物终究要改变的。”苏暮雨看了苏昌河一眼，“我们终将要踏到暗河的彼岸，在彼岸之处，不应当只是长夜，还应有光明。”

“好。”谢辟又沉声道，“老夫很欣赏你。”

“谢辟又！”苏子言厉声道。

“够了。”谢辟又摇头道，“易卜并不是一个值得跟随的首领，这一点我们三人早就知道。而且天启城中，如今是琅琊王所率领的天启四守护占据主导之位，影宗早就已经失势了，与其跟着他死，不如另谋出路。”

“唉……”苏子言也知谢辟又所言非虚，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没有说下去。

“那么苏公子，我们便就此告辞了。”谢辟又缓步退后，“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愿望，带来一个新的暗河。”

“暗河已经是新的暗河了，只是世人心中的暗河，还未曾改变。”苏暮雨淡淡地笑了笑。

谢辟又等三名老人连同那最开始守楼的谢在野纵身离开了，苏暮雨一个踉跄往前摔了一步，差点就要倒在地上。苏昌河向前扶住他：“何必如此，方才若我们一起动手，便不会弄得这般狼狈了。”

苏暮雨摇头道：“若你动手，便真是不论生死不休了。”

“嗯哼……”苏昌河耸了耸肩，“我不喜欢这些琐碎的事故，杀了便杀了，一切推倒重新来过不就是了。”

“有些东西可以推倒重新来过，有些东西不可以。”苏暮雨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运转了一下体内的真气，随即朝前走去，他取下了一旁的火把，“比如这座万卷楼，便要彻底毁去。”

“住手！”一个厚重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苏暮雨没有转头，继续朝前走着：“昌河，现在便是你出手的时机了。我也打不动了。”

“对于他，我可以不论生死不休了吧。”苏昌河舔了舔嘴唇。

“把他骨灰都扬了！”苏暮雨持着火把推开了万卷楼的门。

“得嘞。”苏昌河朝前走了几步，最后挠了挠头，“等等，苏暮雨。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才是大家长，我是个打杂的呢？”

这一次没有人回应他了，因为苏暮雨已经走进了万卷楼中。

“唉……”苏昌河摇头道，“越来越没有尊严了。”

“让开。”方才说话之人持剑来到了苏昌河的面前。

苏昌河甩出一柄匕首，落在了那人的面前：“认真说来，虽然我们已经间接地打过很多次交到了，但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见吧。影宗宗主，易卜先生。”

易卜一愣，随后说道：“你是暗河大家长，苏昌河。”

“正是正是，暗河打杂人，苏昌河。”苏昌河手上紫气流转，“奉暗河苏家家主苏暮雨之命，在此，留下你的性命！”

◇
第八幕·芒种（14）

万卷楼中，灯火通明，原本守卫在那里的应该都是天启三家中人，应是得到了三老的传令，都已经迅速退走了，苏暮雨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楼中，看着旁边密密麻麻的铁架子之上，皆是封闭严密的木格，每排架子之外还都带着大的木质牌子，牌子之上皆是城池的名字，例如最大的天启城，几乎占据了整个一层楼的位置。

苏暮雨拾级而上，走到了第二楼，便看到了雪月城、无双城的标识，他从旁边经过，看到了百里东君的名字，关于他的情报覆盖了一整排木架，看起来颇有气势。苏暮雨随便伸手打开了一个木格，里面放着一张信纸，他笑了笑，摇头道：“即便知道对方所有的情报又能如何，他还是天下第一，你还是对付不了他。”苏暮雨没有看那信纸，直接将木格合上。

若是江湖上任何一个大门派的掌门来到这里，一定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惊骇，因为这些木格之中记载着的很多事情，甚至是关于他们自己的那些事，都是他们都早已忘却但是却十分致命的，相对应的，你也在这里能找到许多仇家的情报，只要得到便能将其置于死地。当然，这些对于别人价值千金，对于苏暮雨来说却毫无意义。

“你方才放下的那一张纸，值一百两黄金。”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在苏暮雨身后响起。

苏暮雨微微侧首，看到了方才那个神箭手谢在野站在楼梯之旁，他惑道：“你还没走？”

“爷爷让我留下来，他说或许你会需要我的帮助。”谢在野缓缓道。

苏暮雨摇头：“我不需要帮助，我只要一把火烧掉这里就行了。”

“很少有人在这些情报面前可以保持淡定，但凡是一个有见识点的江湖人，都知道这些东西背后的价值。”谢在野笑了笑，“但我姓苏家主的话，这些对于你来说，并不代表着什么，你可以不在意。”

“他们的价值越大，拥有他们的代价也就越大。”苏暮雨继续继续向上走去，“你走吧，替我谢谢谢老爷子。”

“但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在意，那么一把火烧了这里便可以了，又何必一层一层地看过去呢。你想看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寻到。”谢在野走到了苏暮雨的前面，领着苏暮雨一口气上了六层，来到了万卷楼的顶层之下。

顶层之下被一道铁门封住了，铁门之上写着四个字：无妄之地。

“何为无妄之地？”苏暮雨问道。

“他似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藏匿于天地之间，又影响着这天地的风云变幻，便是所谓的无妄之地。”谢在野从怀里拿出了一把钥匙，走上前将挂在铁门上的铜锁打开，“你应该庆幸能够遇见我，不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算翻遍整个万卷楼也找不到这里。”

铁门被推开，里面漆黑一片。谢在野拿出一根羽箭，折断了箭首，在一旁的火把上点燃之后，将手中的羽箭射了出去，羽箭在房间之中飞旋了一圈，随即那乌黑不见五指的屋子也变得亮堂了起来。两边摆放着漆黑的铁架子，而苏暮雨和谢在野的面前，是一只振翅而飞的黑鹰雕塑。

“这是影宗当年的图腾，黑鹰，一种只在夜晚狩猎的可怕猛禽。”谢在野解释道，“至于你想要寻的东西便在这里了。”

“逍遥御风门、无极剑宗、天水云境，这些都是在江湖之上绝迹多年的门派。”苏暮雨看着左手边那些门派的名号，微微皱眉道。

“看似绝迹，实际上还隐藏在山野市井之中，谁又知道呢？”谢在野双手环抱在胸前，耸了耸肩。

“百晓堂、凤栖楼……”苏暮雨再往右边看，这些都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但无人知道他们究竟在何处的门派，“暗河！”

“是的。暗河的情报全在这里。”谢在野笑道，“这便是我猜你要寻找的东西，但我也不确定你要找的这里是否有，影宗并不是万能的，不然天下百晓就不会是百晓堂了。”

“你没看过？”苏暮雨问道。

谢在野摇头道：“没有特批的手令，是不能够随意翻阅这楼中的任何情报的。而我是守楼之人，我们立过誓言，此生不能翻看这其中的任何一封情报。若是我看过，或许就知道你是无剑城的后人了，爷爷他们若是早就有准备，也不会败得那么惨了。”

“原来如此。”苏暮雨走到了标着暗河的铁架之旁，有一排的最左侧标着「无名者」三个字，那些小木格上则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其中苏暮雨和苏昌河两个人的名字被标了红，格外的显眼。

“当然，我也不能确定，你无剑城少主的身份，究竟在一开始有没有被探寻到。毕竟当年成立无名者计划的时候，影宗内部存在着很多的争议，有些无名者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身份调查，而有的其实是暗河各家为了自身的实力而强行纳入门下的。”谢在野幽幽地说道。

“我一开始便没有报太大的希望。”苏暮雨推开了自己的那一格，里面放着一沓纸，说厚也不算厚，说薄也不算薄，他的手破天荒地居然微微颤抖着，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将手伸了进去，拿出了关于自己的那沓纸。他打开后便低头看了起来。

谢在野则在一旁观察着苏暮雨的神色，即便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苏暮雨，此刻的瞳孔也极具地扩大着，但苏暮雨仍然很快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选择不再继续看下去，而是将那沓纸收入了怀中。谢在野笑了一下：“看来结果是，有。”

苏暮雨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打开了旁边那个写着「苏昌河」的木格，直接看都没有看就将里面的那沓纸也收入了怀中，随即他就没有再看那些木格一眼，转身走到了谢在野的身旁：“把这栋楼都烧了吧。”

“烧了？”谢在野也是一惊，“整栋楼？”

“是的，烧了。整栋楼。”苏暮雨点头道。

◇
第八幕·芒种（15）

“你若是舍不得，便交给我吧。”苏暮雨对谢在野说道。

谢在野笑了笑，耸了耸肩：“我自十六岁时便被派来守楼，在这万卷楼中待的时间比在家族中还要多，对这里已然有了一些感情，让我亲手毁掉它，还是有些不忍心啊。”

“也是。”苏暮雨将旁边的火把一个个推落在地，随后和谢在野一起走出了顶层。但等两个人回到下一层的时候，苏暮雨忽然又转过了身。

“怎么？”谢在野问道。

“落了一些东西，你在这里等我。”苏暮雨又转头回到二楼。

谢在野看着苏暮雨的背影，陷入了内心的挣扎。此刻的苏暮雨已经受了重伤，谢在野观察了他许久，确认他此刻是强撑着一口气，随时都有可能倒下。他的手微微颤抖，他很想拿起那长弓，对着苏暮雨的背后射出一箭，改变今晚这场争斗的结局。这也是三老让他留下，真正交代给他的任务。

他们三家在天启城中待了数代，一直依托于影宗，这样的关系岂是苏暮雨几句话就能够改变的，方才三老的妥协不过是因为形势所迫罢了，如今若是能反败为胜，那么……

谢在野右手握着长弓，左手已经犹豫着要去寻那羽箭，他双手的颤抖也逐渐蔓延到了全身。赢了，便能改变这一切。输了，那么他便必死无疑，暗河对三家的寻仇也会不死不休。这样的抉择确实很难。

但一直到苏暮雨的身影消失在了顶层口的时候，谢在野也没能真的拔出一根羽箭，他舒了一口气，浑身的气力一下子都卸了下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一阵后怕，脑海中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暮雨从顶层走回到了他的身旁，此刻的顶层已经彻底地烧了起来，火焰的灼热感让谢在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问道：“你……你去上去寻了什么？”

“这便不方便告诉你了。”苏暮雨伸手道，“借你长弓一用。”

谢在野吓了一跳：“你……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不愿意亲手毁掉这座楼吗，借你长弓，帮我节省一些时间。”苏暮雨回道。

“哦。哦。”谢在野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还是将手中的长弓，以及腰间的箭筒全都递给了苏暮雨。

苏暮雨接过了长弓和箭筒，随即学着谢在野方才点燃顶层火把的样子折断了一根羽箭的箭首，在旁边的火把上点燃之后，引弓将其射了出去。长箭带出一阵旋风，从谢在野的面前划过，谢在野终于彻底回过神来：“你也会箭法？”

“学过。”苏暮雨用射出一根羽箭，很快就将这一层也都点燃了，“你有什么想要留下的东西吗？”

“我？”谢在野惑道，“苏家主何意？”

“比如这里藏着你仇家的情报，或者是你爱的人的所有信息，你平常因为影宗的规矩不能随意翻阅一页，但是今日你可以将他们都带走。我不会管。”苏暮雨又拉起了一根羽箭。

谢在野笑了一下，挠了挠头：“我十六岁就来这里守楼了，哪有什么仇家啊。至于喜欢的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

“那便不用告诉我了。这是你的弱点啊。以后若你我再次为敌，那便是你的顾忌。”苏暮雨打断了谢在野的话。

谢在野立刻醒悟过来，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自小被家族看重，十六岁就让他来做这守楼首领，虽然练得了一身武艺，但在一些阴谋诡谲上却远远比不上别人，更不用说曾是暗河之傀的苏暮雨了。他此刻甚至有些怀疑，方才苏暮雨背后的破绽是他故意露出来的，是对自己的一个考验。

“那就继续吧。”苏暮雨手持弓箭，继续下楼。

雁归台上。

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萧楚河忽然瞪大了眼睛，他转头惊喜地说道：“师父，那边，真的燃起了一把火！”

“是啊。这把火终于还是燃起来了。”姬若风也站起身来，摸着腰间的长棍，“我等这一把火也等了好久了。”

“那个方向是……”萧楚河想了半天，“国丈府？老七他外公的府邸？师父，你和那老头有仇啊。”

“那个老头没有资格和我结仇，他不过是继承了祖上的荣荫罢了。”姬若风拍了拍萧楚河的肩膀，“走吧。我们下去吧。”

“去国丈府看看？”萧楚河有些兴奋。

“想看热闹？”姬若风敲了一下萧楚河的脑门。

“有热闹当然要看，有人夜烧国丈府，这是多大的热闹啊！”萧楚河回道。

“看不得。你也知道那是宣妃父亲的宅邸，想想自己的身份，能够在今夜出现在那里吗？”姬若风无奈地说道。

“好吧好吧。”萧楚河挠了挠头，“我也就是说说。”

国丈府外。

白鹤淮看着那燃起的高楼，舒了口气：“他做到了。”

慕雨墨笑道：“我都说了，暮雨和昌河联手，从来就没有失手过。”

“有人来了。”白鹤淮微微皱眉，一辆马车在这个时候缓缓地停在了国丈府外。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马车之上走了下来，只见他穿着一身紫衣蟒袍，看起来颇有几分贵气，面容看起来带着几分阴柔之气，但同时也夹杂着一点狠厉，他微微侧首，躲在暗处的白鹤淮整个后背都冒出一阵冷汗。按说她的位置是不可能被看到的，但她分明感觉到那个男人在看自己。但男子很快就转过了头，随后一个穿着紫衣的少年从马车上跳了进来，跟着男子走进了国丈府。

白鹤淮转过头，想要询问慕雨墨，却发现慕雨墨整张脸都变得煞白，双手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她急忙一把握住慕雨墨冰凉的手：“怎么了？”

慕雨墨嘴唇微微颤抖：“方才那个人，太可怕了。”

“他对你出手了？”白鹤淮问道。

慕雨墨摇了摇头：“我想放出追魂蛛去探一探他的底细，但是……”慕雨墨长袖一挥，一地蜘蛛的尸体展露在了她们的面前。

“我的蜘蛛，在方才那一刻，全都死了。”

◇
第八幕·芒种（16）

万卷楼外。

苏昌河收起了匕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不愧是影宗宗主，差点就被你给杀了。”

易卜倒在血泊之中，手中长剑已经被斩成了两截，他看着那火焰熊熊烧起的万卷楼，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无奈，但到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一切终于结束了啊。”他回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天启城的长街之上，他和自己最疼爱的徒弟拔剑相向。

“青阳，我对你很失望。”易卜看着那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徒弟对着自己拔出了剑。

“师父，我对你也很失望。”后来被称为孤剑仙的绝世剑客洛青阳彼时还真是个刚刚冒头的年轻人，他低头思索了一下后这样回答了他的师父。

随后两人大战了一场，易卜赢了，但洛青阳的那句话却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

“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一天对师父拔剑。我想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就再也不畏惧师父了。我就敢去追寻自己喜欢的事物了！”

自己喜欢的事物是什么呢？

易卜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这个问题。

自他出生之后，就一直被自己的父亲教导要重振影宗，这个目标像是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这一生似乎没有任何喜好，只是在为着这个目标努力。小时候，他最盼望的就是夜幕降临，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将头蒙在被子中，什么事都不用去管，也不用再听到父亲的训导，那个时候他不再是什么影宗复兴的希望，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后来有一天，他的父亲死了，他只能接过父亲留下的剑，成为影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主。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儿子，这样他就把父亲留下的期望又接着传下去了，可惜到头来只有易文君一个女儿，还将她作为复兴影宗的筹码给交换了出去。再后来，他遇到了洛青阳。

洛青阳成为了一代剑仙，被赐予了一座城池，却还是与他分道扬镳。

他的这一生，算是无比失败的吧。影宗不仅没有振兴，还在他的手中彻底消失了，他还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和心爱的徒弟。

“据说人死之前，过往之前的一切都会像跑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我看你发了许久的呆了，是也在回想自己的一生吗？”苏昌河一脚踩在了易卜握着断剑的手上，“别想了，看着我。”

易卜从回忆中缓过神来，他看着苏昌河：“动手吧。”

“我问你，天启城中，还知道暗河和影宗关系的，都有谁？”苏昌河俯身问道。

易卜冷笑道：“你想要把他们都给杀了嘛？”

“是又如何？”苏昌河也笑了笑，“你觉得我杀不了你，可我不是还把你们都给杀了。”

“放心吧。如果让人知道，在江湖上恶名昭著的杀手组织背后竟是朝廷所控，那么会引起天下的恐慌吧。知道暗河存在的只有寥寥几人罢了。”易卜回道。

“寥寥几人，便是有人，说出他们的名字。我可以留你全尸。”苏昌河脚下微微用力。

“昌河。”苏暮雨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苏昌河微微侧首：“如何？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苏暮雨点了点头：“找到了。”

“这老头子怎么处置？”苏昌河说出口又立刻后悔了，“不对，我问你做什么，我才是暗河之主啊。要我说，手脚都砍了先吧，不然他是不会告诉我们天启城中都还有谁盯着我们暗河的。”

“你就算斩断了他的手脚，他也不会告诉你的。”苏暮雨看着地上的易卜，“你也杀过不少人，这样的眼神，你应该也见过不少。”

苏昌河摇头道：“你这人啊，就是无趣啊，我不过就是想折磨他一下罢了。”

“走吧。”苏暮雨从易卜的身边走过。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苏昌河低头问那易卜，“秉承着最后一点良知，我愿意听一听。”

“是影子便一生都是影子，影子若想走到阳光之下，便只能消失。”易卜用尽最后的气力说道，“你们，终将会失败。”

“真是晦气。”苏昌河随手一挥，丢出一柄匕首，彻底了结了易卜的性命，他从易卜身上跨过，追了上去，“苏暮雨，今日我们也算是大获全胜，我请你去碉楼小筑喝上一杯吧。”

“我们烧得不是影宗，而是国丈府。”苏暮雨无奈地看了苏昌河一眼，“得立刻离开天启城才是。”

苏昌河一愣，琢磨起了易卜方才的话。影子若想走到阳光之下，便只能消失。那么影宗不再成为影宗，还拥有了国丈府的身份，是不是便是所谓的影子走到阳光之下，所以易卜方才的那番话不仅是在诅咒他们，更是自己现境的写照。

“在想什么？”苏暮雨问他。

“没什么。”苏昌河摇了摇头。

两人并肩而行，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走过了影宗的正堂，他们忽然停下了脚步。苏昌河立刻将那些匕首握在了手上，一身杀气陡然而起：“什么人？”

一身紫衣蟒袍的高大男子站在他们面前，身旁跟着一个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暗河大家长，苏昌河。暗河苏家家主，苏暮雨。”紫衣人笑道，“久仰。”

苏暮雨看着此人，只觉得他和那日见过的浊清公公无论是神态还是装扮都极为相似，甚至身上的那股「气」都一模一样，但面容明显要更加年轻一些。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沉声道：“你是大监，瑾宣公公？”

苏昌河一愣：“大内第一高手。”

紫衣人笑了笑：“好眼力。你我从未相见，却能够一眼就认出我。”

“那我呢，我是谁？”那少年冲着苏暮雨和苏昌河问道。

苏昌河握着手中的匕首，随时准备出手：“或许你是谁，并不那么重要。”

“这是你第一次真正见到这天下，和他们说出你的名字。”瑾宣摸了摸手里的玉扳指，“大点声。”

“北离七皇子。”少年往前走了一步，“萧羽。”

◇
第八幕·芒种（17）

“北离七皇子。”苏暮雨微微皱眉，“我见过你们的另一位皇子，他和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萧羽笑了笑：“是哪一位？”

“六皇子，萧楚河。”苏暮雨回道。

萧羽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皱眉道：“是他啊。”

“萧羽殿下是宣妃娘娘的孩子，与六皇子殿下同一夜诞下，只是晚了些许时分。”瑾宣缓缓说道，“宣妃娘娘，苏家主应当见过。”

苏暮雨点了点头：“见过。在我们围杀叶鼎之的那一战的最后，我们落于绝境之中，是宣妃娘娘和孤剑仙赶到，才阻止了叶鼎之。”

“是啊。这样说来，宣妃娘娘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真是有趣。”瑾宣微微笑着，“那你又是否知道宣妃娘娘和这影宗的关系。”

苏昌河沉声道：“宣妃是易卜那老头的独女，影宗和当年的景玉王府联姻的牺牲品。”

“是的。所以萧羽殿下实际上是易卜的，外孙。”瑾宣将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淡然。

苏昌河和苏暮雨相视一眼，都在彼此眼睛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两个人刚经历过一番大战，已然元气大伤，而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大监瑾宣，却比他们方才战斗的那些人还要更加可怕，是即便二人毫发无损，都很难将其斩杀的对手。

瑾宣拢在袖中的右手慢慢地搓着左手的扳指，他好像很喜欢这样无人说话的时刻，仿佛局面一切竟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大监。”萧羽轻声唤了一句。

瑾宣笑着看向苏昌河：“大家长，你的杀气过于凛冽了，我只感觉我的脸上像是有寒冬腊月的风吹过，刀割一般的疼。”

苏昌河冷笑一声：“面对大内第一高手，一不留神就会被你杀了，又怎能压下自己的杀气？”

“那苏家主呢？”瑾宣又看向苏暮雨。

“若是寻仇而来，那么自当应战。但我看大监的意思，似乎并不是为此而来的。”苏暮雨回道。

瑾宣点了点头：“易卜的生死，我们并不在意。只是在他死后，按照传承来说，影宗的接掌人应当是……”

“是我。”萧羽接着说道。

“影宗？”苏暮雨微微挺直了身子。

“苏家主，我也感受到你的杀气了。”瑾宣笑道，似乎并不在意，“看来影宗这个词，你们很不喜欢，所以今夜之后，不再会有影宗，只有暗河。”

萧羽点了点头：“影宗将会随着这一把大火，彻底在这天底下消失。”

“能让影宗在这个世上消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靠着你们的这一把火，还无法做到。”瑾宣幽幽地说道，“关于暗河的一切，很快就会被人挖出来，你们也会真正被视为罪犯而通缉，想要从黑夜中走到光明，可光明之中，往往藏着更多危险。”

苏昌河略微一思索，忽然收起了手中的兵刃，挺直了腰背：“原来是来谈条件的。”

瑾宣笑了笑：“是谈条件吗？”他伸出一指，冲着苏昌河轻轻一点。

苏昌河挥出一掌，打向那道真气，可只觉得那道真气在碰到他的掌间之时便忽然消散了，等他再回过神来，便觉得胸膛之中一股气血翻涌，靠着他运气强行镇压下去才算恢复正常。他皱眉道：“这是什么武功？”

“总之，是一门很有趣的武功。”瑾宣笑道。

“我会接管影宗留下来的势力，但是世间不会再有影宗，今夜发生的这一切，也只会是一场意外。而暗河，从今夜起，便只是暗河。”萧羽缓缓说道。

“条件？”苏暮雨沉声道。

“暂时没有任何的条件。”瑾宣轻轻一拂袖，“暗河是很强大的存在，我们只是想多一个强大的朋友，这个理由足够吗？”

“这个理由，有点可笑。”苏暮雨语气诚恳。

瑾宣愣了一下：“苏家主，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没有人会愿意以这么大的代价来换一个朋友，除非这个朋友，很有用。”苏暮雨仰头道，“但若是为了利用，那便不是所谓的朋友了，这两者，是违背的。”

“这是苏家主对于朋友的定义，而我认为，大家长对于朋友的定义，会不一样。”萧羽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咧嘴一笑：“我对于朋友的定义，就是苏暮雨。”

“令人感动啊。”瑾宣仰头，看着空中的明月。

“但不管如何，若大监真的愿意帮这个忙。”苏暮雨沉声道，“暗河，会记下这份情谊。”

苏昌河耸了耸肩：“毕竟，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不是。”

“那么，再会吧。”瑾宣和萧羽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告辞。”苏暮雨和苏昌河立刻从他们身边穿过，朝着影宗大门的方向行去。

瑾宣和萧羽则继续朝前行去，萧羽幽幽地问道：“你说他们带走了我们给他们留的东西了吗？”

瑾宣看着面前正在一点点坍塌的万卷楼：“看方才的情形，一定会的。他们二人的兄弟情义，比我们想象中的还更要深厚啊。”

“那就有意思了啊。”萧羽冷笑道。

“朋友？”瑾宣低头一笑，“我们确实需要朋友，但是，只要一个就够了。”

“萧羽斗胆问一句大监，你更看好谁最后能走到我们面前？苏昌河，还是苏暮雨？”萧羽问道。

瑾宣想了一下：“苏昌河吧。我总觉得，他与我们是同路之人。”

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苏暮雨忽然从怀里拿出了一沓纸：“昌河，这个给你。”

苏昌河接过：“这是什么东西？万卷楼里拿出来的。”

“关于你的那一格，放着这些纸，我没有看，但我猜应该是记录着你的身世。”苏暮雨回道，“你不是一直都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吗。看看上面写了什么，或许会有帮助。”

苏昌河犹豫了一下，最后摇头笑了笑，将手高高举起，一阵疾风扫过，将那沓纸给卷得粉碎，“过去的事情，管他做什么。以后，暗河，你我，只有明天。”

请假条

3月第一次请假，又是一个大篇章要结束了。《暗河传ꔷ天启篇》只剩下了最后一章。后续的故事如何呈现，其实非常地困扰我。一开始，《暗河传》只是一个大概两三万字的短篇计划，没想到现在已经写到了25万字。在天启篇中，故事已经开始和《少年歌行》的故事关联上了。但我的本心还是想写一个只关于暗河的故事，所以他们接下来还会离开天启。第三篇章按照计划会是《暗河传》的结局了，但谁知道呢，可能暗河的故事会一直不停。目前《天启篇》完结后，第三篇章会写一部分，然后《暗河传》就要暂时停更了，开启新书的创作。等《暗河传》的衍生开发进行到一定程度后，会开始陆续发布第三篇章的内容。请大家理解。

◇
第八幕·芒种（18）

天启城，皇宫。

穿着一身龙袍的明德帝正在用早膳，瑾宣从屋外缓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眉头微皱。明德帝放下手中的玉碗，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一挥袖：“都下去了。”

随侍在一旁的宫女太监立刻从屋内退了出去，并且轻轻关上了门窗。

“这么早就来寻孤，有何事发生？”明德帝问道。

“昨夜影宗府邸大火，国丈爷易卜，被烧死了。”瑾宣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段话。

“什么！”明德帝却是大惊，“易卜，他死了？”

“是。火烧得很大，整个国丈府都被烧没了，死伤无数。”瑾宣点头道。

“也就是说……”明德帝幽幽地说道。

“影宗从昨夜起，便不复存在了。”瑾宣回道。

明德帝拿起身旁的茶盏，掀开茶盖喝了一口茶，神色才一点点地镇定下来，他轻叹一声：“要做到这般决绝吗？”

瑾宣轻叹一声：“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他一直都不喜欢易卜。”

“真的——”明德帝眉头皱得更加紧了，“是他做的吗？”

“昨天有探报传到宫中，说昨晚他并不在自己的府中。”瑾宣回道。

“这般决绝的行事，倒不似他的作风。”明德帝摇头道。

“可我们的这个王爷，和以前也已经很不一样了不是吗？”瑾宣幽幽地说道。

明德帝放下了茶盏，那茶盏在瞬间碎裂，瑾宣急忙垂首，往后退了一步。

“罢了。”明德帝摇头道，“既然说是失火，那便是失火，让大理寺处理一下。”

“遵旨。”瑾宣沉声道。

“宣妃那里，知道这个消息了吗？”明德帝忽然问道。

瑾宣立刻回禀道：“今日一早，七皇子殿下就已经入宫了，现在想必宣妃娘娘也该知道了。”

太华殿。

白色的长纱垂下，将内室和外堂隔绝了开来。

萧羽跪在外堂之中，神色忧伤：“母妃，外公的死，决然没有这么简单，定是遭人毒手！”

内室之中，只见一个女子的身影正在梳发，动作不紧不慢，似乎情绪丝毫没有因为萧羽带来的那个消息而有所波动。这个女子自然便是曾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宣妃娘娘，原名易文君，乃是影宗宗主易卜的独女。

“母妃！”萧羽朗声道。

“别哭了。”宣妃的声音带着一分疲倦，“你对你这个外公何时有过感情了？他素来不喜欢你，你也甚少同他来往，我又不是不知。”

萧羽擦了擦眼泪，无奈道：“可外公，毕竟是我们在天启城中最大的庇护啊。而且母妃，就算我不难过，难道你也不难过吗？”

“传封信到慕凉城吧。”宣妃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萧羽一愣：“是要通知义父来天启城调查此事吗？剑仙临城，那可是……”

“不，只是告诉他罢了。”宣妃回道。

“母妃，为何你能这般平静？”萧羽惑道，“莫非真如传说中所说，你对外公将您嫁给父皇一事，非常的……”

“住嘴。有些话，不是你应当说出口的。”宣妃呵斥道，“我不难过，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萧羽微微皱眉，摇头道：“孩儿不明白。”

“如今的天启城不再需要影宗了，父亲他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一切，可天下早已被改变。”宣妃推开帷幕走了出来，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她依然还是那个天下第一的美人，“所以他终究会被抹去。”

琅琊王府。

“昨夜你去了哪里？”李心月持剑站在琅琊王的身后，冷冷地问道。

“去了风晓寺，见了一位故人。”萧若风喝了口茶，缓缓道。

“你可知昨夜发生了什么？”李心月追问道。

“据说影宗没了。”萧若风笑了笑，“你应该很清楚是谁做的。”

“我不明白暗河来天启城，为何目的竟是消灭影宗？整个朝堂都知道，影宗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敌，是我们。”李心月沉声道。

“你认为，是我找的暗河？先前暗河对我的刺杀，只是刻意铺垫出来的假象？”萧若风依旧淡淡地笑着，顺手也给李心月倒了杯茶。

李心月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认为，是天启城的人都会觉得影宗的覆灭与你有关，包括你的那位兄长也会这么认为。”

萧若风放下茶杯：“那便让他们这么认为吧。”

“可我不认为你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李心月说道。

“所以你我能是朋友。”萧若风将李心月的那杯茶递给了他。

而此刻天启城中，暗河悄悄潜入天启城中的杀手们也同时悄无声息地都离开了。

朝来客栈之中，屠二爷前来寻友一同听曲，却只发现了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他沉吟许久后长叹一声：“终究还是离开了啊。”

白鹤淮纵马行在天启城外，问着身旁的苏暮雨：“此去一别，何时才能回天启城啊。”

“希望再次回来之时，能真正心无旁骛地走在长街之上。”苏暮雨笑道。

白鹤淮想了一下：“是能心无旁骛地走在乐坊之中吧。”

“那是你父亲所想。”苏暮雨回道。

“里仄凑小子，又开喆叔的玩笑。”苏昌河策马行在他们身旁，学着苏喆的语气调侃道。

苏暮雨此时转头，看着那已经渺小不可见的城门：“昌河，我们一定能实现我们的理想的吧。”

“你那也叫理想吗？别人的理想，是要当为国为民的大将军，或者拯救苍生的剑侠客，你只是想当一个普通人啊。”苏昌河笑道。

苏暮雨愣了一下：“那你呢，你的理想可以被称作理想吗？”

“那是自然。”苏昌河猛地挥了一下马鞭，“我不仅要带领暗河，走到那阳光之下，更要成为那光芒！”

“那好的。那我便做你的剑。”苏暮雨朗声道。

白鹤淮挠了挠头：“那我就替你们疗伤吧……如果实在治不好，就让我父亲给你们搜丝！”

“哈哈哈哈哈哈。一言为定！”苏暮雨少见地大笑起来。

◇
第九幕·夏至（1）

夏至落雨十八落，一天要落七八砣。

——

“又落雨了，真烦。”苏昌河拂去衣袖上的雨水，骂骂咧咧地说道。

苏暮雨撑着纸伞，微微一笑：“夏至落雨，不是很正常的事情。方才在镇上已经劝你买伞了，你又不信。”

“这是夏至的事情嘛，明明是你的事情。你出现在哪里，雨就落在哪里。”苏昌河无奈道，“怎么说来着，嗯……阴魂不散！”

苏暮雨摇头道：“我借你一角？”

“不必了，天气这般炎热，淋点雨，凉快一下！”苏昌河挥了挥手。

“夏日炎炎，我倒是喜欢的。”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苏昌河愣了一下，最后笑道：“我倒是忘了，你最是喜欢这磨人的夏日。”

“夏日，有着其他三季没有的味道。清晨时虫鸣鸟叫唤醒的闲暇，午时在阴凉处切开西瓜的芬芳，已经日落黄昏之时那大地残留的微烫配上一阵晚风带来的舒爽，都是独一无二的。每当想起夏天，我都能想起那些日子。”苏暮雨仰起头，伸手接住那雨帘，“仿佛一切都刚刚开始，未来充满着各种可能。”

“你不应该当杀手，你应该金盆洗手，去考功名。”苏昌河戏谑地笑着，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在暗河的日子，错过了很多个夏日。”苏暮雨继续朝前走着。

苏昌河耸了耸肩：“我就不喜欢这炎炎夏日，走几步身上就黏糊糊的，恨不得一天洗三个澡。”

“你这不就正洗着澡。”苏暮雨笑道。

“你接下来到了家园，打算如何？在那里住下来？”苏昌河问道。

两个人此刻行过一片种满了蔬菜的农田，周围都是高山，不远处能看到一片不大的村落，正是曾经苏昌河带着慕雨墨来过的暗河「家园」。

苏暮雨摇了摇头：“暗河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解决，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的，我和你回去。”

“哎呦，是家园不如钱塘城吧。”苏昌河笑道，“白姑娘说她已经回钱塘城了，话中意思不就是，就等你来了。”

“别老打趣我。”苏暮雨无奈地摇了摇头，“钱塘城那地方也不简单，学宫坐镇，暗潮汹涌。”

“那去南安吧，南安离钱塘不远，也是个很美的地方。”苏昌河说道。

苏暮雨微微皱眉：“你去过？”

“嗯。去那里杀过人。”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快到了吧。”苏暮雨换了个话题。

“苏暮雨，我总觉得从天启城回来后，你有些不太对劲。”苏昌河看着苏暮雨，忽然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嗯。了解了一些事情的真相。”苏暮雨缓缓道，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但似乎不愿意告诉我？”苏昌河追问道。

苏暮雨犹豫了一下：“到了那时候，我自然会与你说。”

“万卷楼中藏着关于我们的一切，但是那些东西毕竟是你写的，只要是人写的，就可以造假。所以你给我的那一沓纸，我看都不看。一是我不在乎，二是我也害怕会影响我的判断。”苏昌河撇了撇嘴，“有些事，我的心中已有判论。但我也知道，你放不下那些事。”

苏暮雨收起了油纸伞，看了看天：“雨停了。”

“我们也到了，这里便是家园。”苏昌河看着面前的这座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村子，“看起来很寻常吧。”

“所谓家园，本就应该寻常，不是吗？”苏暮雨反问道。

“什么话都让你给说了。”苏昌河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远处那个穿着一身素衣，提着一个竹篮子的女子，“诶，好巧，你想见的人。”

“朝颜。”苏暮雨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中多了几分温柔。

素衣女子手中的竹篮摔落在了地上，她惊喜地跑上前，一把抱住了苏暮雨：“暮雨哥哥！”

苏昌河惑道：“她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吗？怎么会叫你暮雨哥哥，你以前就叫暮雨？”

“分离太久，幼年时的名字早就不用了，上次重逢我便让她唤我新名字。”苏暮雨拍了拍素衣女子的后背，“朝颜，别让人家笑话了。”

“你不是说很快就来看我的嘛？怎么很快变成了很多年？”女子松开了苏暮雨，语气中满是埋怨。

“是啊。一过便是很多年了。”苏暮雨轻叹一声，指了指苏昌河，“这是昌河，如今暗河的大家长，你应当见过了。”

苏昌河咧嘴一笑：“其实很多年前，我们就曾经见过。”

“这是朝颜，萧朝颜，自小与我一同在无剑城中长大。”苏暮雨又拍了拍身边女子的头，“算是我的妹妹。”

萧朝颜撇了撇嘴：“我咋觉得暮雨哥哥，你这像是在做媒呢？”

苏昌河朗声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因为我刚给他做了个媒，他想要报复我呢。”

“哥，我们不理这个人。走，去我家里吃饭，我刚摘了菜，加上王姐今天刚送来的鸡肉，给你做一顿丰盛的！”萧朝颜冲苏昌河做了个鬼脸，拉着苏暮雨便要走。

苏昌河也有些无奈：“上次见你觉得还挺稳重大方，怎么一见你哥，就成了个小孩了。”

“要你管嘞。”萧朝颜指了指隔壁的屋子，“你去王姐家吃。”

苏昌河挠了挠头：“王姐又是谁？”

“放心，王姐丈夫去世多年，没人会撵你出来。”萧朝颜回道。

苏昌河一愣：“原来是个寡妇……”

“别闹了。”苏暮雨伸手扶额，“一起吃一起吃。”

“好吧，听哥的。”萧朝颜松开了手，“那跟我走吧。”说完之后萧朝颜就一蹦一跳地朝前走去了。

“上次来，感觉像是个女侠客。”苏昌河摊手道，“怎么又变成疯丫头了？”

“一直是个疯丫头。”苏暮雨笑着跟了上去，“这便是家园啊。”

“又怎么便是家园啦？”苏昌河看着这个无时无刻不在感慨的苏暮雨，有些头疼。

“只讨论一些吃喝的问题，好像这些便是生活的全部。”苏暮雨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可这也本该就是生活的全部啊。”

◇
第九幕·夏至（2）

一间简落整洁的屋子，一张小小的木桌子，摆着一荤一素一汤和三碗米饭。

苏昌河想着黄泉当铺那一屋子的金银财宝，扫视了一圈，叹了口气道：“我这次回去派人送些银子来……”

“要银子做什么？”萧朝颜又将三双筷子放下。

“暗河一年赚那么多银子，结果所谓的家园就是一个穷村子，老爷子之前也太小气了。”苏昌河回道。

“餐餐有肉，顿顿有酒，这也叫穷？我看你是没有见过穷。就这里过去再十七里的那个村子，吃顿白米饭就是过年了。”萧朝颜端起碗，“要吃就吃，不吃就去王姐家。”

苏暮雨笑着夹了一个鸡腿，丢进了苏昌河的碗里：“我们在入鬼哭渊之前，又何尝能吃到一只鸡腿了？”

“毕竟咱们现在有钱了吗，那一墙的金砖，拿一块下来就已经给这个村子改头换面。”苏昌河朗声道。

“别理他，穷惯了突然有钱的都这样。”苏暮雨又夹了一个鸡腿放进了萧朝颜的碗里。

“喂喂喂，什么叫突然有钱，你忘记钱塘城那地下埋着的一地银子了？”苏昌河反驳道。

“我们这儿挺好的，不要你的银子。”萧朝颜丝毫不为所动，淡定地吃着米饭，“你知道这里都住着些什么人吗？”

“我自然知道，住得都是和暗河有关，但又不想卷入江湖纷争的人。”苏昌河回道。

正在此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三声不轻不缓的「咚」、「咚」、「咚」。

苏昌河袖子轻轻一甩，一柄匕首就已经落在了手掌之上。

“放心，这里很安全。”萧朝颜冲着苏昌河挥了挥手，随后走到门边，将大门打开。

苏暮雨和苏昌河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警惕。

“是协莫叔叔啊。”萧朝颜唤了一声，“里面坐，里面坐，给你添双筷子。”

“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了。”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男子的左脸颊之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但并不难看出，男子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俊秀的少年郎。

“那便给叔叔倒杯茶。”萧朝颜赶忙去泡茶。

苏暮雨和苏昌河也都起身，与那中年男子抱拳行礼。

中年男子微微点头：“朝颜这里有客人啊。”

“苏昌河。”苏昌河咧嘴一笑。

“苏暮雨。”苏暮雨微微侧首。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苏家的人啊。”

“敢问前辈贵姓？”苏昌河问道。

“我与你们同姓，但我离家之时，未听说过你们两人的名字，按说当时，你们已经出生了。”苏协莫幽幽地说道。

“我们却听过前辈的名字，七剑追星苏协莫，曾经的代号是追魂鬼，因为你可以为了杀一个人，追上三千里。”苏昌河回道，“听说前辈死在了墨河以北的荒漠之中，却没想到竟是身处家园。”

“我活了下来，但是已经失去了作为杀手的资格。大家长怜悯我，就将我安置在了家园之中，护卫家园的安全。”苏协莫接过了萧朝颜递来的茶杯，“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是无名者。”苏昌河挑了挑眉，“但如今，我已是暗河的大家长了，而我身旁的这位，是如今苏家的家主。”

“哦？”苏协莫微微挑眉，神色微微有些变化，“那这杯茶，当由你来喝。”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苏昌河伸手接过那茶杯。

两个人的动作都在那个瞬间停滞住了，茶杯的水轻悠悠地晃了一下，随即冒出了腾腾热气。

萧朝颜惑道：“天气这般炎热，我方才倒得明明是杯放凉了的茶啊，莫不是我搞错了。”

“凉了的茶，怎还会有滋味？”苏昌河将那茶杯彻底接了过来，举起手饮了一口，“这茶叶一般，但是泡茶的泉水，倒是一绝。”

“不愧为大家长，好功夫。”苏协莫赞叹道。

“我再给叔倒一杯。”萧朝颜又去倒茶。

“既然你们到了这里，那么说明老爷子已经死了。而且如今暗河的掌权人变成了无名者出生的你们，所以发生了一些大事。”苏协莫轻叹一声，“所以你们来此是为了？”

“你放心。我们来这里，并没有任何的目的。萧朝颜是我的妹妹，她在这里，也是我拜托大家长当年安排的。”苏暮雨回道。

“原来如此。”苏协莫接过了萧朝颜递过来的茶，一饮而尽，“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了。”说完之后苏协莫便放下了茶杯，推门走了出去。

苏昌河也将茶杯放下：“这人也是有趣，听到了我们的身份，勉强有几分惊讶，但剩下的就是想躲得远远的。”

“这里的人，最怕就是又和暗河摊上关系，像协莫叔叔这样退隐的人，不在少数。若将他们重新收回暗河，也是一股可怕的战力。所以协莫叔叔听到你们的身份，确认了你们的目的不是为了他们而来，就立刻跑了。若是为他们而来，怕是就有一番麻烦了。”萧朝颜重新拿起了碗筷，“来来来，咱们继续吃饭吧。”

“方才不是说，餐餐有酒吗？”苏昌河问道，“酒呢？”

“自家酿的老烧酒，烈的很，你敢喝？”萧朝颜得意地笑了一下。

“千杯不醉。”苏昌河拍了一下桌子。

一刻钟后。

苏昌河躺在屋檐之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快把屋顶都给掀开了。

苏暮雨和萧朝颜坐在屋檐下的凉椅上乘凉，萧朝颜不屑地笑道：“什么千杯不醉，一碗老烧酒就醉倒了。”

“昌河有个神奇的能力，想醉时喝一杯就醉，想清醒时，就算你把这村子里所有的酒都搬来，那也是千杯不醉。”

“那他今夜为何选择一杯就醉呢？”萧朝颜问道。

“因为我在天启城万卷楼中，找到了当年的隐秘。”苏暮雨沉声道，“无剑城的覆灭，是有人在背后一手操纵的。”

“是谁？”萧朝颜浑身一颤，立刻站了起来。

◇
第九幕·夏至（3）

“是暗河。”苏暮雨拿出了怀里的那沓纸，“暗河奉命派出杀手九十三名，协同卓雨洛的几名亲传弟子，发动了无剑城之乱。卓雨洛全家上下六十七口人，唯有年幼的少主存活，顺河道逃生，被暗河所擒。无剑城少主天生剑体，苏家家主垂涎其天分，故特地安排进入炼炉，以无名者身份培养，以待以后成为苏家战力。”

“暗河？”萧朝颜大惊。

屋檐之上依旧鼾声如雷，苏昌河翻了个身子，砸吧了一下嘴。

“是。我一直想寻找到的罪魁祸首，原来就是我一直生活着的地方。”苏暮雨翻到了那沓纸的最后一页，“动手的杀手九十三名，存活下来的还有十八名，我看过上面的名字，没有一个是我熟悉的人。因为这些人，都在后来的任务执行过程中被杀了。你可以看一下。”

“我看看。”萧朝颜接过了那张纸，看到了第一个名字就浑身一颤，“苏……苏协莫！”

“继续往下念下去，我有一个猜测。”苏暮雨沉声道。

“苏孝言，谢水涛，慕天泽……”萧朝颜紧张地手微微有些颤抖，“这些人，这些人……”

“这些人你很熟悉是嘛？”苏暮雨问道。

“这些人，全部都在家园！”萧朝颜看了一眼苏暮雨，神色间满是慌乱。

“我明白了。”苏暮雨站了起来，手轻轻一挥，那靠在墙边的油纸伞落在了他的手上。

萧朝颜急道：“雨哥，你要去做什么？”

“放心。只是问一些事情罢了。你在这里等着我。”苏暮雨拍了拍萧朝颜的肩膀，“上面那人若是醒了，让他在这里好好呆着。”

“雨哥……”萧朝颜有些着急。

“放心。”苏暮雨笑道，“总不能昨日还说这里是家园，今日就把村子屠了。苏协莫住哪里。”

“村口第三家。”萧朝颜拉了拉苏暮雨的衣袖，“小心。”

“好。”苏暮雨缓步走了出去。

屋檐之上的鼾声戛然而止，苏昌河翻了个跟斗，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落在了萧朝颜的面前。

萧朝颜一愣：“你醒了？”

“在梦想中遨游仙境，方才落入凡尘。”苏昌河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苏暮雨走啦。”

萧朝颜恍然大悟：“好啊，你这个家伙果然是装醉的。”

“非也非也，方才你们说得什么无剑城凶手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清。”苏昌河急忙摇头。

萧朝颜冷笑了一下：“我信了。”

“他若不想让我听，我自然听不到。”苏昌河伸了个懒腰，“比如最后的那句话，就是说给我听的。他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苏暮雨走到了村口的那第三家屋子的门口，他轻轻地叩响了大门。

“进来。”苏协莫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苏暮雨推门走了进去，屋内只点这一根蜡烛，有些昏暗，苏协莫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木桌旁，桌子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

“前辈好雅兴。”苏暮雨轻声道。

“很多年的习惯了。”苏协莫拈起一粒花生米，丢入了嘴中，“入睡之前，喝上一壶酒，吃上一碟花生米，是我每日唯一轻松快乐的时光。”

苏暮雨点了点头：“我能理解。”

“今天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猜到了你的身份。”苏协莫仰起头，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映着那道刀疤格外的显眼，“而且你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格外的相像。”

苏暮雨看了看手中的油纸伞：“我的剑术和我父亲当年比起来，也并不逊色。”

“你的纸伞，是你的剑？”苏协莫问道。

“伞中藏着十八剑，屋里共有十八人，刚好一柄剑，要一条你们的命。”苏暮雨沉声道。

苏协莫拿着桌上的酒杯，饮了一口：“苏家失传多年的，十八剑阵？”

苏暮雨微微仰起头，只见这间不大的屋子中，每一个不错的杀人方位之中，都站着一个人，有的人刻意隐蔽着身形，而有的人则已经拔刀，丝毫不隐藏自己的杀意。

“你们应该都已经死了。”苏暮雨摩挲着伞柄，“为何会都出现在家园之中？”

“当年提魂殿下了这个任务，大家长本意是拒绝的，因为灭掉一个无剑城带来的影响太大，会动摇暗河的根本。”苏协莫缓缓说道，“但是提魂殿的态度很坚决，为此暗河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九十三名最顶尖的杀手，只活下来了十八人。而这十八人，在后面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都遭遇到了追杀。”

“没有人能提前知道暗河杀手所接的任务，除了……”苏暮雨微微皱眉，“提魂殿。”

“是。大家长怀疑这是提魂殿和那下单的雇主合谋，想要杀人灭口。”苏协莫沉声道。

苏暮雨低头想了一下：“暗河之中从来不会出现杀人灭口的事情，因为你们，从来都不会知道雇主的信息。”

“是。但那一次不一样。雇主想要的是无剑城中那些珍藏着的剑谱，所以在我们杀入无剑城的那一晚，同时也有很多人在抢夺无剑城中的剑谱。两方人马在很短暂的时刻，产生了错误的交锋。而在交锋之中，我试探出了对方所用的剑法。”苏协莫手指轻轻一抬，“乘云踏九天！”

“九天剑法？”苏暮雨握着纸伞的手微微一颤，一股杀气陡然而起，“无双城！”

屋中的其他杀手被苏暮雨那杀气感染，也在那个瞬间浑身绷紧，随时就要出手。

“莫急！”苏协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将其他人的杀气强行压了下去。

“此剑一出，天下无剑。可偏偏号称天下无双的第一武城赖以成名的，也是剑。”苏暮雨沉吟道，“原来如此。”

“我说知道的，已经都告诉苏公子了。有一句话必须要告诉你。我们对你并没有什么感情，也不包含愧疚。暗河收令杀人，你这些年也一样。”苏协莫喝完了最后一杯酒，“若你想要寻仇，我们必定杀你！”

◇
第九幕·夏至（4）

“杀我？”苏暮雨轻轻转了一下伞柄。

“喝啊！”角落里一名刀手已经按捺不住，直接拔刀，冲着苏暮雨一刀砍下。

苏暮雨猛地转身，手中纸伞轻轻一旋，将那长刀隔开，随后往前一挥，伞尖点在了那名刀手的咽喉上。

刀剑出鞘之声陆续响起，屋子里的其他人已经准备一拥而上。

“住手！”苏协莫大喝一声，“苏家主，你如今和你兄弟也是暗河的当家之人了，真要亲手将这家园毁掉？”

“暗河奉命行事，只是一柄刀罢了。”苏暮雨收起了纸伞，轻轻摇了摇头，“我要寻仇，找的也应该是握刀之人，这一点我明白。更何况，入了家园，一生罪孽荣光都将洗净，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苏协莫轻吁了一口气：“那便多谢苏家主了。我们这些人很多年没有动过刀子了，我们现在挥起锄头来，可比挥剑要来得熟练。”

“那便告辞了。”苏暮雨冲着苏协莫微微垂首说道，随后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头儿，怕他做什么，咱们这么多人，还怕杀不了这么个小子？”旁边一名中年男子恶狠狠地说道。

“只怕还真的杀不了，十八剑阵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苏协莫看向屋外，若有所思。

其他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屋外的院子里，月光之下，有一黑衣男子双手束在背后，笔直地站在那里。

“他是何时来的？”有人问道。

“来很久了，方才阿河出那一刀的时候，屋外这人就已经露出杀气了，若方才你们真的出手，他就冲进来了。”一直坐在黑暗中的一名男子幽幽地说道。

“他是暗河这一代的大家长，苏昌河。”苏协莫沉声说道。

“有意思，看他身上那气息……”坐在黑暗中的男子站了起来。

“他练了阎魔掌。”苏协莫还想喝酒，却发现酒壶已经空了。

“这是一门被诅咒了的武功，但凡修炼这门武功的大家长，从来都没有善终的。”那男子冷笑着说道。

苏协莫摇了摇头：“我倒是不信这个说法。只因我们这样的人，大多都不会有善终，所以才会显得，似乎每一个练了阎魔掌的大家长，都不得善终。”

苏昌河仰起头，目光穿过苏暮雨，看向屋内，随后微微抬起手，咧嘴一笑。

苏协莫立刻起身，身旁的酒壶瞬间炸裂开来。

但苏昌河的这一抬手，只是带来了一阵风，将那屋子的门给合上了。

苏协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家伙，和老爷子可真像。”

屋外，苏暮雨看着苏昌河：“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要来吗？”

苏昌河耸了耸肩：“我喝醉了，没听到。”

“我不是让朝颜和你说的吗？”苏暮雨从苏昌河身边走过。

“我为什么要听一个小丫头的话。”苏昌河耸了耸肩，“怎么样？为什么没有动手？”

苏暮雨仰起头，沉默了几秒之后，忽然举起了手中的油纸伞，手指轻轻一按，伞面瞬间张开。

暴雨忽然落下，直接就打湿了苏昌河的衣衫，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呆呆地看向苏暮雨。

“蜻蜓低飞，要落雨。”苏暮雨微微低头，看着那扑腾着翅膀的蜻蜓从身边飞过。

“明天就走，去南安！”苏昌河怒道。

“为何是南安？”苏暮雨惑道。

“刚刚传来的消息，你相好的在那里开了间药庄，让我们去玩。”苏昌河甩了甩袖子。

“我不信，我想听原话。”苏暮雨回道。

苏昌河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信：“苏兄，见信安。吾于南安城新开药庄一间，名曰鹤雨。目前已有良医看病治人，却缺药童捣药揽客，不知暮雨哥可有闲情前来暂代几日？友，白鹤淮。哦，对了，还有一句。若暮雨兄无空前来，也无关系，但切记别把昌河兄带来。”

“果然。”苏暮雨淡淡地一笑，“邀请的只是我，哪有我们？”

“一句话，去还是不去？”苏昌河问道。

苏暮雨点头：“倒也无事，可去。你，自然也随我一起去，神医虽然那么说了，但应该知道避不开的。”

苏昌河往身后的屋子又扫了一眼：“难道在他们那里，你没有得到什么新的有用的消息？”

“你觉得呢？”苏暮雨反问道。

村子不大，两个人交谈之间，已经走回到了萧朝颜的小屋旁。苏昌河点足一掠，落到了屋檐之下，甩了一把身上的雨水：“萧姑娘，还麻烦生个火，我要烤一烤……”

“暮雨哥！”萧朝颜却是完全没有理会他，直接奔向雨中。

苏暮雨急忙向前几步，替萧朝颜挡住了雨：“放心，无碍。”

“那协莫叔叔他们呢？”萧朝颜问出口后有些后悔，「叔叔」两个字显得有些亲近了，而她方才才得知那些人，应当算是他们的仇人。

“我们没有动手，只是问了他们一些事情。”苏暮雨知道萧朝颜的情绪，直接回道。

萧朝颜低头想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入了家园，过去的所有荣光罪孽都一笔勾销，当初领我进来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这一次，便与我一起离开吧。”苏暮雨想了一下，缓缓说道。

萧朝颜一愣，在屋檐之上躲雨的苏昌河也轻轻抬头。

“毕竟知道了当年的那些事情，你也不可能假装没有任何事发生，和他们一起相处。”苏暮雨拍了拍萧朝颜的肩膀，“不如就随我一起离开。”

“好。”萧朝颜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道，“只是我们去哪里？”

苏暮雨微微一笑：“我们去南安，那里有一个神医，缺一个捣药的童子。这活儿我怕是没办法一直做，我看你倒是不错。”

萧朝颜听不太懂，挠了挠头：“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放心，跟着那位神医，别的不说，桂花糕金钱蜜饯红糖果子，管够。”苏暮雨温柔地笑着。

苏昌河仰头轻叹道：“怕是神医没想到，找个人来帮忙，没想到来了一家子吧。”

◇
第九幕·夏至（5）

第九幕ꔷ夏至（5）

南安城。

阳光明媚。

白鹤淮躺在木椅之上晒着太阳，惬意地眯着眼睛，旁边躺着一只狮子猫正在忘我地打着呼噜，她随手拿起旁边的一块桂花糕：“这样的生活真美好啊。”

苏喆盘腿坐在一旁，听这话只是微微一笑，随后继续低头看那经书。虽然一直是以佛杖为兵器，但是苏喆从来都不是什么信佛之人，不过经历了那风晓寺一战后，他却像是突然对佛道有了兴趣，到南安城中后一直在看各种经书。

“倒也有点无趣了。”白鹤淮打了个哈欠。

“如今暗河大事已定，是不是也该考虑下你自己的大事了？”苏喆来了兴致，“合上了经书。”

白鹤淮睁开了眼睛，随手冲着苏喆丢出一块桂花糕：“狗爹，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那块桂花糕却没有丢到苏喆，只见旁边那些白色狮子猫忽然一跃而起，一口咬住了那桂花糕，落在了苏喆的脚下，苏喆伸手挠了挠那猫咪的头：“真系只听话的小猫咪。”

白鹤淮翻了个白眼：“明天就比它赶出去。”

“苏暮雨，是极好的。”苏昌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暗河这些人里，我见他，最是顺眼。”

白鹤淮轻叹一声：“可是我不喜欢他那样的啊，太清冷了，感觉很没有趣的样子呢。虽然大多数的女孩子会喜欢这样吧，比较温柔，长得也很俊秀，但是……”

“但是什么？”苏昌河拿出一颗槟榔，丢进了嘴里。

“但是我喜欢更有意思的人啊，比如苏昌河这样的……”白鹤淮幽幽地说道。

“啊，我！”苏昌河一急，整颗槟榔都滑进了喉咙里，他咳嗽了半天，急得满头是汗，最后好不容易才将那槟榔给吐了出来，“那臭小子，你这臭丫头，我……”

“那可是暗河大家长啊，人还有趣，说话句句都别具风味。”白鹤淮摸了摸自己嘴唇上方的地方，“还有这漂亮的小胡子，可是个特别的男人啊。”

“我不能杀你，你是我女儿。”苏喆看了看放在身旁的佛杖，上面的金环突然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但我已经不是暗河的人了，我可以把苏昌河那小子杀了，你且等着，我去去就来。”

“哈哈哈他不是暗河的大家长嘛，苏暮雨只是个苏家家主而已，为何狗爹你这么喜欢苏暮雨，却对苏昌河这么抗拒。”白鹤淮看苏喆着急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

苏喆怒道：“苏昌河那小子，武功是高的，但就是一肚子坏水，你若是嫁给了她，被欺负是小，怕是以后当一辈子寡妇！”

“开玩笑开玩笑，狗爹不要着急。”白鹤淮急忙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苏昌河，“我开个玩笑逗逗你，我怎么会喜欢他呢，看到他我就想打他。”

“你这丫头。”苏喆反应了过来，“又被你给把话绕开了。”

“想打谁啊。”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白鹤淮一愣：“不会吧。”

“莫不是我。”随即有一人落在了地上，一身黑衣，两撇精致的小胡子，以及半面精致的银面甲，正是那暗河大家长，苏昌河。

白鹤淮和苏喆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惊讶，白鹤淮伸手指着苏昌河，怒道：“怎么来得是你！”

苏喆倒是舒了口气，看来白鹤淮刚才果然是说笑，这语气中的厌烦，可谓是已经到了极致，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

苏昌河倒是完全不在意，脸上挂着的依旧是那标志性的讥笑：“不然你希望来的人是谁？”

苏喆微微仰起头：“门外，有别的客人来了。”

话音刚落，便有「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白鹤淮笑道：“你看看别人，都从正门进，还敲门，多懂礼数。请进。”

随后门就被推开了，只见一个穿着一身青衫，面容姣好的女子踏了进来，她看了一眼这间药庄，神色间带着几分羞涩。

白鹤淮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了：“这……这位姑娘是谁？”

“她，是这个世间苏暮雨最在意的女人。她，是和苏暮雨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好妹妹」。”苏昌河朗声道，“她，就是萧朝颜，来自暗河的家园。”

白鹤淮没有理会苏昌河的吆喝，仔细打量了一下萧朝颜，最后微微一笑：“原来苏暮雨挂念的那位在家园之中的人，是萧姑娘啊。”

萧朝颜点了点头，随后行了个礼：“小妹萧朝颜，见过白神医。”

“小妹？”白鹤淮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萧姑娘比我年轻咯。”

“敏感了，敏感了不是！”苏昌河摆手道，“你这丫头真不会说话，白神医才三十，怎么能叫姐姐呢，应该叫……”

“狗爹。”白鹤淮朗声道。

“在嘞！”苏喆重重地将手中的佛杖顿地。

“杀了他！”白鹤淮指着苏昌河说道。

“得令！”苏喆拿起佛杖就冲着苏昌河砸了下去，苏昌河点足一掠，远远地避开了。

“既然你来了，那么苏暮雨？”白鹤淮问道。

萧朝颜立刻回道：“哦，暮雨哥哥好像要见什么人，没有和我们同行，一会儿就到。”

“见人？”白鹤淮微微皱眉。

南安城，墨香楼。

一个头戴恶鬼面具的人坐在雅座之中，他为了饮酒，将那面具往上方挪了挪，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嘴，一杯一杯地饮着。

苏暮雨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你跟了我一路。”

“我没那么好闲情，是我的手下跟了你一路。”那人放下了酒杯，将面具挪了下来，“苏家主。”

“姬堂主。”苏暮雨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敲，“你来寻我，是为了何事呢？”

此人自然便是百晓堂堂主姬若风，他曾经在天启城中便与苏暮雨见过一面，可为何这一次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南安城来特地再见一次苏暮雨呢？

姬若风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我很希望，你能知道这个答案。那么便可以证明，我这次千里奔袭，是有意义的。”

◇
第九幕·夏至（6）

苏暮雨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面前的人，他忽然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还在不久之前，他也是这般带着一张恶鬼面具，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藏于这面具之下。苏暮雨笑了笑：“姬堂主说话还是这般高深莫测。”

“高深莫测嘛。”姬若风幽幽地说道，“我还以为，我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苏暮雨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了敲：“是谢家那个用弓箭的孩子告诉你的？”

姬若风摇了摇头：“我自有我自己的判断。”

“姬堂主可曾去过那座万卷楼？”苏暮雨沉声道。

姬若风不置可否：“知其一二。”

“万卷楼的顶楼那一层被称为无妄之地，里面藏有江湖上各大最神秘的门派的隐秘信息，里面有暗河，有逍遥御风门，也有……”苏暮雨微微抬眉。

“有百晓堂。”姬若风笑道，“我百晓堂号称天下百晓，本就看不上什么万卷楼，但是偏偏万卷楼中还藏着对我们百晓堂的信息。这份东西，若是烧了就好，若是留着，那么便不能被别人所得。”

苏暮雨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放在了桌上：“百晓堂的架子上是书卷最少的，只放着这一本书。我从万卷楼中取得，并没有看过。”

姬若风手轻轻扣在那书卷之上，似乎对其十分在意：“苏家主是个聪明的人。幸好你我暂时还不是对手。若有朝一日，百晓堂和暗河成了敌人，那么苏家主会是我第一个必须要杀死的人。”

“我拿出这本书，并不是要卖姬堂主一个人情。”苏暮雨也伸出一指，扣住了那书卷，“毕竟我任其在那大火中焚毁，便没有此事了。我拿这书卷，是要和姬堂主谈一个条件。”

“当年杀死无剑城的凶手是谁？”姬若风幽幽地说道。

苏暮雨微微皱眉：“看来姬堂主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万卷楼外那一战，我已有所耳闻，无剑城那潮生一剑，我也是很多年不曾见过了。”姬若风笑了笑，“没想到啊，暗河苏家家主竟是无剑城之后，这若是传出去，江湖之上很多人都不敢相信吧。”

苏暮雨沉声道：“我和昌河俱是无名者出生，不是暗河三家之人。”

“无名者……苏家家主，在百晓堂尤其是我这位堂主的面前，不要轻易暴露一些信息。”姬若风收回了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根笔和一本簿子，在下面寥寥写下数笔，“暗河曾有无名者计划，从三家之外的外姓人中寻到根骨绝佳的孩童予以培养，最后被三家收入麾下，分别冠以三家之姓。”

苏暮雨皱眉道：“可我只说了三个字。”

“既然是百晓堂，那么自然应该从三个字中得到三十字，三百字，三千字的信息。”姬若风收起了簿子，“这一张纸，值一百两白银，而记录着苏家主是无剑城少主的那张纸，值一千两。至于你手中的那本书。”

“我猜十万两。”苏暮雨笑了笑。

“少了。”姬若风拿起一根筷子，敲了敲苏暮雨的手掌，随后直接抽走了那本书，“比你想要的那个答案还要贵。所以这个交易我和你做。杀死无剑城的罪魁祸首，你应该在万卷楼中找到答案了，但是你不确定，所以要在我这里确认一下。”

“是。”苏暮雨并不否认。

“无剑城出世的时候，天下没什么五大剑仙，北离剑道之气远不如现在。你父亲被称为剑神，号称此剑一出，天下无剑，一把秋水剑纵横江湖，无人可敌。可东面那座城可是号称天下无双的，何为天下无双？无双城最早那位城主说过，剑法天下无双，刀法天下无双，内功天下无双。你父亲的无剑城想从他头顶上取走一个大字，又何其容易？”姬若风顿了顿，继续说道，“于是，你父亲与当时的无双城城主刘云起有了一场剑道之争。最后结果江湖之上无人知晓，但没过多久，无剑城便忽然从江湖之上消失了。”

“那一战，是父亲胜了。”苏暮雨沉声道，“他回来后很高兴，并且与我说，他此战得胜并不是最高兴的，而是认识了能在剑道之上并肩而行之人。”

“你父亲将刘云起引为知己，可刘云起却已经对着他布下了杀局。”姬若风回道。

“我明白了。”苏暮雨点点头。

“无双城这些年越来越式微，和担任城主之人的品性不无关系，若接连几代都是这般小人，那无双二字不必别人去抢，自己便丢了，比如现在的江湖第一城已经是雪月了。”姬若风站了起来，“这一代的城主宋燕回品性不错，只是被束缚得太深，离那剑仙有着无法逾越的一步之遥，你若去找无双城寻仇，他是你最大的对手。”

苏暮雨微微垂首，似在思索着什么。

“那件事是刘云起和手下的一波亲信自己所为，并未告知无双城的众长老，宋燕回更不知情，你若是去寻仇，怕是他们也极为困惑。不过刘云起还没死，他在无双城剑庐之中闭关了好多年。”姬若风继续说道。

“姬堂主觉得呢？”苏暮雨问道。

姬若风先是一愣，随后笑道：“苏家主你虽然出生暗河，但我觉得身上有剑客之气。我倒是觉得，除了复仇杀人之外，有更好的办法。”

“哦？愿闻其详。”苏暮雨回道。

“暗河家主问剑无双城，这个安排如何？”姬若风朗声道，“若真有这等好戏可看，我必前来一观。告辞了，苏家主。”

“恭送姬堂主。”苏暮雨垂首道。

姬若风走出几步后再度转身：“苏家主，其实我想给你个忠告。离开暗河吧，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是几百年来暗河做得都是杀人的勾当，靠你们几个人改变太难了。”

苏暮雨拿起了桌上的酒壶，少有豪迈地一饮而尽：“这就不劳烦姬堂主担心了。”

“算我多嘴。”姬若风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
第九幕·夏至（7）

“鹤雨药庄。”

看着面前的牌匾，苏暮雨低声喃喃地念了出来。很明显，这间药庄的名字是用「白鹤淮」的鹤字以及「苏暮雨」的雨字拼接而成的，而钱塘城中开药庄时还只是用了「白鹤」二字。他微微一笑，忽然觉得有些温暖。

带着一个他的「雨」字，就仿佛这个地方，是可以属于他的。

正当他发呆之时，白鹤淮推门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苏暮雨，她也是一愣，然后顺着苏暮雨的目光往上一看，脸不禁一红：“因为是用我们在钱塘城中开药庄赚的钱开的，出于公平，便把你的名字也加上了。”

苏暮雨低下头，看着白鹤淮笑道：“多谢神医。”

“谢我做什么。”白鹤淮有些莫名其妙，“听说你方才去见人了。怎么，你在南安城中还有朋友？”

苏暮雨摇头道：“不算是朋友，只是故人，恰逢在这南安城中遇到了。”

“哦……”白鹤淮心想这真是个无趣的答案啊。

“神医。”苏暮雨忽然又唤了一声。

白鹤淮一愣：“怎么了？”

“既然这药庄有一半属于我，为何还不请我进去？”苏暮雨问道。

“哦哦哦，进来进来。”白鹤淮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让开了路，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白鹤淮独自一人背着一个小药箱，去闯那蛛影严密把守着的宅院，面对苏暮雨和大家长，泰然自若不卑不亢对答如流，可如今却呆呆的，像只大鹅，心里不禁有些懊恼。

“他们人呢？”苏暮雨走进院中，却只见其中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白鹤淮进屋倒了一杯凉茶走出来：“我本来想只你一个人来，便准备了一份床铺。狗爹倒是有先见之明，知道那苏昌河定会跟来，悄悄多准备了一份。可谁能想到，你还带了个青梅竹马来。所以狗爹带着他们上车置办点床褥杂物了。”

“原来是这样。”苏暮雨想了一下昔日的暗河送葬师、斗笠鬼在街上买棉被买杂货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笑什么？”白鹤淮惑道。

“你说苏昌河买东西会讨价嘛？”苏暮雨没头没脑地问一句。

白鹤淮立刻学着苏昌河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这些这些，都给我包起来。那些那些，全要了。这一锭银子拿去，不必找了。”

苏暮雨少见地大笑起来：“哈哈哈，惟妙惟肖，惟妙惟肖！”

“你说的，突然有钱的人都这样。”白鹤淮得意地笑了起来，然后很自然地问了下一句，“对了。你那妹妹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把她从家园里带出来了，你不是说家园是最安全的嘛。”

苏暮雨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因为我们查到当年覆灭无剑城是暗河执的刀，其中一些人尚且存活于世，并且就在家园之中。虽然这些人早已退隐，若无意外不会再做杀人之事，但毕竟有仇在身，若让朝颜再待在那里，我心中不安。我想到了神医，觉得神医这里是个极为安全的地方，神医那么可靠，加上有喆叔坐镇，朝颜在这里定然是安全的。”

听到苏暮雨夸自己可靠，白鹤淮心中自然是得意的，但她也咀嚼到了苏暮雨话中的另一层意思，她问道：“听这话，倒像是你要把她托付给我一般，可暗河的事情不是已经了了嘛，难道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嗯，一些成年往事了。”苏暮雨淡淡地回道。

白鹤淮何其聪明，一下子便猜到了：“和无剑城有关？”

“我暂时还不会离开，会在南安城中住下。”苏暮雨笑道，“毕竟这是有我一份的药庄，得先好好经营起来才是。或许住久了，我也不想离开了。”

“都进来都进来。”屋外传来一声吆喝声，随即苏昌河一脚踹开了大门，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小心点放小心点放啊。那些吃食先拿到厨房里去，床褥什么的，喆叔你领着他们放进里屋。其他的东西，先放在院子里，让我想一想怎么安排。”

白鹤淮和苏暮雨相视一眼，白鹤淮摊了摊手：“你看我说什么吧……”

“都让一让，让一让！”只见一个大汉双手顶着一个巨大的琉璃水缸摇摇晃晃地冲了进来。那水缸通体透明，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极为耀眼，里面还灌满了水，有几条色彩波澜的不知名的小鱼在里面游动着。

“这是什么玩意儿？”白鹤淮惊讶道。

那大汉此刻已是满头是汗，本来他们卖得只是这水缸，里面的鱼只是供人观赏的，偏偏苏昌河又要水缸又要鱼，让他一个人扛着这庞然大物送了过来。眼见已经到了这院中，正欲放下，可脚下一滑，便要摔倒。

“啊！”大汉惨叫一声。

“唉……”苏昌河轻叹一声，纵身上前，伸手直接接住了那琉璃水缸，那重若千斤的水缸在他手中却若无物，轻轻一点，便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大汉擦了擦一额头的冷汗：“幸好。”

苏昌河拍了拍那鱼缸：“五百两呢。”

大汉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原来先生是个高手。”

“以前江湖卖艺，练杂耍的。”苏昌河摆了摆手，“其余人，都把东西放好了。然后去喆叔那里领一两银子。”

白鹤淮走上前看那些人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搬进来，无奈道：“我们这是药庄，不是杂货铺。”

苏昌河摆手道：“我这不是按照药庄来布置的，我是觉得这是我们的家，以后要在这里生活，自然需要多些趣味，布置些我们喜欢的东西。”

苏暮雨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观鱼……”

一声鸟鸣打断了苏暮雨的话。

苏暮雨转头一看，苦笑道：“逗鸟……”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生活嘛，你喜欢捣药做饭做个良家男子，那我便喜欢观鱼遛鸟听曲，做个不要脸的败家公子哥。”苏昌河有些洋洋得意，“人各有志啊！”

◇
第九幕·夏至（8）

“白鹤药庄，正式开张啦！”苏昌河站在药庄的大门口，朗声高喝道。

苏喆蹲在角落里，听到这一声高喝之后，立刻拿起了手中的烟杆，伸手在那炮仗的引线之上一点，随后只听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

站在药庄门口的众人都捂住了耳朵，看那红纸纷飞，烟雾弥漫，都露出了笑容。

苏昌河站在最上方，看着这幅场景，忽然想到了苏暮雨之前提过的一个词。

烟火气。

他说暗河没有烟火气，所以他常常跑在后山，他说那里偶尔能闻到远处那些小村庄里飘来的炊烟香。这是他闻到后就会很心安的味道，书中把这个味道就称作，烟火气。

可好笑就好笑在，苏暮雨往哪里一站，就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倒是矛盾的很嘞。

苏昌河闻着那空气中弥漫着的火药味，笑了笑，心想：这也应当算是烟火气吧。

“药庄？”围观之人中有好事者打趣道，“不算上小药铺，南安城中有药庄大大小小六十三间，更有四大名医，三十圣手，你这药庄中是哪位高人坐镇啊？”

白鹤淮往前踏出一步：“是我。”

那好事者原本就想凑个热闹，却没想站出来接话的是一个肤白貌美的小娘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却也不肯示弱：“你？小姑娘家家的快帮你师傅捣药去，别出来捣乱，让你师父出来。”

“敢问这位先生，是否每日寅时身上的风门穴都会隐隐作痛？”白鹤淮沉声问道。

好事者一愣：“你怎知道？年轻时体力活做多了，老来总得吃点苦头。”

“那百会穴为什么一到亥时就又会疼痛不止呢？”白鹤淮追问道，“年轻时做农活，总不至于把脑袋都给做坏了。你这病，再不看，就只能去见阎王了。”

好事者立刻长跪在地：“神医啊！我寻医多年，就为了治好这一生毛病，可费了不少功夫，但不是看不出什么毛病，就是开了一堆方子，也不见好。”

“你说你年轻时爱干农活，那农活之后，是否冲凉？”白鹤淮问道。

“自然是的。我们那的井水格外清凉，每次农活之后便浇上一头，可是舒爽。”好事者回道。

“那便对了，冷热交融，阴阳相抗，你这病不是外疾，伤到内里了，我给你开一个方子，你回去后服用七七十九日，定是药到病除。你是本药庄正式开业以来的第一个客人。本神医不收你的钱。”

“多谢神医。”那好事者像是换了一张脸，从最早的满脸不屑到现在的喜极而泣，急匆匆地就冲进去了。

旁边其他围观的一些人也按捺不住了，有人高声问道：“这位女神医都看什么病啊？”

“跌打损伤，疑难杂症，一句话，只要没死，就可以救！”这次答话的就轮到苏暮雨了。

“那我也要看！我第二个看，能少收点钱吗？”那人问道。

“诊费全免，药费减半！”苏暮雨回道。

“那看看我，看看我。”那人急忙冲了进去。

苏暮雨对着剩下的人说：“但凡是今日来看病的，全都不收诊费，只收药材费！”

剩下的人也一拥而上全都冲了进去。

“朝颜，帮我招呼一下。”苏暮雨对身旁的萧朝颜说道。

萧朝颜在村子里待了多年，见到这番场景也是兴奋得很：“得嘞。”

苏喆站在门口，看着这番场景，抽了一袋烟，沉默了许久。

苏昌河好奇地走过去：“喆叔，发什么呆？”

苏喆放下了烟杆，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好歹老子当年也是震慑一方的顶级杀手，咋混得个点鞭炮的嘞。”

“那喆叔想做啥？”苏昌河问道。

“好歹也该是个掀红布的吧？”苏喆回答得很认真。

“喆叔，你这想法，有点呆瓜。”苏昌河也回答得很认真。

药庄之内，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白鹤淮坐在木椅之上，正给他们轮番把脉。这些来围观的人，也都没有大病，都是一些顽固久疾，对于白鹤淮这药王谷的嫡传弟子来说，实在是过于简单了。只见她轻轻一搭那些人的脉搏，便口若悬河地说上一番，说得对方连连点头，然后再大笔一挥，在那纸上写下一张药方，神医的派头可谓是做足了。

苏暮雨则负责给那些病人抓药，他虽然从未学过医术，但之前在钱塘城中跟着白鹤淮，对那些药材可谓是十分熟悉了，药的品类分量可谓是分毫不差。当然，病人中也有不少女子，看着如此俊秀的一个小郎君为其抓药，也早已心跳加速，又多了一分相思病了。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一直到日落黄昏。

众人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庆祝这顺利的开张第一天。就当众人吃得起性之时，忽然敲门声想起了。苏昌河朗声道：“请进。”

只见一个人贼头贼脑地推门溜了进来，正是白日里那好事之人。

萧朝颜惑道：“你来做什么？又来找事？”

“非也非也，都是自己人。”苏昌河摆了摆手，丢出一个大银锭，“拿去拿去，今天表现得不错，下次若再遇到这种事，再来找你。”

那人接过银锭：“喜笑颜开，哪里哪里。还是神医有本事，虽说小的是来演戏的，但神医是真的治好了我的病啊！”

“四十九天，一天都不能少哦。”白鹤淮似乎对此毫不惊讶，挑了挑眉，说道。

“得嘞！”那人立刻转身离开。

随后又有陆陆续续的人进来讨要银两，也都是今日在门口聚集之人，现在看来，白日里那些人有一半都是苏昌河安排的。

“你早就知道？”苏暮雨问白鹤淮。

白鹤淮耸了耸肩：“他说他有法子，没想到是这种法子。狗爹说得没错，真是一肚子坏水。”

“哈哈哈今日之后，咱们白鹤药庄在南安城境内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苏昌河得意地说道，“放心吧。今日的客人一半是假，可明日的客人，就要踏破我们的门槛了。”

请假条

今日没有思路，明日双更！

◇
第九幕·夏至（9）

如苏昌河所言，自开张之后第二日起，鹤雨药庄的门槛就快被踏烂了。同时，随着那些寻常百姓的疑难杂症被白鹤淮治好，一些以前对这些新药庄不屑一顾的富家豪商也开始登门拜访，等到今日一顶蓝色的轿子停在了鹤雨药庄的门口。

轿子之上绣着一只仙鹤。

在轿子上绣图案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北离境内大多数的家族都会有自己的族徽，将族徽秀在一些日常之物上是常有的，但是仙鹤却不是寻常人家能够随便绣的。就像龙、凤、蟒这些神物一样，仙鹤也代表着不寻常的尊贵身份，只有六品之上的官员才可以在随身之物上纹绣仙鹤以示尊贵。

轿子前面有一名带刀护卫，看到坐在门口台阶上吃西瓜的苏昌河，微微一皱眉，心中暗道：此人见轿不退避也就罢了，怎还这般无礼？

苏昌河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那轿子，他自然知道这仙鹤代表着什么，但心中却毫无波澜。毕竟他曾是拿着刀抵着北离第一重臣琅琊王萧若风的人，这小小的地方官算是什么。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了许久。

“噗……”苏昌河朝着地上吐了一口西瓜子。

“大胆！”那护卫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

“你谁啊你。”苏昌河不耐烦地说道。

“何事？”听到外面的动静，苏暮雨从院中走了出来，看到那轿子微微一愣，走向前抱拳道，“敢问这位小兄弟，可是前来寻医？”

那护卫见苏暮雨态度温和有礼，心中的火气才慢慢消了下来：“正是。”

“顶着一顶空轿子来寻医？”苏昌河冷笑道，“这倒是新鲜事了。”

护卫心中一惊，那轿中确实无人，却不知怎得被苏昌河发现了。他当然不知道苏昌河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里的老大，只消看一眼那些轿夫的神色，都能估出这轿中人的分量，更何况这轿中无人了。

苏暮雨转头冲着苏昌河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对那护卫说道：“所以是小兄弟你来看病吗？”

那护卫瞪了一眼苏昌河，随后说道：“是我家老爷，想要拜托神医到府上看诊。”

“哦？去府上？”苏暮雨想了想，便打算回绝。

那护卫急忙说道：“我家老爷乃是知州大人，你可想好了再回答。”

“知州大人，病情很严重？”苏暮雨缓缓问道。

护卫脸色一变：“这你就不必多问了，快让神医出来。”

“吵什么吵！”白鹤淮也从院中走了出来，看着那轿子，冷笑了一下，“原来是官老爷来了。”

那护卫早就听闻这鹤雨药庄的神医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容貌绝美，看到白鹤淮后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见过神医。我家老爷，恳求神医能够到府上一见，诊金多少，任由神医要求！”

“哦？”白鹤淮高兴地一挥手，“那现在便去。”

“多谢神医，请！”护卫急忙掀开了轿子的幕帘，原来这轿子是为了白鹤淮准备的。

“朝颜。”白鹤淮手一挥，萧朝颜就屁颠屁颠地捧着一个药箱出来了，她笑道：“我与白姐姐同去。”

“不，我与你去。”苏暮雨沉声道。

护卫一愣：“我家老爷说了……”

“他是我的药童，若他不去，行医不成，到时候有所差池，你能负责任吗？”白鹤淮问道。

护卫心想哪有年纪这么大的药童，但表面上仍表示了顺从：“都听神医安排。”

白鹤淮走上了轿子，护卫一挥手：“起轿！”

苏暮雨则跟在轿子旁，随他们朝前走去，他交待萧朝颜：“让今天来问诊的病人都先回去吧，若是来取药的，你就按单子上的分量把他们取一下，小心点，别弄错了。”

“好。”萧朝颜乖巧地点头。

看着轿子逐渐远去，苏昌河站了起来，将手中的瓜皮随手一丢，无奈地叹了口气：“麻烦嘞。”

萧朝颜惑道：“医者出诊不是常事嘛？有什么麻烦的。”

“知州大人，应当是这南安城里最大的官了。”苏昌河幽幽地说道，“他的府上应该就有很好的大夫，而其他南安城中的名医，他想去请，谁敢不从？可最后他选择了我们这新开的药庄，找一个从未接触过的大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萧朝颜问道。

“他要找人治的这个病，南安城中所有的大夫加起来，都治不好！”苏昌河沉声道。

“啊？”萧朝颜一惊，“那白姐姐她……”

“白鹤淮？”苏昌河笑了笑，“她是药王谷的传人，难得能见到这般棘手的病，自然觉得很是有趣。我觉得麻烦，她怕是觉得高兴得不得了。”

苏昌河能看穿这一切，苏暮雨自然也能看得清，但他了解白鹤淮的性格，连暗河大家长的病她也敢接，何况这区区知州了，既然劝不动，便跟着保护吧，只是希望这一遭经历，别让他们的南安城生活彻底改变了。

一路上，苏暮雨也在试探着那护卫的口风：“知州大人今年贵庚？”

“四十有二。”护卫回道。

“哦……”苏暮雨点了点头，又问道：“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染上的？”

护卫皱眉道：“谁和你说得病的是知州大人了？”

苏暮雨假装一惊：“哦？原来得病的是府上的其他人，敢问是……”

护卫这才知道失言了，正色道：“你去了以后就知道了！”

白鹤淮坐在轿中，听着外面的谈话，摸着袖中的银针：“看来是知州大人极为重视的人了。”

到了知州府，白鹤淮下了轿子，那护卫悄悄地领着白鹤淮和苏暮雨从偏门进去了，一路之上颇为小心，似乎有些害怕被人察觉，就这么左拐右拐地领着他们来到了后院。后院之中倒是颇为热闹，十几个看起来便有几分高人风范的大夫正在院中激烈地争吵着。

“应当先运针，用针通气血！”有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朗声说道。

“不。应当先服药，更温和一些！”另一名年轻一些的大夫回道。

◇
第九幕·夏至（10）

白鹤淮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帮老头在那里吵架，那帮老头吵着吵着也发现了刚进院子的这一男一女，方才说要行针的那位老者看着白鹤淮，怒道：“小丫头，你笑什么？”

白鹤淮没有理会他，问那护卫：“病人在哪里？”

“在里屋。”护卫回道。

“领我进去吧。”白鹤淮拉了拉身上的药箱。

那帮大夫相视几眼，明白这是行来的医者，那老者冷哼一声：“你就是城中新开的那鹤雨药庄中的小神医？”

“神医就是神医，哪还分什么大小。”白鹤淮笑道，“鹤雨药庄白鹤淮，见过各位先生！”

“哼。一个女娃娃，口气还不小。”老者冷笑道，“这些日子也就是吾等被困在了这知州府之中，城中病人无处可去，才给了你扬名的机会。”

白鹤淮鞠躬：“那还真是谢过老先生了。”

“哼。进去吧，女娃娃。”老者挥手道。

“随我进来。”护卫走上前，领着白鹤淮和苏暮雨进了屋子。屋内外厅，一个身穿官服，脸色铁青的中年男子坐在木椅之上，他的身旁坐着一个穿着富贵的中年女子，脸色憔悴，满脸泪横，见到白鹤淮走进来，那中年男子起身道：“神医来了。”

白鹤淮点头道：“见过知州大人。”

中年男子挥手道：“神医不必多礼。”

“敢问染病的是府上的哪位呢？”白鹤淮问道。

“是犬子。”中年男子轻叹一声。

“哦？原来是公子。”白鹤淮方才便已经猜到了，“公子在内屋之中？”

“是。”中年男子起身，“我领神医进去，但是请神医做好准备，犬子染的病，可能和神医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哦？”白鹤淮神色淡定，“如何的不一样？”

苏暮雨微微皱了皱眉，他很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护卫在随着他们走向内屋的时候，身体一下子就变得僵硬了，神色也紧张了许多。

中年男子略微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不知道神医可看过一些志怪话本，犬子如今，便如那话本中描述的一般，不人不鬼。”

白鹤淮忽然停下了脚步，轻轻地嗅了一下。

“神医闻到了什么？”中年男子问道。

“这味道不对！”白鹤淮神色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

苏暮雨走上前，护在她的身旁：“哪里不对？”

“我闻到了，尸臭。”白鹤淮急忙向前走了几步，终于看清了屋中的全貌。只见一个上身赤裸着的男人被四条铁链拴住了四肢，绑在一张铁床之上，男子听到动静，转头看着他们，一双眼睛散发着诡异的青红色光，随后铁床在开始颤动起来，那男子拼命地拽动着那铁链，想要挣脱下来。

“神医还请小心。奎吴，好好护着神医。”知州大人对那护卫说道。

“不必了。有我护着便可。”苏暮雨挥手道。

白鹤淮却整个人都楞在了那里，她绝对不是个胆小的人，即便是当日面对暗河的血之夜，她也从未有过半点畏惧，可现在却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了。

知州大人轻叹一声，心中暗道：哪是什么神医啊，终归还是个女孩子。不该对她抱有期望的，这还没有看病就已经吓到了。

苏暮雨也从未见过白鹤淮这样，他轻声道：“有什么异样？”

“这不可能。”白鹤淮喃喃道，“这不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苏暮雨低声问道。

“送神医出去吧。”知州大人已经放弃了。

“且慢。”苏暮雨向前一步，直接一股气息散出，将那知州大人和护卫都给震了出去。

白鹤淮俯下身，从药箱里拿出了那一卷银针，随手一甩，便将那些银针给打了出去，全部落在了那男子的身上，但那男子却毫无反应，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动作，挣扎着要从铁床上下来。

这样的行针手法苏暮雨见过不止一次了，当时就连大家长这般强悍之人也只能沉沉睡去，可那男子却能够毫无反应。

“他连痛觉都感受不到了。”白鹤淮又上前走了几步，盯着那男子的瞳孔，“离得越近，那股尸臭的味道也越来越浓了。真是可笑，可笑。”

苏暮雨似乎听明白了白鹤淮的话，身上的杀气陡然而起。

“不必。”白鹤淮拦住了苏暮雨，随后便转头走了出去。

“神医且留步！”知州大人直觉上感觉到这神医已经看出了什么端倪，立刻跟了上去。但白鹤淮却完全没有理会，直接就走到了那院中，看着那一众还在争论不休的医者，怒骂了一句：“为医者，当以诚待人。你们，枉为医者，还一个个给自己冠什么神医名号！”

方才那老者先是一愣，随后怒道：“你这小娃娃，才看了多久就看出名堂来了，跑来指责我们？真是可笑！”

白鹤淮怒道：“这还需要看吗？但凡医者，有过几年的从医经历，谁还看不出来，这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们在这里讨论对一个死人行针还是用药，是在演什么戏吗？是害怕你们告诉了这位知州大人真相，就被这知州大人给砍了吗？医者仁心，仁心是让你们在这里胡言乱语吗？”

跟着她冲出来的知州大人呆立在门口，手剧烈地颤抖着：“神医你说什么？你说犬子他已经……”

“已经死了，死得不难再死了。”白鹤淮郑重地说道，“无药可救！”

“这……”知州大人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胡说，既是死人，怎还会行动？”其他大夫都被骂晕了，只有一名年轻一点的忍不住辩驳道。

“你没听说过尸变？”白鹤淮反问道。

那人一时语塞：“尸变之事，都是书上写的。我没见过，你见过？”

白鹤淮冷笑一声：“我还真见过，百人尸变，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屠。”

方才一直说话的老者沉吟许久，最后问道：“敢问这姑娘姓甚名谁，师从何方？”

“我叫白鹤淮，师从药王谷！”白鹤淮朗声道。

◇
第九幕·夏至（11）

药王谷！

这三个字无疑让在场的众人都吃了一惊，那老者上下打量着白鹤淮，药王谷这一代的掌门人是药王辛百草，但据说他只收过半个徒弟，乃是雪月城如今的三城主司空长风，从未听说过这一代还有这么个年轻小姑娘，可看这白鹤淮神情语气，却也不像是假装的。

白鹤淮挑眉道：“你不信？”

老者犹豫道：“口说无凭……”

“那你认不认得，我这十三回望的行针手法？”白鹤淮手一挥，将那一卷银针铺陈开来，随后十指飞扬，那一排银针便全都落在了老者的面前。

银针飞落在地上，外行人在旁边一看，也能大致看出是一个人形来，而那些名医则是看得目瞪口呆，因为在他们的眼中，地上此时便是躺着一个人，而那白鹤淮方才散出的那一把银针，则稳稳地落在了那人周身所有大穴之上。

“徐老……”方才那名中年医者唤那老者。

老者的手微微颤抖：“真的是十三回望……”

“老爷子老教我医者在世，可以见死不救，可以险地求生，但唯独不可以说谎。今日在这里，便把这个道理教给你们！”白鹤淮厉声道。

那中年医者怒道：“就算你是药王谷的人，你一个小丫头敢对我们颐指气使！”

“辛百草见我都得唤一声师叔，教训你们这帮人几句又怎么了？”白鹤淮长袖一挥，“苏暮雨，我们走！”

“拦住他们！”知州大人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一群手持长刀的护卫应声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路。

白鹤淮冷笑了一声，难怪这帮大夫没有一个人敢说出那知州公子早已经身亡的事实，看来是这位知州大人可没有表面上展现出来的和善有礼，她转身道：“知州大人是不打算放我们走了？”

“治好我的儿子，你们就可以走！”知州大人双眼通红，恶狠狠地说道。

“我们药王谷向来有一句箴言，只要没死，便可以医！但你的儿子，他已经死了。”白鹤淮长叹道，“执着无用，还请大人早日了断，让你儿子的肉身也不用留在这世间受苦了。拿一柄刀，插入他的心脏，那裹着蛊虫的黑血就不会再流动了，他也可以永远安静下来。”

“杀了他们。”知州大人不愿再听下去，怒喝一声。

“你说为什么人们总是听不得真话呢？”白鹤淮无奈地问道。

“大家都只是想听，自己想听到的话罢了。”苏暮雨点足一步掠出，夺过了最近的那一名守卫手中的长刀，随后轻轻一甩，一股剑气袭散而出，其他那些护卫手中的长刀全都断成了两截，摔落在了地上。

知州大人呆立在了那里，指着他们，手剧烈地颤抖着：“你们……你们……”

“鹤雨药庄还会开在南安城中，你儿子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但我劝你，如果再不及时将你儿子的尸体处理了，你也会染上那尸毒，然后这整个知州府的人都会变成那不人不鬼的样子，如果再控制不住，最后整个南安城都变成人间地狱。”白鹤淮沉声道，“我不是骗你。我见过。”

苏暮雨想了想，直接提着刀冲着那知州大人走了过去。

“你……你要做什么！”知州大人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苏暮雨却看都没有看他，直接回头走进了那屋子。知州大人坐在地上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地朝着里屋奔去。但已经晚了，屋内传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随后苏暮雨便提着刀从屋内走了出来，刀身之上，沾染着黑色的鲜血。

那些南安城中的大夫全都面面相觑，他们谁都不敢相信，这人竟然直接进去就把那知州公子给杀了。

苏暮雨看了他们一眼：“你们都走吧。留在这里，怕是他迁怒之下，把你们都杀了。”

一直说话的那老者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对着苏暮雨行了个礼：“多谢这位……这位大侠两人！”说完之后，他便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跑去了，剩下的大夫们也都一哄而散了。

知州大人在此时才从屋内冲了出来，奔向苏暮雨：“我和你拼了。”

“我理解你痛失爱子的悲痛。”苏暮雨转过身，伸出一指，直接把他打退了出去，“但是若再纠缠不休，我便要下重手了。”

“走吧。”白鹤淮似乎有些疲倦了，不再理会他们，径直朝着外面走去。

苏暮雨将手中的长刀丢在了地上，立刻跟了上去。

走出了知州府，白鹤淮问那苏暮雨：“为何方才要回头？”

“即便你说了那是个死人，可对于他们来说，那还是他们的儿子，要他们接受这件事太难了。”苏暮雨摇头道，“最后势必会如你所说的那般，越来越严重。既然无人愿意承受这罪恶，那便由我来吧。”

白鹤淮轻叹一声：“不想让你再沾染这些。”

“不妨的。”苏暮雨淡淡地说道，“倒是你，从方才开始就很奇怪。莫非那具活死尸，和药王谷有关。”

“那种活死尸，叫药人，是用很特别的方式炼制出来的。当年西楚和北离两军交战，西楚便靠着这药人之术强行拖延了许久。此法有违天道，但因为实在太过于奇异，所以西楚儒仙也不舍得将其毁去，就传给了我们药王谷，希望我们药王谷可以在其中寻觅到一些转邪为正的机会。”白鹤淮缓缓说道。

“但是药王谷并没有做到？”苏暮雨问道。

“做不到，此法之邪异，就连辛百草都无法窥其全貌。但我还有一个师侄，也就是辛百草的师弟，名叫夜鸦。他因为发妻早亡，所以对这能起死回生的邪法极其热衷看，终日研究这药人之术。终于有一天，药王谷附近的一个村子，爆发了我方才说的尸变，那尸变的罪魁祸首就是夜鸦。我和辛百草一起平息了那场尸变，而此后，夜鸦就离开了药王谷，从此下落不明。”白鹤淮转过身，再看着那知州府，“而夜鸦，如今就在这里。”

◇
第九幕·夏至（12）

日落西山。

鹤雨药庄之中。

苏昌河手掌一挥，手中匕首寒光一现，然后桌上的西瓜就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五份。

“哇哦……”萧朝颜拍手道，“你的功夫终于派上点用场了。”

“哈哈哈哈。”苏昌河笑道，“这个夸奖，我听到后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萧朝颜眼睛往外面瞥了一下，语气还是有些担忧：“雨哥和白鹤姐他们还没有回来。”

“放心吧。”苏昌河耸了耸肩，“虽说这件事肯定是有点麻烦在里面，但是这南安城中的小麻烦，对于苏暮雨来说，都不算麻烦。”

苏喆笑着坐在一旁抽烟：“莫小看了这南安城，天启城中不惧走，是因为我们在暗，他们在明。可现在我们走到明处了，却有看不见的敌人藏在暗处。”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的刀子。”苏昌河冷笑道。

“阿弥陀佛。”苏喆竟然呼了一声佛号，“不可杀身啊。”

苏昌河正欲开口，却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转头一看，苏暮雨已经和白鹤淮走了进来，苏暮雨依旧是一脸淡然，白鹤淮的神色则少见地有几分阴霾。苏昌河捂了捂鼻子：“好臭。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

萧朝颜吸了吸鼻子：“我怎么没闻到味道。”

苏喆放下了烟杆：“尸臭。你们去挖坟了？”

苏暮雨苦笑了一下：“也差不离了。我先去洗个澡。回来再说。”说完之后，他便走向后院了。

苏昌河看了一眼白鹤淮：“杀人了？”

白鹤淮想了一下：“准确来说，也不应该说是个人。杀了具尸体吧。”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后一笑：“那就有几分意思了。”

白鹤淮一屁股坐了下来：“我可不这么觉得。”她伸手要拿西瓜，却被苏昌河一掌打开。

苏昌河挥手道：“你身上也一股那味道，别弄脏了西瓜。”

白鹤淮难得地没有和苏昌河斗嘴，收回了手，便开始坐着发愣。

“什么人！”苏喆忽然怒喝一声，抓起身旁的佛杖猛地一甩，便见一枚金环飞了出去。但那金环飞出大门，便若石牛入海，没有半点动静。苏喆提起佛杖，纵身一跃，冲到了门口，却没有发现任何的动静。他转头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好快的身法。”

苏喆走了回来：“鹤淮，你们在知州府见到了什么？”

白鹤淮抬起头，沉声道：“药人。”

“西楚药人。”苏喆年轻时正好经历过北离和西楚的那一场大战，对这西楚药人之术要比在座所有人都更明白其可怕，他看向苏昌河，“走！”

苏昌河眯了眯眼睛：“这就吓得逃跑了？我们暗河现在这般无用了嘛。”

“西楚药人之术，鬼神惧之，但又是各方势力都苦苦追寻的逆天之术。若他现身在南安城，那么很快就会有其他势力赶到这里来。不想惹麻烦，就走。”苏喆缓缓说道。

白鹤淮摇头道：“不能走。”

“为何？”苏喆问道。

“这药人之术被我们药王谷所得，本答应过西楚儒仙永远不再让这药人之术现身于世间，既然做了承诺，那么出了问题，我这药王谷弟子也应当予以平息。”白鹤淮回道。

苏昌河拍手道：“看你这贪钱的神医，终于有了几分药王谷的气概啊。”

白鹤淮苦笑了一下：“得先去查查那知州公子近日都去了哪些地方，见过了哪些人。”

“不必这么麻烦。”苏昌河摇头道，“既然那人知道了你这个药王谷传人来了南安城，自然会前来打招呼。我们只需要等待便是了。”

夜深之时。

众人皆陷入了沉睡之中。

两个黑影落入院中，提着刀冲向了他们的房间。

忽然一道剑光闪起，只见苏暮雨从屋内冲了出来，长剑一挥，直取那二人的首级。那二人身形矫健，立刻躲开了苏暮雨的长剑，往后退了三步。

“你们是夜鸦派来的？”苏暮雨沉声道。

那两黑衣人相视一眼，再次挥出手中长刀，双刀合力，一人攻上，一人攻下，袭向苏暮雨。却见一柄匕首从黑暗中飞旋而出，直接就割破了那二人的手臂。但二人却好像浑然不觉，握刀的手没有一点犹豫，继续双刀斩下。

“退！”苏暮雨怒喝一声，长剑一甩，直接就将那两柄长刀全部斩断。但那二人继续向前，挥出两拳，砸在了苏暮雨的胸膛之上。苏暮雨点足一掠，往后退了三步。

“刀法一般，身法却很快，内力一般，但拳劲却十分霸道。”苏暮雨缓缓道。

苏昌河拦在了那二人的身后：“许是练了什么厉害的外家功夫吧，不值一提。留死口还是活口？”

“活口。”苏暮雨回道。

“好嘞。”苏昌河轻轻一转手中匕首。

那二人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先放下了面前的苏暮雨不管，挥拳同时打向了苏昌河。苏昌河匕首轻轻一旋，身形便已落到了苏暮雨的身旁。

苏暮雨微微皱眉：“一剑封喉？”

苏昌河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控制好。”

话音刚落，那两个黑衣人便倒在了地上。

苏暮雨走上前，俯下身来，看到了那两人咽喉之处的一道细痕，他对苏昌河的寸指剑再了解不过，这一下子这两人绝对是必死无疑了，他轻叹一声，正要起身，却突然发现其中一名黑衣人眼珠子转了一下，他反应过来，立刻纵身后撤，却仍是晚了一步。那黑衣人一拳打在了苏暮雨的胸膛之上，直接将他打飞了出去。

苏昌河也是有些惊讶：“怎么可能，明明已经死了。”

苏暮雨在空中一个翻身后落地：“是药人之术，这两个人起死回生了。”

苏昌河皱眉道：“直接死了就变成了药人？说明这两个人在来我们这里之前就已经被种下了这邪术。”

一个黑衣人站了起来，另一个黑衣人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的眼睛同时变成了血红色，身上散发出一股凶戾之气。

◇
第九幕·夏至（13）

“那得来让我试试，这药人之术，究竟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吧。”苏昌河丝毫不惊，挥起手中匕首又冲了上去。

只见那两个药人立刻冲着苏昌河一拳挥去，比起方才来说，他们此刻的拳风要更加地凶戾几分，苏昌河的匕首迎在了他们拳头之上，本想直接一刀就削下他们的半只手，可没成想，他们的拳头却忽然变得如石头般坚硬，硬生生地扛了苏昌河的一刀后，继续打向苏昌河的面门。

苏昌河点足一掠，往后翻了一个跟斗才避开这一拳。他低声道：“死了，竟比活着还厉害？”

话音未落，那两名药人的拳头又打了上来。苏昌河自是不惧，反而玩心大起，他对着苏暮雨轻轻挥了挥手指，示意他不要上前相助，随后挥起寸指剑再次迎了上去。匕首如同一朵花一般在他的指尖绽放着，转瞬之间，便连挥了十七剑，剑剑就点在那两个药人的要害之处。只是这十七剑，有的被那硬化后的躯体挡住了，有的着着实实地命中了，但这两个药人却毫无反应，不仅没有倒下，反而愈加地疯狂。

杀死一个已死之人，这是一件很离谱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苏昌河身上渐渐冒出紫色真气，他笑道：“既然一剑封喉无用，剑剑刺入要害也无用，那么直接直接把头割下来呢？”苏昌河双手一挥，一根傀儡丝出现在了两柄匕首之间，随后他将其猛地一甩。一根傀儡丝串联着两柄匕首，在空中飞旋了几圈后，绑在了一名药人的头上，随后苏昌河再将手中的另一根傀儡丝猛地一拉，两柄匕首收紧，直接就将那药人的头颅给割了下来。

只见那头颅非常顺溜地滑落了下来，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之后落在了苏昌河的脚下。那黑漆漆的窟窿中也没有鲜血澎涌而出，可见这药人，真的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但那没了头颅的身子却没有倒下，只是似乎没有了方向感，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起来。

“在暗河二十几年，什么邪门的事情没见过。”苏昌河惊叹道，“这么邪门的事情，倒还真是第一次见。”

白鹤淮此时从屋内走了出来：“搅碎他的心脏就能够让他停下来。”

“白姑娘，下次这种事情，早点说！”苏昌河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再次甩出一柄匕首，直接就贯穿了那无头药人的胸膛，那药人也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气力，直接仰头倒在了地上。而场间的另一名药人，再次冲向苏昌河。

“既然搅碎心脏有用，那么直接打成灰也应该有用吧。”苏昌河收起了匕首，掌间慢慢聚气。

白鹤淮见状，惊呼一声：“不可！”

可已经晚了，苏昌河迅速地聚气完成，一掌对着那药人打去。这阎魔掌威力何其强大，直接就打掉了那药人的上半截身子，只见血肉横飞，黑紫色的血液从天而落，眼看着就要落在了苏昌河的身上。

此时一柄纸伞在苏昌河的头顶张开，苏暮雨已然出现在了苏昌河的身边，他有些无奈地说道：“太冒险了。”

“只是想试试对手的实力。”苏昌河耸了耸肩。

黑血落在伞面之上，发出了豆子落地般的声音。

白鹤淮匆忙地走了过来：“把这伞丢掉，丢掉！”

苏暮雨点了点头，立刻将手中的油纸伞丢了出去。

白鹤淮舒了口气，对那苏昌河抱怨道：“你这个家伙，每次都自作主张。你若是身上有伤口，再粘上这黑血，你也会被变成这药人的！”

苏昌河笑了笑：“我自有方法避开。”

苏暮雨低头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这两个人来的时候还是正常的人，而且武功并不算太低，原来这药人可以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就进行炼制吗？”

白鹤淮皱眉道：“西楚的药人之术确实能做到这些，但曾经的夜鸦在药王谷中也只是研制到能够让尸体进行尸变的程度罢了，可见这些年，他对药人之术的研制要精进了不少。不行，必须要阻止他！”

苏暮雨看向门外：“想必他已知道了知州府的事情，所以派人来探究了我们这里的实力，如今狙杀受挫，他应当会想办法先离开南安城。”

“没那么容易。”白鹤淮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琉璃瓶，里面是一只闪着莹白色光芒的蜘蛛。

“这是雨墨送给你的？”苏暮雨一愣。

“是的。”白鹤淮将那琉璃瓶打开，随后将那只白色蜘蛛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那蜘蛛围绕着黑上的黑血盘旋了一圈之后便朝着院外爬去了。白鹤淮急忙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后转身道：“苏暮雨你跟着我去，苏昌河你留在这里，看还不会有人来闯鹤雨药庄，若是还有人来，切记，留活口！”

苏昌河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

白鹤淮对苏暮雨一挥手：“走！”

他们二人便循着那白色蜘蛛的引领开始在南安城中穿行。白鹤淮心中很是懊恼，他们好不容易解决了天启城中的大麻烦，本以为能够安安稳稳地过上一段平凡的日子，可没成想，这鹤羽药庄开起来才没几天，就遇到了这般麻烦的事情。更何况，那个叫夜鸦的师侄，可不像那个老实巴交的辛百草一样好欺负。记得小时候见到他的第一次，还是个孩童的自己就给生生吓哭了。

明明是行医之人，可却形容枯槁，像个活死人一般。

苏暮雨察觉到了白鹤淮的不安，沉声道：“放心。那药人之术虽然难缠，但要知晓了他的破绽，便不难破。”

白鹤淮点头道：“话是如此。就怕那夜鸦已经炼出了金身药人，那便麻烦了。”

“金身药人？”苏暮雨惑道。

“金身药人是真正地把活人练成药人，这样炼制成的药人失去了自我的意识，但功力却比寻常时候要高上数倍，而且不惧死亡，感受不到疼痛，常以绝世高手炼化之。”白鹤淮沉声道，“要是到了这一步，就难对付了。”

◇
第九幕·夏至（14）

南安城城南一处地处偏僻的大宅院外，白鹤淮和苏暮雨停下了脚步，那只白色蜘蛛在门外盘旋了几圈后，没有再继续往前行去。

“里面定然有什么东西让它畏惧。”苏暮雨沉声道。

白鹤淮俯下身，伸出一指，那蜘蛛便顺着她的手指爬进了她的袖中。

苏暮雨笑道：“你倒是不畏惧这些东西。”

“我可是一个医者，怎会怕些小虫子，更何况我出生温家，我娘亲那个时候可是养五毒的，什么阵仗没见过？”白鹤淮轻吁了一口气，“我们进去吧。”

“我先去探一探路。”苏暮雨纵身一跃，翻过院墙落在了院中，只见院中一片漆黑，四周放着十二个水缸，安静的有点可怕，他伸手一挥，冲着院外丢出了一根傀儡丝，白鹤淮抓住了傀儡丝，纵身一跃也跳进了院中。

白鹤淮轻轻吸了吸鼻子：“不好。”

话音刚落，便有八个水缸同时炸裂开来，八个赤裸着上身的魁梧汉子从里面冲了出来，同时一股恶臭在院中弥漫开来。

苏暮雨将白鹤淮护在身后，按住了腰间的长剑。他将染了尸毒的油纸伞丢在了药庄之中，随时只携带了一柄铁剑。他沉声道：“小心。”

“嗯……”白鹤淮手中攥着几枚银针，摇头四顾，想要在屋内找到那夜鸦的气息，一击制敌。

寻觅之间，那八名药人已经冲着他们冲了过来，既然已经知晓了他们的弱点，苏暮雨出剑就没有半点犹豫了，连出八剑均刺向他们的胸膛，但只听八声清脆的金属声响起，苏暮雨立刻撤剑，拉过白鹤淮的肩膀点足一掠退到了门边。他低声道：“对方早有准备。”

白鹤淮定睛望去，只见那八名药人的胸膛之处在月光之下闪过一道金光，她皱眉道：“竟在胸膛之处硬生生地嵌入了一块护心铁！”

“若是寻常铁镜，方才我这一剑，便能直接击碎，这铁镜材质不寻常。”苏暮雨低声道。

白鹤淮咬牙道：“该死。这夜鸦诡计多端！”

“哈哈哈哈。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师叔啊。”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我还以为是辛百草新收了什么徒弟，来这里坏我的好事。没想到竟是小师叔亲至，夜鸦给小师叔请安了。”

白鹤淮冷笑道：“果然是你这个坏东西，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看来小师叔是要清理门户了啊。”夜鸦朗声笑道，“只可惜啊，我夜鸦早就被逐出药王谷了，我所行之事，与药王谷无关！”

“无论有关无关，你行这违背人伦之事，便应该受到惩处！”白鹤淮厉声道。

“哈哈哈哈，我倒是不知道，药王谷弟子还有行侠仗义的侠者之心，只可惜啊，你要如何惩处我呢？你身旁的这位公子，剑法确实无双，可面对杀不死的敌人，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夜鸦冷笑道。

白鹤淮心中也有些焦急，原本她想自己知道药人的弱点，配上苏暮雨的绝世剑法只需要一剑毁其心脏便万事大吉，可没成想那些药人配上了刀枪不入的护心镜，这让苏暮雨一时之间只能带着她不停地在院中闪躲。

“你们这样又能躲到何时呢？不如就此退去吧。我明日一早就会离开南安城，我就当不曾见过小师叔，小师叔也当不曾见过我。如何？”夜鸦问道。

白鹤淮咬了咬牙，不愿意答应，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其他方法。

“闭上眼睛。”苏暮雨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白鹤淮一愣。

“闭上眼睛。”苏暮雨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好。”白鹤淮没有再问缘由，只是听从苏暮雨的话，将眼睛闭上了。

苏暮雨轻叹一声，寒光一现，长剑飞出，不过三个喘息的功夫，他一共出了三十二剑，每一剑都十分精准地斩断了一名药人的肢体。三十二剑过后，地上是散落一地的手脚，那八名药人只空留一个没有了四肢的躯体，在地上毫无章法地挪动着。

这幅画面之可怖残忍，与那书中描写的修罗地狱也并无差别了，所以苏暮雨让白鹤淮不要睁开眼睛。此刻，他收了剑，依旧淡淡地说了一句：“一直到走出院子，都不要睁开眼睛。相信我，这里的事，我都搞得定。”

“好。”白鹤淮没有任何的好奇，依旧死死地闭着眼睛。

那藏在暗处的夜鸦也彻底惊呆了，他虽然不知道这个陪在白鹤淮身边的男子是谁，但既然能和白鹤淮走在一起，想必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弟子，可没想到，此人剑法之凌厉狠辣，竟到了这般可怖的田地。而且，面对院内此刻的恐怖景象，他居然面不改色，神色间完全没有半点波澜。

“这般破解之法，寻常人可想不到，就算想得到，也下不手去做，敢问阁下是？”夜鸦沉声问道。

“你不应该开口了。”苏暮雨纵身一跃，一剑破了屋门，持剑来到了屋内一座佛像之前，随后手一挥，剑身抵在了一名背对着他的黑衣人的后颈之上，“此时没有了药人的妨碍，你一开口，我便能寻到你的位置。”

那黑衣人自然就是夜鸦，长剑在颈，他倒也不惊，只是笑道：“身法之快，剑法之绝，阁下不是寻常人啊。只可惜……”

苏暮雨心中一惊，猛地转头，只见那屋内其余四个水缸在此时突然碎裂，四名穿着灰衣的中年男子冲着院中的白鹤淮冲去。

感受到有人前来，白鹤淮手中银针全都甩了出去，同时运起苏家的迷踪步，躲避着那些打到面前的拳风，但她始终记着苏暮雨的话，即便已经落入险境了也不肯睁开眼睛。

苏暮雨没有犹豫，立刻退回了院中，落在了白鹤淮的身边，长剑一挥，一道剑气将那四人逼走。但那四人却不是寻常药人，竟都侧身避开了这一道剑气。

金身药人！

苏暮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杀了他们！”夜鸦厉声道。

◇
第九幕·夏至（15）

苏暮雨长剑一挥，却被一名药人一掌打了回来。苏暮雨虎口巨震，手中长剑几乎就要脱手而出。

大力金刚掌！苏暮雨心中低呼一声，定睛望去，才发现这四名灰衣男子竟是清一色的光头，头上印有九个戒疤，竟是那佛门中人。正思索间，其余三名药人也打了过来，用的功夫分别是龙爪手、拈花指、千手如来掌。内力纯厚，功法熟练，是正统的佛门一路。苏暮雨且战且退，厉声道：“诸位大师乃佛门中人，为何要助纣为虐！”

那四人却浑然不理，手上的攻势却越来越是迅疾。

白鹤淮闭目摇头道：“没有用的，一旦被做成金身药人，他们便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只听从那夜鸦的指令。”

“若夜鸦死？”苏暮雨问道。

“那么他们就会停下来！”白鹤淮回道。

“嗯……”苏暮雨继续挥剑挡着这四名和尚，随后目光瞥向角落里的夜鸦，但那四名和尚的攻势如狂风骤雨，远非方才那几个药人能够相比，她一时之间带着白鹤淮竟也无法脱困而出。

夜鸦冷笑道：“这四名和尚被做成了药人，已经不知疲倦，你让他们在这里打上一夜的拳，打到手骨断裂，打到皮开肉绽也不会停歇，可是这位公子，你能挥上一夜的剑吗？”

苏暮雨没有理会他，只是低声对那白鹤淮说道：“佛门有一门功夫，能够澄明心灵，即便是人跌入地狱之中，也能将其心神换回人间一瞬，我想试一试。”

白鹤淮惑道：“你还会佛门功夫？”

“这门功法并不难，只是对内力要求要更高一些。”苏暮雨沉声道，“捂住耳朵。”

“又闭眼又捂耳朵的……”白鹤淮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苏暮雨立刻憋气屏息，将浑身内力推至胸口，随后张口，怒喝一声：“喝啊！”这一声纯正无比的佛门狮子吼运出，直接震得那满地水缸的碎片再次碎裂，同时一阵疾风吹过，震得夜鸦连连后退。而那四名药人和尚，也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攻势，眼神中澄明初现。

夜鸦大惊道：“佛门狮吼功！”

苏暮雨看着那停了手的四个大和尚，心中一喜，原来这佛门狮吼功真的有用，他急忙开口道：“四位大师……”

叮铃铃……

一阵铃铛声响起，苏暮雨抬头看去，只见夜鸦已经退到了角落之中，手中轻轻挥着一个青铜色的小铃铛。

随着铃铛声响起，有两名药人和尚的眼睛重归混沌，而剩余两名药人则相视一眼，随后惊喝一声，对着彼此都挥出了一拳，几乎在同一瞬间都把对面的胸膛给砸了个稀烂。这般残忍的景象，就连苏暮雨看到后都有些心悸，但来不及多想，剩下两个药人又攻了上来。苏暮雨心中一横，便打算斩断这二人的四肢，彻底结束这场困斗。可那两名药人没冲上来几步，就整个人地炸裂开来了，血肉横飞。苏暮雨这一次未带那油纸伞，只能挥出剑风阻挡，带着白鹤淮退到角落处的时候，面前已是一地污血。

等苏暮雨再抬头看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了夜鸦的身影。

夜幕之中的南安城，夜鸦飞速地往城门的方向跑去，他低声道：“即便是一身佛门外功护体的和尚，也很难承受住金身药人的药力嘛……难道真如那书中所言，只有那天生武脉之躯，才是成就金身药人的唯一方法嘛。”

“苏暮雨。”院中白鹤淮忽然低声喊了一句。

“嗯？”苏暮雨微微垂首，然后忽然在白鹤淮的脖颈之处，看到了一滴黑血，他大惊道，“怎么会这样！”

白鹤淮浑身虚弱无力，瘫倒在了苏暮雨的怀里：“我腰间有一个玉瓶，帮我将里面的药取出来。”

苏暮雨急忙从白鹤淮的身上取下了那药瓶，将一粒白色的药丸放进了白鹤淮的嘴中，白鹤淮艰难地咽了下去：“将我送回药庄，后院里有一个我养的信鸽，将它放出去，它会传信回药王谷，辛百草会来这里。让他来这里救我。”

“好！”苏暮雨抱起白鹤淮，往鹤雨药庄的方向行去。

鹤雨药庄之中，苏昌河和苏喆刚刚将那一地的尸首给收拾干净，就见苏暮雨背着白鹤淮冲了进来，苏喆急忙冲向前：“发生了什么！鹤淮怎么了？”

苏暮雨冲进屋子，将白鹤淮放在了床上，他沉声道：“神医她中毒了。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苏喆一愣：“中毒，怎么可能？她是温家毒娘子的女儿，药王辛百草的师叔，百毒不侵之体，什么毒能毒倒她？”

苏暮雨轻叹一声，走出了屋子：“药人之毒。”

“什么？药人之毒？”苏喆倒吸了一口凉气，“该怎么办？”

苏暮雨走到了后院，看到了白鹤淮放在后院的信鸽，鸽子的腿上绑着一根信管，信管之中已有书信收在其中，看来白鹤淮早有准备，他将那信鸽放出之后，冲到前院拿起了角落里的油纸伞。

白鹤淮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拉住了身旁苏喆的衣襟：“阿爹，让他别出去了，就在这里等辛百草来。”

苏喆看了一眼屋外的苏暮雨，苏暮雨回头看了一眼。

苏喆轻叹道：“好。”虽然答得是好，但是苏喆却没有对苏暮雨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虽然表面上的苏暮雨温和有礼，但是一旦做了决定，任何人都改变不了他。

苏昌河挑了挑眉：“要不要我和你去？看起来，那个夜鸦不太好对付的样子。我去为他送葬吧。放心，杀死他之前，我会先拿到解药的。”

苏暮雨摇头道：“不必了。”他又看了一眼屋内，随后纵身一跃，追了出去。

苏昌河回想着苏暮雨刚才的眼神，摸着自己的小胡子笑了笑：“好久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了，这样的表情出现，他是要杀人了啊。暗河执伞鬼，真的想杀一个人了，比我这送葬师还要可怕。”

◇
第九幕·夏至（16）

夜鸦在黑夜中急速地奔行着，他出生药王谷，武功自然算不上拔尖，但是人如其名，尤擅一门在夜间逃命的功夫，他自信方才那名剑客决然追不上他。

但是他并不知道的是，这名剑客是如今苏家的家主，是全天下最擅长追踪杀人之人。

夜鸦吸了吸鼻子，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前方。

对面的屋檐之上，苏暮雨手握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那里，低头俯视着下方的夜鸦，面容阴冷，身上散发出一股极强的杀气。

夜鸦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不应该会和白鹤淮同路而行才对，他沉声道：“敢问阁下可是……”

“我是！”苏暮雨纵身一跃而下，手中油纸伞如同一朵花一般绽放开来，伞中的利刃飞射而出，急袭向夜鸦。夜鸦根本没有躲闪的可能，但那些利刃并没有想要取他的性命，而是组成了一张剑网，直接将他打到了墙边，唯有一根利刃直接穿透了他的右边肩膀，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那面墙上。

苏暮雨深吸了一口气，向前几步走到了夜鸦的面前：“我是暗河苏家，苏暮雨。”

“大名鼎鼎的执伞鬼，没想到会和药王谷传人成为朋友，倒是有趣。”夜鸦有恃无恐地笑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药人之毒，世间只有我一个人能解。”夜鸦回道。

“你很珍惜自己的性命。”苏暮雨手轻轻一挥，又一根利刃插进了夜鸦的左边肩膀，“只有无比珍惜自己性命的人，才会去研习药人之术这样的邪术。”

“邪术？”夜鸦强忍着疼痛冷哼道，“你又懂什么？”

“用你的命，来换她的命。”苏暮雨冷冷地说道，“你没有别的选择。”

“等我救好了她，你就杀了我？”夜鸦冷笑道，“我可不奢望能在暗河手中保住性命。”

苏暮雨手再挥，却是将手中的最后一柄剑抵在了夜鸦的喉咙前：“我说了你没有别的选择。用她的命，来换你的命。”

夜鸦犹豫了许久，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金色的盒子，他将那盒子打开，只见一个黑色的小虫子藏匿在其中，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了。他沉声道：“将这蛊虫碾成灰，再等两个时辰，白鹤淮就会醒了。”

苏暮雨接过那盒子，手中真气迅速流转，直接将那蛊虫连同那盒子都捏成了粉尘，随后他手一挥，那粉尘便洒了一地。

“放我走。”夜鸦皱眉道。

“两个时辰。”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夜鸦一愣，咬牙道：“你不相信我。”

苏暮雨不再说话，只是盘腿在夜鸦面前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开始屏息养气。而夜鸦被那些利刃钉在墙上，完全动弹不得，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陪着苏暮雨等。

夜晚的南安城很是宁静，只有那虫鸣声，一阵压过一阵。许久之后，角落里传来了一身呼哨声，苏暮雨睁开了眼睛，右手一挥，那些利刃才从夜鸦身上拔了出来。夜鸦吃痛低喝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苏暮雨俯视着他：“逃命去吧。若之后神医身上再出什么变故，那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就算是逃到天启城皇宫之中，我也会找到你，杀了你！”

夜鸦冷笑道：“好大的口气。”

“我是暗河苏暮雨，只要我想杀的人，没有一个杀不了。”苏暮雨少见地说出了这般狂妄的话，“你可得记好了。”

“那便后会无期。”夜鸦心生畏惧，扫了一些金疮药在肩膀上之后，便匆忙地从苏暮雨身边离开了。

苏昌河从暗处走了出来，幽幽地问道：“不杀了他？”

“我怕他留手，白神医身上的药人之毒若是还未全解，那么到时候还需要将他给找出来。”苏暮雨回道。

苏昌河点了点头：“有些道理。想必他也不敢骗我们，至少方才那方法能让白鹤淮暂时脱困，若是即刻就出问题了，你立刻动身追人，那夜鸦也是逃无可逃。”

“等药王辛百草来吧。”苏暮雨转身，和苏昌河一同回鹤雨药庄。

“方才你身上的杀气，把我都吓到了。”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苏暮雨轻叹一声：“药人之术，你今晚还没有见全，我今夜在那院中可是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此法的可怕，那间院子……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想到神医以后会变成那个样子，心中的杀意便再也藏不住了。”

“能让你觉得可怕的景象。我倒有几分兴趣了。”苏昌河缓缓说道。

“昌河，不要对这样的事物感兴趣。”苏暮雨仰头，看着空中的明月，“我们想要带暗河走出黑暗，可有些非人之事，是绝对不能沾染的。”

苏昌河点头道：“放心放心。我就是随口一说。”

“神医她现在如何了？”苏暮雨问道。

苏昌河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放心放心，真如那夜鸦所说，两个时辰一到，她就醒过来了，而且完全不似是中毒初愈，生龙活虎的就像是完全没有事一般。听说你追出来了，她还很着急，怎么说都不听，要跑来这里找你，说那夜鸦诡计多端，你会吃亏。真是笑话了，暗河执伞鬼会被一个大夫难住？我说你且宽心，那夜鸦都快被你的剑钉成刺猬了。”

“那便好。”苏暮雨轻吁了一口气，“没想到在这远离江湖的南安城中，都能遇到这种麻烦的事情。”

苏昌河伸了个懒腰：“是啊。果然哪里都少不了纷争。而且药人之术一问世，又会有多少势力蠢蠢欲动？”

苏暮雨皱眉道：“得换个地方了。经历过白日的那件事情，知州府怕是会来寻事。”

苏昌河冷哼道：“换什么地方，我喜欢南安城，以后就在这里了。不就是得罪了一个知州府罢了，难不成还怕了他们？”

苏暮雨惑道：“你怎的如此激动？我们终归不会在这里久住的，还是会回到暗河。”

苏昌河一愣，随后笑道：“倒是忘了。”

◇
第九幕·夏至（17）

等到苏暮雨和苏昌河回到药庄的时候，白鹤淮已经重新躺回到了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苏暮雨看向苏喆，苏喆冲着他轻轻摇头：“放心。我也略懂药理之术，鹤淮她只是睡过去了。”

“那便好。”苏暮雨也是舒了口气。

“那小子，你杀了？”苏喆问道。

苏暮雨摇头：“害怕会有变故，留了一命，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苏喆笑了笑：“你还是你，暗河这一代最心思缜密之人。都去歇息吧，明日起来，还得有一些麻烦事要应对呢。”

“唉……”苏暮雨轻叹一声，拍了拍站在门旁的萧朝颜的肩膀，走回了自己的屋中。

次日晨起，一声马嘶打破了鹤雨药庄的宁静，苏喆推开门，便看到一队穿着军甲的士兵将鹤雨药庄围了起来，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停在后方，马车之上绣着一只仙鹤。

苏喆握了握身边的佛杖，嚼了嚼嘴中的槟榔：“来者何棱啊。”

“跪下。”一名穿着银甲的统领策马行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苏喆。

苏喆仰起头，忽然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笑得一时都停不下来了。

那统领皱眉道：“笑什么？”

苏喆没有理会他，依旧大笑着，甚至笑出了声。

“大胆！”统领怒道，手中的银鞭冲着苏喆打了下去。苏喆手中佛杖轻轻一转，直接就迎上了那银鞭，银鞭卷住了佛杖，那统领猛地往上一拉，可苏喆却寸步未动。他看着那统领，笑道：“你系不系觉得里力气很大？”

统领咬牙，使出了浑身气力拉那银鞭，可苏喆握着那根佛杖，稳若泰山，根本无法撼动分毫。片刻之后，统领的额头上已是满身大汗，他本是这南安城中的参将，以天生神力著称，在军中若论悍勇从未有过敌手，可没想到却在这小小药庄门口吃了大亏。他心中焦急，心想这手持佛杖之人莫不是设了什么机关。就当他犹豫要不要撤手之时，那苏喆忽然猛地一拉佛杖，直接将那统领从马上给拉了下来。

统领摔落在地，立刻果断地弃掉了手中的银鞭，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冲着苏喆劈砍而下，苏喆嘴角微微扬起，手一抬，握住了统领的刀柄：“杀气不要辣么重吗？”

「刷刷刷」的出鞘声响起，那些跟随着他而来的兵士们全都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苏喆转头看着那些兵士，轻叹一声：“不容易啊。”

一阵疾风从他们身边吹过，那统领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开药庄的，而是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他见识过这些江湖人的手段，立刻挥手道：“都不要轻举妄动！听知州大人命令！”

他们身后的马车之上，知州大人始终未发一言。

马车之内，知州大人冷汗淋漓，不停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男子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正是苏昌河。知州大人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进来的，他只是感觉有一阵风吹开了马车的幕帘，然后他的身边就多了一个男人。

“你便是南安城的知州大人啊。”苏昌河幽幽地问道。

知州大人点头道：“是……是……”

苏昌河想了想：“知州，算是很大的官吗？几品啊？”

知州大人又擦了擦汗：“五品……正五品。”

“哦……”苏昌河从怀里掏出了一柄匕首，饶有兴趣地在手中把玩着，“我不太懂，按照北离建制，五品算是很大的官吗？琅琊王萧若风算是几品？”

知州大人吓了一跳，琅琊王萧若风之名岂是他们可以随便议论的，更何况琅琊王作为北离第一权臣，他是几品还用得着问吗？知州不明白身旁这男子的意图，不敢随意作答。可苏昌河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曾和他，在天启城中的碉楼小筑中，一起饮过酒。”

知州大人腿一软，差点就从马车座椅上滑下去，他低声道：“原来是琅琊王殿下的好友，失敬，失敬了！”

“哈哈哈哈哈。”苏昌河朗声笑道，“这间药庄，我是背后的老板。上次拿剑冲进你府里的，是我的好兄弟。你痛失爱子，我也觉得很可惜。但是没有办法，当时你儿子已经死了，我兄弟那可是为其超度。”

知州大人心中一惊，本想说话，可看到了苏昌河手中匕首的寒光，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苏昌河摸着匕首的锋刃：“我和我兄弟都是江湖人，江湖人嘛，做事都是很直接的。知州大人你今日回去，洗个热水澡，给儿子好好安排一下丧事。我们继续在这里开药庄，你也做好你的父母官，从此以后两不相干，如何？”

知州大人依旧犹豫不决，那儿子是他独子，他对其极为疼爱，此番带着大队人马前来，也只想为儿子报仇，可没想到，还未见到仇人，就先被对方给要挟了。他心想，要不拼命冲出去，呼喊那些士兵来保护他吧。总不至于那么多人，还打不过这一个人！

苏昌河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将手中匕首一横：“我若想杀你，只是一瞬之事，外面那些人根本来不及来救你。”

知州大人沉声道：“你杀了我，也走不出这南安城。更何况，诛杀朝廷命官，那可是死罪！”

“哈哈哈，也不是第一次杀了。”苏昌河手轻轻一挥，“你也可以选，先假意放过我们，回来再多派几倍的人马来踏平我们鹤雨药庄。但你放心，我们一定没事，而我，也一定会来杀你。”

知州大人看着苏昌河，苏昌河也看着他，片刻之后，知州大人叹了口气，问道：“那日，我的儿子，是真的死了吗？”

苏昌河收起匕首：“你应该庆幸，那日去的是我兄弟，而不是我。若去的是我，可能那一屋子的人我都会杀了。放心吧，我兄弟是个好人，若你儿子未死，他不会动手。”

知州大人沉吟片刻后，朗声对着马车之外的众兵士说道：“退！”

◇
第九幕·夏至（18）

鹤雨药庄很快就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白鹤淮只在床上又躺了一日，就按捺不住张罗起鹤雨药庄的重新开张。而鹤雨药庄的声名，经历过这一番风波之后，更是在南安城中传开了。前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但苏暮雨却自行立下了规矩，一日只看诊二十三人，且除非是迫不得己，不然鹤雨药庄不接受出诊。

有了苏暮雨的这个规矩，一众病人都被拒之门外，其中不乏是真的迫切需要得到医治的，苏暮雨等人于心不忍，便又想出了个法子。萧朝颜这段时日跟随白鹤淮学习了一些医术，出乎众人意料，萧朝颜在行医之道上极有天赋，加上白鹤淮这个天底下难寻的老师，在一些小病之上，她已经比一些寻常大夫还要治得更好了。于是鹤雨药庄一院之中就分了两台，一台白鹤淮看，专看大病急病难病，一台萧朝颜看，专看跌打损伤风寒发热这样的小病，再加上配药神速的苏暮雨，随手送佛经的苏喆，和那个每日负责收钱吃西瓜的苏昌河，不少人都说就算身上没有病，去鹤雨药庄转上一圈，也会觉得神清气爽。

几日之后，一个背着药箱留着一缕清须的中年男子踏入了南安城。他找了间茶铺歇了歇脚，随口问道：“听说城里有一间鹤雨药庄？”

那小二放下了茶碗，瞥了一眼中年男子的这一生行头：“确实是有，一位女神医坐镇其中。看先生这装扮，也是个大夫？”

男子点头道：“懂些医术，混口饭吃。”

“若只是懂些，那我就劝你不要去那鹤雨药庄凑热闹了。这些日子倒也有些大夫听闻这女神医的大名，前来挑战医术的，结果一个个都输得彻彻底底，还有不服者，也都被那护院人给打出来了。”小二笑道，“咱南安城中美景无数，先生就不要去自讨苦吃啦。”

“哦？”男子微微一笑，“那女神医近日也都还在看诊？”

小二点头道：“自然。日日都看啊。”

“倒是有些意思了。”男子饮了一口茶。

小二惑道：“医生看诊，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还烦请小二帮我指个路。”男子放下了三枚铜板。

小二手一挥，将那铜板收入袖中：“不远不远，走出三条街，往前行三个路口，见到一处酒家，名为福来，然后左行走过一条街，便能看到鹤雨药庄了。”

“多谢。”男子将那茶水一饮而尽，背起药箱起身离开了。他顺着那小二的指路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鹤雨药庄的门前，他看着那牌匾之上的那四个字，微微一笑，随后抬步走了进去。

“看病？”苏喆手持佛杖拦在了他的面前，“大病小病？急病还是久病？”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不看病，找人。”

苏喆看了一眼男子身后的药箱，怒斥道：“滚！”

男子无奈道：“我找我的小师叔。”

苏喆一愣，随后恍然大悟：“你……你是……药王辛……”

男子微微垂首，缓声道：“正是。”

苏喆急忙帮路让开，正在看诊的白鹤淮听到动静抬头望过去，便看到了那个背着药箱站在门口的中年男子，她笑着挥了挥手：“小百草！”

辛百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当年这个小丫头刚来谷里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天天哭喊着要回家，是性格温和的辛百草每日照顾她，还背着她上山去采草药，和她耐心讲解每种草药的特性，才让她对学医这件事有了最初的兴趣。与其说他是这丫头的师侄，不如说他才是这丫头真正意义上的老师。可这丫头仗着自己辈分高，混熟了以后就开始叫比自己大十几岁的辛百草小百草，如今多年未见，自己已是天下闻名的药王，还是要被他叫一声小百草，占上一个好大的便宜。

“小百草！”白鹤淮生怕对方没听到，挥着手又喊了一遍。

辛百草清了清嗓子，躬身抱拳道：“见过师叔！”

苏暮雨和苏昌河相视一笑，苏昌河摇头道：“没想到这药王谷的规矩如此之深啊……我若是药王，可受不了这气。”

苏暮雨走上前，领着辛百草进屋：“前辈先进屋歇息，喝杯凉茶，待白神医看完病人，再领他来见你。”

辛百草看着苏暮雨行路时的步伐和气息，微微皱眉。只看了这么几眼，他便看出了此人必然是个绝世高手，可这样一个绝世高手，竟然在给白鹤淮当药童，实在是有些古怪。他伸手接过苏暮雨手中的茶杯，瞥了一眼苏暮雨手中的茧，笑问道：“公子是个剑客？”

苏暮雨微微迟疑了片刻：“或许算是吧。”

辛百草放下了茶杯：“敢问公子和我师叔的关系是？”

苏暮雨想了一下：“曾有机缘，找过神医治过我家长辈。医治过程中，和神医成为好友，便一起出钱开了这家药庄，药庄上面的那个雨字，便是我。”

辛百草点头道：“原来如此。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苏暮雨。”苏暮雨淡淡地回道。

“是个好名字。”辛百草随后应了一声，随后愣了一下，再之后就是神色大变，“是我听说过的那个……苏暮雨吗？”

苏暮雨伸手挠了挠额头：“或许是的吧。”

辛百草倒吸了一口凉气：“师父去世之前让我照看好这个小师叔，可是小师叔性格顽劣，连他的话都不听，怎会听我的话，早早地就抛下药王谷独自闯荡去了。我想过等再次重逢时，她一定会震惊到我，却没想到，能够这么震惊到我。她居然和暗河，一起开了家药庄？”

苏暮雨看着辛百草的神色，倒也觉得有几分好笑：“是啊。我们杀人，她救人，看似是完全两条路上的人，一起开一间药庄，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我明白了。”辛百草忽然一改方才的儒雅模样，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一定是爱情，一定是因为他妈的爱情啊！”

◇
第九幕·夏至（19）

众人目瞪口呆。

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药王辛百草，居然张口就爆了粗，还感慨起了爱情。

但是辛百草浑然不觉，而是抬头打量起面前的这两个人，首先他排除了苏昌河：“一定不是你小子。你这小子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叫什么名字？是暗河中的哪一位。”

“我是苏昌河。”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问那苏暮雨，“我是不是该把我这胡子给刮了，显得看起来像个好人。”

辛百草倒吸一口凉气：“送葬师苏昌河！”

苏昌河笑了下：“送葬师是之前的称呼了，现在我是暗河的大家长了。”

辛百草站起身：“师叔啊，我看你面色红润，行动自如，定是没什么大碍了。哪有什么药人之术，都是妄言，我还有几个病人要看，我先走了，不必留我吃晚饭了。”

苏暮雨上前一步，轻轻搭着辛百草的肩膀：“神医中毒那日我亲眼所见，还请药王给好好看一看。”

辛百草看着苏暮雨，恍然大悟：“原来师叔你喜欢这种清冷公子哥？”

白鹤淮无奈道：“师侄你莫要再胡说八道。”

“这就是药王吗？”苏昌河无奈道，“看起来和传说中的很不一样啊。”

辛百草清了清嗓子：“传说中的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是如那画中的老神仙一般，可药王前辈不仅没那么老，而且还很有趣。”苏暮雨回道。

辛百草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还挺会说话。看来暗河和我想象中的也不太一样。来，我帮师叔把个脉。”辛百草冲白鹤淮挥了挥手，白鹤淮走过去，伸出了自己的胳膊。辛百草伸指搭在白鹤淮的脉搏之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脉，搭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整个屋内鸦雀无声，白鹤淮没有说话，苏暮雨和苏昌河也就静静地等在一旁。

半炷香之后，辛百草终于睁开了眼睛：“夜鸦那小子，对这药人之术已经掌握了七八成，已经不是当年出谷之时能相提并论的了。”

苏昌河好奇道：“白鹤淮，你和你这药王师侄相比，谁的医术更好一些？”

白鹤淮白了苏昌河一眼：“我是药王，他是药王？若是我医术更高，辈分还高，药王轮得到他吗？”

辛百草抱拳道：“师叔过奖了，师叔天分远在我之上，若不是师叔你过于贪恋钱财，不肯钻研一些杂症，这药王之名，定然是师叔的。”

白鹤淮撇了撇嘴：“骂我呢？说吧。我这体内的药人之毒，还能不能去除？”

辛百草轻叹一声：“药人之术，说到底就是蛊毒之术。你体内的蛊毒尚未去除，但是蛊虫应该已经死了。”

苏暮雨立刻道：“那日我确实毁掉了一只蛊虫，是夜鸦给我的。”

辛百草点头道：“这就对了。我那师弟虽然诡计多端，但师叔毕竟……毕竟也是他和我一起看着长大的，心中仍是有感情在的，他不会真的对师叔下死手。只是……”

苏暮雨问道：“只是什么？莫不是那体内的蛊毒，还有问题？”

白鹤淮无奈道：“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大老远地让你来一趟。”

“这蛊毒说没有问题，其实也就没有问题，可要说有问题，仍是有些问题。”辛百草将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的，见到苏昌河和苏暮雨困惑的眼神后，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道，“按照那本书中的记载，体内尚有蛊毒之人，死后就会变成无法控制的药人……”

苏暮雨惊道：“什么？变成药人，那还没有问题？”

“可那时师叔已经死了……”辛百草摊手道，“现实一点说，确实和师叔已经没有关系了。只是人死之后，还不得安宁，确实现在想想心中很不是滋味。”

“药王能将其去除吗？”苏暮雨垂首道，“若不能的话，我去寻那夜鸦，让他回来彻底将这蛊毒给解了。”

“自然能去除，但是需要一点帮助。”辛百草神色忽然有些尴尬，他看了一眼白鹤淮。

白鹤淮喝了口茶，没有回应她。

苏暮雨问道：“什么帮助？若需要我们相助，定在所不辞！”

辛百草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只要行针，将那蛊毒之术运至师叔百会穴之处，再让内力深厚之人运掌，将那蛊毒之术化为毒气，直接从百会穴中给散出来便可了。”

苏昌河笑道：“这么简单？那还管什么有问题没问题，去了就是了。”

辛百草苦笑道：“哪有这么简单？这蛊毒可不是寻常之毒，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这蛊毒彻底化于血肉之中。”

“所以我找你来了。”白鹤淮无奈道，“以我自己的行针手法，要做到这一步，我觉得没有十分的把握，你觉得你有几分把握？”

辛百草摊开手，笑道：“我还是药王，我还没有老，自然是十分的把握，师叔但请放心，当我握住银针之时，师叔的毒便已经解了。”

苏暮雨向前一步，说道：“在下不才，内力还算可以，能够助前辈一臂之力。”

辛百草又看了一眼白鹤淮，白鹤淮还是没有搭理他，他只能又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可不是寻常的行针，我要在师叔身上插上九十九根银针，到时候师叔体内会气血翻涌，恍若坠入火山之中，这时候不得有任何的外物，阻挡师叔体内真气的流散。”

苏暮雨想了一下，摇头道：“我不擅医道，听不明白。”

“白痴。”苏昌河低声骂了一句，“就是说行针的时候，白鹤淮不能穿衣服！”

苏暮雨一愣，脸微微一红，没有说话。

白鹤淮脸也微微一红，低声骂了苏昌河一句：“粗俗。”

“医者不避嫌，我虽为白鹤淮的师侄，但只为救人，心中自无杂念。”辛百草缓缓说道，“只是，苏公子，你……”

苏昌河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没问题，他若是不行，我可以上！我也无杂念，我发誓！”

◇
第九幕·夏至（20）

“老子杀了你！”白鹤淮站了起来，手一挥，一把银针握在了手里。

苏昌河急忙躲到了苏暮雨的身后：“那你来选，我们都行。”

白鹤淮气得一手按在了桌上，手上散出一股紫烟。

“好说好说。有话好说。”辛百草一惊，急忙从怀里拿出一根香，点了插在桌上，“紫气东来都放出来了，这玩意闻上一刻便要人命啊。”

白鹤淮冷哼一声：“治不好就算了。”

苏暮雨低头思索了片刻，回道：“我想到一个办法，我可以黑巾蒙眼，到时候听从前辈指令行事便可。”

辛百草点头道：“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可真是个小机灵鬼，那便这么决定了。”苏昌河看白鹤淮手掌之处的紫烟还没有散去的意思，立刻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苏喆正躺在椅子上晒着夕阳抽着烟。

苏昌河笑道：“喆叔，你倒是对你女儿的伤势很放心啊。”

“药王辛百草都来了，自然无忧。”苏喆幽幽地说道，“晚上吃什么啊，药王大驾光临，我们能不能出去吃点好的。”

“来，大声点，说出你的心里话。”苏昌河鼓励道。

“我想吃福寿楼，十三道大菜的盛宴，还要配上一壶落白酒！”苏喆朗声道。

苏昌河拍了拍苏喆的肩膀：“再真心一点！”

苏喆深吸了一口气，诚恳地说道：“我不想再次苏暮雨做的饭了。”

“这就对了。”苏昌河看向萧朝颜，“朝颜，去福寿楼，定最好的雅间，今晚就上那十三道大菜的盛宴，招待一下远道而来的药王小师侄！”

“明白了。”一听说今晚不用再吃苏暮雨做的饭了，萧朝颜兴奋地都要跳起来了，她冲出门，就朝着福寿楼的方向奔去了。

苏昌河笑着转头，看着那抽着烟的苏喆，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喆叔，你说我们就在这南安城住下来是不是也不错？”

苏喆一愣：“暗河那里还是一帮子人呢？你就不管了。”

“世上有一个南安城，就有十个南安城，百个南安城。既然我们能找到属于我们的南安城，那么他们也能寻到他们的。一声令下，大家四散天涯，都过上这样的日子，不是也蛮好。”苏昌河回道。

苏喆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但这样的日子，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大家出身于江湖，谁不想做那叱咤风云，搅动风雨之人。我们都是站在过高处的人，可暗河中的很多人还没有，他们还有野心。你把他们放入这南安城，那么南安城便是一个战场。”

苏昌河低头笑了笑：“倒是忘了这一点。”

苏喆放下了烟杆：“我可以这么选，苏暮雨也可以这么选，可偏偏你无法选择，因为你是大家长。”

苏昌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了话口：“对了，喆叔你这辈子有没有喝过喜酒。”

“我们这一行，都是给人送葬的，丧席倒是参加过不少。喜酒嘛，只喝过我自己的。”苏喆仰起头看着那夕阳，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时我和鹤淮的娘亲一路逃亡，路上在一破庙之中结为夫妇，拜了天地，饮了身上的最后一壶酒，便算是喝过喜酒了。”

苏昌河笑道：“那酒滋味如何？”

苏喆摇头道：“可甜啦。”

“喆叔不是只喝烧刀子的嘛，我听说只有南方的果酒，是甜的。”苏昌河惑道。

“还是烧刀子，但那日喝得就很甜，我千杯不醉，那日也醉了，于是……”苏喆痴痴地笑了起来。

苏喆挑了挑眉：“于是……”

“于是就有了鹤淮。”苏喆缓缓说道。

“原来是这样。”苏喆转过身，低声说了一句，“我倒是没喝过喜酒，有机会的话希望在回到暗河之前，能喝上一杯。”

苏喆坐了起来：“昌河你这句话，意味深长啊。”

“你懂的。”苏昌河对着屋内大喊了一句，“去福寿楼吃宴席啦。”

白鹤淮立刻推门走了出来：“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今日去福寿楼吃吗？”

“是啊，我做东。”苏昌河伸出一根手指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最豪华的十三宴，最好的落白酒，管够。”

“好！你这坏东西也有善心，看着你那两撇丑陋的小胡子都变得慈眉善目些了，走走走，我保证今日不和你作对了。”白鹤淮面目春风，似是高兴极了。

辛百草倒是大惑不解，他看了一眼苏暮雨，问道：“我这师妹爱财如命，诊费是我们中要得最高的，所以她很有钱，以前带我出门，都是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食物，喝最贵的酒。是她现在良心发现了，还是你们虐待她了？”

苏暮雨面色尴尬，犹豫着说道：“这鹤雨药庄中每日的饭食，都是由我来准备的。”

辛百草恍然大悟：“一定是你做饭做得太难吃了，是不是？”

苏暮雨少见地眉头一皱，语气愠怒：“先生不曾吃过，又怎能说难吃？”

辛百草也自知失礼，抱拳道：“冒昧了冒昧了，是百草无礼了。”

“那就吃一吃。”苏喆伸出烟杆，挑中了桌上的一块不知是什么口味的搞点，随手一甩，就丢到了辛百草的手上，“这便是我们的暮雨弟弟做得桂花糕，请药王尝一尝。”

“桂花糕，不应该是白色的吗？”辛百草看着手上这微微泛绿的糕点，若不是他精通药理，一眼就看出这糕点没毒，不然怕是早吓得丢掉了。

苏暮雨解释道：“我在这糕点中加了点茶沫，这样不仅桂花糕有桂花的清香，还会有一股茶香。”

“有心了。”辛百草赞许地点了点头，拿起糕点咬了一口。

场间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苏喆的表情带着惋惜，苏昌河的表情满是幸灾乐祸，白鹤淮则不忍心地背过了身去。

只见那辛百草很快就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一口就将那桂花糕给吐了出去，随即将手中的桂花糕甩了出去，破口大骂道，“我可去他妈的吧。”

◇
第九幕·夏至（21）

福寿楼。

十三道大菜的宴席。

白鹤淮和萧朝颜两人双眼放光，只等今日的主客辛百草下了第一手筷子，她们便立刻对着桌上的菜肴开始席卷。

辛百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唉，没想到我师妹这样一个混世魔王，竟也会沦落至此啊。”

苏昌河挥了挥手：“小二。”

“客官您吩咐！”小二挥着毛巾就迎了上来。

“再来一席，半个时辰后上。”苏昌河无奈地说道。

“得嘞。”小二很是开心，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苏暮雨吃了一口桂花鱼，眼睛一亮，又一挥手，那小二又走了回来：“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这道桂花鱼味道不错，请问是如何烹制的？”苏暮雨很礼貌地问道。

那小二一愣，随后笑道：“客官，我只是个小二，不会做菜，要不等一会儿离去之时，我带您见一下我们的厨子，向他问询问询？”

白鹤淮在百忙之中挥手道：“下去吧，别理他。”随后白鹤淮伸出筷子指了一下这条鱼，说道：“厨艺若分境界，你想象中你在第二层，实际上你在第一层，而这条鱼在第五层。请你尽量做一些第一层的食物。”

“什么是第一层的食物？”苏暮雨问得很诚恳。

白鹤淮用筷子敲了敲旁边那碟子：“这个，青椒炒鸡蛋。”

苏暮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那道菜：“这道菜看起来过于简单了。”

“苏暮雨，昔日有剑客只练那锈剑十九式，最后也成了一代剑仙。”苏昌河劝道，“你也就从这最简单的菜开始做起，以后能做那御宴！”

白鹤淮轻轻咳嗽了一下：“过了过了。”

“至少也得是一家酒楼的小当家！”苏昌河也觉得这御宴说得有些许夸张了，立刻改口道，“到时候我们的酒楼就叫，暗河宫！”

“听起来这地方不太正经的样子。”苏喆吃了口那桂花鱼，鱼肉在空中融化开来，他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真是绝妙啊。我不从这南安城中走了，我要在这座城里终老！”

辛百草坐在其中，越吃越是恍惚，他的身边坐着的应该是上一代暗河的傀苏喆，这一代暗河的第一高手苏暮雨，这一代的大家长苏昌河，这三个人刀下的亡魂，怕是能从福寿楼一直排队排到鹤雨药庄，可这三人，一个一心醉心于这一桌美食，一个则苦心钻研着厨艺，还有一个热衷于付钱加菜的豪爽快感。他轻叹一声：“世事难料啊。”

“是啊。世事难料。”苏昌河眼睛往窗户上一瞥，随后站起了身。

苏暮雨眉头微微一皱，也要起身，却被苏昌河一掌按了下来：“你们先吃，我等那第二席。这福寿楼里的糕点一般，我出去转一圈，去杏彩楼里买一些桂花糕。”

白鹤淮夸赞道：“苏昌河，你今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慈眉善目了？”

“这成语用得好。”苏昌河挥了挥手，便走出门去了。

苏喆和苏暮雨相视一眼，苏喆冲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辛百草喝了口酒，心中暗道：果然没有这般简单啊。

苏昌河走出了福寿楼，独自一人行走在长街之上，他将双手拢在袖中，不耐烦地说了句：“别装神弄鬼了，出来吧。”

两名黑衣人分明出现在街头街尾，正是那日代表苏家进入天启城的苏长风和苏遮天，他们两人守在长街的两口，且都手中执剑，身上带着几分杀气。

苏昌河手轻轻一转，匕首便在手中，他冷笑道：“怎么？几日不见，暗河已经变天了？你们来此，是要杀我？”

苏遮天怒道：“我们不来杀你，但我们已经差点被人杀了！”

“何意？”苏昌河挑了挑眉。

苏长风轻叹一声：“苏栾丹在暗河之中挑起内乱，很多人被他打伤关了起来，我们兄弟二人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到这南安城中的。”

苏遮天冷哼道：“一个苏家家主，一个暗河之主，不去统领派中事务，却在这城里吃喝玩乐，让我们去送死！”

“苏栾丹，这家伙果然还是动了啊。”苏昌河往前走去，走到了苏遮天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有些人啊，他心中藏有不甘，但又碍于我的强大无法表现出来，我知道他随时会在背后插我一刀，但他毕竟还没有插我那一刀，我又不能除掉他，这种时候应该如何做呢？”

苏长风从街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低声道：“大家长的意思是说……”

“那就先给他机会，让他暴露出自己的利爪，那么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除掉他！”苏昌河笑道。

苏遮天一愣：“这一切都在大家长的安排之中。”

“竟在我手！”苏昌河伸出一掌，得意地说道。

苏遮天急道：“那还请大家长速速随我们回到暗河，将苏栾丹那小子给杀了！”

“诶诶诶，何必着急。”苏昌河领着二人往前走去，不多时便走到了杏彩楼的门口，“这家杏彩楼的桂花糕很好吃，给你们二人买上一斤。”

苏长风一愣：“大家长，我们来这南安城可不是来吃桂花糕的。”

“成大事者，首先便是不能急。”苏昌河劝道，“其实福寿楼中的宴席更好吃，但是你们两个人去，怕是他们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你们一人带一斤走，找个客栈等我，今夜过后，我便随你们回去。”

苏遮天皱眉道：“你还有心情吃什么宴席？”

苏长风低声呵斥道：“不能对大家长无礼。”

苏昌河轻叹道：“唉，你们这些人，老待在暗河之中，心里便只剩下了打打杀杀，没有了这世间的风花雪月。吃着桂花糕，逛着南安城，就算不要那暗河又能如何呢？”

“大家长……”苏长风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苏昌河说出来的。

“放心，只有苏暮雨会这么想。”苏昌河伸了个懒腰，“我啊，这一生就无法过平静的日子。睡一觉，醒来后，我们去荡平叛乱！”

◇
第九幕·夏至（22）

等苏昌河回到福寿楼的时候，桌上的吃食已经被席卷一空，白鹤淮和萧朝颜包括那药王辛百草都醉倒在了桌子上，第二席小二正在撤盘子准备上第二席，苏喆脸色倒是一点不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烟。

见苏昌河重新落座，苏暮雨轻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苏昌河笑了笑：“一些杂碎，趁着你我不在，跳出来作祟罢了。”

苏暮雨微微皱眉：“是苏栾丹？”

“就是那个卵蛋！”苏昌河骂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这次我离开暗河那么久，便是对他的一次考验，可惜啊，有些人便是经不住考验。”

苏暮雨轻叹一声：“等明日和神医一起把鹤淮的病治好，我便随你一起回暗河。”

“不必了，都说是些杂碎了，那么我一人便足够。你在南安城里的事情做完，也该有些新事情要做。”苏昌河挥手道，“那件事，你不得不去解决的，虽然我还不知道你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

苏暮雨低头沉默了片刻：“我便不与你争辩了，如你所言，这样的叛乱，你轻而易举便能够解决。”

“但你的事，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天下无双城，即便如今天下第一的地位已经被雪月城取代了，甚至那一人一城的慕凉城都不将它放在眼里，　但它毕竟还是天下无双城，拥有许多实力接近于剑仙的长老，如今的门主宋燕回距离那剑仙也仅有一步之遥，可不是好对付的。”苏昌河转头问那苏喆，“喆叔，你怎么看？”

苏喆吐出一口浓烟，咧嘴一笑：“我是个外人，不好说话。”

苏昌河冷笑了一下，喝了一杯酒。

苏喆又看着苏暮雨，微微一笑：“等以后不是外人了，再给你们些建议。”

“哈哈哈……”苏昌河朗声笑道，“来，就让我们两个外人，敬喆叔一杯。”

等到他们从福寿楼中出来之时，已经是漫天星辰了，苏暮雨问福寿楼要了一辆马车，将白鹤淮、萧朝颜和那辛百草都放进了马车之中，苏喆架着马车，先往鹤雨药庄前去了。而苏昌河则陪着苏暮雨，两个人并肩行走在夜深无人的南安城大街上。

“曾经师范教导过我们，夜晚行走于这样的街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苏暮雨笑了笑：“其实在你们都睡着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在夜里行走。夏时的风很舒爽，我很喜欢。”

“我知道。”苏昌河耸了耸肩。

两个人便不再说话，就这么缓缓地朝着鹤雨药庄行去，苏昌河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苏暮雨则拿出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一直到鹤雨药庄的门口，苏昌河的曲子哼完了，苏暮雨的桂花糕也吃完了。

苏暮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此行前去，一切顺风。”

苏昌河伸了个懒腰：“难得闲暇，不妨就做个剑客。”

两个人同时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次日清晨，众人醒转过来，聚于院中之时，已经没有了苏昌河的身影。白鹤淮拿着馒头，左右环顾道：“我们的苏老板一大早去哪里了？”

苏暮雨回道：“他有些要事处理，已经先回暗河了。”

白鹤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昨日他忽然变得面目可亲了，原来是要走了啊。”

辛百草轻轻咳嗽了一下：“师叔，我还有一些病人需要赶去医治，你体内的蛊毒，我今日便替你拔除吧，等明天再照看一日，一切无忧我便得离开了。”

白鹤淮脸微微一红：“朝颜，你替我准备一大桶热水，阿爹，你在门口贴上告示，今日药庄歇息了。”

“明白！”萧朝颜和苏喆立刻匆匆咽下了手中的食物，赶去忙活了。

然后等白鹤淮再一转头的时候，苏暮雨已经用一块黑布将自己的眼睛蒙上了。

白鹤淮和辛百草相视一眼，哭笑不得：“倒也不必这般着急……”

两个时辰之后，白鹤淮坐在木桶之中，浑身衣物已经褪去，身上已经插满了银针，辛百草站在一旁，额头上有汗珠微微沁出，他沉声道：“师叔，接下来我将同时落针十三，其间痛楚你应当知晓，还请稍作忍耐。”

白鹤淮没有气力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起。”辛百草手一挥，十三枚银针已飞至空中，“落！”再一声喝下，那十三枚银针同时落在了白鹤淮的头颈之处。白鹤淮低喝一声，眉头紧皱，咬紧牙齿，似是极为痛苦。

“苏公子！”辛百草轻吁了一口气，“还请公子落掌。”

“谨遵药王法旨！”一直静候在一旁的苏暮雨缓缓伸出手，停在了白鹤淮的头顶之处。

“便是此处！”辛百草喝道，“便是此时！”

“好！”苏暮雨毫不犹豫地一张落下，打在了白鹤淮的百会穴之处，只见白鹤淮怒喝一声，震得苏暮雨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白鹤淮微微张嘴，一股黑烟从口中吐出。那黑烟竟显现出一条黑色长虫之形，在空中仍做狰狞之状，只是片刻之后，便烟消云散了。白鹤淮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哈欠：“我困了。”说完之后，便靠着木桶睡了过去。

苏暮雨眼前仍蒙着黑巾，他问辛百草：“药王前辈，一切可算顺利？”

辛百草点了点头：“放心吧，万事无忧，不信你可以拿下黑巾，亲眼看一看。”

“药王前辈说笑了。”苏暮雨转身推门走了出来，随即摘下了眼前的黑巾，对守在外面的萧朝颜说道，“神医睡过去了，你进去将她带到床上去吧。”

萧朝颜点了点头，笑道：“我便知道一切无忧的。”

辛百草也在此时走到了门口，看着空中的太阳，才忽然发现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他的肚子也咕咕叫了两声，他笑道：“饿了。”

苏暮雨眼睛一亮：“药王前辈想不想吃，青椒炒鸡蛋？”

请假条

周末一起发　嘿嘿嘿

打算再写一幕了……

◇
第九幕·夏至（23）

白鹤淮就这么在床上整整地睡了一日，而等到第二日下床之时，则又是满面红光，似乎已经全无大碍了。辛百草又帮白鹤淮诊了诊脉，最后笑着点头道：“已无大碍了。师叔以后若再遇到什么问题，再传信给我便是。”

白鹤淮喝了杯清水，轻叹一声：“我的小师侄啊，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为何至今也没有个传人呢？我们药王谷一脉，可不能就此绝后啊。”

辛百草无奈道：“没遇到什么好的苗子啊。我原本想把衣钵传给司空长风的，可是人家看不上什么药王谷传人的名号，现在都已经当雪月城三城主了，更是没希望了。”

白鹤淮看了一眼门外那萧朝颜的身影：“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不错的苗子，可惜入门太晚。”

“哈哈哈，资质确实不错，而且如师叔你一般秀美雅丽。我以后若找弟子，也该找一个这样的，那样就算天资不够，我也舍不得骂。”辛百草笑道。

白鹤淮又喝了口水：“你这想法倒是不错，以后我们药王谷一门三秀，倒也是个不错的风景。”

“师叔，那么百草便就此别过了。”辛百草行了个礼，缓缓说道。

“唉，还记得小时候，师兄执掌药王谷，师父尚未仙去那会儿，药王谷中还颇为热闹，可自从夜鸦叛谷而出之后，就再也没有那热闹景象了，师侄这些年一人独居谷中，应当更是寂寞吧。”白鹤淮话语中满是遗憾。

辛百草神色微微一变：“师弟的事情，我回去后也会想办法解决。”

“他对药人之术的精通已经到了极为可怕的地步，关键时刻，我希望师侄你不要念惜同门之情，若有机会。”白鹤淮伸手抹了一下脖子，“便以掌门身份，清理门户。”

“明白啦。”辛百草点了点头。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感之深厚，我都知道的。当年他能离开，也是因为你的一念仁慈。”白鹤淮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那便祝师侄早日寻得一良材，让我们药王谷重归往日荣华。”

“便借师叔吉言了。”辛百草推门走了出去。

白鹤淮忽然又说了一句：“正好已到饭时了，师侄不如再吃个饭也不急啊？”

“告辞告辞，告辞告辞！”辛百草拔腿就跑。

苏暮雨正在院中练剑，见那辛百草背着药箱要走，也是困惑：“先生这般着急？”

“谷中有病人要医治，十万火急！”辛百草轻功忽然变得极好了，几步迈出，便冲出了鹤雨药庄，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萧朝颜正搬了一个西瓜从后院走了进来，她将那西瓜放在了桌子上，平日里都有苏昌河来负责切瓜，如今他不在了，她便只能吆喝苏暮雨：“雨哥，来一剑，把这瓜开了。”

苏暮雨微微一愣，随后笑了笑，长剑轻轻一甩，桌上的西瓜便被均匀地分成了四份。

萧朝颜高兴地拿起了一块：“不错不错。比那苏昌河切的瓜还要整齐，雨哥你简直是剑仙！”

“剑仙的剑，会拿来切西瓜嘛。”苏暮雨收了剑，无奈地笑了笑。

白鹤淮走到院中，看向苏暮雨：“我倒是第一次见你练剑。”

“做了个决定，我要出一趟远门了。”苏暮雨回道，“接下来得需要手中之剑了，许久不曾练过，怕手生了。”

白鹤淮倒也并不惊讶，点头道：“有些事情，总要去了结的，不然心中便有一道坎，平日里就算过得再怎么快乐高兴，但只要一想到那道坎，就会忽然失去笑颜。你去吧，只要别把命给搭上就行。”

“对于神医来说，药王前辈是不一样的吧。”苏暮雨忽然说道。

白鹤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虽然我一直调侃他，叫他师侄拿辈分去压她，可实际上他是我如兄如父一般的存在，是我过去那二十几年间里，唯一可以算得上是家人的存在了。”

“还好，现在你有喆叔了。”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白鹤淮转过头去：“也不止是喆叔了。”

苏暮雨手中长剑轻轻转了个剑花，没有说话。

“你，朝颜，都可以算是我的家人了。还有那个捉摸不透的苏昌河，偶尔也能够算吧。”白鹤淮回道。

“多谢神医了。我与你一般，很小的时候就失去家人了，如今既然知道了过去的隐秘，我也该为我的家人们做一些事情。”苏暮雨对着前面挥出了一剑，只听「叮」得一声，一枚金环砸在了他的剑锋之上，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又飞了回去。苏暮雨转头，只见苏喆举着佛杖站在不远处，金环飞回到了佛杖之上，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白鹤淮埋怨道：“阿爹你又来捣什么乱。”

苏喆笑道：“离开暗河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见苏暮雨练剑，又无任务，何须磨剑？”

“想去一个地方，了却一些心事。”苏暮雨持剑向前，冲着苏喆一剑刺去。

“你这不是杀人剑，乃有问道心。你想清楚了，以后做一个剑客，而不再是杀手？”苏喆举起手中佛杖迎战，十几柄最大的金环飞射而出，直接套住了苏暮雨的长剑，那金环似有千钧之重，直接压得苏暮雨将剑垂了下来，苏喆立刻冲着苏暮雨的脑袋一脚踹去。

苏暮雨伸出左手挡住了苏喆的这一脚，随后一个侧身，用尽全力拔起了地上的长剑，右手一颤，直接将那十几枚金环震射出去，他长剑一转，一道强大的剑气迎来了一阵风沙：“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想换一个身份，求一个答案。”

“哦？什么身份？”苏喆接回了金环，随后连退了五步。

“无剑城，少主。”苏暮雨朗声道。

“又求的是什么答案？”苏喆纵身一跃，将手中佛杖冲着苏暮雨当头砸下。

“无双城天下无双，唯这剑字一道，在无剑城面前，无法无双。”苏暮雨举剑相迎。

苏喆笑道：“我明白了。你是要。”

“问剑无双城！”

◇
第十幕·小暑（1）

竹喧先觉雨，山暗已闻雷。

——

暗河。

星落阁。

苏昌河轻轻拂去了身上的尘土，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栾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强？”

苏栾丹捂着胸口的伤口，咧嘴笑道：“我知道你比我更强，可我生来就不想做第二，更何况如今我在暗河之中，甚至都不如苏暮雨，自然要抗争。”

“白痴。你有什么资格，自问能站上苏暮雨的头上？”苏昌河俯身道，“你确实很强，但是你只能埋怨老天不公，这一代苏家有我，有苏暮雨，你终究只能看着我们的背影。”

“你们本就不是苏家之人！”苏栾丹怒喝道。

“住嘴！”苏昌河眉头一皱，手中匕首飞射而出，直接就贯穿了苏栾丹的手掌，将他钉在了地上，“我本不想杀你，可你的这句话却让我很想杀你。你曾是我们彼岸最重要的一员，在彼岸这里，不再有三家之分。”

苏栾丹冷笑道：“你莫不是以为这些人加入彼岸，真的是因为你那可笑的理想嘛？大家只是觉得那些老家伙们掌握了太久暗河的规则，想要找一个机会推翻他们罢了，而彼岸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兄弟，你走远了。”苏昌河再挥出一刀，直接贯穿了苏栾丹的脖颈，“你到不了彼岸了。”

苏长风浑身是血地出现在了苏昌河的身后：“大家长，叛乱已经平息了，所有听命于苏栾丹的人有一大半选择了投降，剩下不愿意投降的，已经全部处决。”

“都杀了吧。”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苏长风一愣：“都……都杀了？”

苏昌河笑了笑：“罢了，苏暮雨若是知道，又该埋怨我了。让雨墨给他们种下天伤血，放在苦狱中待个半年，之后再给他们找机会戴罪立功吧。”

“遵命！”苏长风回道。

“我累了。”苏昌河挥了挥手，苏长风便拖着苏栾丹的尸首走了出来。苏昌河随即走到高台之上，在那张漆黑色的石椅上坐了下来。这是暗河之中唯有大家长能坐的位置，可苏昌河继任大家长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微微垂首，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大殿，白幡飘在殿中，显得有些阴森诡异。

有些无趣啊……

苏昌河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他有些怀念南安城了。

要不就让这苏栾丹当了这什么暗河之主也不是不行，他想驰骋江湖就让他去驰骋吧。可惜啊，刚才有些生气，下手重了，应当是救不回来了。苏昌河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有些疲倦，靠着那石椅睡了过去。

静安城。

一间偏僻的老宅之中，一名黑袍人将身上的药材包丢在了地上，随即摘下了头上的斗笠，脸色苍白，眉宇之间有一股阴戾之气，正是那药王谷的叛徒夜鸦。那日被迫离开南安城后，他就一路北行，一直到了这座静安城才重新落下了脚。他走到院中的水缸边，舀了一碗水，忽然里屋的门在此时打开了。夜鸦一惊，立刻丢掉了手中的瓷碗，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谁在里面？”夜鸦低喝道。

“是夜鸦先生啊，我在这里等您许久了。”一个颇有些稚嫩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身着华袍的少年从其中走了出来，少年脚踏紫靴，自带贵气，面对持剑的夜鸦神色泰然自若。或许他的镇定来自于他身旁的两名戴着面具的护卫，夜鸦只粗略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武功都远在自己之上。

夜鸦往后微微撤了三步：“我并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很正常，因为这是我这一生第一次走出天启城。”少年笑了笑。

夜鸦皱眉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的这位师父一直待在南安城中，原本是替我远远地监视那两个暗河杀手的动静，可没成想却看到了他们和先生之间的战斗。鬼医夜鸦，这个名号我也曾经听过，我想邀请先生去我府中。”少年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在我府中，无人会打扰先生对医术的寻道。我也可以为先生提供任何你想要的帮助。”

夜鸦冷笑了一下：“口气倒是很大，你是什么身份，该给我这样的承诺。”

“我姓萧。”少年笑道，“我叫萧羽，皇子之中排行第七。先生觉得，这样的承诺我能给得起嘛？”

夜鸦握紧了手中的短剑，神色没有半点欣喜：“皇子？看来你是想借我手中的药人之术来夺取皇位？”

“或许吧，但更多的或许是因为。”萧羽眉毛微微一扬，“在我听闻先生的故事之后，我觉得我同先生，是一样的人。”

南安城。

苏暮雨背上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油纸伞，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牵着马走到了南安城的城门口，看着来送行的白鹤淮三人，垂首道：“便送到这里来吧。此行一去不会太久，我很快就回来。”

白鹤淮一抬手，萧朝颜立刻将一锦盒递了上来，白鹤淮将锦盒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柄修长隽秀的长剑，剑柄被做成了羽毛形状，上面还镶嵌着一块红宝石，很是好看。白鹤淮取出了长剑，递给了苏暮雨。

苏暮雨接过长剑，微微一愣：“这是……”

“派人去名剑山庄取来的，你要去挑战无双城，怎么能用街边三两银子买来的破铁剑呢？这柄剑名叫鹤羽，白鹤的鹤，羽毛的羽，你用他赢了无双城，扬名天下，就当替我扬名天下了。”白鹤淮幽幽地说道。

“这很贵吧……”苏暮雨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句。

白鹤淮眼睛一瞪：“那可不，是我们药庄三个月赚的所有银子呢！”

“你若说是很贵，那自然都是心意！”苏暮雨将鹤羽剑替换掉了腰间的那柄普通的铁剑，随后翻身上马，猛地一挥马鞭，“定不如使命！”

白鹤淮笑着看着他的背影：“他还有这么恣意的时候呢。”

◇
第十幕·小暑（2）

无双城。

后山剑庐。

一个孩童坐在湖边磕着瓜子，旁边放着一个铁碗，孩童磕一个瓜子就往里面丢一次壳，倒是十分讲究。一个中年剑客站在他的身边，低声道：“玉树啊，瓜子就这么好吃嘛？”

“师父啊，练剑，就这么有意思嘛？”孩童反问道。

中年剑客愣了一下，随后摇头道：“练剑，并没有什么意思。但是我自小便在练剑，一旦有一日不练剑了，便觉得似乎活着便不再有意义了。”

“师父，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练剑？”孩童问道。

“莫急。你是天生良才，每一笔的雕刻都极为重要。”中年男子说出话后忽然低头自嘲地笑了一下，“曾经师父也说我是为剑而生的，可惜啊，几十年过去了，比我晚入世那么多年的李寒衣都成了雪月剑仙，我还依旧还停留在原地。”

中年男子便是如今的无双城城主宋燕回了。如今的温家家主温壶酒在当年初见他之时，也称赞他为天生剑胚，可见其在练剑上的天资并不是无双城的那些长老们胡言的。只可惜，宋燕回所生的这个时代实在太过于绚烂了，执剑可称剑仙执刀可称刀仙但偏偏要自称酒仙的百里东君、天下间独一无二只此一家的枪仙司空长风、出世最晚却在抗击魔教一战中惊艳天下的雪月剑仙李寒衣、从未下山却威名远扬的道剑仙赵玉真、一人一城独占一方的孤剑仙洛青阳、只出一剑便入剑仙之境的儒剑仙谢宣，还有那璀璨一时的雷门双子、风流无双的北离八公子、一袖起风云的唐门唐怜月，这些人的存在，让或许本该可以名动天下的宋燕回显得那么的平凡。

人们只知无双城依旧是江湖上最强大的门派之一，但人们也知道，雪月城更强。

人们也知道宋燕回的剑法当世一流少有敌手，但人们也知道，五大剑仙中任何一个都在他之上。

更何况他虽然剑法很强地位很高，但却是一个极为无趣之人，无趣到连遇到落霞仙子这样的美人都会选择拒绝。

宋燕回看着那平静的湖面，轻叹道：“我只有这最后一个机会了。”

那名叫玉树的孩童依旧不紧不慢地嗑着瓜子：“师父，我看你天天都来这湖边，却什么也不做。这湖里藏着什么宝贝吗？”

“确实有宝贝，是我无双城，最珍贵的东西。”宋燕回伸出右手，猛地向上一抬。只见湖水之中渐起涟漪，一个硕大修长的匣子破水而出，那匣子似是铁铸，外面涂着红漆，日光照射之下显得格外炫眼。

“这个是……”玉树站了起来，惊叹地看着那匣子。

“这便是我无双城，最珍贵的，无双剑匣！”宋燕回高喝一声，手再猛地一挥，那匣子便落在了他的身旁，“这里面藏着名剑十三柄，其中有一柄乃是大明朱雀，在名剑谱上排名第二！”

“既是无双，为何不是第一？”玉树问道。

“第一乃天子之剑，而大明朱雀乃江湖之剑，当然可称无双！”宋燕回用手掌在那剑匣之上猛地一拍，“起！”

只见那剑匣剧烈地颤动起来，似乎有事物要从匣中破体而出，这样的颤动持续了许久，可就当那湖面重归于平静之时，也没有一柄长剑破匣而出，玉树的目光也从期盼变成了失望，而宋燕回那起初桀骜的神情也一点点地落寞了下去。

“果然啊。”宋燕回轻叹一声，“我练剑三十载，直到今日才到此地来开这无双剑匣，可终归不是这剑匣选中的主人。天意如此。”

玉树惑道：“这剑匣不能随便打开吗？”

“剑匣有灵，只有它遇到有资格做它的主人的剑客时，才会开匣出剑。”宋燕回摇头道，“可是自无双城初代城主仙去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打开它了。”

“让我试试。”玉树跃跃欲试。

宋燕回微微皱眉：“你还不曾习剑。”

“便因我不曾习剑，或许这剑匣就喜欢那如白纸一般的人呢？”玉树走上前，将手扣在了剑匣之中。

剑匣纹丝不动。

宋燕回摇头：“胡闹……”

可就在这时，剑匣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柄长剑飞射而出，落在了那孩童的面前，那长剑通体莹白若美玉所造，且形状特殊，呈如意之形，在日光照射之下，格外的秀美雅致。孩童看呆了：“这剑，好漂亮。”

宋燕回也看待了，喃喃道：“这是无双剑匣中的……玉如意？”

“剑匣，真的为我开了？”玉树走上前，握住了那玉如剑的剑柄，轻轻一挥。只见湖面若惊雷落下，一道巨浪炸起，一道剑气自玉如意之上掠起，直接将那玉树给震晕了过去，随后长剑脱手而出，回到了剑匣之中，无双剑匣也重新合上了匣门。

宋燕回向前一步，接过了晕倒过去的玉树，看着那无双剑匣，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最后他背起了玉树，提起了那无双剑仙，离开了那剑庐。

剑庐之中，有一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了出来，他看着那远去的二人，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笑道：“看来我无双城，终究还是可以天下无双。”

宋燕回背着那玉树走了不多时，玉树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惑道：“师父，刚刚剑匣是不是开了？是我打开的吗？”

宋燕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我少年时曾出过一剑，那一剑贯穿云霄，成红霞之色，引得那南飞离去的燕子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从此以后，师父就给我改名叫宋燕回。我今日也给你改个名字吧。”

玉树挠了挠头：“师父要给我改什么名字啊？”

“以后你就叫无双。”宋燕回淡淡地说道。

“无双？”玉树皱着眉道，“那我姓什么啊？”

“不必有姓，便叫无双。以后大家提起无双剑匣，提起无双城，便都只是因为你，因为你是无双。”宋燕回笑了起来，“师父有信心，我所做不到的事情，你一定能做到。”

“可师父啊。”玉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名字，但却有不一样的想法，“你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一定想接着去做啊。”

◇
第十幕·小暑（3）

天下坊。

北离排名第四的赌坊，亦是北离规模最大的赌坊，仅次于天启城的千金台、三顾城的美人庄和青州百城的逍遥城。相对于其他三家赌坊多服务于王公贵族和商贾，天下坊最大的不同是，这里更多的是江湖人。

因为天下坊的背后，就是江湖之上赫赫有名的武城，天下无双城。

“公子你想要去无双城？”一个穿着金钱大褂的矮胖男子挥着手里的蒲扇，快步地朝前走着，身上的汗像是落雨一般地往下掉。

背着纸伞，腰间挎着长剑，戴着一张白色面具的瘦高男子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周围那些嘈杂的赌桌，淡淡地说了一句：“嗯。但是要入无双城的地界，需要有无双令。”

“是的。这里过去十里地只有一条路，路上有十几个关卡，都得看到你的无双令才会放你通行。”矮胖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是无双令，可不好得。”

“听朋友说，这里有办法可以拿到无双令？”面具男问道。

矮胖男子驻足，收起了手帕，得意地笑了一下：“那是自然。”

面具男点了点头：“掌柜的，你开个价。”

矮胖男子像是会变脸一般，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了，他幽幽地说道：“这里是天下坊，这里的东西不能买，只能……”

“嗯？”面具男微微抬首。

“只能赌。”矮胖男子眼睛往面具男腰间的那柄长剑微微瞥了一眼，“拿你身上贵重的东西来赌。胜了无双令你带走，输了，把你的东西留下。”

“赌？”面具男看着那些赌桌，“和他们一般嘛？”

“他们？”矮胖男子不屑地笑了一下，“他们这里的赌局太小了，不过是为了些银子罢了，你想要无双令，自然不是这里的赌局能够相提并论的。随我来吧。”矮胖男子领着面具男继续朝里走去，他推开了一扇漆黑色的大门，里面是一间茶室。其中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看起来便价值不菲的的长桌，上面放着一个香炉，一个穿着紫衫身材婀娜的艳丽女子坐在长桌之前。

矮胖男子关上了大门：“这里，才是属于公子你的赌局。”

面具男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银票：“赌术这一块，我并不擅长。但是既然我来了天下坊，便要按这里的规矩来。这里是一千两的银票，不知道是否足够？”

“我方才说过了，要拿你身上贵重的东西来赌，可这银票却很明显不是。”矮胖男子伸出一指，指向了面具男腰间的长剑，“我们，要那个。”

“你要我的剑？”面具男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阴冷，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寒光一现，长剑已经抵在了矮胖男子的额前。

“放肆！竟敢在天下坊中拔剑！”那紫衣女子拔出了腰间的长刀，便要纵身向前。

“住手！”矮胖男子伸出两指，夹住了剑首，“这位朋友，看来是不想要无双令了。”

面具男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透着蓝光的珠子，收回了长剑：“既然掌柜的要珍贵的东西来赌，不知这枚龙泪珠是否算得上珍贵？”

“龙泪珠？”矮胖男子盯着那枚珠子，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贪婪，他舔了舔嘴唇：“据说这枚珠子极具灵气，日夜带着这枚珠子修炼内功，半年之后身体便会有奇妙的变化……”

面具男收起了珠子：“掌柜的好眼光，这的确是龙泪珠，不过传言略有夸张，这枚珠子实则极寒，寻常人带予身上，容易被寒气所噬，而练武之人佩戴于身，等于每日周身内力不自觉地开始与那寒气对抗，长久以往，一身内力自然增进不少。”

“原来如此，是个好东西，值得一赌。”矮胖男子点头道，“虽然我更喜欢你的剑，但是剑客不能失所配之剑，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若是这龙泪珠输给了我们，还想再赌下一局，怕是公子不得不献上你的那柄剑了。”

“你们想怎么赌？”面具男问道。

那紫衫女子又开口了，一改方才的杀气凛然，变得娇媚无比：“天下坊的规矩，贵客决定如何赌。天下坊有器赌，有物赌，你选择哪一样？”

面具男惑道：“器赌便是指门口那些？”

“是的，牌九马吊大小押宝，那物斗都是我们天下坊最大的特色了，斗鸡斗狗斗蟋蟀，赛马赛鸽赛狗，任君挑选。”紫衫女子柔媚一笑，“若这位客人觉得一轮胜负过于草率的话，我们也可以走三轮。”

“斗蟋蟀？可有斗蜘蛛？”面具男问道。

紫衫女子一愣，和那矮胖男子相视一眼，随后温柔一笑：“客人一出口便在考验我们天下坊的能耐啊，斗蟋蟀斗鸡斗狗那都是随处可见的玩意儿，可这斗蜘蛛却是岭西那边人才会的玩意，而我们天下坊包容天下，自然是……”

“予取予求！”矮胖男子笑道。

紫衫女子拍了拍手：“那便应这位客人的请求，上活物吧。”

话音刚落，紫衫女子身后的门就打开了，两个裸露着上身的壮汉放下了两个小木盒，里面都放着一只黑色的蜘蛛，蜘蛛的体型远比寻常蜘蛛要大上数倍，有近乎一个手掌那么大。

“八眼狼蛛。”面具男语气平静。

“哦？客人倒是好见识。”紫衫女子伸手轻轻拂过那两只盒子，“那么客人是想押注哪一只呢？”

“必须要在这两者之中选择其一吗？”面具男问道。

紫衫女子一愣：“嗯？难不成客人还有别的选择。”

面具男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那盒子看起来约莫只够装下一颗药丸的，他放在桌上：“我也有一只蜘蛛，我以它同时对这两只，若它能胜，便算我赢，如何？”

矮胖男子走上前，好奇地看着面具男手中的盒子：“八眼狼蛛不是寻常蜘蛛，公子手中这盒子，看着都不如这八眼狼蛛一半大小，还要以一敌二？公子这般有信心。”

面具男耸了耸肩：“那便试试吧。”

◇
第十幕·小暑（4）

“公子，那便落定吧。”紫衫女子手轻轻一挥，两个盒子打开，两只硕大的八眼狼蛛从其中钻了出来，一出来就爬向对面，一副要立刻把对方撕裂的架势。紫衫女子食指一弹，一些粉末落在了它们身上，两只狼蛛瞬间安分了下来。

面具男随即伸出手，将自己的盒子也打了开来，只见一只纯白色的蜘蛛懒洋洋地躺在其中。比起面前的那两只张牙舞爪的狼蛛，这只白色的蜘蛛看起来很是精致秀美，而且就算盒子打开了，它也不愿意出来，毫无争斗之意。

“出来了。”面具男只得伸手将其取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这是……”矮胖男子微微皱眉，他自认为见多识广，可毕竟斗蛛一道确实极为偏门，他对于蜘蛛的了解也颇为有限，一时也叫不出面前这只白色蜘蛛的名称。

“去吧。”紫衫女子一笑，心想这等毫无战意的蜘蛛又岂是这两只身经百战的狼蛛的对手，手中药粉一洒，两只狼蛛便疯了一般地冲着那白蜘蛛奔了过去。但它们冲到白蜘蛛面前之后，却又同时停了下来，两只狼蛛围绕着白蜘蛛徘徊了起来，犹豫着不敢向前，似乎在畏惧着什么。

突然之间，白蜘蛛对准了其中一只狼蛛便吐出了一口白丝，那白丝直接就将狼蛛缠住，狼蛛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倒下来了，随即白蜘蛛转向另一只狼蛛，那狼蛛立刻转身逃跑，但没跑出几步就被一根白丝缠住了一条腿，那狼蛛也是果敢，直接就断了一条腿继续跑，但很快其余的七条腿也被白丝缠住，随后白蜘蛛将蛛丝往后一撕，直接就将那七条腿全都拽了下来，狼蛛最终只剩下了一个身子，在原地无助地打着转。

紫衫女子和那矮胖男子皆看得目瞪口呆，矮胖男子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白鬼蛛！传说中能以一敌百的白鬼蛛！”

面具男将那白蜘蛛拿起，重新放回了盒子中，随即收入怀里，看着面前的二人，幽幽地说道：“那么无双令，是否应当是我的了？”

“客人手握一柄绝世好剑，身藏龙泪珠，随手拿出来便是稀有珍物白鬼蛛，应当出身不凡，以你这样的身份，又何须来我们天下坊要无双令呢？”矮胖男子沉声道。

面具男微微侧首，沉默了片刻后忽然一步跃出，一把掐住了矮胖男子的咽喉：“我赢了，给我无双令，我按照天下坊的规矩来，也请天下坊按照你们的规矩来。”

紫衫女子一惊，便要拔剑相救，可剑才刚拔出，便只剩下了一个剑柄，剑身化作碎片散落了一地。

矮胖男子艰难地说道：“我……我带你去拿。”

面具男松开了手，语气重新变回了一开始的淡漠：“多谢了。”

矮胖男子半坐在地上，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随后站起身，擦了擦满头的冷汗，转身推门走了进去。面具男单手按在剑柄之上，也跟着他走了进去。矮胖男子领着面具男在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道之中行了许久，终于推开了一扇铁门。

铁门之中极为明亮，竟是点了一屋子的蜡烛，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坐在其中，见到他们二人进来之后，立刻起身道：“已经许久没人能走进这间屋子了。”

面具男环顾了一下周围，只见四面均是铁墙，而头顶则挂满了形形色色的兵器，若这屋中藏有一处机关可轻轻一按，便能让这些兵器尽数落下的话，他们三人皆没办法逃出生天。面具男看着年轻男子说道：“我赢了天下坊，便能得无双令。”

“是，无双令已经是客人的了。只是像你这般优秀的客人，我们天下坊很想结识一下。”年轻男子笑道。

面具男则转头看着左侧的那面铁墙：“墙后的这些人，也想结识我吗？”

年轻男子一惊，随后拍手道：“我果然没有看错，这次的客人非比寻常啊。”

铁墙之后，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懊恼地将手中的一把明珠推给了对面：“你赢了你赢了。”

对面是一个有些微胖的少女，接过明珠后盈盈一笑：“我早说这位客人，定能一眼看出我们了，你还非要赌。”

“那我们再赌下一把。”坐在最里面的一名老者开口了，“赌他要无双令，是不是为了挑战无双城？”

“单枪匹马挑战无双城？”中年男子摇头道，“我不信，更何况，现在赢了无双城又能如何？真想扬名立万的年轻人，都去闯登天阁了。”

这三人在里面讨论得热火朝天，可房间之内，却听不到他们的一点声音，面具男看了一会儿那面墙，按着腰间剑柄随时便准备出剑了。年轻人见状终于不敢再怠慢，从怀里拿出了一枚金色的令牌，放在了桌上：“无双令，已经是客人的了。”

面具男手一挥，无双令便落在了手中，他微微垂首：“多谢了。”

“还请问客人，此行去无双城，所为何事啊？”年轻人问道。

“这并不在我们的赌约之中。”面具男直接回道。

“客人是个守规矩的人，我们赌坊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的客人。不过我的这个问题并不在赌约之中，只是朋友之间的问候罢了，天下坊的朋友并不多的。”年轻人幽幽地说道，言谈之间暗示着面具男，只要他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便可与天下坊成为朋友。

面具男回答得则很是漫不经心：“我们何时成为过朋友？我们也没有必要成为朋友。告辞了。”说完之后，面具男便直接朝着外面行去，都没有要求矮胖男子为其带路。

看着面具男走了出去，矮胖男子上前问那年轻人：“尊者，这个人的事情，是否需要提前告知无双城那里？”

年轻人想了一下，摇头道：“不必。有未知才值得去赌，告诉里面的那几位贵客，更大的赌局，从现在，正式开始了！”

◇
第十幕·小暑（5）

面具男自然便是苏暮雨，他原本也曾想过不要那无双令，直接持着剑一路闯过去，但他也担心若是这般直闯，还未来得及走到无双城城下便要被对方的人海战术给拦下来了，所以才找到了天下坊。

“天下坊的背后是无双城，无双城中会有人偷偷拿出一些无双令交由天下坊来处理，天下坊会以这部分无双令谋取丰厚的报酬，这部分报酬将由天下坊和无双城平分。”给苏暮雨指路的暗河暗探这般说道。

苏暮雨将无双令收入怀中，纵身上马，心中暗叹道：如今的无双城腐朽至此，竟通过一家赌坊来获取私利，难怪在江湖上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他真要策马离开之时，那矮胖男子奔跑着从天下坊中冲了出来。

“何事？”苏暮雨皱眉道。

矮胖男子喘了许久的气，最后低声道：“路上有人盘查，你就说是定了无双城中月霞铁匠铺的追魂弩，此行是来取货的。”

“明白了。”苏暮雨点了点头，无双城不仅是一个门派，也如其名是一座城池，武城之中有着各类店铺，铁匠兵器铺是最常见的。

“客人，这里的事情，不要与任何人提及啊。”矮胖男子提醒道。

“纵然不提，可早已天下皆知，掩耳盗铃，便留你们一个耳根清净。放心吧。”苏暮雨猛地一挥马鞭，纵马朝前奔去。

矮胖男子站在原地，擦了擦身上的汗：“这位公子，看起来是要找无双城麻烦的啊……”

苏暮雨策马一路前行，在前面的第一个关卡便遇到了一群无双城的弟子坐在凉棚里吃西瓜，为首的一人看起来二十余岁，长得颇为俊朗，身旁放着一杆长枪，一边吃西瓜一边吆喝着其他人一起，包括原先在这里的两名守卫也被他拉着一起吃西瓜。苏暮雨策马停在关卡之外，不知该是直接策马过去，还是与那守卫打个招呼。

“两位兄弟……”苏暮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这西瓜真甜啊。”一群人对其视而不见，只顾着讨论嘴边的西瓜。

“那是，这西瓜可是我特意让人从南安城那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边上靠着长枪的男子得意地说道。

南安城。苏暮雨听到这话微微一笑，策马便要直接行过去了。可这时那边的两名守卫却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西瓜，站了起来：“谁啊！敢冲我们无双城的关卡？”

苏暮雨急忙一拉缰绳：“抱歉，方才看各位兄弟无空理会我，便自作主张了。我有无双令，此行是因为定了无双城中月霞铁匠铺的追魂弩，特地前来取货的。”

“不对不对。”一名守卫站了起来，不住地摆手。

苏暮雨一愣，心想莫不是那天下坊的家伙说错了，他保持着淡定，问道：“哪里不对？”

“先出无双令，再可入无双境。如今你过了三个马身，再拿出了无双令。”守卫挥手道，“顺序不对。”

苏暮雨哭笑不得，只得策马回去，然后拿出无双令：“我现在要过去，可以吗？”

“人死了还能站起来吗？树做成舟还能种回去吗？煮完了粥的米还能炒饭吗？不对不对！”守卫不耐烦地说道。

苏暮雨强忍着心中怒火：“那敢问这位兄弟，如何，才是对。”

守卫咧嘴一笑：“三个马身，一个马身一千两，三个马身三千两！”

三千两不是什么小数目，虽然对于现在的苏暮雨来说，并不难，尤其是苏昌河在这里的话，可能已经掏出三万两砸在那守卫的脸上了。但苏暮雨心中一动，摇头道：“这位兄弟说笑了，我定的追魂弩也不值那三千两。我就算很需要它，也不至于做这么不划算的勾当。无双城名扬天下，应当也不差这三千两。”

“无双城不差，我差。这样吧，看你面善……不对你咋带着面具！”守卫这才反应过来。

“在下曾与人交恶，脸上被划了十七刀，甚是恐怖，故常覆面具示人，还请见谅。”苏暮雨回道。

“好吧，那看你可怜，就不收你那么多了。三百两，少一个子都不行。”守卫撇了撇嘴。

“三百两……”苏暮雨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银票，犹豫了许久之后被那守卫一把夺过，守卫看了看银票上的数字，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苏暮雨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那一直坐在旁边的年轻男子放下了手中的西瓜，站了起来。他身后的那些人也都立刻站了起来。

“还有何指教？”苏暮雨回头道。

“你方才那声叹气是何意思？”年轻男子问道。

苏暮雨沉默片刻，回道：“我只是惋惜，昔日的天下第一大派无双城，设那么多关卡，竟是为了勒索他人。我速来仰慕无双城之威名，今日一见，很是失望。”

“昔日？”年轻男子挑了挑眉。

他身后的众人立刻就骂了起来：“小子，我们无双城从来都是天下第一大派，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不怕死嘛？”

“如今江湖之上，第一的自然是雪月城。”苏暮雨冷冷地说道，“我想，这并不是我自己一人认为的。若各位觉得无双城强，那么我想请问当年胜过叶鼎之半掌拯救天下的人是谁？如今位列五大剑仙以城为名的剑客是谁？天下间独一无二的枪仙是谁？这些人皆不在无双，那无双为何天下第一？”

“四同，把银票还给他。”年轻男子沉声道。

守卫犹豫了一下，有些不舍：“可……”

“快些！”年轻男子怒道，“便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人，我们无双城才会越来越被人看不起！”

“遵……遵命。”守卫见年轻男子动怒，立刻将那银票塞回到了苏暮雨的手中，随后急忙退开了。

“银票还给你了。你说得对，做这样的事情，的确令人不齿。”年轻男子手一伸，长枪已在手，“但你方才侮辱我们无双城的话语，不可轻易原谅。看你腰间佩剑，便来与我战上一场。”

请假条

没思路，休更一天。周末更新三章。

◇
第十幕·小暑（6）

苏暮雨看着那杆长枪，问道：“不知这位兄弟是……”

“无双城城主宋燕回座下大弟子，卢玉翟。”年轻男子将长枪一挥，气势倒是很足。

苏暮雨一愣，问道：“宋城主不是剑道宗师，为何他的大弟子竟是用枪的？”

卢玉翟眉头一皱，身后那些跟班的脸色也瞬间黑了下来，他怒道：“你这是在质疑我？”

苏暮雨摇了摇头：“只是好奇，所以有此一问。因为我仰慕无双城剑道已经许久，多年之前，无双城还是江湖第一大派，号称天下武学，竟在无双。后来江湖上出现了一座无剑城，想从无双中头顶之上摘走剑这一道，可没过几年就从江湖上消失了。”

卢玉翟冷笑道：“区区一个无剑城，那狗屁城主号称什么剑神，实则上就是个跳梁小丑。”

“哦？”苏暮雨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你不练剑？”

“雪月城不是出了个什么天下独一无二的枪仙吗？那老子就练枪，等再过个十年八年，让他没办法再独一无二！”卢玉翟傲然道。

身后的那些无双城弟子全都鼓掌吆喝道：“大师兄有气魄！”

“你小子别扯开话题，我是来教训你的！”卢玉翟忽然反应过来。

苏暮雨轻叹一声：“我比你大上许多，若论辈分，你叫我一声叔叔也不为过。这一路走来，从天下坊到此处，我对无双城真的很失望，失望到现在便想离开了。”

“看来不教训你一下，你是真的不识好歹了！”卢玉翟抡起长枪，便朝着苏暮雨砸了下去。

苏暮雨侧身一闪，手在剑柄之上轻轻掠过，最后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你还不配我用这柄剑。”

卢玉翟长枪被苏暮雨躲过，他一惊，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男子身法竟如此之快，再听到他说的话，心中又升起一股怒气，枪势一变，连着甩出三枪，枪枪都直指苏暮雨的要害。

“天险枪！”围观中有人惊呼一声，“大师兄不可！”

这天险枪在江湖之上名气并不小，这套剑法以凶狠霸道著称，据说枪法三十六招，招招都是杀人夺命的攻势，不给对手留一点余地，但也正因为此，若是寻常的比武论道，很少会有人用这套枪法，因为一不小心就会闹出人命。对于他们来说，苏暮雨只是个来无双城中做生意的外来客，最多和他们言语上有些冲突罢了，若是真闹出人命来，他们也不好收场。

但已经来不及了，苏暮雨瞬间躲过两枪，但这第三枪，眼看着就要贯穿他的胸膛了。

卢玉翟这时也反应了过来，他有些后悔，想要收手，却也来不及了。就在这时，苏暮雨忽然出手了，他伸出两指，直接就夹住了卢玉翟的枪尖。

「铮」得一声震鸣声响起，震得场中众人纷纷捂上了耳朵。

卢玉翟缓了一口气，背后已是冷汗淋漓，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面前这人，竟然只用了两指就夹住了自己的枪尖？

“我曾见过枪仙，见过枪仙的枪，你这枪……”苏暮雨双指一弹，整个长枪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卢玉翟手上吃力，虎口直接被震裂，手中长枪脱手而出，直接苏暮雨夺了过去，苏暮雨抡起长枪，挥了朵枪花，“给他提鞋都不配！”

卢玉翟原本听到这话肯定是大怒，但此刻，在对方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他只剩下了惊恐。

而苏暮雨，他向来对别人所说的话并不会有太大的情绪，但方才的话语中却带着少有的嘲讽和不屑，或许是卢玉翟一开始对无剑城的话激怒了他，又或者是此刻的他故意在激怒卢玉翟。他躲过了卢玉翟的长枪之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忽然闭上了眼睛。

然后开始舞枪。

风沙走石。

鸟雀惊飞。

苏暮雨脑海里不停回想着，昔日魔教东征之时，司空长风持枪杀入战场，枪势汹涌，能惊万物，可动天地，长枪划过长空，呼啸声恍若龙吟，是那传说中天下无敌的枪法———惊龙变。

如今那惊龙变便在苏暮雨的手上重现，一直用到了第十二式，逼得那卢玉翟连连后退，其余众人一拥而上想要相助，也皆被打飞了出去，而就当第十三式出手，要取那卢玉翟性命之时，苏暮雨终于停了下来。

长枪抵在卢玉翟的眉心之处，他毕竟是宋燕回的首徒，还有几分胆量，此时虽然害怕却仍勉强站着，只是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便只记到这里了。”苏暮雨幽幽地说了一句，惊龙变一共三十三式，全都学会之后便是天下难逢敌手的枪客了，苏暮雨只是在战场上遥遥望过几眼，便记住了十三式，也可以说是天分极高了。

“这是……枪仙的惊龙变。”卢玉翟倒也有几分见识。

“我不擅枪法，这十三式也只得其形，未得其意。”苏暮雨摇了摇头，“若是枪仙出枪，第一枪时，你便已经死了。”

“你究竟是谁？”卢玉翟醒悟过来，能结识枪仙，会这惊龙变之人，自然不会是普通的江湖人。

“不是什么世家弟子，当年有幸与枪仙并肩阻拦过魔教之人。”苏暮雨收回长枪，重重地插在了地上，“我可以离开了吗？”

卢玉翟听闻对方是抵御过魔教东征之人，也自然不敢再为难，抱拳道：“是玉翟失礼了！先生请过。”

“若今日我败了，会当如何呢？”苏暮雨翻身上马，猛地一挥马鞭，“我只知道若我去的是雪月城，此时应当看着那苍山雪，在喝风花雪月。天下无双，当有天下无双的气度。”

卢玉翟见苏暮雨离开，沉默了许久之后，伸手想要拔出那插在地上的长枪。

但长枪离地，瞬间碎裂成了七八段，摔落在了地上。

毕竟只是凡俗之枪，要承受那十三式惊龙变，还是太过于勉强。

“这个人……”卢玉翟轻吁了一口气，“太可怕了。”

◇
第十幕·小暑（7）

苏暮雨一路策马向前狂奔，一路之上又遇到了三个关卡，这三个关卡的守卫都没有再刁难他，看了他的无双令后便都放行了。

而第一个关卡之处，卢玉翟看着那一地长枪的碎片，陷入了沉思。周围之人还以为是他刚刚大败一场，内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有人试图上前安慰他，可卢玉翟只是一挥手，沉声道：“莫扰我。”

其他人只敢退下，任由卢玉翟在那里发呆。

“当年参与魔教东征，并能与枪仙并肩作战，而且单独看了几次便能用出整整十三式……”卢玉翟的眼神越来越锐利，最后他猛地抬起头，“给下面的关卡传令，拦住那个人，不惜一切代价。你，你走弟子道，到讲武堂让剑长老派出问道四剑，出城对敌。”

弟子道便是只有无双城嫡系弟子可以行的一条小道，一路直行通到无双城，比起那条供所有人可通行的大道要快上一倍。那弟子虽然不知卢玉翟为何突然这么紧张，但看他的神情，自己不敢耽搁，翻身上马便冲了出去。

“问道四剑。大师兄……”有一名弟子上前问道，“这阵仗未免有些大了。”

“大？只恨我的权力只到这里了，不然我会让剑长老亲自出城！”卢玉翟恶狠狠地说道。

苏暮雨策马狂奔的原因便是知道那卢玉翟只是一时被自己给震慑住了，一旦那内心的冲击过去，卢玉翟就会察觉到自己的身份不对，到时候自己再想顺利赶到无双城城下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而在卢玉翟发出拦截令之后，守卫便走到了边上的高台之上，抡起木槌开始「咚咚咚」地敲响旁边的战鼓，鼓声如雷，一直传到了下一处关卡之处，那里的守卫听到后，脸色一变，也立刻走上高台，敲起了那座关卡的战鼓。就这么一座关卡一座关卡地传下去后，等到苏暮雨走到第五座关卡的时候，正要放行的守卫忽然抬起了头，微微皱眉：“那个声音……”

“是战鼓声。”旁边的守卫提醒道，两人相视一眼，全都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拔出了腰间长剑，指着前方的苏暮雨和其他等待通行的路人：“退后！全都给我退后！”

无双城，讲武堂。

穿着一身灰色长袍的老者正躺在庭院中的长椅之上的喝茶，看着院中一帮年轻力壮的剑客正在对弈练剑，他打了个哈欠：“罗各，剑风低三寸，起剑慢两分。”

他话刚说完，便有一名剑客的长剑被挑飞。对他对弈的那名剑客想必就是罗各，高兴地挥剑道：“多谢剑老师！”

那老者吹了吹茶盏中的热气：“下次他便不会那么出剑了，我对你的这句指导并没有作用，你要想的是，为何方才应该那么出剑？剑道分术和法，你过分追求于术，便会一直这么陷入苦战。”

“弟子知道了。”罗各急忙收起了自己的得意，谦恭地回道。

“剑老师！”那名落败的剑客颇有些不满，“为何要提醒他？”

老者放下茶盏：“修儒你啊，能赢不赢，就是想等一个万全时机，可是世间之事，哪有万全？人在江湖，便是拿生命在赌，既然是赌，便有风险。你一点风险不愿意冒，那么便会不断地失去机会失去机会，最后被人找到破绽，一击即溃。”

修儒面色一红，持剑垂首：“弟子也记下了。”

“禀长老，卢玉翟那边派人过来，说是有事需要讲武堂来处理。”一名黑衣剑客出现在了老者的背后。

罗各还未等老者说话，便是脸色一沉：“卢玉翟是什么废物，仗着是城主的首徒，就敢对讲武堂发号施令？让他滚。”

修儒则微微皱眉：“卢玉翟武功平平，但在为人处世这一块，向来最为周道，倒不会平白无故来找我们讲武堂。”

老者点了点头，以示认可：“说吧。什么事？”

“直接过来说便是。”黑衣剑客转身道，“这里没有外人。”

只见一个方才跟着卢玉翟的弟子犹豫着走上前，看了那老者一眼后急忙行礼：“剑长老。”

“卢师侄找我何事啊？”剑长老幽幽地问道。

那弟子抱拳垂首道：“大师兄发现有人意图潜入无双城图谋不轨，已敲响禁行鼓停止各路关卡放人，但也害怕那人直接闯城，所以希望讲武堂可以派出问道四剑予以拦截。”

“放肆！我们讲武堂什么时候还要负责看门了？”罗各怒道，“他既然发现了，他为何不去拦？”

弟子脸一红，摇头道：“大师兄阻拦无果，败了……”

“败了？”罗各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我就说嘛，若是有功劳，他肯定就先抢了。我看是打不过，所以叫我们去给他做帮手吧。不去不去，让他去找他师父。”

“不得无礼。”剑长老轻轻咳嗽了一下。

罗各急忙退了一步，低头道：“弟子失言了。”

“那人什么身份？”剑长老问道。

弟子摇头道：“不知，带着一张面具，背着一把纸伞，腰间配着一把长剑，但和大师兄对阵之时，用得却是一套枪法。”

“枪法？什么枪法？”剑长老又问道。

那弟子急忙道：“大师兄说，是惊龙变。”

“惊龙变？”剑长老神色一惊，“他确定？”

“那人自己也承受了，说是见过那枪仙司空长风用过后才学会的。”弟子回道，“我不会记错，确实说得是惊龙变。”

“莫不是雪月城派来的？”剑长老挥手道，“罗各，修儒，贾昼，叶无袖。你们四个，跟这位小兄弟出城去，探一探那人的虚实。”

那四人听得剑长老的话后纷纷带剑上前：“遵命。”

剑长老沉声道：“切莫轻敌！”

罗各笑道：“就怕那人不是什么雪月城的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枪客，只不过胜了卢玉翟之后随便吹了吹牛，他便当真了。若真是如此，那我可得好好教训卢玉翟一通。”

前来报信的弟子敢怒不敢言，只得冷哼了一声，心中倒是暗自希望那个面具人可以好好教训此人一番。

◇
第十幕·小暑（8）

无双城关卡处，如今已经拦下了不少人。这些人都是去无双城中办事，都有着正儿八经的无双令，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普通江湖人，有几个甚至还和无双城中的高阶长老颇为相熟，上前指着守卫的鼻子骂骂咧咧。那些守卫也不敢得罪这些人，但是禁行鼓的命令更是不敢违背，只能面无表情地站着装孙子，任他人怎么骂也不理睬，反正就是长刀一横，骂我可以，谁若过去，一刀杀了。

苏暮雨藏匿在这些人中间，低头思索着，自己是在这里开始就杀过去，还是再看看事情有没有什么转机。他转头问身旁的一名中年男子：“这里距离无双城还有几处关卡？”

“小兄弟第一次来。这里便是最后一座了，再过去，就是无双城的城门了。”那人回道，“唉。我来这里很多次了，倒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这无双城，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架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大。”

苏暮雨点了点头，看了眼那人的装束，问道：“兄台你是生意人？”

“唉，虽是生意人，但做的都是江湖人的生意，一不小心也是要掉脑袋的。我是个兵器商，这无双城中有一家月霞铁匠铺，我定了些追魂弩，这次是来取货的。”那人穿着一身金钱大褂，挺着个大肚子，长得是个正儿八经的生意人。

苏暮雨听着这铁匠铺的名字有些耳熟，苦笑了一下：“有缘了。”

“来了来了，有人来了。”人群之中有人喊道，众人抬头，只见有四人策马提剑赶了过来，行在最前面的那人年纪轻轻，满脸傲气，其他人已经缓步停马了，唯有他在马上就要撞到众人之时才猛地一拉缰绳，那骏马嘶鸣一声，两条前腿刚刚抬起后才重重地落了下来，扬起了一地尘土。

场间顿时骂声四起，但男子很快就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寒光一现。众人立刻噤声。

“无双城讲武堂罗各。”年轻人傲然道，“你们若是对我有意见，等入了无双城，便去你们的靠山面前告我一状！再在这里口出狂言，我可就不客气了。”

“讲武堂，问道四剑。”那商人低声说了一句。

“哦？问道四剑？”苏暮雨问道，“在无双城中很有名吗？”

“是无双城讲武堂这年轻一辈最厉害的四名剑客，据说是讲武堂剑长老特地挑选出来的四名年轻弟子，分明代表着剑道中的轻、重、急、患四道，他想根据这四名年轻人的成长，创造出一套可问剑道之巅的剑法。所以这四人被称为问道四剑。”商人解释道。

苏暮雨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剑长老的大名我倒是听说，这问道四剑，听着也有几分意思。”

“方才那人说，那图谋不轨之人长什么样来着？”罗各问道。

修儒无奈地叹了口气，回道：“背挂纸伞，腰配长剑，脸上还带着一张面具。”

“在那里！”贾昼环视了一圈，立刻伸指指向苏暮雨。

罗各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咧嘴一笑：“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你们这些无关人员速速让开，中间那小子，你别动！”

那商人低声道：“兄弟，是你惹上事啦？”

“不妨的。”苏暮雨伸手轻轻一推，将那商人推了出去，剩下的那些人更不愿意惹事，纷纷往后退去，只留下苏暮雨一人独自对上那四人四马四剑。

罗各俯身问道：“小子，你来无双城做什么？”

“买了一把弩，到这里来是取货的。”苏暮雨淡淡地回道。

“可是有人说你是来做坏事的。”罗各笑道。

苏暮雨仰起头：“谁说的？”

“我无双城城主座下大弟子卢玉翟。”罗各回道。

“他拦路于我，想要试试我手中之剑，我没有同意。这便是无双城所说的图谋不轨？”苏暮雨又问道。

罗各惑道：“你不同意，那他怎么说他的枪被你打断了。”

“要想断他的枪，还不必出我的剑。”苏暮雨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平静，这让乘兴而来的罗各很不舒服，他策马汹汹而来，想要当头气势便压过苏暮雨，可如今却像拳头打到了棉花上。

罗各吁了一口气：“那我们呢？”

“一起上。”苏暮雨伸出一掌，冲着自己的方向轻轻抬了抬。

“有几分意思。”罗各怒笑道，“贾昼，叶无袖，你们先上！”

一声令下，贾昼和叶无袖同时拔剑，攻向苏暮雨。

贾昼的长剑薄如蝉翼，日光之下几近透明，贾昼挥剑出手，乍一看就像再挥一个空空的剑柄。苏暮雨伸指一挡，只觉得那剑似乎并不存在，但随即一丝血痕在手指上出现，若苏暮雨是个常人，这一剑已经将他的手掌齐齐斩断了。

“轻。”苏暮雨一个侧身，又迎上了叶无袖的剑。

叶无袖的剑则截然不同，是一柄硕大无比的重剑，就像是一块长长的门板，若不是剑首之处是尖的，不然可以说是与剑毫不相干。他所用的剑法也是很简单直接的———砸！

“重。”苏暮雨点足一掠，躲过了这一剑。叶无袖的重剑砸在地上，整个地面都颤动了一下，那四名骏马也嘶鸣起来。

“身法倒是不错。”罗各终于也拔剑了，“只可惜只会躲躲闪闪，和某人一样，是胆小之人！”罗各持剑进场，手中长剑挽出一道道剑花，叶无袖和贾昼方来得及出第二剑时，后入场的罗各已经出了第九剑。

“急。”苏暮雨步灿莲花，躲着这三人三剑，手掌几次在剑柄之处划过，却终究没有选择拔剑。

修儒依旧坐在那马背之上，瞳孔微微缩紧，观察着苏暮雨的一举一动。

没有机会，便不入场。

这是修儒出剑的准则，虽然方才剑长老刚批评了他的这出剑的习性，但是一个人出剑的习惯，是多少年才养成的，其实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

苏暮雨终于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手一抬，长剑已出出鞘半身。

“便是此时！”修儒终于也出剑了。

“缓。”面具之下的苏暮雨微微一笑，手一回，又将那长剑收了回去。

◇
第十幕·小暑（9）

“问道四剑，皆已动身？”卢玉翟坐在凉亭之下，神色已经恢复到了最开始时的从容淡然。

报信那弟子跑了一个折回，已经跑得浑身是汗，此刻坐下来，喝了一大碗凉茶，才开口道：“我亲眼所见，剑长老听说来人用的枪法是惊龙变后，就立刻让问道四剑出发了。”

“那便好。”卢玉翟满意地点了点头。

“据说问道四剑得了剑长老的真传，有他们出手，想必定能胜过戴面具的那家伙。”边上有人应和道。

“胜个屁！”卢玉翟骂道，“就那四个废物？我呸。”

“啊？”众人不解。

卢玉翟冷笑了一下：“那四个废物能有多强，方才那人有多强？那人是个剑客，可随手挥了挥枪，就将我的这杆枪震得四分五裂，那是什么样的境界？那是一等一的高手。问道四剑，给他提鞋都不配。”

“那还为何让他们去？”有人问道。

卢玉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幽幽地说道：“若只是我败了，讲武堂那帮人又要大做文章，出来羞辱我师父。可问道四剑同时出手，也败得那么惨的话……应该被羞辱的就是他们了。而他们一败，剑长老就会亲自出战。”

“原来大师兄最终是想要剑长老拦下那个人。”众人恍然大悟。

卢玉翟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剑长老，便能赢吗？”

无双城外，苏暮雨将半截剑身收回之后，又伸出右手，一把按住了罗各的快剑：“四人之中，你的剑最弱。”

“你说什么？”罗各大怒。

“你追求的是绝对的快，你的快剑对上实力不如你或者和你旗鼓相当的人来说，确实具有威慑力，可在剑道远在你之上的人来说，连出一百式对人毫无威胁的剑，也不如出一招有威胁的剑来得有效。”苏暮雨一翻手，躲过了罗各手中的剑，长剑飞舞，竟比罗各方才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快剑，还要更迅疾数倍，其余三人不是对手，纷纷退避。

罗各看得脸色大变：“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的剑是三人中威胁最大的，薄如蝉翼，出手无声，是刺客之剑，但他更适合在夜间出剑，杀人于无形之中。”苏暮雨伸出两指，直接夹住了那柄细剑，随后两手一折，直接将那剑尖折了下来，再冲着贾昼甩了过去。

那贾昼急忙撤剑后退，那剑尖从他脸庞划过，留下了一道血痕。苏暮雨已是留手，若他方才想要取其性命，此刻的贾昼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苏暮雨再转身，躲过了叶无袖斩下的那柄巨剑，然后轻轻跃起，一脚踩在了剑身之上：“这样的重剑，三十招取不下对手性命，便是气竭力尽，一招不如一招。你出手时是最强，如今已是最弱。但打下去，不必我取你性命，你自己便累死了。”

叶无袖用力想要抽回重剑，可苏暮雨脚踩在剑身之上，伸指对着叶无袖虚空一挥，一道剑气冲着叶无袖的面门袭去，叶无袖只能放弃那重剑，撤身后退。苏暮雨便趁势足下一顿，将那重剑踢了起来，握住剑柄之后一挥，长剑便抵在了修儒的胸膛之上。

修儒额头上落下一滴豆粒大的汗珠，他的长剑停在半空中，已是刚刚出手了一半，便被苏暮雨给截住了。苏暮雨摇头道：“你的剑术在他们之中最高，你的心境也是最稳，但是我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担心过你。因为你太过于谨慎了，我若不露出破绽你不会出手，可我一旦露出破绽，便是我故意诱你动手之时。”

修儒沉声道：“先生剑法远在我们之上。”

“问道四剑，轻重急缓，是一个方法。但是所谓剑道，岂是一字所能概括的？若是能在其中一道上修至极致，自然能成高手。可若到不了极致呢？太多破绽了。”苏暮雨将手中重剑丢回给了叶无袖，“你们的老师让你们练这一道的剑法，不知是让他们问道，还是借你们之手，问他自己的道？”

那四人心中一惊，修儒心思最为敏捷，很快就理解了苏暮雨的话外之意：剑长老明知道他们练的这问道四剑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会被一击击溃，却仍让他们钻研此道，不是想让他们成为高手，而是想借助看他们的对决，来提升自己的剑道。

罗各也反应了过来，怒道：“胡言乱语什么？”

“讲武堂问道四剑，败了。”方才那商人忽然大喊起来，“而此人，居然连自己的剑都没有拔。”

其余众人此时才反应过来，都发出了惊叹声：“此人剑术竟这般精妙嘛？还是说讲武堂问道四剑，根本就是徒有虚名？”

“闭嘴！”罗各怒道，“都给我闭嘴！方才是我们轻敌了，再来！”

“江湖之上没有轻敌，因为你活下去的机会，很少会有第二次。”苏暮雨往前踏出一步，已经来到了罗各的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长剑。

贾昼大惊：“他是什么时候又将剑夺走的。”

苏暮雨将长剑轻轻地搭在了罗各的肩膀上，语气冰冷：“小心点，别让剑滑了。这柄剑太过于锋锐，就这么轻轻一滑，可能就会把你的脑袋给滑掉了。”

就算骄傲如罗各，此时也不敢再多说一言，方才苏暮雨的话中带了杀气，他能够感受到那股寒意，若自己再出言挑衅，可能真的就是血洒当场了。

“还是没有遇到值得我出剑之人。”苏暮雨继续朝前行去。

罗各等人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修儒先反应过来，他大声道：“敲鼓！提醒城中之人，有人要闯城了。”

“哦哦哦！”守卫立刻奔上塔楼，敲响了那战鼓。

无双城内，有一响若洪钟的声音传出：“何人大胆，敢闯我无双城？”

苏暮雨此时已经奔行到了无双城城门之下，仰起头，终于说出了那句等待许久的话。

“天下无剑城，少城主卓月安，问剑无双！”

……

◇
第十幕·小暑（10）

“天下无剑城？此剑一出，天下无剑的天下无剑城？”

“那不是早就被灭门了吗？怎么还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少城主。”

“就算少城主还活着，那为什么要来问剑无双？”

“莫非当年灭掉无剑城的是……”

苏暮雨背着纸伞，戴着面具，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站立在无双城之下。

问道四剑及方才围观的那些人随即赶来，却只敢停在苏暮雨背后三十丈之外，不敢再向前。修儒沉声道：“他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上，我们前去也只是送死。方才他那声问剑，定然已传至城中，城中自会有派出长老级别的高手来应战。”

“天下无剑城……”剑长老摩挲着手中的茶壶，“遥远而熟悉的名字啊。”

“卓月安，是那人的儿子？”站在剑长老背后的黑衣剑客问道。

剑长老点了点头：“是啊。当年我见过他，虽然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但是看一眼便知道是天生的剑客。他竟然还没有死，不过也有可能是别人假冒的。”

“此事是否要告诉城主？”黑衣剑客问道。

“城主应当已经听到这声问剑了，只可惜啊，这个年轻的城主并不懂无剑城来问剑的含义，得告诉后山剑庐里的那位才管用。”剑长老幽幽地说道，“你去趟剑庐，就说无剑城的人来讨账了。”

“那无双城外那位？难道就任由他站在那里，打我们无双城的脸吗？”黑衣剑客皱了皱眉。

“那便我去吧。”剑长老站了起来，虽然他须发皆白，但身子依然笔挺地像一柄长剑，他手一抬，一柄青铜古剑落在了他的手中。

城主府中，宋燕回走到了院子里，仰头看着天：“问剑无双？”

“是问我吗？”无双原本正在屋内捣鼓着那剑匣，那剑匣自从那天开了一次后又没有动静了，但刚才那人的声音传来之后，这无双剑匣竟又开始蠢蠢欲动。

宋燕回摇头道：“他问的是无双剑。这人不一般，走，随我去看看。”宋燕回拎起无双的衣领，纵身一跃，朝着城门的方向赶去。

无双城外，苏暮雨纵身向前，拔出了腰间长剑，直接插在了地上，随后仰起头，朗声又说了一遍：“天下无剑城，少城主卓月安，问剑无双。”

无双城城门之上，几十名弓箭手现身，全都引弓拉弦，将箭头对准了下方的苏暮雨。

不远处有人看不下去了，骂道：“堂堂无双城，连个能够应战的剑客都没有嘛？”

“放箭！”城门之上，有人怒喝一声。随即便是一阵箭雨落下，苏暮雨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打开了背上的纸伞，轻轻一旋，那些羽箭便都落在了他的身旁。

“无双城以后别叫无双城了，改名叫乌龟城吧！”有人继续叫骂着。

苏暮雨认出了这个一直在替自己挑衅无双城的人的声音，正是那个兵器商人，他转过头，笑着看向他：“我们打个赌吧。”

“哦？公子好赌，赌什么？”兵器商人来了兴致。

“赌无双城，还有多久才会有人来应战。”苏暮雨回道。

兵器商人挑了挑眉：“那我就赌我再骂三句乌龟城，他们就会有人来。乌龟城！”

罗各怒道：“老东西，你想死？”

兵器商人完全不理会他，继续喊道：“乌龟城！乌龟……”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念出来，兵器商人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从背后拿出了一块盾牌挡在了胸前，只见一道剑气击在了盾牌之上，直接将他给打飞了出去。那商人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落在了三丈之外，手中的盾牌已经碎裂了一地。他苦笑着骂了一句：“最后一个字没喊出来，是我输了。”

“剑老师！”问道四剑立刻垂首喊道。

剑长老落在了苏暮雨的面前，微微一笑：“果然是你。”

苏暮雨沉声道：“你能认出我来？”

“你虽然带着面具，而且距离你我初次相见也已经过去了多年，但我依然知道，你是那个孩子。”剑长老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长须，“我们这种与剑相伴多年的人，看人便像是看一柄剑，我当年看你，便是能成为一柄好剑的胚子，如今看你，你已经成为了那柄剑。”

苏暮雨看了看剑长老手中的青铜古剑，沉声道：“青冥古剑，你是无双城讲武堂的大长老，剑山岳。”

剑长老点了点头：“是我。你想问剑无双，不知我的这柄青冥古剑，够不够格给你一个答案？”

苏暮雨伸手指了指那插在地上的长剑：“我的剑就在那里，可今日遇到了你无双城中的几位，没有一个值得我拔出那柄剑。”

剑长老依旧和蔼地笑着：“我也没有这个资格吗？”

苏暮雨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抬：“有没有资格，得看长老的剑。”

“好，年轻人，有傲气。和你父亲一样！”剑长老冷笑了一下，手中青铜古剑一挥，一道绝强剑气冲着苏暮雨袭了过去。

苏暮雨点足后退，长袖猛甩，试图将那道剑气给压下去。

罗各冷笑道：“空手接老师的剑气，这个人即便一开始还有资格和师父一战，现在看来也是必败无疑了。”

修儒则微微摇头：“此人实力远在我们之上，可方才和我们对战之时都极为谨慎，他若没有把握，则会选择空袖接剑气？”

剑长老神色一变，怒道：“想要空袖压住我的剑气，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苏暮雨没有说话，长袖纷飞，那些剑气在他的长袖之中流转，看起来随时要将他撕成碎片一般。

剑长老则忽然收了剑，震惊地说道：“两袖春风？你怎会这门武功的？这门武功分明已经……”

“自然是我父亲教我的！”苏暮雨将那些剑气收于袖中，最后化为一道春风，冲着那剑长老吹了过去。

春风拂面，应当是舒爽安逸的。

但舒凉之后，是那要杀人的剑气！

苏暮雨朗声道：“当年我父亲，是不是就是这样打败你的？”

◇
第十幕·小暑（11）

剑长老持剑急退，手中青冥古剑狂舞，将那些反噬回来的剑气打退了回去，他大笑道：“袖里藏风，春风得意。你父亲当年用出来是那般的潇洒恣意，可是你用出来，却感觉满是禁锢。春风何在？怎般得意？”

苏暮雨的衣袖瞬间被撕裂，他咬了咬牙，看了看插在地上的长剑，但仍然没有向前拔剑，他怒喝一声，抬手一挥：“剑气，响惊雷！”

一声若雷鸣一般的声音响起，只见苏暮雨挥出一指，一道剑气掀起了满地风沙，冲着剑长老袭去。

“好一道剑气响惊雷。”剑长老持剑一劈，“你想不拔剑胜我，那我便让你再也没有拔剑的机会！”

无双城后山。

已近古稀之年的老者从剑庐之中走了出来，他看着远处，微微皱眉：“好强的一道剑气。”

黑衣剑客此刻已经赶到了湖边，看到老者站在那里，急忙行礼：“老城主。”

“有客至？”老者问道。

“持剑而至。”黑衣剑客回道。

老者点了点头：“何方来客？”

黑衣剑客沉声道：“天下无剑。”

“天下无剑？”老者一愣，沉吟许久后缓缓道，“他们中还有人，活着？”

“自称无剑城少城主，卓月安。”黑衣剑客回道。

“那个孩子啊……”老者幽幽地说道，“没想到他居然活了下来。”

“剑长老已去应战。”黑衣剑客继续说道，“他让我来这里告知老城主一声。”

“剑山岳。”老者又抬头看了看远方，“拦不住这柄剑。”

“师父，打雷了。”在赶去城门的途中，无双捂住了耳朵，提醒道，“一会儿就要下雨了，还是回去拿柄伞吧。”

“打雷？那是剑气？”宋燕回无奈地说道，“这一道剑气响若惊雷，来得到底是谁？莫不是……不会，她的剑，向来只是凛冽阴寒，不会有这么嚣张的气势。莫非是雷门那个剑客？”

“师父你在念叨什么？”无双好奇地问道。

“只要和雪月城无关就好。”宋燕回依旧喃喃地说道。

“师父？师父？”无双搓了搓宋燕回的腰，“念叨什么呢？”

“没什么。”说话间，宋燕回已经带着无双来到了城门之上，他低头望去，只见下方一人戴着面具背着纸伞，看那身形应当是个年轻男子，顿时舒了口气，但再转头看那剑长老，却已经是颇为狼狈的样子了，浑身衣衫破裂，身上竟是血污，握着那柄青冥古剑的手微微地颤动着。

苏暮雨淡淡地说道：“你已经败了。”

剑长老咬牙道：“即便是当年你父亲站在这里，也不敢这样和我说话！”

“这是你第几次提到我父亲了？”苏暮雨仰起头，“第三次？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提到他？”

剑长老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气度和威严，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实力远在这一个小辈之上，可没想到对方还没拔剑就已经把他逼到了绝路，他提起了剑，怒道：“你不要逼我杀你。”

“杀人嘛？”苏暮雨纵身一跃而出，身形快若闪电。

剑长老一惊，苏暮雨的身法与方才截然不同，此时他的身法就像是鬼怪夜行，诡异而暗藏杀机，他先是一退，随后手中青冥古剑发出一声震鸣，长剑举过头顶，双手握剑，开始蓄力。

“终于使出来了。是老师的山岳剑法！”修儒神色激动，“用这一招，定能扭转乾坤。”

“父亲曾经提起过你，年轻时，你也满身傲气，手中执剑，胯下骑马，觉得自己可登剑道之山，一览众山小。所以创造出了这山岳剑法，剑术算不上是世上一流，但剑之气可称绝世。今日一见。”苏暮雨已经闪到了剑长老的身前，“高山仍在，人已苍老，你的人，已配不上你的剑，配不上你年轻时的这套剑法。”他一拳挥向前，在剑长老挥剑落下之前打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拳，没有打碎剑长老的心脏。

但是彻底打碎了剑长老的剑心。

剑长老低喝一声，一口鲜血吐出，手中青冥古剑已经脱手，苏暮雨伸手接过了那柄古剑，举过头顶：“你已登山巅，一览众山小！但是众山之上，还有云天，若你止步，终有一日便要下山！死吧！”

苏暮雨一剑挥下，竟和方才剑长老所要起的剑势一模一样。

山岳剑法！

“止！”一声怒喝传来。

就当苏暮雨要一剑斩去剑长老头颅的时候，一柄寒光闪现，拦在了剑长老的身前。苏暮雨手中青冥古剑与那柄长剑相撞，他立刻往后一退，随手将那青冥古剑甩了出去，然后退到了鹤羽剑的旁边，一手握住了剑柄。

今日问剑，终于遇到了值得他拔剑之人。

无双城城主，宋燕回。

宋燕回挽出一道剑花，微微垂首道：“无双城，宋燕回。”

“天下无剑城，卓月安。”苏暮雨看了一眼宋燕回手中的剑，“秋水剑？”

宋燕回点头：“正是。”

“城主。”剑长老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满是疲惫。今日之后，恐怕江湖之上便不再有剑山岳这号人物了。

宋燕回心中倒是有些高兴，剑山岳此人仗着辈分高，向来在无双城内横行无忌，隐隐有要和城主对抗之势，但今日这一战后，讲武堂的大长老，便应该要换位了。他将手中长剑轻轻一挑，将那青冥古剑打了回去：“长老先回去吧，这里便交给我了。”

“那是无双城城主，宋燕回？”

“今日这无剑城少城主问剑无双，竟然直接逼出了宋燕回？”

“若他败了，那无双城还有资格立足于这江湖之上吗？”

众人小声议论着，宋燕回自己也有些懊恼：怎么就一时冲动下来了呢。明明还有那么多长老可以来应战的。

苏暮雨则一把拔出了鹤羽剑，这是他第一次拔剑。

剑柄之上的红宝石，在日光之下格外绚烂。

他笑道：“这乃是鹤羽剑，在江湖之上的第一次出手。你是个不错的对手。”

请假条

最近工作有点忙。加上剧情有点卡壳。周末一起更新吧。保底3更，争取4更，把前两天那一更给补上。

◇
第十幕·小暑（12）

“此剑一出，天下无剑。在我幼年之时，也曾对天下无剑城的威名十分敬仰。只可惜偌大一个门派，却在一夜之间消失于世间，着实可惜可叹。”宋燕回看着苏暮雨，慢悠悠地说道，“如今竟能再度得见无剑城少主，是我辈之幸。阁下可愿意入我无双城小叙一番，又何必非得在这里与我们拔剑相向呢？”

苏暮雨挥剑挽出一朵剑花：“当年无双城号称天下武艺，此地无双，可我父亲却称若论剑术，他才可说天下无双，两者之间一直没有分出一个胜负。所以今日我来此，是完成父亲当年的一个遗愿。”

宋燕回一愣，低声苦笑了一下，他虽然无法直言，可是天下谁又不知道，如今的无双城在剑道之上，早就没有资格提这无双二字了。

苏暮雨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又继续说了下去：“即便如今天下间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剑仙，但我所要做的，只是替我父亲证道。所以，宋城主，请拔剑吧。”

宋燕回按住了腰间的秋水剑，微微俯身。他并不知道无双城和无剑城的那段往事，但听苏暮雨所言，应是当年无剑城的覆灭与无双城脱不了干系，他知道无法说服对方了，便只能一战。

若宋燕回胜了，那此人离开，天下无剑城的重现会在江湖上掀起一阵波澜，但也只是一阵小波澜罢了。

但宋燕回若败了，那么人们对于天下无剑城的重现依旧不会太震惊，只是会感慨，天下无双城真的不再有资格列入天下四城了，那么依附无双城的那些门派，可能随时都要树倒猢狲散。

“我一直以为我的剑上承载的东西太多，以至于挥出的每一剑，都无法尽兴，直到我带上了面具，用了那个遗忘许久的名字，才能好一些。可今日见你，才知道，什么才是当年父亲所说的，自囚之剑。”苏暮雨沉声道。

宋燕回一愣：“自囚之剑。”

“画地为牢，自囚于剑。”苏暮雨轻声叹道，“你是个不错的剑客，若有一战，还是希望能与真正的你一战。可惜了，来，拔剑吧！”

“燕回你乃一城之主，怎可轻易出剑？”一个响若洪钟的声音忽然自空中传来。

宋燕回猛地回头：“师父。”

其余无双城众人也是大惊：“老城主。”

苏暮雨则收了剑，微微往后撤了一步，低声道：“刘云起。”

只见一个身穿灰衣的老者踏着一柄长剑从城门之上落下，双手束在身后，一头白发随风而扬，一身剑仙气概。

一剑破光，笑看云起。

苍云剑客刘云起，无双城的上一任城主，昔日江湖之上在剑道上和无剑城城主卓雨落齐名的高手。很多人都说，百晓堂所排的剑仙榜不会将这些已经隐退的老前辈纳入其中，所以刘云起才没有占得一个剑仙之位，不然以他的剑法，怎会输给雪月城一个年纪轻轻的二城主？

刘云起落在地上，手轻轻一抬，长剑落回手中。只见那柄长剑形状怪异，别人的剑锋都是直的，而这柄剑的剑锋则往回收了一个弯，像是一柄钩子一样。

“苍龙牙。”苏暮雨轻声唤道。

刘云起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苍龙牙。我曾执此剑与你父亲大战过一天一夜，最终我们没有分出胜负。”

苏暮雨微微扬起头，用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可我父亲说，是他赢了。他很高兴，却不是因为赢了你而高兴，而是觉得在剑道上遇到了能与他并肩而行之人，所以高兴！”

刘云起神色一变：“哦？他是这么说的吗？可他为什么，不对天下人说呢？”

苏暮雨顿时语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当时父亲不对其他人说出那一战的结果，而之后没多久无剑城便被灭了，他也无法再寻到这答案了。他摇头道：“罢了。那今日我胜过你，是否就代表着当日胜过你的，也是我父亲！”

“年轻人，你很有自信。”刘云起看着苏暮雨手中的长剑，“这柄剑不错，看着是名剑山庄的手笔。可惜啊，越锋锐的剑，越容易折首。燕回，你先退下。”

宋燕回犹豫道：“可是师父您……”

“我在剑庐之中养剑多年，今日这一战，已不可避免。”刘云起挥手道，“既然他想替卓雨落问剑，那么便由我来，只是若这般算，此战胜负，便算是了却当年的过往，与如今的无双城无关。如何？”

最后一句话问得却是苏暮雨。

苏暮雨点头道：“好。”

宋燕回无奈，只得退回到了城门之上，他知道刘云起的打算，是害怕自己这一城之主被人给当众打败了，那无双城脸面扫地，在江湖之上再无立足之地。可若刘云起败了，那只是一场旧日恩怨的了结罢了。

这个年轻人的剑法真的如此之强嘛？强到刘云起会觉得自己不是对手。

苏暮雨举起鹤羽剑，瞬间闪到了刘云起的面前，一道剑花落下，化作百朵千朵，直接将刘云起逼得连退了三步：“我能赢你，亦会杀你。”

“小子，看好了！”刘云起挥起手中的苍龙牙，冲着苏暮雨便是一道剑气挥去，苏暮雨侧身一躲，那道剑气便飞向空中，直接将空中的云朵给打散了。

“老城主的剑气，竟如此之强？”旁观的修儒等人都无比惊叹。

苏暮雨却视若无睹，继续向前追击，与方才对战剑长老不同，此刻的苏暮雨招招所出，都是杀人之剑。

刘云起微微一笑，心中暗道：这小子，已经败了。

退于城门之上观战的剑长老也是微微皱眉：方才此人用出了他的山岳剑法，让他重新见到了年轻时自己的凌云之气，他心中本有些触动，可为何如今此人剑势一变，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凌云气，只剩下了———杀气。

宋燕回沉声道：“十招之内，他必败无疑。”

剑长老握紧了拳头：“他想要用一败，换老城主一死。”

◇
第十幕·小暑（13）

苏暮雨这十招用得不再是无剑城中的剑术，而是暗河苏家的剑术，不再有所谓的剑道大气象，而招招都是杀人夺命。

可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并不合适在此时用出这般用于刺杀的剑法。苏暮雨向来冷静，怎会犯这般错误？

苏暮雨一剑刺到刘云起的胸前，场间众人发出一阵惊呼，而刘云起则往后一躺，那柄剑就从他的额前划过，随即他的苍龙牙挂住了苏暮雨的左袖，往后一拉，便带下了苏暮雨的一片皮肉。一阵剧痛让苏暮雨清醒了些，他使劲甩了甩头，再看向刘云起，发现刘云起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但瞳孔却泛着诡异的紫色。

“你使诈。”苏暮雨低声道。

“虽然你拼命克制，但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你的身上，充满了血腥气。你不是个剑客，你这些年做的，应该是杀人的勾当！”刘云起幽幽地说道。

苏暮雨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杀意，剑势微微一变，转攻为守，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想到，刘云起身为无双城的老城主，曾经江湖上名门正派的魁首人物，估计会练这种邪门武功。暗河慕家也有这般类似的武功，可以乱人心魄，寻其弱点，传说中甚至还有武功可以只消一眼便勾其心魔，引其自杀的，可这类武功都被归于邪道，那刘云起仗着观战众人都相距甚远无法看清竟行其诡道，果真是卑鄙小人。

“剑到风云处，笑看云起时。”无双城上，有一长老轻捋长须，幽幽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城主的剑法依旧这般写意潇洒啊。”

城楼之下，刘云起连出三剑，若那流水行云，剑气横流，逼得苏暮雨连连后退，只剩下了招架之力。围观的修儒等人也是长松了一口气，方才苏暮雨还未拔剑就逼得剑长老认败，以至于他们觉得苏暮雨对上老城主亦是胜算极大，可没想到，老城主一出手就彻底压制住了苏暮雨。

城楼之上的宋燕回则微微皱眉，他方才与苏暮雨对过一剑，以方才那一剑的实力，苏暮雨不该如此不济才是。难道刘云起在剑庐之中，真的修炼到让自己的剑术更上了一层楼？

苏暮雨心中则也很是焦虑，他一路东行，藏剑不动，就算面对剑长老这样的高手，也始终选择不拔剑，便是在养一股剑气。当他走到无双城下，喊出那一句「问剑无双」的时候，一身剑气也被他养至极致，所以他可以做到，虽未拔剑，可一指一拳，甚至只凭借说话，便能靠剑气伤人。但方才刘云起那一引，他的杀气盖过了剑气，这一路养起来的剑势也就尽卸，便不负方才之勇了。

刘云起不愧为纵横江湖数十年的大宗师，只消一眼便看出了苏暮雨的打算，也只消一眼，就让苏暮雨的计划功亏一篑。

“诡道。”苏暮雨低声骂了一句。

“道，是你父亲寻找的东西。而我刘云起一生，从不寻道。”刘云起笑道，“我只求胜。而胜者，才有资格论道。”

“道。”苏暮雨低声喃喃道，这确实是一个父亲时常念到的字。

当年卓雨落的剑阁之中，挂着两个巨大的字，据说是当代书法名家虞诗青所写。一个字，名剑。一个字，名道。

合起来，便是剑道。

“父亲，何为剑道？”年幼的苏暮雨这般问父亲。

“所谓剑，是指剑术剑法。一柄剑可以练至多强？从能敌十人到能敌百人，最后敌千人甚至敌万人。我们这些剑客，便是日复一日地修炼手中之剑，希望可以将他练至最强，能与天下敌。”卓雨落仰头看着那两个字，“我觉得我的剑，已经练到了他所能到的最强。而要想再前一步，便得悟道。”

“道是什么呢？”年幼的苏暮雨其实连上半句也没有听懂。

卓雨落倒是不在意这些，他也知道自己的孩子听不懂，他只不过是在同自己说罢了：“曾经的昆仑剑仙，说过他的剑法有三重境界，第一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则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便是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我参悟许久，也无法明白其中含义。在我看来，所谓道，便是一个拔剑的理由。”

从此以后，卓雨落便开始不断拜访江湖之上的剑道高手，也开始不断地获胜，无剑城的名气也由此越来越大。但卓雨落却始终没有参透的那所谓的道。

直到无剑城覆灭的那一天，卓雨落被十几名绝世剑客所包括，退到了一处小河之旁，他将自己的孩子放在了水桶之中，顺着河流而走，那些剑客一拥而上，想要制止他。这个时候，卓雨落挥出了这一生中的至强一剑，只凭借一人之力，就将那十几名绝世剑客当场斩杀。随即他也浑身浴血地倒在了小河之旁，他看着渐渐远去的孩子，笑了笑。

原来有些道，是要将在将死的那一刻才能悟出来的。

一生中的最强一剑，或许只有出一次的机会。

“我方才说过，无双城的人没有资格提我父亲的名字，尤其是你！”苏暮雨忽然怒喝一声，拔剑而起，方才被刘云起压制住的剑气再度爆发。

什么流水行云，破！

什么宗师气象，破！

什么天下无双，皆可破！

刘云起一剑失守，节节败退，周身的护体剑气被苏暮雨打得支流破碎。连退十步，握剑的衣袖已经粉碎。再退十步，苍龙牙之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又退十步，苏暮雨的长剑再次袭到了刘云起的胸前。

刘云起便并不慌张，内心狂笑：好，便如此！你此刻杀得越凶，你便输得越快！他在瞬间看到了苏暮雨的一丝破绽，立刻挥剑，直接就将苏暮雨的鹤羽剑给击飞了。

“你败了！”刘云起大喝道。

“你想要我用杀人术！”苏暮雨微微俯身，“那我就给你最极致的杀人术！”

苏暮雨俯身之时，那柄纸伞挡住了刘云起砍下来的一剑。

于是那纸伞，便像一朵花一样的，迸射开来了。

◇
第十幕·小暑（14）

“这是！”城门之上的宋燕回大惊失色。

当年与一众江湖好汉共御魔教之时，他曾看到有一覆鬼面之人用出过这一模一样的剑法，藏剑为纸伞之中，所用之时如繁花怒放，左手控十七剑刃，右手握伞柄细剑，能瞬间斩杀一片魔教弟子，杀戮之气之强，甚至远超魔教中人，看得他这边的江湖好汉都极为心惊。

据说这个人并非来自任何一个门派。

而是来自，暗河。

整个天下，最恐怖的杀手组织。

后来这个人还参与了围杀魔教教主叶鼎之的那终极一战。

宋燕回曾问过和他一起并肩作战过的雪月剑仙李寒衣，李寒衣是这般评价他的，若无他，那么那场刺杀之局必败无疑，若他不是来自暗河，他将成为李寒衣这一生中少有的朋友之一，若他肯离开暗河潜心钻研剑道，那么五大剑仙，便应当变成六大剑仙。

“执伞鬼，苏暮雨。”宋燕回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剑长老听到后也是大惊：“你说此人，是暗河的执伞鬼？”

宋燕回摇头道：“我未见过他的真容，我只是猜测。”

“暗河，暗河。”剑长老低头喃喃道，“若真是暗河，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宋燕回闻言皱眉道：“剑长老此话是什么意思，暗河和我无双城难道还有什么牵扯？而且还和无剑城有关？”

剑长老自知失言，摇头道：“城主不必多问了，都是些过往的事情了。”

宋燕回心中却已有了猜测，当年的无双城声势鼎盛，可在一段时间内，却有众多高手离奇失踪，与此同时，无剑城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这绝对不会是一个简单的巧合。因为无双城刻意地控制消息的散播，所以江湖上的人并没有将这两件事过于关联到一起讨论，可宋燕回当了城主，能接触到许多密宗后才发现，这两件事，居然发生在同一夜。如今再加上剑长老的反应，宋燕回甚至能推断出这一切了：无双城联合暗河，在付出惨痛代价的情况下，将无剑城灭门了。他长叹一声：“剑长老，你知道为何我无双城声势比起当年一落千丈吗？”

剑长老脸色一变：“城主为何有此一说？”

宋燕回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我们无双城，在气度这一方面，便配不上无双二字了。”

城门之下，苏暮雨用出十八剑阵，瞬间就将刘云起困在了剑阵之中。

刘云起再也无法保持住方才的那宗师气象了，只是过了几招，他的身上便留下了数道血痕，他神色大变：“这是十八剑阵！暗河的十八剑阵！”

“也是世上最极致的杀人之术。”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你不是卓月安，你不是卓雨落的儿子，你是暗河的人！”刘云起怒道，“是谁指引你来的！”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卓雨落的儿子，也可以成为暗河吗？”苏暮雨继续朝前攻去。

刘云起一剑挡住一柄袭来的利刃，神色一变：“当年那个逃走的孩子，居然是被暗河救走了。大家长他……所求为何！”

“你为利益而战，那也会被利益所背叛。你只有剑，没有道。那么便无法也只胜下去，而一旦败，便将一无所有。”苏暮雨喝道。

“师父，剑匣，剑匣有些控制不住了！”城楼之上的无双满头大汗，双手紧紧地压着剑匣，紧张地说道。

“剑匣，要认一个杀手为主？”剑长老惊道。

“不可能。无双剑匣只会认一个主人，除非无双死了，不然他不会再为别人开启。剑匣这是看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想要与其一战。”宋燕回看着无双剑匣，摇头道，“只可惜你还尚且年幼，不然能遇到这样的对手，确实值得一战。”

无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师父，那该怎么办呀？”

“放心，它闹腾一会就会安静下来的。”宋燕回挠了挠无双的头，“等以后你长大了，再带着它去找，这般值得一战的对手。”

“老城主，这是要败了。”剑长老幽幽地说道。

宋燕回无奈道：“他本就应该败，只是这一败，晚来了十几年罢了。若当年败，还有再起之日，可今日败，就是真的败了。”

“你不是要以剑道胜我，为何用得却是杀人术？”刘云起试图用语言激怒对方。

苏暮雨冷笑一声：“我以剑道对你，你逼我用杀人术，如今我用杀人术杀你，你却想让我用回剑道。世间哪有这般划算之事，皆由你来定规则。”

刘云起一边靠着话语与苏暮雨周璇，一边悄悄观察着这十八剑阵的奥妙：“你父亲乃剑道大师，看你用出这般纯粹杀人的剑术，想必会是十分失望的。”

苏暮雨则不为所动，只是摇头道：“我有好一个好朋友，一直被人称为脸皮厚过城墙，但即便是他此刻见到刘城主，也会不得不感慨一声，所谓无双城，应当改名叫无耻城才对。”

刘云起脸色微微一红：“呈口舌之快！”

苏暮雨左手轻轻一勾，又一柄利刃划破了刘云起的肩膀：“你的剑法比起当年的父亲来说，还略逊几分。与那雪月城李寒衣相比，更是远远不及，是我父亲高估了你，你根本没有资格与他并肩。”

刘云起大笑起来：“你以为你已经胜过了我？你错了，我方才连番示弱，只是为了看清你剑阵的破绽。十八剑阵，世间绝顶杀人术，确实精妙，只可惜啊！”刘云起原地转了一个圈，一道剑气飞旋而上，直接将那些围绕着他的剑刃给击飞了。

“来了。城主的最强一剑。”剑长老沉声道。

“乘剑上九天！”宋燕回仰头道。

刘云起一剑挥出：“龙吟落黄泉。”

苏暮雨面下的半张面具滑落在地，他手中细雨剑如长虹贯日一般刺出：“应是你落黄泉。结束了！”

“玉如意！”无双惊呼一声，无双剑匣应声打开，一柄外观如玉如意一般的飞剑急袭而下。

◇
第十幕·小暑（15）

那玉如意直飞而下，苏暮雨眼睛朝上微微一瞥，手中细雨剑急忙收手，与那玉如意轻轻一碰。

好纯粹的剑气。

苏暮雨心中惊呼一声，这柄玉如意裹挟着的剑气，虽然算不上多强，但是却极为纯粹。就像是一柄刚刚打造出来的好剑，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质。那玉如意被他轻轻一格，便飞回了无双城的城楼之上。

无双急忙将剑匣推向前，将玉如意接入其中，剑匣合上，无双长出了一口气：“这剑匣怎么自己还会动？”

宋燕回在旁边看得也是大惊，方才并不是那剑匣自己动的，是无双自己在不经意间催动了无双剑匣，而自己只是这两日刚交了无双一些基本的内功心法，他便有了这等能力？他急忙再低头往下看去，方才那玉如意，是否改变了下方的战局？

只见刘云起的身子微微往后仰去，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苏暮雨则将手中细雨剑插在了地上，方才那玉如意阻止了他直接一剑夺走了刘云起的性命，但却没有改变他破了刘云起那「乘剑上九天」这一剑的结果。他左手轻轻一挥，十七柄利刃飞回到了他的身旁，他再往身上一拉，将十七柄剑刃绑在了自己的腰间。

“是他，果然是他！”宋燕回曾经在那个暗河的傀身上见到过同样的动作，此刻他能确信自己的怀疑并没有错了。他纵身一跃而下，持剑拦在了刘云起的面前。

苏暮雨没有理会他，又将那鹤羽剑捡了回来，伸袖拂去了上面的尘土放回了鞘中，随即说道：“我现在杀气已退，剑势不再，你若此刻对我拔剑，我必败无疑。”

宋燕回摇头道：“我明白，我不会趁人之危，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留我师父一条性命。”

“留你师父一条性命？”苏暮雨语气平静，“可是你师父当年杀尽我无剑城所有人的时候，可曾经想过留他们的一条性命？”

宋燕回轻声叹道：“师父当年的行为自然是不可原谅，只是我作为徒儿，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死在我的面前，希望卓公子可以理解。”

“他活不了多久了。”苏暮雨转身道，“他的剑心在方才已经被我彻底击溃，手上的经脉也被我尽数挑断，剑已经再也无法握起了。而他这样的人，既然失去了一个作为剑客的资格，离死也就不远了。”

宋燕回看了一眼身后的刘云起，刘云起的手还依旧握着那柄苍龙牙，可却连举起它都无法做到了，他低声道：“多谢卓公子了。”

“其实我们见过。”苏暮雨忽然说道。

宋燕回一愣，他没有想到苏暮雨竟然会承受自己的身份，随后点了点头：“是的。当年共御魔教之时，我便见过公子的剑法。”

“我很欣赏你。”苏暮雨缓缓说道，“你和你的师父很不一样，你的剑法之中没有太重的戾气，只是承载的东西过于重了，无法让剑随本心，所以便始终无法到达自己的最强境界。”

宋燕回沉声道：“很多人都这样说过。但是既然长老们将无双城交给了我，我便不得不将整个无双城的荣辱放在我的剑上。”

“今日便到这里了。但没有问到无双城最好的剑，有些遗憾。”苏暮雨缓缓道。

宋燕回想了一下：“等过几日，无双城后山剑庐之旁，我愿意看一看公子的剑。”

“好。”苏暮雨朝前走去。

方才一直在起哄的兵器商吹了个口哨，身旁立刻有几个人凑了上来，兵器商幽幽地说道：“告诉天下坊的那些人，今日便到这里了。这个少年郎连胜三局，应当是没有人能够胜出吧。”兵器商笑道，“不过新的赌局又要开始了，几日之后，他和宋燕回还有一战。”

“遵命！”那些人得令后立刻退下。

苏暮雨朝前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头，看着上方的牌匾，喃喃念道：“天下无双。”

昔日曾有白羽剑仙救弟子于天启城法场之上，离去之时一剑斩落了上方的牌匾。

那么今日，他若一剑将这「天下无双」四个字给斩断下来，那么无剑城之名，定将重新扬名于江湖了。

宋燕回观察到苏暮雨的这个举动，心中一惊，急忙按住了腰间的长剑：“公子，还请不要妄动。”

苏暮雨只是沉默地看了许久，最后低头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七日之后，你我一战！”

三日之后，雪月城，苍山。

李寒衣持剑站在山巅，司空长风提着酒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每日在山上练剑，不觉得无趣吗？”

李寒衣转身瞥了他一眼：“你每日在山下算账，倒是有趣？”

司空长风无奈地挠了挠头：“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今日来，是真的听到了有趣的事情，来告诉你的！”

“哦？”李寒衣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你这是觉得我听了以后也会觉得有趣？有趣这两个字，在我这里可是很难的，若是差了几分意思，我就一剑把你打下山去。”

“哈哈哈哈。三日之前，无双城下，有一剑客忽临，称是当年无剑城城主之子，要问剑无双。无双城讲武堂大长老剑山岳，上一任城主刘云起，亲自应战，皆败。”司空长风沉声道。

李寒衣想了一下，摇头道：“不太有趣。无双城算什么？你说得那两个人更不算什么。这样的事情，怎能算得上有趣？”

“且听我说完。”司空长风将酒壶放在了桌上，“据说那个剑客最后用出了一柄纸伞，纸伞之中出十七柄剑刃，和剑柄成了十八剑阵。”

“苏暮雨！”李寒衣大惊道。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江湖之上能用这门武功的人，只有苏暮雨一人。想不到吧，以他这样的性格，居然会问剑无双。不过还有更有趣的。”

“哦？”李寒衣明显来了兴致，“什么？”

“苏暮雨和宋燕回约定了，七日之后，无双城后山。”司空长风朗声道，“再战！”

◇
第十幕·小暑（16）

“这小子，换了个名字，戴了个面具，行事作风怎么就像变了个人？问剑无双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人家的老城主给打成了残废。”苏昌河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完苏长风禀报完消息后，眯了眯眼睛，语气倒是并没有太过于惊讶。

苏长风点头道：“是啊。家主向来是最不喜欢出风头的，可这一次，全天下都在讨论着这个无剑城少主卓月安。只是……”

“只是什么？”苏昌河问道。

苏长风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家主在最后一刻用出了十八剑阵，当初帮助各大门派抵御魔教东征之时，家主曾在众人面前用出过这十八剑阵，所以隐隐约约有一些人在传言，无剑城少主卓月安便是暗河的傀，只是因为这个推断太过于荒唐了，很多人都不敢相信。”

“行走于黑夜中取人性命于无声的刺客，突然光明正大地行走于日光之下，挑战江湖上曾经最辉煌的门派，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啊。”苏昌河打了个哈欠，“那么事情办完了，他也该回来了……不对，他怕不是转头就回了南安。”

苏长风摇头道：“不是。家主又约了无双城城主宋燕回，独战于无双城后山。”

“哈？”苏昌河睁开了眼睛，“苏暮雨脑子坏掉了！”

“无双城城主，应当是不好对付的，家主这次怕是真的起了好胜之心。”苏长风回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宋燕回算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去等？当年共御魔教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见过他的功夫，有空和他约战，不如去雪月城教训一下那个臭丫头。”苏昌河颇为不屑地说道。

“呃……”苏长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什么时候约战宋燕回？”苏昌河忽然又问道。

苏长风想了一下：“算算时间，应当还要再过四天。”

“明白了。”苏昌河挥了挥手，“下去吧。这几日若有人来寻我，就说我在闭关练功。”

“明白了。”苏长风退了下去。

苏昌河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匕首，幽幽地说道：“要不你就在江湖之上做你的剑客吧，不必回来了。”

“问剑无双，不如问剑雪月。”雪月城，东归酒肆之中，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男子饮下了一杯酒，笑着说道，“寒衣那丫头，之前不就念叨着没和他打一架，很不痛快嘛。”

“你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打起来要是砸坏了雪月城里的花花草草，还不是得算在我的账上？”司空长风抢过了桌上的酒壶，“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外面玩久了，总得回家看看呀。这雪月城，被你管得不错。没想到你一个从小流浪四海为家的人，居然能把这雪月城管理得井井有条。”这男子自然便是传说中的雪月城大城主百里东君，他虽为大城主，可却几乎不在雪月城中待着，偶尔回来一次，说得还都是让司空长风恨得咬牙切齿的风凉话。

“滚滚滚滚。”司空长风不耐烦地说道，“算了，先酿下三十坛酒再滚！”

“哈哈哈，去不去无双城？”百里东君忽然说道，“看一场好戏？”

司空长风一愣，随后摇头道：“我又不是剑仙，看其他剑客打架有什么意思。只是这次苏暮雨忽然问剑无双，倒是让我想起了之前的一件事情。”

“哦？何事？”百里东君问道。

“苏暮雨让苏家苏喆来问了我关于天启城影宗的一些事，然后过了一些时日，影宗覆灭于一场大火。这一次苏暮雨突然出现在无双城，莫不是打算灭了影宗之后，再把无双城也给灭了？”司空长风缓缓道。

百里东君摇头：“你不知道，暗河已经变天了。”

“我不知道？这一次我可是比蛛网的那些探子还要先知道的消息。”司空长风回道，“暗河的苏喆亲口告诉的我。”

“好吧，我还以为这次是我先了。之前我在九霄城中品尝那陈年佳酿醉春风的时候，恰逢暗河那帮人在城里打得不可开交。最后苏昌河当了大家长，苏暮雨成为了苏家家主。”百里东君喝了一杯酒，冲司空长风挑了挑眉。

司空长风一愣：“是啊，那个最坏的家伙当上了暗河的老大。东君，这可不是一件好事，还是找机会把暗河给宰了吧，反正当初他们也想把我们两个给宰了。”

百里东君挠头道：“原来你把雪月城管理得这么好的诀窍就是简单直接？”

“那是。”司空长风把这话当成了赞扬，“不服，打趴下，把危机扼杀在摇篮之中！”

“我倒是愿意相信一下苏暮雨。”百里东君笑道，“我与他见过很多次，有好几次他还差点把我给杀了。但他是不一样的，我想，若是当年无剑城没有被灭门，他是不是可能也能够拜入学堂，甚至成为你我二人的师兄？”

“很多事情，没有如果。结果是他加入了暗河，成为了执伞鬼。”司空长风提醒道。

百里东君挥了挥手：“可他依然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过，依然持剑立于无双城下，为当年的父亲证明了自己的剑道，他是一个剑客，亦或是一个侠客。我敬佩他，想与他一同饮一杯酒。”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我也就是随口说说。我还不知道暗河在哪里呢……”

“哈哈哈哈对了，寒衣呢。师兄来了，也不出来迎接。叫她一起来喝酒。”百里东君说道。

司空长风耸了耸肩：“她已经走了。”

“她走了？她舍得离开苍山，去哪里了？”百里东君惑道。

“我方才说了，我不是个剑客……可寒衣她是啊。”司空长风无奈地摊了摊手，“她去无双城了。”

百里东君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臭丫头，自己跑去看热闹了！”

“你不是也想去？”司空长风讽刺道。

“罢了罢了，不去了。”百里东君打了个哈欠，“你我在这里打一场，不比他们打架要来得好看？”

“滚滚滚滚滚。”司空长风一脚踹翻了他。

◇
第十幕·小暑（17）

天启城，百晓堂。

面覆鬼相的白发男子将手中的纸条捏成了粉末，随后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那家伙还真的问剑无双了啊。”

“师父，人家问剑无双，扬名天下，你得意什么？卓月安。”一旁的少年郎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啊。”

这师徒二人，自然便是百晓堂的堂主姬若风和他的皇子徒弟萧楚河了，他们今日刚来到百晓堂中，便收到了这条重要的消息。

姬若风摇头道：“不，你不仅听说过，你甚至还见过他，还和他打过一架。”

“打过一架，那我是输了还是赢了啊。”萧楚河问道。

姬若风笑道：“你要是再练个几年，或许还有几分机会。”

“哦，是输了啊。我可是很少输的。这还是个剑客，莫非他是……”萧楚河想了一下，“不该是他啊。我记得那人性子清冷，不太爱说话的样子，怎么会做这么张扬的事情？”

姬若风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

萧楚河一惊：“还真的是他啊！那个暗河的高手，叫什么来着……执伞鬼苏暮雨？他怎么改名字了。”

“卓月安才是他的本名。天下无剑城的少城主，如果不是因为突遭变故，他长大后定是有机会拜入学堂的。”姬若风轻叹一声，“造化弄人啊。”

“去看看热闹？”萧楚河问道。

姬若风摇了摇头：“你好歹也是个皇子，出天启城可是个大事，而且还是去无双城，被人发现了可是个大麻烦。”

“好吧。”萧楚河挥手道，“这皇子的身份真是没意思，哪天我要是不当什么皇子了，一定要去纵剑驰骋江湖。”

“哈哈哈哈你以后可是要当皇帝的。”姬若风拍了拍萧楚河的肩膀，“江湖啊，注定和你无缘。”

“嘘……”萧楚河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这话师父你也敢乱说。”

姬若风耸了耸肩：“我有何不敢？我做这白虎使，还是你父亲和你叔叔求着我做的，哪天不高兴了，一甩手，难过的还是他们。”

“所以说做皇帝有什么好的，区区一个百晓堂堂主就搞得他们进退两难，还是做江湖人好！只要我天下无敌，那便无可惧，更不会有那凡俗的规则绑着你。”萧楚河笑道，“师父，我说得是认真的！”

姬若风看着萧楚河的眼睛，确实澄澈而真诚，他笑了笑：“好一个区区百晓堂堂主。若你想走江湖，师父便陪你。”

“好的。那我们一起看热闹吧。”萧楚河瞬间脸色一变，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你这小子，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姬若风拍了一下萧楚河的脑袋，“这一次的热闹，还不够大，还需要让他更大一些。”

“如何大？”萧楚河问道。

“一个剑仙都没有，是不是缺些意思？”姬若风幽幽地说道，“都安排下去了吧？”

角落之中走出来一位铁面官，点了点头，声音沉闷厚重：“在堂主安排之前，我们便已经安排下去了。”

“哟，还学会揣测我的意思了。”姬若风笑道。

风轩城。

落樱阁。

“漫漫夏日，着实有些太过于煎熬了。”身穿白色长袍的儒雅文士举起一杯凉茶，放到嘴边一饮而尽，“还好有这落樱阁的凉茶陪我度过这夏日，一杯下去，整个人都舒爽起来了。”

一个和尚坐在他的对面，看着手中的书卷，笑道：“你说要来我这里看书，我便也没有多想，就邀你来了。可你这几日快把我备下的茶料都给喝干净了。不行不行，你走之前，必须要给我留下几幅亲笔所书的字帖，不然我现在可得赶人了。”

文士笑道：“自然没有问题。”

“哈哈哈哈，当世儒剑仙留下的墨宝，应该是很值钱的吧。”那和尚立刻给文士续了一

杯凉茶。

原来这个文士就是赫赫有名的儒剑仙谢宣，江湖传言他行遍天下，就是为了看遍天下书，看来所言非虚。毕竟不久之前他还出现在十里琅珰的学宫之中，现在又来到了风轩城的落樱阁。

“哈哈哈。可我被称为儒剑仙，一是我读书读得多，二是我剑法高，至于我写得词……恕我直言，不忍直视啊。”谢宣大笑起来。

就在此时，落樱阁的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带着斗笠，灰纱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容。

和尚脸色微微一变，手已经按在了放在一旁的铁棍之上。

“丘大师不必惊慌。”谢宣挥手道，“看你这装扮，应该是百晓堂的人。”

“正是，百晓堂，松。”斗笠人回道。

“姬若风找我有什么事吗？”谢宣问道，“该不会又要颁武榜了。问问他能不能把我从什么剑仙榜中去了。”

“武榜还未到重颁之时。”斗笠人回道。

“那是何事？”谢宣不解。

“暗河苏家家主苏暮雨，问剑无双城，将与无双城城主宋燕回有一战。”斗笠人缓缓说道。

谢宣微微皱眉：“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先生看遍了天下书，可却未看遍天下剑。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斗笠人说道。

不知名的小镇中。

连招牌都没有的酒肆里。

魁梧的男子将手中的重剑放在了桌上，拿起了桌上的酒壶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擦了擦唇边的酒水，看着坐在面前的斗笠人：“你们这些苍蝇一样的家伙，怎么去到哪里都会遇到你们？”

斗笠人笑道：“颜战天先生要是不想见到我们，拿起你的剑，我们便都被吓跑了。”

颜战天这个名字在前几年在江湖之上还默默无闻，可这几年却是令所有人都害怕的一个存在。

怒剑仙颜战天，五大剑仙中，杀戮气最重的一个人。

“哼……”颜战天冷哼一声，“我讨厌你们，却觉得姬若风这家伙还不错。说吧，这一次来找我又有何事？”

“堂主无事找颜先生，只是有一场趣事，怕先生错过了。”斗笠人幽幽地说道，“一件和剑有关的趣事。”

◇
第十幕·小暑（18）

青城山。

山门前。

斗笠人轻轻一拉缰绳，停马而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背对着他坐在那里，旁边的石凳上放着一壶酒，散发出淡淡的桃花香。

“吕掌教。”斗笠人急忙下马，行礼道。

“百晓堂无事来我青城山做什么啊。”老道士漫不经心地说道。

斗笠人立刻回道：“无事来寻青城山，只是我们堂主有件事情，想要告知道剑仙。”

“青城山从没有什么道剑仙，只有一些修道之人。你堂主知道的事情，也无非凡尘之事。”老道士轻轻一挥手中拂尘，身旁的尘土瞬间飞扬。

“吕掌教！”斗笠人惊喝一声，手一把按在了腰间的长刀之上。

“师父。”一只手轻轻按下了老道士的拂尘，随后接过了石凳上的桃花酒。斗笠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俊朗丰逸身穿紫色道袍的男子仰起头将那壶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那男子冲着他便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贵客远来，是带了什么消息？”

斗笠人立刻反应过来，此人便是位列五大剑仙之中的道剑仙赵玉真，急忙道：“见过道剑仙！”

那老道士不满地冷哼了一声：“也不知这姬若风是不是在我这青城山中藏了什么眼线，我这好徒儿明明从未下过山，更不曾跟人比过剑，偏偏给安了个道剑仙名头，让我这原本安宁避世的青城山，难得安宁！”

赵玉真笑道：“师父。不要对人这么凶嘛，远来是客。”

斗笠人见机说道：“我奉堂主之命，传一个消息给道剑仙。”

“说便是了。”赵玉真依旧温和地笑着。

斗笠人继续说了下去：“苏家家主苏暮雨问剑无双，战无双城前城主刘云起，胜。随后约战无双城城主，宋燕回。”

“这和我们青城山有什么关系？”老道士的声音中已经隐隐有了怒意，“回去告诉姬若风，以后再来我们青城山造次，我去天启把他的百晓堂给砸了。”

“姬堂主是想邀我前去一观？”赵玉真轻叹一声，“可是我不能离开青城山的，姬堂主天下百晓，又怎会不知道这一点呢。”

“堂主也邀请了其他几位剑仙。”斗笠人幽幽地说道，“因为堂主认为，这一战，很有可能会再在江湖之上诞生出一位剑仙来。若一夜之间，江湖之上变成了六大剑仙，岂不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赵玉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明白了姬若风的用意：“那她一定会去的，她这般爱剑如痴的人。”

老道士手握住了拂尘，身上竟流露出了几分杀气。

“师父。”赵玉真足下轻轻一顿，竟强行将老道士的杀气给压了下去。

斗笠人被吓出了一声冷汗，下意识地便想要拔刀，可手握住刀柄的时候，却发现整个刀刃都已经被震断了，只生下了一个空空的刀柄。

“罢了。”老道士站起身，缓步朝着山上行去，“你自己做决定吧。”

赵玉真站在山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过了身：“告诉姬堂主，玉真心领了。”

“好！”斗笠人如蒙大赦，立刻转身上马，逃也似地走了。他也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可怕的人，可没想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杀机，竟是在一个看似与世无争的道门仙山青城山。

无双城。

刘云起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似乎已是大限将至。

房间门口，一排弟子纷纷跪拜在地，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啜泣起来了。

无双城中名医无数，可看过了刘云起的伤势后，都表示已经无处下手，他的离去只剩下了时间的问题。

房间之内，只有宋燕回和刘云起二人。

“师父你醒了。”宋燕回看见刘云起昏睡几日之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刘云起挣扎着坐了起来：“燕回。”

“师父你小心些，我现在就去唤谢大夫进来。”宋燕回转过身去。

“不必了。”刘云起唤住了他，“你师父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难道这点道理还不明白嘛？我已是必死之人啦。”

“师父。”宋燕回声音有些哽咽。

“哭什么，我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不是我咎由自取的吗？”刘云起苦笑道，“燕回啊，你是不是会怪我，明明你想做一个行走天下的侠客，我却一定要帮你匡在这无双城中，背上一座城的荣辱。”

“师父，你觉得无双城是不是天下第一，真的这么重要吗？”宋燕回反问道。

刘云起重重地咳嗽了许久，艰难地说道：“无双城在过去的百年始终都是天下第一，可偏偏到你师父我这一代，人才凋零，始终没有出现一个可堪大任之才。我被强行选出来，背负这一城之荣辱，这本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可我不想辜负师父，不想辜负那些相信我的人，所以做了很多错事。那卓月安杀我，是我应得的。我死之后，勒令城中弟子，不可寻仇。”

宋燕回长叹一声：“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世间万物，岂有亘古不变的。总有人会超过我们，任何人都阻拦不了的。我们已经付出了很多，但雪月城一门三杰，个个都压在我们之上。”

“可你是不一样的啊，燕回。从我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可以改变这一切的人。你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差，你是天生便为剑而生的人，可我时常后悔，是不是我给了你太多的压力，让你无法和他们一般自在，剑心之上便不如他们纯粹了。”刘云起擦了擦嘴角咳出的鲜血。

宋燕回摇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而且你那个徒弟，能开启无双剑匣！”刘云起神色激动起来。

“我曾经经历的那些。”宋燕回忽然正色道，“我并不希望再让无双经历一遍，他要选择自己的路，而无双城便跟着他的路前行，以后不再是无双城逼着我们选择，而是我们来决定无双城！”

“好。很好。”刘云起沉默了许久以后，点了点头，“便依你吧。我这一生，做得都是些错事，希望你们不要再走我的老路。”

说完之后，刘云起就闭上了眼睛。又过了片刻，便再也没有了半点声息。

◇
第十幕·小暑（19）

南安城。

一手举着佛杖，一手拿着烟杆，嘴里嚼着槟榔，苏喆就这么一副奇奇怪怪的打扮，大摇大摆地行走在大街之上。不过路过之人都对他十分尊敬，纷纷点头行礼，甚至还送上了不错的烟草。这当然和苏喆没什么关系，都是因为走在苏喆旁边吃着桂花糕的白鹤淮。

神医仙子白鹤淮，如今在南安城中也算得上是赫赫有名了。

她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路边的新奇玩意，今天是药馆十日一次的休馆日，她难得有了清闲，从一大早就出来逛街买东西了，出门之前看家的萧朝颜就已经和他约定好，不买一马车的东西，不许回来。可是白鹤淮左挑右挑，这南安城里的新鲜玩意，愣是没一件能够入得了眼的。

“这东西倒是稀罕。”苏喆在一个小摊旁停了下来，看着旁边的一个琉璃盏，盏中有一只金色的蝴蝶在扑腾着翅膀，也不是活物还是手艺高超的匠工打造出来的机巧，“多少银子？”

“这个可不能拿银子来算嘞。”那小贩语气傲慢，“这得拿金子来算。三十两黄金，一个子都不能少。”

“就这还要三十两黄金？”白鹤淮不屑地瞥了一眼，“手艺倒算得上不错。可这一看就是天启城里的那些贵胄喜欢的玩意儿，没什么用途，就是没事拿出来显摆一下，给宾客看一看。这东西出现在这街边集市，不是仿品，就是……”

“不买就不买，你是来砸场子的吗！”那小贩脸色一黑，想来便想动手。

“哦豁。”苏喆轻轻甩了一下手里的佛杖，那小贩就被震得退了出去。白鹤淮白了他一眼，双手束在身后，哼着小曲悠哉哉地朝前走去。苏喆抽了口烟，将烟幕吐在了那小贩的脸上，随后追了上去。

“那是他偷来的。那琉璃盏下面原本印着姓氏，是有主之物，被他抹去了。”走出几步后，白鹤淮才说道。

苏喆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唉，就这么放过他了，难受啊。”白鹤淮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

“放心。”苏喆挑了挑眉，“半个时辰之后，琉璃盏之上就会出现一道裂痕。等他发现后，再过一个时辰，就成一堆碎片了。”

白鹤淮笑道：“阿爹真有本事啊。”

“那是，以前杀人的本事，现在拿来做小坏事了。”苏喆嚼着槟榔，语气中若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惆怅，“英雄迟暮啊。”

忽然之间，旁边酒楼之上的风铃被风吹响了，叮叮当的，声音清脆悦耳。白鹤淮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

“哦？”苏喆停住脚步，手中佛杖往地上轻轻一顿，上面的金环碰撞，也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两者的音律竟是一模一样的。

“我去去就来。”苏喆点足一掠，拿着佛仗离开了。

白鹤淮倒也不惊讶，在路边找了个茶摊就坐了下来，点了一壶龙井，要了一碟绿豆饼，吃喝了一会儿长叹一声，似是十分失落。

“怎么了，神医，是我们的茶水和茶点不好吗？”这茶摊的主人曾经去过白鹤药府求诊，对白鹤淮十分尊敬，方才上的已是摊上最好的茶叶和刚出炉的绿豆饼了，原本心中便是惴惴不安，如今听到这一声长叹便急忙上前询问。

白鹤淮急忙摇头：“误会误会，是我今日的问题。原本打算出来好好游玩一番，带着很高的兴致，可行走半日，还是觉得无趣。”

“南安城可是远近闻名的新奇玩意最多的城池了。”摊主松了一口气，“只是神医你来南安城也有过一段时日了，这再有意思的地方，玩一段时间也总会厌倦的不是嘛？除非你把这里当成了你的家，那么带着一种特殊的感觉看待这座城池，才会不一样。”

“哦？那照你这么说，我应该要去远一点的地方转一转喽？”白鹤淮幽幽地说道。

摊主愣了一下：“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你觉得无趣，是因为觉得身边陪着的人无趣。”苏喆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老板，给我也来一杯龙井，要最好的哩。”

“没问题。”摊主笑道。

“还喝什么茶，回府呗。”白鹤淮撇了撇嘴。

“不想知道我方才去见了谁，听到了什么？”苏喆问道。

“还是暗河的那些事呗，不想听不想听，阿爹你不是都走了吗，他们怎么还找你？”白鹤淮不满地说道。

苏喆抽了口烟：“不想说啊，那苏昌河带来的那些和苏暮雨有关的消息，我也就不说与你听了。”

白鹤淮急忙将自己面前的绿豆饼推到了苏喆的面前，又亲自起身接过了摊主手中的茶壶，给苏喆倒了满满的一杯放在了他的面前：“阿爹，请用茶！”

“这件事啊……”苏喆满意地拿起了一块绿豆饼，“估计很快就要传遍整个江湖了……”

两杯茶，一盘绿豆饼，等它们被消灭殆尽的时候，苏喆的故事也就讲完了。他拿起边上的烟杆，又慢悠悠地点燃了烟草，而白鹤淮也手托着脑袋，看着远方，似是陷入了沉思。

“这下放心了吧，问剑无双，毫发无损，再过些时日他也就该回来了吧。”苏喆抽了个口烟，看向白鹤淮，此时白鹤淮刚刚回过神来，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眼，苏喆心中就暗叫一声不好，右手握起佛杖就准备开溜。

“阿爹！”白鹤淮一把抓住了苏喆的手。

苏喆苦笑道：“你不要冲动啊。”

“此行，无双城，需要几日？”白鹤淮问道。

苏喆无奈道：“半个月！若碰上打雷下雨，大雪大风的。至少一个月！”

“快马加鞭，一路换马？”白鹤淮又问道。

苏喆哭笑不得：“那最少也得七天！”

“去无双城啊。”旁边的摊主倒是听到了，“今日正好有艘船停在渡口，此船一路东行，四日便可到罗杨城了。罗杨城到无双城，不过百里之距……”

“哦豁。”白鹤淮挑了挑眉。

“妈的。”苏喆咒骂道。

◇
第十一幕·大暑（1）

赤日几时过，清风无处寻。

——

四淮城。

这是距离天下无双城的一座小城，很多人都把这里当成前往无双城的中转之地，四淮城的尽头就是天下四大赌坊之一的天下坊，然后穿过天下坊一直前行，便能看到无双。

这几日，四淮城中讨论最多的自然便是那戴着面具背着纸伞问剑无双的无剑城少城主卓月安，尤其是天下坊中带着真金白银进进出出的那些赌客们，一边热议着接下来的那场比试，一边将赌池开到了近百万两白银的大小。

即便是天下坊，也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这般庞大的赌局了。

如今天下坊掌事人，也就是那日苏暮雨所见到的年轻人———皓月君，正挥舞着手中的折扇，看向远处的那几块木牌，只见一个轻功极好的年轻人，一个纵身飞至高处，将最左侧的一块木牌轻轻一翻。木牌之上的字便变成了「宋燕回，胜，一赔二」。那皓月君微微一笑，收起手中折扇：“看来看好我们这位无双城城主的人越来越少了啊。”

他的身旁，站着那天给苏暮雨领路的矮胖男子，正在不停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语气有些担忧：“无双城若真是不行了，我们天下坊的日子也会很麻烦啊。”

“怕什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无双城落寞了，那也会是漫长的一个过程，天下坊或许也会因此而慢慢地被人所遗忘，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皓月君笑道，“到时候还会有另一个天下坊出现在江湖之上，而我，会是那一处天下坊的新主人。年轻人啊，不要把路给走得太窄了。”突然间，皓月君注意到了一个长得颇为秀气的男子出现在了下方的人群中，男子神色平静，眼神澄澈，看着上面的那些木牌，微微流露出了几分困惑。

“有猎物。”皓月君微微一笑。

“我下去看看。”矮胖男子立刻心领神会，急忙朝下方走去。那年轻男子长相颇为不凡，腰间更是挎着一根金丝所编织镶嵌有玉石的腰带，想必是世家出生，再加上他看那木牌时的困惑表情，应当是对这赌局一窍不通。这样的人，在赌场，可谓是肥羊了。

矮胖男子走下楼去，扒开人群凑到了那男子的身旁，语气听起来极为熟络：“公子这是头一次来我们天下坊？”

那男子微微一愣，随后朝着矮胖男子看了一眼，摇头道：“算是第二次来了吧。”

“哦？我对公子却没有印象，真是令人意外。”矮胖男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赌坊里人来人往这么多，你都能够记住？”男子惑道。

“哼。这些人的眼睛就跟狗鼻子一样，但凡是身上带着点钱味道的人进来，他们便会像盯着猎物一样死死地盯着他们。然后用一个时辰的时间，查出这个人的身份来历，查出这个人的背后能够为其负担起的最大财力，再制定周密的计划，让他在天下坊的这几日内将他的皮肉咬净，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男子的身旁，一名佝偻着背的老者冷笑着说道。

“丁老头，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矮胖男子怒喝道。

那丁老头依旧冷笑着，浑然不惧：“当年，我便是这么被你们给骗得倾家荡产的！”

“我对这天下坊中的赌局没有任何的兴趣。”男子摇头道，随后伸手朝着上方的那些木牌一指，“我只是有几分好奇，上面的这些，代表着什么。”

“哦。这是如今江湖之上的一件大事啊，无剑城遗孤卓月安挑战无双城城主宋燕回，你可以买卓月安赢，一赔一，你下一百两银子，他赢了你便能拿二百两。也可以买宋燕回赢，若他赢了，一百两银子便能拿三百两。也可以买他们不分胜负，若你猜对了，也是拿二百两。”矮胖男子解释道。

年轻男子摇头，惑道：“为何买宋燕回赢，能够赢得比较多？”

矮胖男子一愣，心想这个人未免也太无知了些，继续解释道：“因为来下注的人，看好他赢的人比较少。毕竟上一任的无双城城主在卓月安面前已经败下阵来了，宋燕回的名气，可并没有比刘云起要高上多少。”

“原来如此。”年轻男子点了点头。

“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家喜欢听故事。一个快被天下人遗忘了的门派，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无名剑客，一路胜无双城大弟子、讲武堂问道四剑、大长老剑山岳、前代城主刘云起，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振奋的故事，若最后再将那无双城城主宋燕回踩在脚下，岂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矮胖男子笑道，“赌局本就不存在绝对，呈现出的结果，都是大家的心中所愿。”

“原来如此，最少压多少？”年轻男子问道。

“最少三两白银，最多可压一城！”矮胖男子朗声道。

“好，那我就压。”年轻男子从怀里拿出了一锭细银，放在了矮胖男子的手上，“三两银子！”

“啊？”矮胖男子张大了嘴巴，满眼写着不可思议，没想到自己铺垫了这么多，结果那男子只肯下三两白银，但仍保持着耐心问道，“公子买谁赢呢。”

“自然是买我自己。”年轻男子走到了矮胖男子的身边，用只能他听到的声音小声地说道。

一直站在二层楼看着他们的皓月君读出了年轻男子的唇语，也是大惊失色，难怪此人方才说这是第二次来天下坊了，原来他就是那日来过这里要走无双令的那面具人，他眉头紧皱，用尽所有心神看向男子，试图记下他的容颜。

此人之前一直带着面具示人，若能记下他的容颜，将他的画像公布出来，想必是一笔很不错的买卖。

可令他惊讶的是，他越仔细地看，下方那人的面容就越模糊，多看了几眼之后，脑海中甚至变得一片空白。

随后下方那人便拍了拍矮胖男子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快出门之时，猛地回头，朝着上方看了一眼。

皓月君的背后，冷汗淋漓！

◇
第十一幕·大暑（2）

“最近四淮城中来了很多人？”无双城一座庭院之内，卢玉翟擦拭着手中的长枪，幽幽地问道。

站在一旁的正是天下坊赌坊如今的掌事人，皓月君。他点头道：“天下各大派，涌入四淮城的不计其数。不少人都想进天下坊要无双令。”

“是笔大买卖啊。”卢玉翟挑了挑眉。

皓月君轻叹道：“原本是笔大买卖，可是来的人甚至有大派的掌门，享誉天下的一流剑客，同时卖出那么多的无双令，必然造成极大的混乱，我们……也会暴露。而且，现在来要无双令的高手越来越少了。”

“为何？”卢玉翟问道。

“因为……”皓月君微微皱眉，“他们觉得人实在太多了，多到无双城根本拦不住，你说这些人直接来个攻城都足够了，还需要什么无双令……到时候怕是会十分混乱。”

“容我想想……”卢玉翟手一把握住长枪，随后猛地摇头，“谁在那里！”

“我。”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

「铛」的一声，卢玉翟手中的长枪落地，他神色惊恐：“师……师父。”

宋燕回推门而入，额头之上绑着一条白色布带，还在戴孝之中，他的身后跟着无双，正在吃着糖葫芦。皓月君也是神色一变，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的利刃。

“最好别露光。”宋燕回声音冰冷，“既然到了无双城的地界之内，但凡在我面前露了光，我就留不得你了。”

“皓月，不得在我师父面前放肆。”卢玉翟沉声道。

皓月君深吸了一口气，双袖一振，行礼道：“拜见宋城主。”

“你就是天下坊如今的坊主？”宋燕回走上前，捡起了地上的长枪，手重重地一顿，将长枪插进了地中。

皓月君点头道：“正是正是。”

“你和我徒弟的这些交易，我都知道。”宋燕回缓缓说道，“我懒得管这些，并不是认为你们做得对，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情太过于微不足道了。让我为了这样的事情大动干戈，实在不值得。”

卢玉翟半跪在地，低垂着脑袋，心里有些害怕。他的这个师父，向来仁厚，但往往就是这种仁厚的人，一旦发起脾气来，那怒气就不是寻常人所能承受的。

“出息！”宋燕回踹了一脚，将那卢玉翟踹倒在地，“知道你是个废物。可你毕竟是我收下的第一个徒弟，你就算以后武功上撑不起这座城，也至少在别的地方能够帮助这座城。别把你仅用的那些聪慧，用到贪赃钱财之上。”

“徒儿知道了，徒儿知道了。”卢玉翟连连说道。

“还记得你是如何拜入我门下的吗？”宋燕回问道。

卢玉翟急忙道：“自然记得。那年玉翟的老家被洪水没了，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抱着一棵树撑了下来。师父你路过救下了我，虽然我练武资质愚钝，但你从此以后还是将我带在了身边。我就一直跟着师父，直到今天。”

“你出生在乡野，不习惯这无双城中的生活，我一直都知道。但既然你的命是我救的，那你就得为此回报我。”宋燕回拍了拍身旁无双的脑袋，“照顾好你的这个师弟。”

卢玉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一直都对他都挺好的啊……”

“我说得好是指以后他当了城主，你要对他绝对的忠诚！”宋燕回想了想，又重复了一遍，“誓死效忠于他！”

卢玉翟不敢有任何的疑惑，垂首道：“徒儿谨记！”

“传令下去，那天后山试剑，无双城光迎天下英雄，想来看的，做好笔册登记，欢迎来看。只是剑光无眼，生死不负。”宋燕回沉声道。

“这……”卢玉翟惊道，“从来没有过这个先例……”

“他们想看无双城的衰败，那就让他们来看！我便让他们看到，他们想要的，永远都不会出现。”宋燕回转身走了出去，“我无双城，即便如今比不过那雪月城，但依旧也是任何人都小觑不得的。”

无双吃着糖葫芦跟了上去，随后接了一句：“小觑不得！”

见他们二人离开后，卢玉翟甩了一把冷汗：“吓死我了，师父今日这是吃了什么药。”

皓月君低声道：“城主是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怎么连下任城主都替你们选好了。而且是，一个小孩子。”

“可别小看那个孩子，师父他已经是无双城这几代来最优秀的弟子了，但是他说那个孩子在剑道上的天赋，远在他之上。”卢玉翟轻叹一声，“不像我，根本就不适合练武，勉强占了个大师兄的名头，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

“若真把城主之位传给了这个小孩子，那我们……”皓月君心中一动，神色露出了几分欣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岂不是可以……然后这整座城都是……”

“废物。”卢玉翟伸手就打了他一个巴掌，“我好歹知道自己是个废物，你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只能依靠强者，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情，但我们无法控制强者，若不明白这个道理，天下坊便不需要你了。”

另一边，宋燕回低头问那无双：“你觉得你这个大师兄怎么样？”

“笨了点。”无双想了一下，回道。

“武学之上是笨了点。”宋燕回苦笑了一下，“但是为人处世上，可是狡猾得很啊，连我也不如他。”

“师父你今天有些奇怪啊。”无双抬头道。

“我今年不过三十。”宋燕回仰头看着那夕阳，“可在百里东君他们面前，却总觉得自己像是上一辈的人了。我没有他们的心气，没有他们的傲气。和卓月安的那一战，我没有胜的把握，甚至害怕自己也死了。所以得提前安排些什么，才能心安啊。”

“师父啊。”无双忽然唤了一声。

“嗯？”宋燕回看向他。

无双瞪着无辜的眼睛，咬下了最后一个糖葫芦：“糖葫芦好甜，再买一个呗。”

◇
第十一幕·大暑（3）

夜幕降临。

四淮城反而更加热闹了起来。

无双城的第一任城主曾经帮助过北离的开国皇帝征战天下，所以无双城包括他周围的这一片疆土有着极大的独立权，包括四淮城，并没有宵禁一说。所以一到晚上，便是四方灯火亮起，酒肆之中觥筹交错，到处都是提刀带剑的武夫在穿行。

其中也包括苏暮雨。

按说很快就要迎来一场大战了，现在的他需要修养剑气，找一个安静无人的角落，最好是深山老林，可他却选择留在了四淮城中。他想再看一看这座城，真正感受一下所谓武城的，天下无双。

“杀了他！金刀客！杀了他！不要留情！”一家酒肆之中传来了一群人的怒吼声。

苏暮雨被那声音吸引驻足，犹豫了片刻之后，走了进去。这家酒肆很大，但是酒客们却并没有在位置上老老实实地坐着，他们都举着手中的酒杯，围着酒肆中央的大圆台，圆台之上，是两个人在比斗。

两个人都带着一张鬼面，其中有一个生得虎背熊腰、极为高大，手拿一柄金色的大砍刀的，想必就是方才他们喊的金刀客。而另一名剑客，却是身材瘦弱，拿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之上都是崩裂的缺口。在和金刀客的对决中，他明显处于劣势，在那柄巨大的砍刀之下，他只能左闪右躲，手中的长剑格挡了几下之后，看起来随时都要碎裂了。

“为何他们的比斗所用的兵器，会有这么大的差距？”苏暮雨问道。

旁边的人看了苏暮雨一眼，没有理会他。倒是坐在一旁抽烟的酒肆老板解释道：“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台打擂的，打擂的人要花钱从我这里买一件兵器才有资格上去，那小子只有三枚铜板，我当然只能从破烂堆里给他找个铁片了。”

“杀了他！杀了他！”那些酒客已经近乎疯狂了。

“杀了他有什么用呢？所有人都压了金刀客，就算他赢了，你们也赢不到钱。”老板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两个铁盘，其中一个已经压满了钱币，而另一个则是空空如也。按照惯例，押注得胜的人将按投注的比例赢走输的钱币，但像这种情况，那今天这场比斗是绝对的浪费时间。突然，老板面前一道光闪过，随即便是一声清脆的声音。

“终于有人押注那个小子了么……”旁边有人嘟囔道，“可也太小气了，就一个……”

“一块金子！”老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在他这个小酒肆里，肯出一两银子押注的已经算是豪客了，一块金子，价值可是相当于那一整盘钱币的数倍了。可这一个金币，居然压得是那个即将落败的剑客。

老板急忙抬起头，看向旁边那个问话的年轻人。年轻人看起来眉目俊秀，似是世家子弟，难怪出手如此阔气，只可惜，这钱应当是打了水漂。

“既然那个人叫金刀客，那么这个人叫什么呢？”苏暮雨问道。

老板咧嘴笑道：“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黑猎人。”

“好，那我就压小乞丐。”苏暮雨朗声道，“我赌他赢！”

老板狡黠地笑了笑，如果一方的钱币无法覆盖另一方的话，那么多出来的部分会输给他们酒肆，这些走江湖的世家弟子，往往都自信却愚蠢，大把大把的银子被骗走却不自知，台上的对决胜负如此明显，居然还会来送钱。

可台上的对决，又持续了十个回合，仍未分出胜负。那金刀客已经开始重重地喘起了粗气，他手中那柄金刀虽然杀伤力极大，但是太过于沉重，对身体的负担也是极大的。而那黑猎人手中的兵器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长久之战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混蛋！”金刀客怒喝一声，将手中金刀刚刚举起，随后朝前冲去，直接撞飞了黑猎人，随即一刀挥去。这一下汇聚了金刀客此刻残存的所有气力，黑猎人避无可避，直接就被砸中了。

“结束了！”台下有人欢呼道。

苏暮雨则微微一笑：“有趣。”

只见那黑猎人被撞飞之后，在空中挥剑挡住那金刀，随后只听一声脆响，他手中的锈剑被彻底砸碎，但黑猎人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他摔落在地后，双袖一拂，将那些碎片全都收入袖中，往上方一扬。

那金刀客立刻收刀，往后退去，而就当他落地之前，黑猎人已经一个纵身跃了过去。

众人惊呼起来：“好快的身法。”

“猎人终于露出了獠牙。”苏暮雨笑道，“这一次，我赢了。”

话音刚落，黑猎人便来到了金刀客的身旁，右手一扬，抓住了金刀客的肩膀，左手往下一探，抓住了金刀客的右腿，竟是擒拿的功夫，随后他猛地一甩，直接将金刀客甩出了擂台。

“快闪开！”老板大声喝道。

台下刚刚那些还兴奋呼喊着的人几乎都愣住了，在老板的一声怒喝下才终于反应了过来，朝着角落的方向抱头鼠窜。苏暮雨则点足一掠，在空中接住了那魁梧的金刀客，随后缓缓地放在了地上。

如此魁梧的一个人，在他手中，轻得仿佛就是一片羽毛。

台上的黑猎人摘下了鬼面，看向他。

苏暮雨抬头一看，也是一惊，这竟然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三四岁，皮肤黝黑，一双眸子也是又黑又亮，像是个山野中打猎成长起来的孩子，与他的名字倒是十分相符。黑猎人满头是汗，重重地喘着粗气，方才的那一下，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是不是掉出擂台就算输了？”苏暮雨问酒肆老板。

老板愣了片刻，随后点头道：“是。是黑猎人赢了，黑猎人赢了。”

“该死的！”金刀客从地上站了起来，方才那一下并没有怎么伤到他，他摘下了面具，却是个虬髯大汉，他拿起边上的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提着刀再去冲上擂台。

◇
第十一幕·大暑（4）

那黑猎人看着金刀客冲着他怒气冲冲地走来，急忙从地上又捡起了一块碎铁片，握在手中。

“他还只是个孩子！”人群之中终于有人看不下去，朗声喝了一句。

但金刀客已经因为愤怒失去了理智，他举起手中的金刀，猛地劈了下去。

但是这一次，他的刀去被一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挡住了。

金刀客大惊，怒道：“谁。”

“不过是一个孩子，何必下这样的杀手。”苏暮雨轻叹道。

“要你多管闲事！”金刀客冲着苏暮雨一脚踹了过去。

“唉……”苏暮雨摇了摇头，又伸出一根两指，两根手指握住了刀身，轻轻一转，直接就将那刀首给折了下去，随即他躲过了那一脚，一个侧身到了金刀客的身边，随后右脚一抬直接踢进了金刀客的膝盖。金刀客哀嚎一声，随后倒地。苏暮雨一步上前，直接就将那刀首插在了金刀客的脑袋边上。

“不……不可能！这柄刀是我店里最贵的一把刀了，他怎么可能两指就把刀给折断了。”台下的老板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该死的！”金刀客反应过来以后，握住刀柄便要站起来。

“最低劣的勇气，来自于愤怒。”众人只看见银光一闪，随后金刀客手中的长刀便变成了一堆碎片，散落在了地上。

那黑猎人神色中流露出了几分惊叹，但也稍纵即逝，随后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拔剑了？”

“没有啊，剑不是还好好地待在剑鞘中吗？”

“可是刀为什么会断？”

“我看到了，刚才有一丝剑光。”

在众人的嘈杂声中，金刀客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慌乱地逃了出去。苏暮雨此时转过身，冲着那男孩笑了笑：“赢得很漂亮。”

“如果给我一柄好点的剑，我可以赢得更漂亮。”男孩虽然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但目光中却带着几分倨傲。

“手中握着什么样的剑并不重要，你一直假意不敌，让其掉以轻心，然后伺机寻找一个一击制敌的机会。是个不错的猎人，很符合你的名字。”苏暮雨称赞道，“你的剑术也不错，算不上多么精妙，但是没有废招。”

但黑猎人却似乎没有和苏暮雨多说话的兴趣，他径直地走到了苏暮雨的面前，向他摊开了右手：“钱。”

“钱？”苏暮雨一愣。

“赢的人将获得对方赢得的钱的三成。”黑猎人语气冰冷。

“原来如此。拿去吧，这是你应得的。”苏暮雨走下台拿起了桌上的盘子，倒进了一个布袋中，随后将布袋递给了黑猎人。

“不必。我只拿属于我的钱。”黑猎人冷冷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钱币，并且将其中的一半递给了老板，“而且，我不是孩子。”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啊。”苏暮雨无奈地挠了挠头，“和那家伙小时候倒是有点像……”

“我都说了我不是孩子。”黑猎人回头瞪了苏暮雨一眼。

老板抽了口烟，幽幽地说道：“我劝你们还是快走吧。”

“快走？”苏暮雨瞳孔微微缩紧。

“那柄金刀是他们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被你就这么给折断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老板微微扬起头，“来得好快，你们走不了了。”

“该死的。”黑猎人将钱币收起，留了三枚扣在了老板面前，“再给我一把剑。”

“就不舍得多花点钱？”老板无奈道。

“没有这个必要！”黑猎人低喝道，“快！”

老板耸了耸肩，又从桌下拿出了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放在了桌上：“拿去吧。”

黑猎人接过铁剑，眼神中露出一丝凶戾的光：“你也算是帮了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我们一起杀出去！”

“哦？”苏暮雨挑了挑眉。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伙人在这个时候忽然闯入了酒肆，他们推开那些围观的客人，走到了最前面，为首的那人体态臃肿，身着昂贵的虎皮大衣，腰间挂着一柄银斧头，语气十分桀骜，“是谁把我的刀给弄断了。”

“是我。”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那胖子看了苏暮雨一眼，皱眉道：“你谁啊？哪里来的？”

“葛修？”苏暮雨忽然唤了一声。

“他妈的。谁允许你直呼老子名字的？”胖子怒喝一声，随后反应过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本名！”

“这是四淮城的恶霸，葛长生。”黑猎人低声道。

苏暮雨一愣：“口气倒是不小，敢和昔日天下第一同名。几年不见，果然有所长进！”

“你……你是……”葛修反应了过来，双腿忽然开始止不住地打颤。

“来，说出我的名字。”苏暮雨微微仰头，“如果你觉得值得那个代价。”

葛修硬生生地把那个要说出口的名字咽了下去，强行笑道：“误会误会！”

“既然是误会，为何你的人还举着刀？”苏暮雨问道。

“放肆！”葛修大喝一声。

“放肆！”那些围着他的刀客怒道。

“还不快点把刀收起来。”葛修的声音中都带着哭腔了。

“哦哦哦哦。”众人反应过来，急忙收刀。

“原来是个大人物啊。难怪难怪，有那样的身手，岂会是寻常人。”老板此时后背也是冷汗淋漓，拼命回想刚刚有什么说过什么话得罪了他。

“你在四淮城中待了很多年了。”苏暮雨走上前。

葛修急忙回道：“已经有四五年了。自从那……之后，就一直在这里讨生活。这里人多眼杂，不如去小的府上一叙？”

“好。”苏暮雨点了点头，随后转身道，“那位黑猎人小兄弟，要随我们一起吗？”

“我？”黑猎人一惊，原本他以为这样的大人物相见，不会再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了，没想到他居然离去之前还邀请了他一同，他有些犹豫，长久以来的警惕心让他选择拒绝，可他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这位是您的朋友？”葛修问道。

苏暮雨想了一下：“萍水相逢。”

◇
第十一幕·大暑（5）

“萍水相逢？”葛修打量了一下黑猎人，“你叫什么名字？”

苏暮雨淡淡地一笑：“对啊，你叫什么名字？”

黑猎人仰头道：“我叫许安。”

“许安，名字听起来倒是有几分文雅。”苏暮雨挥了挥手，“一起去吧。”

“既是萍水相逢，为何你要邀我同行？”许安皱眉道。

“你的剑法很平凡，但你却拥有成为一个优秀剑客的可能，在这样的酒肆里打这样的生死擂台，太过于可惜了。我可以教你一套剑法。”苏暮雨仰头道，“去闯江湖吧。”

葛修神色一惊：“先生你是要收徒……”他知道苏暮雨的身份，被这样的人收为徒弟可不是什么好事，也许以后就得干上收钱杀人的行当了。

苏暮雨摇了摇头：“收徒？言重了。我很快就会离开，只是觉得在此处相遇，算是一场缘分。”

“小子。”葛修幽幽地说道，“这可是个很重要的决定。”

“好！”许安点了点头，似是下定了决心，“我随你去。”

“那便去我的府上吧。”葛修挥了挥手，那些刀客便几人负责开路，几人负责护卫，几人负责殿后，浩浩荡荡地走了出去。

苏暮雨看着这阵仗，缓缓道：“什么时候来的四淮城。”

“当年先生饶了我一命，我向东而逃，一路不敢停歇，最后来了这四淮城。听说这四淮城是无双城的副城，由无双城管辖，相对于外面的那些城池要独立许多，便留了下来。这些年靠着以前的那些本事一路闯荡，如今也算是闯出了一些名堂。”葛修努力压抑着语气中的得意。

苏暮雨点了点头：“但看方才你那架势，似乎本性未改。”

葛修苦笑道：“先生有所不知，这四淮城就是强者为王的地方。这些年我闯过来，也没少吃苦头。”

“破烂王葛长生，从一路收破烂，到如今的四淮城八方雷动之一，他没说谎，他的故事很多人都听过。”这一次开口说话的却是许安。

“哦？八方雷动？”苏暮雨看向葛修。

葛修仰起头：“我如今排第七。方才我虽然看起来凶狠，但我葛长生有一个准则，虽然霸道，但却绝不乱伤人性命。我记得先生当年的话，所以得罪我的，我最多也就暴打他们一顿罢了……”

说话间，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葛爷，葛爷！”

葛修眉头紧皱：“慌慌张张地做什么，什么破事，把你吓成这样？”

“执剑人，来了好多执剑人！”那人语气有些颤抖。

“执剑人？”葛修也是一惊，“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要找卓月安！”那人沉声道。

“卓月安，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葛修惑道，“谁都想找这个卓月安，可是谁找得到？”

“什么是执剑人？”苏暮雨问道。

许安替葛修解释道：“执剑人是无双城的人，也是四淮城中地位最高的一批人，他们在这里拥有生杀大权。平日里只有寥寥几人会常驻城中，一旦有重大的事情发生，执剑人才会成批地进城而来。”

“每一次大量执剑人现身。”葛修轻叹一声，“都会伴随着一场可怕的杀戮。”

“葛爷葛爷！”又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身上尽是血污，“杀人了杀人了，咱们驻扎十三街的兄弟，被那执剑人杀了十几个了！”

“他妈的！他们找卓月安，就随他们找去就是了，我们又没有见过！”葛修走上前，怒喝道，“杀我们的人做什么？”

“这些人绝不是为了找卓月安而来的。”苏暮雨缓缓说道，“无双城城主宋燕回既然答应了和卓月安的一战，那他就不会食言。若是一边假意答应，一边私下派人取之性命，那么无双城这一战不论输赢在江湖之上都是颜面扫地。这些人这般大招旗鼓，还刻意制造杀戮，想必是为了抹黑宋燕回。”

葛修猛地一拍手：“我明白了，这是叛乱！”

“叛乱？”苏暮雨惑道。

“无双城中势力错综复杂，我们四淮城受其影响也分成了多派，八方雷动中就有部分势力依附于无双城中的讲武堂，而也有部分是支持城主宋燕回的。而我们长生门，就一直属于城主一系。如今老城主一倒，讲武堂要开始趁乱接管无双城了！”葛修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猛地一拍旁边的一名刀客，“召集所有兄弟，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退守长生门！”

“来不及啦！”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响起。

葛修握紧了拳头：“雷豹！”

许安也神色紧张了起来：“震天雷雷豹！”

苏暮雨问道：“此人也是八方雷动？”

许安点了点头：“八方雷动中排名第四，名声势力都在破烂王之上。”

雷豹人如其名，穿着一身豹皮大衣，双手之上套着两枚金色铁环，身形极为魁梧，比那葛修那整整高出两个头，他咧嘴笑道：“葛长生，把卓月安交出来！”

葛修怒道：“呸！什么卓月安！我若有本事把卓月安藏起来，早把你们豹天门给灭了！”

“可我得到的消息，那卓月安是你一路引进来的。”雷豹摸着手腕上的金环。

苏暮雨一愣，回想了一下自己入城之时，确实找人引过去天下坊的路，那人袖口之上写着「长生」二字，想必真的是隶属于葛修的长生门。

“放你娘的屁，那老子还得到消息，是你养大的卓月安呢！”葛修骂完后，忽然转头一看。

只见两个白衣执剑之人分别落在了两边的屋檐之上，应当就是他们方才所说的执剑人。

葛修看到后心里微微有些害怕，低声咒骂了一句。这执剑人都是无双城的嫡系弟子，实力可比他们这些寻常跑江湖的要高上不少，若对方真是不管道义，强行要他们的命……

不对，若是平时。那必定是没有机会，可今日身边还有个人啊。

执伞鬼，苏暮雨。当年暗河的傀。

哈哈哈哈哈。葛修心中已经得意地笑起来了。

◇
第十一幕·大暑（6）

雷豹敏锐地察觉到了葛修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笑意，微微皱了皱眉头：“你在得意什么？”

“来一场男人之间公平的决斗吧！”葛修往前踏出一步，双袖一震，衣衫狂舞，“雷豹！你不是一直都想和我打上一场吗？”

雷豹冷笑一声：“一直小心谨慎的破烂王，竟然要和我一战？”

“不敢吗！”葛修怒喝道。

“那便，如你所愿！”雷豹冲着葛修的方向挥出一拳。

他们相隔十余步，但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一种暴烈的拳风袭来，苏暮雨微微侧身一步，挡在了许安的面前：“拳未到，气先行。这是无方拳，此人是雷家堡的人？”

“小小雷家堡，可笑可笑！”葛修直接迎着那拳风冲了上去，他双拳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发出了闷石敲击一般的声响，他很快就来到了雷豹的面前，冲着雷豹一拳砸了过去，双拳相碰，发出一声巨响，随后两人各退了三步。

雷豹的每一步都留下了一个三寸之深的脚印。

而葛修则更像是一路滑了出去。

苏暮雨轻轻摇了摇头，这个雷豹排名比葛修高果然是有原因的，他的内功修为远在葛修之上，一看就是修习的名门正派的心法，而葛修则是纯靠自己的摸爬滚打，乱七八糟的武功一顿乱学才有了今天的模样。所以乍看之下，两人是打成了平手，但内在的底蕴，却是无法相比的。

“三十招之内，你必败无疑。”雷豹冷笑道。

葛修露出一丝狠厉的笑：“我可以败，但你必须死！”

“雷豹。”站在屋檐之上的白衣执剑人忽然开口了，“不要浪费无谓的时间。”

“放心，我说三十招，便是三十招。”雷豹再次一跃而起，飞至空中，仰天发出一声怒喝。

响若雷鸣！

长生门这一边的弟子在那一声巨喝之上，全都捂住了耳朵，内功弱一点的甚至直接摔倒在了地上，那许安也一把捂住耳朵，身子有些摇摇欲坠但仍强撑着没有倒下，而苏暮雨自然毫无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雷吼功。”

两边屋檐上的白衣执剑人都注意到了苏暮雨，他们悄悄地按住了剑柄。

而葛修则被这一声雷吼给彻底压住了气息，双脚之上像是绑上了重铁，无法挪动分毫。

而那雷豹此时微微垂首，双手握成一拳，拳风划过长空，发出撕裂的雷鸣之声，冲着葛修的方向砸了下去。

葛修咬了咬牙，用尽浑身气力怒喝了一声，两脚之上的重负终于在那一刻被挣脱了，他急忙点足一掠，往后退了三步。雷豹此时一拳砸下，直接将葛修方才所站的地方给砸出了一个大坑。

葛修在一旁惊的满头是汗，这一拳要是打到他，他可就是脑袋开花了。但雷豹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紧跟着又是一拳打了过来。葛修害怕自己再次陷入方才的困境，不敢再给雷豹压制住自己的机会，又是一拳接着一拳地挥出，试图逆转场上的局势。

两个人的拳头同时打在了对面的胸膛之上。

雷豹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而葛修却只是呕出了一口鲜血。

他们对于战局的判断，实战中的招式应战，不相上下。

可是先天内功上的差距，却让他们的胜负越来越明显。

“不过是一个得了势的小混混罢了，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斗！”雷豹冷笑道。

葛修则仰起头，笑得满嘴是血：“因为我是小混混，你是世家弟子，所以真到生死之战时，我可真正地以命相搏！”

“什么！”雷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下意识地想要退后。

但已经来不及了，葛修趁势直接握住了他的双臂，随后脚下落下了几粒黑色的金属珠子。

“这是我……”雷豹惊道。

“没错，就是我派人从你那里偷的，雷家堡，霹雳子！”葛修笑道。

“该死！”雷豹直接托起了葛修，往空中纵身一跃，随后霹雳子在下方爆炸，直接就将他们炸了出去。两个同时落地，身上都已尽是血污。葛修明显筋疲力尽，挣扎了两下想要起身却是失败了，而雷豹则勉强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着葛修走了过去。

“虽说一大半是装出来的，但不可否认，确实有部分好汉气概。”苏暮雨只往前踏了一步，就已经来到了葛修的身前。

葛修笑道：“被看穿了呀。”

屋檐两旁的白衣执剑人见状便要拔剑，可两人用力猛地一挥，但却都只拔出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剑柄。两人大惊，同时转头，却看到了彼此。

他们分站在不同的屋檐之上，怎会看到彼此？

但是答案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一个黑影落在了他们的身后，将他们的脑袋猛地一撞，两个人就都晕死过去了。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笑道：“天下无双？”

下方的雷豹，看着面前的苏暮雨，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可怕的对手，他低声道：“你是谁？”

“雷家堡的人，为何会在这四淮城中？”苏暮雨问道。

这是雷豹最不愿意听到的问题，他怒道：“干你何事！”

“我有幸和一位雷家堡的好汉喝过酒，他叫雷千亭。”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什么？”雷豹瞪大了眼睛，雷千亭在雷家堡中赫赫有名，远不是他这一个被逐出家门的旁系弟子所能相比的，此人能和雷千亭喝酒，“你究竟是谁！”

“你方才不是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吗？”苏暮雨无奈地笑了笑，“我已经站在你的面前了。”

雷豹一愣，随后恍然大悟：“你是卓月安！”

“是的。你不是要抓我吗？”苏暮雨缓缓说道。

雷豹咽了口口水，随后忽然大喝道：“兄弟们！”

“在！”他身后的那些兄弟们纷纷拔刀。

“跑啊！”雷豹率先转过了身，拔腿就跑！

这个败讲武堂长老都不需要拔剑，甚至能逼死前任无双城的怪物，岂是他们这些地方恶霸所能够战胜的！别开玩笑了！

◇
第十一幕·大暑（7）

“跑？”站在屋檐之上的小胡子嘴角微微上扬，随后点足一掠，落到了苏暮雨的面前，手中匕首轻轻旋转着。

“昌河，不必动手。”苏暮雨轻声道。

“哦豁。”来人正是暗河大家长苏昌河，他耸了耸肩，转过身将那匕首收入袖中，“没意思。”

“你是卓月安！”身后的许安惊讶地说道。

躺在地上的葛修也是一脸困惑：“先生，不是姓苏？”

“没时间和他们解释了。”苏昌河摇头道，“我本以为我就是来看个热闹的，却没想到是这么大的热闹，我一个人都没带，这一次就你我二人了。”

“敌人很强大？”苏暮雨问道。

“我一路赶到此处，至少遇到了三次伏击，每个人的实力都不逊色于暗河天字级杀手。不过上面那两个无双城的执剑人，倒是不堪一击。”苏昌河幽幽地说道，“你应该当日就和宋燕回打上一场的。”

“那日我连败剑山岳、刘云起，一身剑意趋至顶峰，他背负一城荣辱与我一战，必败无疑。我不想乘人之危。”苏暮雨回道。

“但有人想要借你的一战做一些文章，这四淮城如今高手遍地，且都说自己是无双城的人，根本无法分辨真假。想来是有人想借此变故，给无双城换一换血了。”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先找个地方避一下吧。”苏暮雨低头道，“葛修，还能走路吗？能走的话，把我们带回你的长生门。”

葛修哭笑不得，一开始还以为是雷豹污蔑他，结果现在自己真的和卓月安是一伙的了，他急忙拍了拍自己的腿：“动弹不了了啊。”

苏昌河冷笑了一下，走上前，垂首道：“起来，不然杀了你。”

葛修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想起苏暮雨唤他「昌河」，脑海里猛地闪过了一个名字，惊得他立刻从地上蹿了起来，他连连点头：“为了给先生带路，就算腿断了，我爬也得爬过去。”

苏昌河看了苏暮雨一眼：“几日不见，你怎么和这样的人结识了？”

“方才他勇猛对敌的一面你还没有看到。”苏暮雨回道。

“带路。”苏昌河毫不留情地踹了葛修一脚。

“呵！”长生门众人对苏昌河怒目相视。

葛修急忙拦住了他们：“莫怪莫怪。”他自从成为了八方雷动后还从未当众如此丢人过，但毕竟他知道对方的身份，尤其是刚到的这位，要取他的性命，连眉头都不需要皱一下，而且他从收破烂起家，丢人这件事，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苏暮雨拍了拍许安的肩膀：“方才你问我是否是卓月安？我可以回答，没错。我就是那日问剑无双的卓月安。”

许安的神色越来越激动，手也微微颤抖着：“方才，你要收我为徒！”

“你这黑孩子，还真现实！方才先生要教你的时候，你爱答不理，现在知道人家是比无双城城主还强大的人物就记起来了？呸，高攀不起！”葛修在一旁骂骂咧咧。

“我方才也说过了，不是要收你为徒。”苏暮雨随着葛修他们往前走着，随后仰起头，“只是想传你一套剑法。”

“什么剑法？”许安激动地问道。

“小子，你哪里冒出来的？”苏昌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不是四淮城中人，我是慕名前来看那无双一战的。”许安回道，“我自五百里外墨城一路行来，我买不起马，坐不起油壁车，一路行来，若行山林便吃野果，穿城池便去打擂台，终于撑到今日，便是想看那一战。却没有想到，那个问剑无双的人，竟在我的面前！”

“哈哈哈哈。”苏昌河朗声笑道，笑声中带着明显的开心，“没想到有一天，你也出现在了这样充满光明的故事中，成为了人们奔跑追逐的信仰。”

“那却是可惜了。若是那一日才见到我的剑，会是更完美的。”苏暮雨停住了脚步，“今夜你见到的我的剑。”

“只有杀人剑。”苏昌河耸了耸肩。

三名黑衣人出现在了他们的前方，他们出现得悄无声息，如同鬼魅一般。

“河西三鬼。”苏昌河缓缓说道，“杀手榜上的怪物，怎么会出现在无双城？莫不是也是仰慕你问剑无双的气魄，到这里来观剑的。”

“你是何人，竟能看清我们的身份。”对方传来的声音却是男女莫辨。

“杀手榜非百晓堂所颁，不过是江湖之上的野榜罢了，当年姬若风确实想做一个货真价实的杀手榜，只可惜有一个地方他也没有去过，所以不知道那里有多少高手，高手的境界又能到达何种地步？甚至说若是算上他们，那么冠绝榜也得重新排一排了。”苏昌河缓缓说道。

“你是说暗河。”那声音回道。

“我就是暗河。”苏昌河纵身一跃，手中匕首轻轻挥舞，迎上了那河西三鬼，匕首轻而易举地划过了那三人的咽喉，但却最终只是切入虚空，那三人的声音摇曳了一下后就消散无踪了。

葛修急道：“莫要着急动手啊。或许不是敌人呢。”

“此言说得有理。”那男女莫辨的声音自他们头顶传来。

苏昌河微微侧身：“是鬼影功。不入流的玩意。”

“但现在却是敌人了。”三个黑影同时出现在了葛修的身后，“八方雷动，破烂王葛修。死吧。”

「蹭」的一声，苏暮雨拔过了身旁一人的长剑，长剑轻轻一甩，剑光一闪，那三道黑影再次消失在了原地。

“破烂王葛修，你竟提前找来了助手，倒是小看了你。”那声音冷笑道，“只是暗河之人，从来不是靠你能够请来的，虚张声势，必死无疑！”

“再教你剑法之前，我先教你一件事。”苏暮雨忽然对那许安说道。

许安一愣：“什么？”

“真正的对决之中，不存在边界。唯一胜利的方法，就是彻底打倒对方。”苏暮雨点足一掠而起。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你的话变多了啊。”

◇
第十一幕·大暑（8）

“我也觉得我的话变多了。”苏暮雨笑了笑，“变得和你有几分像了。”

“那可不一样，我最爱说些废话，你却来了几句大道理。”苏昌河看着苏暮雨持剑一跃而起，在两旁的屋檐之上，看似对着无人的空气虚晃了一剑，转头对那许安笑道，“不知道为啥苏暮雨相中了你，但能得他指点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许安却没有理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暮雨，生怕错过了他出剑的每一个细节。

苏昌河有些受挫：“完全不听我在说什么啊……”

那似男似女的声音再度响起，此时却带着几分惊诧：“你究竟是谁！”

苏暮雨持剑落地，一个身影坠落在了他的面前，剩下两个黑影随后也缓缓落下，苏暮雨一笑：“我是谁？我的同伴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吗？”

“我们是暗河。”

四淮城中。

一辆马车缓缓在路边停了下来。

马车上走下来两人，一女子身穿红衣，一男子手持佛杖。正是那神医白鹤淮和她的父亲，苏喆。

“距离客栈还有一行路呢，现在下车做什么？”车夫不解地问道。

白鹤淮轻轻嗅了嗅鼻子，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走到了角落中，从怀中拿出了一根香：“老爹，借个火。”

“得嘞。”苏喆伸出了烟杆。

白鹤淮用那香在烟杆上轻轻一点，随后插在了角落里。

“这是有故人在此离世，来烧香的？”车夫惑道。

苏喆在一旁看着白鹤淮的神色，也是有些好奇：“难得见你这么严肃，这四淮城中有什么问题？”

“若是真有问题，那问题可就太大了。”白鹤淮看着那香燃出的白烟一点点地变成了血红色，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唉，来这四淮城的人的行为，总是令人难以理解。”车夫虽然心中困惑，但这两位客人不仅出手大方，而且待人和善，他也不介意多等一会儿，伸手拿过了腰间的水壶，便要喝水。

“不可。”白鹤淮挥出一枚银针，打在了那车夫的手腕之上。

车夫吃痛，手中水壶脱口而出，他仰起头，生气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服下这枚药丸。”白鹤淮丢出一粒黑色药丸到那车夫的手中，“然后驾着马车立刻离开这里，你我同行一路，算是有缘，我不忍害你葬身于此。若无法出城，那便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躲起来。切记，此城中的水不能喝，此城中的食物不可食！”

“这……”车夫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相信我们的话。”苏喆沉声道，“相信，就可以不死。”

“好……好……”那车夫专走这来往四淮城的路，对这江湖之事也多少有几分了解，听这父女二人所言，似乎不是唬人，只得连连答应，一拉缰绳，领着马车掉了个头，“那你们……不走吗？”

“走不得了啊。”白鹤淮轻叹道。

“好。”那车夫驾着马车仓皇离去。

苏喆此时垂首看着那红烟，问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白鹤淮沉声道：“这座城被人下毒了。”

“下毒，对一座城？”苏喆眉头微微一扬，“什么样的毒有这么大的威力。”

“是花烬散。此毒的毒性并不大，普通人只要体质强一点的，也能硬挺过去，但是习武之人中了，却会暂时失去内力，变得与常人无异。”白鹤淮摇头道，“虽说这花烬散极易传播，但要想毒掉这一整座城，至少也得有多年的筹备。方才我们进城之时，我还没有嗅到花烬散的味道，如今车过半城，便到处都是这味道了。看来多年筹备，只等这一日，四淮城，要变天了。”

“错了。”苏喆抽了口烟，“是无双城，要变天了。”

“阿爹，有什么办法能够快速找到苏暮雨。”白鹤淮语气中有些忧虑。

“放心。”苏喆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红色的小箭，用烟火点燃之后，小箭飞射到空中，炸出了一朵绚丽的烟花。

在四淮城另一头的苏昌河和苏暮雨全都看到了，苏昌河微微皱眉：“这城中还有暗河之人？莫不是……”

苏暮雨转头道：“你不是说只来了你一个人吗？”

“我说暗河中只来了我一个人，但是南安城里我就不知道了。”苏昌河回道。

“小心！”许安大喝一声。

只见那两个黑影飞速地朝着苏暮雨掠来，手中寒光一现，各自握着一柄细长的如同一根长针一般的铁剑。

“河西三鬼，靠着只是鬼影功的鬼魅身法罢了。”苏昌河冷笑道，“鬼影功一破，光靠着这点功夫，也配拿出来丢人现眼？”

苏暮雨也只是摇了摇头，连剑都没有抬一下，而那两个黑影持剑穿过苏暮雨，竟直接消散无踪了。原来这只是那两人最后留下的障眼法罢了，他们早就趁着这一下的间隙逃之夭夭了。但很明显苏暮雨已经看穿了这一切，只是懒得去追他们罢了。

“可惜了，对手太弱，不值得我用出一套剑法。”苏暮雨退了回来，将长剑丢回到了借钱之人手里。

苏昌河撇了撇嘴：“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这么嚣张的话，都能从你嘴里蹦出来了。”

“我做几日卓月安。”苏暮雨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怎么看？”苏昌河冲着那烟花炸起的方向努了努嘴。

苏暮雨转头问葛修：“这里到长生门还要多久？”

葛修急忙回道：“再过三条街，就是长生门了。”

“好。先退到长生门，然后放寻踪火，让他们过来。”苏暮雨对苏昌河说道。

苏昌河耸了耸肩：“放心吧。肯定喆叔跟着呢。”

另一边，苏喆接过了白鹤淮递过来的药丸，吞了下去：“吃了这个就没事了？”

“只能缓息片刻罢了，这花烬散的味道越来越浓，必须要找一个地方，我布下不留地之阵，将这花烬散之毒给隔绝开来。”白鹤淮回道

就在此时，一朵与方才一模一样的烟火在远处亮起。

苏喆一甩手中佛杖：“走！”

◇
第十一幕·大暑（9）

“你绰号叫破烂王？”苏昌河看着金碧辉煌、宽门阔院的葛修府邸，“可真不像啊。”

“我是破烂王，可这里却是长生门啊。”葛修狡黠地笑了笑，“富贵才可得长生。”

苏暮雨点了点头：“这一点，你们两个倒是可以有些共鸣。”

“把大门给我关上，不得任何人进出，违者杀无赦！”葛修朗声喝道。

“是！”长生门一众门人应和道。

“等等。”苏暮雨摇头道，“还有两个人没到。”

“何人？”葛修不解。

“自然是我们。”一枚金环飞射而来，一口并不标准的官话随后响起。

苏暮雨轻轻一抬手，接过了飞环：“喆叔。”

“卓公子。”苏喆举着烟杆缓步走了进来，“最近你的名气很大啊。”

“我还以为来看热闹的就我一个。”苏昌河摸了摸小胡子。

“命都没了，还看啥热闹。”白鹤淮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还好这次出门前，眼皮一直跳一直跳，特地多做了几手准备。”

苏暮雨惑道：“白神医的神色怎么这么紧张？”

“不过是来了几只小鬼罢了。”苏昌河也是不解，“我们什么阵仗没见过，无双城的这区区内乱……”

“堂堂暗河大家长，也会如此轻敌吗？你轻轻吸一吸鼻子，看看有什么不对。”白鹤淮俯下身，打开了背上的药箱。

苏昌河和苏暮雨同时吸了吸鼻子，两个人相视一眼，苏昌河开口道：“有股淡淡的花香味。”

“这个季节，四淮城中开什么花？”苏暮雨问那葛修。

葛修摇头道：“我们四淮城又不是雪月城，哪有什么风花雪月，花香？酒香肉香倒是夜夜有。”

“是毒。”苏暮雨和苏昌河同时反应过来。

“确实是毒，只是现在还不明显罢了，一会儿花香浓郁，如坠百花丛中之时，就是你们几位共赴黄泉的良辰吉时了。”白鹤淮将药箱翻到了最后一层，随即一只蛤蟆从里面跳了出来。蛤蟆的背后五彩斑斓，像是穿着一件绚丽的花衣。

一直站在远处看着的葛修吓了一跳：“这……这是巨毒之物，花衣蛤蟆！”

随着那只蛤蟆跳出来，紧接着又爬出了一只三只尾巴的蝎子、一条细长的黑色蜈蚣、血红色的蜘蛛以及青色的小蛇。

“五毒？”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这是温家嫡系门人才能饲养的绝顶五毒，据说比那五毒门的五毒还要厉害。”苏喆幽幽地说道，“我见过温壶酒的五毒，他那蜈蚣还是两个脑袋的。”

“去吧。”白鹤淮一挥手，那五毒便四散离开了。

“啊哈！”葛修等一众长生门门人吓得一哆嗦。

许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些毒物，不管任何一个，只要碰一下，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所以说，没有我的指令，你们不要随便在这院内行走。”白鹤淮又从药府中拿出了五面旗帜，冲着院子五个不同的方向一甩，五面旗帜落地，那五个毒物老老实实地趴在旗帜之下。

“这是阵法？”苏暮雨问道。

“五毒阵，以前是用来困人的，五毒将人困在其中，随后散播毒雾，阵中之人无处可逃。”白鹤淮回道，“这是我温家不传秘法。”

葛修惊道：“苏先生，这……这不是自己人吗？”

“我方才不是说了，这是寻常用法。”白鹤淮瞪了他一眼，“我如今所用的五毒阵，乃是和我的不留地之阵结合的。阵法一起，这城中的毒气便无法进入院中。”

苏暮雨沉声道：“神医的意思是，有人在对这一整座城下了毒。”

“能用出此等毒术的，天下只有三人。”白鹤淮布置完了一些后，微微喘了口气。

“我能想到的第一个，就是温家家主温壶酒。”苏昌河忽然说道。

“舅舅他毒术冠绝天下，往前看三代，往后看三代，都不会有舅舅这般天才的毒术大家了。”白鹤淮点了点头，“但是舅舅是雪月城的联盟，绝对不会参与到无双城的破事中。而且这里的毒一看就是筹备多年，我舅舅他……懒得很……”

“第二个人，应当来自唐门。”苏暮雨想了想，说道。

“是的，唐门用毒第一人，唐灵皇。”白鹤淮说道，“但唐门，亦是雪月城的联盟。而且唐灵皇这个人，只喜欢用能杀死人的毒，他曾说过，任何不能直接毒死对手的毒，都不配称之为毒。他在这方面的执念，简直可以称为魔障了。”

“那么谁是第三人？”苏昌河问道。

“五毒门门主毒娘子，洛烟蝶。”白鹤淮轻轻吸了吸鼻子，“只有她会喜欢这花香味的剧毒，她喜欢人在这般温香暖玉的环境中不自觉地死去。”

“用毒之人，都有这般变态的癖好吗？”苏喆抽了口烟。

“变不变态，你还不知道吗？”苏昌河贱兮兮地笑了一下。

“五毒门，依托于无双城哪个派系？”苏暮雨问葛修。

葛修微微皱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思考：“五毒门……这个名字倒是也不陌生，可是不管是讲武堂一脉，还是城主那一派，似乎都不喜欢和这类邪门外教联手。”

“没有的。”旁边一个穿着长衫，文士打扮的人摇头道，“无双城号称天下第一武城，尚武，拒绝小道，所以擅长火器的雷家堡、擅长暗器的唐门、擅长毒术的温家，不管再强，都不曾受到过他们的招揽，五毒门也是一样。”

“除非有人为了这一次的胜利，放弃了之前的准则。”苏暮雨幽幽地说道。

“五毒门依附于……”苏昌河忽然开口了，“天启城。”

“天启城？”众人皆惊。

苏昌河摸着手中的匕首：“五毒门地处偏远，原本和天启城没有半点相干。可是当年天启城有使者出使湘西古国，曾经误入过五毒门的地界，按说他必死无疑，可他却活着走了出来，还回到了天启城。”

“你为何会知道这些？”葛修问道。

“因为我。”苏昌河微微一笑，“在那里长大。”

◇
第十一幕·大暑（10）

送葬师苏昌河的身世，在暗河之中一直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即便神秘如苏暮雨，大家也知道他是大家长在河边一个水桶之中捡到的，而苏昌河的身上并没有这样的故事，以至于有很多的传言，甚至说苏昌河是自己带着弟弟苏昌离找到暗河的。

多少江湖高手苦寻多年都未能找到的地方，被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流浪儿找到了，怎么听着都是一个天方夜谭，所有并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

只有苏暮雨知道，这的确是真的。

但是苏暮雨也不知道，在找到暗河前，苏昌河在何处生活。

“你是五毒门的人？”白鹤淮也是一惊。

苏昌河微微一笑：“我哪有资格高攀五毒门，只是居住在同一块区域罢了，他们是高贵的存在，而我们则命如草芥。”

“南荒。”白鹤淮沉声道，“你是南荒人。”

“那个出使古国的是一个太监。”苏昌河没有继续南荒的话题，“什么样的太监有资格代表北离去出使一个国家？”

“至少是五大监之一。”苏暮雨回道。

“这个太监可了不得，最后帮助当时还是皇子的太安帝征伐北阕，灭绝西楚，成就了一番霸业。后来太安帝登上皇位，他也就成了北离的大监。”苏昌河仰起头，“同时兼任大悟寺首座一职，权倾朝野，几乎能和大将军平起平坐。”

“前五大监之首，浊清公公。”苏暮雨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事情和他有关？”

“我只知道，这位公公现在在守皇陵，而以他的性格，并不会愿意就这般镇守皇陵。”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这……怎么还跟天启城扯上关系了。”葛修皱眉道。

“希望是我想多了。”苏昌河摸了摸袖中的匕首，“那个魔头，我可不想和他对上。”

“呼……”白鹤淮吁了口气，“先别聊这些了。这花烬散之毒只能够让人功力暂失，却很难致人死地，说明对方留有后手。”

“这几日，四淮城里，有不少高手混入。”苏暮雨低声道，“甚至有……”

“嗯？”苏昌河微微扬眉。

“剑仙。”苏暮雨抬起头，看着天空。

景来客栈。

李寒衣从床上坐了起来，她闻到了一股花香味，不同于雪月城中的茶花香，这股花香味有些浓郁，还带着一丝甜味，只是闻了几口之后，便觉得身上的气力似乎一点点地在流失。她立刻拔出了腰间的铁马冰河，轻轻一挥，一股极寒剑气散出，屋内顿时染上了一层冰霜。

这一剑，甚至将那空气中根本无法看清的花粉都凝结了。

细碎的花粉凝聚成了一朵朵的冰花，飘散在李寒衣的身边。

李寒衣轻轻一甩，悬浮在空中的冰花坠落在地。

摔成了碎屑。

“什么人。”她冷冷地说道。

而同时，亦有一名书生刚刚坐着马车进入了四淮城，他的身后，城门缓缓关闭。车夫困惑地转了转头：“怎么忽然关城门了？”

“这很奇怪吗？”书生自然便是儒剑仙谢宣，关城门本是一件极为普通的事，而这个车夫却极为惊讶。

车夫点头道：“四淮城，从来没有宵禁一说，这里是附近有名的不夜城，这城门打我记事起，就没有关过啊。”

“哦。那真是有趣了。”谢宣幽幽地说道。

“吁！”就在此时，车夫猛地一拉缰绳，停住了马车。

谢宣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看着那些在路上正常行走着的人，走着走着就晕倒在了地上，不由地皱了皱眉头。那车夫放下缰绳，便要下马车探个究竟。

“别去。”谢宣伸手拦住了他。

“先生……”车夫腿一软，侧身便要摔出去了。

谢宣急忙将他拉住，点住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随后手掌轻轻一推，将马车周围的花香味全都挡了出去，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根红烛，手指轻轻一捻，烛火亮起，他将红烛插在了身旁，微微挑了挑眉：“花烬散？”

车夫慢慢醒转过来，看到周围已经倒满了一片的人，而谢宣则坐在一旁，对着那烛火看起了书，他苦笑道：“先生，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看书？”

“我要寻到法门，破这花烬散之阵啊。”谢宣回答得理所当然。

车夫虽然听不懂什么「花烬散之阵」，但也能理解谢宣的意思：“现在看书，是不是晚了点？”

谢宣摇头：“不晚不晚，等这方寸烛燃尽之时，才是真正的晚啦。”

城南落阳酒家。

原本喧闹嘈杂的酒肆此刻变得极为安静，那些平日里纵情一夜的酒客们全都趴在了桌上，一点声响都没有了。

甚至都没有鼾声。

唯有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坐在角落里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一直没有停歇。

直到一壶酒喝尽，男子站起身，将身旁那柄比金环砍刀还要硕大的巨剑举了起来，随后用力地插在了地上。

「砰」得一声，一道霸道无比的剑气散出，整个酒家之中的酒坛都在那个瞬间爆裂，酒家之中酒香四溢，直接就压过了那股腻人的花香味。

男子将巨剑扛在了肩膀上，冷笑道：“诡道。”

而在四淮城的最高处，正中央明光寺的汇天塔上。

两个人正俯身看着这座城池。

其中一人穿着一身黑衣，身材婀娜，脸上一块紫巾蒙面，声音中带着无限娇媚：“如君所见，整座城，都在花香之中沉睡了。”

旁边那男子则声若洪钟，语气平静：“总会有人不甘心睡去，而那些不甘心睡去的人，才是我们这次狩猎的目标。”

“我不懂这些，我的花香只能醉人，却不能杀人。剩下的，便交给将军了。”女子笑道。

“不要叫我将军。”男子沉声道，“在这四淮城中，我也只是一个江湖客。”

“好的，江湖客。”女子笑了笑，“那么剩下的，就交给你这位江湖客了。”

男子转身走下塔：“不必你教我。你们五毒门这次所要做的，也不仅仅是布下一个花毒之阵这么简单。”

◇
第十一幕·大暑（11）

“四淮城封城了？”无双城中，宋燕回原本正在密室中练剑，结果卢玉翟慌慌张张地跑来通报了这个消息。

卢玉翟半跪在地上，满头是汗：“师父，这与我无关啊！”

“知道与你无关，你胆子虽然大，但不至于那么大。”宋燕回沉声道，“什么人做的？”

卢玉翟连连摇头：“不知。我前后收到了两只信鸽，都是匆忙发出的。第一只信鸽，是说城中有人在以无双城的名义寻找卓月安，很明显是为了故意抹黑我们无双城和师父您。第二只信鸽，则是说城中出现奇毒，寻常百姓全都被迷晕了，而有些武功的，也都内力尽失，半点气力都用不上了。”

“花烬散之毒？”宋燕回一愣，“让剑山岳来见我。”

“剑长老……”卢玉翟犹豫了一下，“宣布归隐了。”

“那现在掌事的是……”宋燕回皱眉道。

卢玉翟额头上的汗又不停地往外冒：“讲武堂掌事的从来都不是剑山岳，而是堂主剑无敌……只是因为剑无敌长期闭关练剑，所以权力基本都交给了剑山岳。而剑无敌长期闭关的地方不在无双城，而是……”

“四淮城。”宋燕回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

“师父，我们该怎么办？”卢玉翟低声问道。

宋燕回提着剑往外走去：“我去趟四淮城。”

卢玉翟犹豫了一下，立刻手持长枪跟了上去：“师父，我与你一同去。”

四淮城内。

长生门。

苏昌河点足一掠，跃到了院墙之上，看了看远处：“方才还热闹喧嚣的四淮城，现在几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了。”

“会不会现在还没倒下的，只剩下我们了？”葛修问道。

“不会。”苏暮雨摇头道，“必然有一批人提前服用了解药，就比如方才和你对战的八方雷动中的雷豹。而这些人，现在行走在城中，必然是在清洗像我们这样没有中毒的人。”

“有贵客来了。”苏昌河手握匕首，“这些人还真奇怪，衣服怎么都是银色的？”

“银衣？”葛修一愣，“是否都拿着长枪？”

“是的。你认得他们？”苏昌河问道。

“是银衣长枪门。我兄弟我兄弟，门主司徒茶，也是八方雷动之一。”葛修挥手道，“开门，放他们进来！”

“等等！”白鹤淮厉喝一声，“他们为什么没有中毒！先问清楚！”

“得嘞！”苏昌河伸了个懒腰，将手中的匕首丢了两柄出去，插在了那些银衣枪客的面前，“几位兄弟，先别往前走了。”

为首的那人抬起头，看着苏昌河，喝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长生门？你将我的好兄弟葛长生怎么了！”

“还挺重情义。”苏昌河丢出一根傀儡丝，直接将葛修拉了上来，“你与他说！”

葛修坐在院墙之上，冲着下方挥手：“司徒老弟。你没事吧？”

“我在路上遇到了雷豹他们，打了一架，死了几个兄弟才杀出一条血路。”司徒茶的银衣之上血迹斑斑，证明他所言非虚，他随后问道，“然后就发生了一件怪事，我们发现这一路上的人全都睡倒了，我们查了气息，没有死，但就是怎么叫都叫不醒。葛老弟，你咋没事？”

“我，我有高人相助啊。”葛修回道，“司徒老哥，你咋也没事？”

司徒茶一愣：“我……我也不知道啊！”

苏暮雨看了白鹤淮一眼，白鹤淮皱眉一想：“若刚运过功，与人酣战一场，那么周身气血流动，确实会阻止毒素的蔓延。”

“那快让我兄弟进来。”葛修急道，“我与司徒茶老哥可是共经过几次生死的，绝对信得过他。更何况若是他有意瞒我，自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哪会像现在这般一问三不知？若放他在外面，他一会儿必定也会中那奇毒。”

白鹤淮看着苏暮雨，苏暮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毕竟这是人家的地方，自是由主人做这个决定。”

“多谢苏公子！”葛修抱了抱拳，最后朗声道，“开门，迎长枪门的兄弟进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长生门的门人们立刻走上前，抬走了门栓，那长枪门的兄弟们纷纷走了进来，为首那人长得有几分秀气，却留了长长的胡须，进门就走向葛修：“葛兄弟，这四淮城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关了城门，还睡倒了一片，跟闹鬼了似的。”

“应当是讲武堂那边发起了内乱，据说还请了五毒门助阵。”葛修也向他走去。

白鹤淮眼睛一眯，手中银针立刻挥出，与此同时，苏昌河的匕首也插在了两人的中间，苏暮雨则一个纵身掠到了葛修的身旁，一手抓住葛修的肩膀，猛地将他拉了出去。

“这是何故！”葛修大惊道。

白鹤淮猛地摇头：“这些人，是毒种！”

“毒……毒种？”司徒茶抬起手掌，上面布着点点黑斑。

随后一声声惨叫响起，那些个去开门的长生门门人全都倒地，身上全都现出了暗黑色的黑斑，他们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一边哀嚎一边伸手挠着皮肤，但一挠就是一个血手印。

“是血爪子。”白鹤淮低声道，“他们没救了。”

而那些刚进门的长枪门弟子则都面露惊恐，似乎对这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缘由，随后他们全都腿一软，倒在了地上，不多时后竟都化成了一滩黑水。

许安从未见过这般可怖的场景，此刻双腿发软，半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而那司徒茶则看向葛修，嘴唇微微颤抖着：“我……我没有……”但话还没有说完，他也倒在了地上，化为了一滩黑水。

葛修吓得一身冷汗，已经语无伦次了：“这……司徒兄……我……不可能！”

苏暮雨摇头道：“此时应当不是他做的，他只是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被人下了毒，当做鱼饵投进了这里。”

“那么。真正的敌人应当很快就要到了。”苏昌河从院墙之上跳了下来。

◇
第十一幕·大暑（12）

小心！”白鹤淮低喝一声，从药箱中拿出了一根烟管，随后朝着管中猛地吹了一口气，一股浓雾从管中散出，随后慢慢地弥漫到了整个院内。

一只只近乎透明的小虫子身子上结满了冰霜，随后掉落在了地上。

“我道是谁，能够在我的花毒之阵中还能护住这一整院子的人。”一个娇媚的声音自院外响起，“原来是温家之人，不仅布下了不留地之阵，居然还身藏天锦水烟。”

“天锦水烟？传说中抽一口便能醉上三日的极品烟。”苏喆舔了舔嘴唇，“乖女儿，有这样的好货，怎么不告诉你阿爹。”

“温家人，我也算认识不少。年轻时和那温家的两姐妹也曾算是手帕交，现在自称毒术天下第一的温壶酒，也曾垂涎过我的美貌。”一身黑衣，紫巾蒙面的女子从院外走了进来。

“是你。”苏喆一愣，

那女子看向苏喆，也是一愣：“怎么是你？”

“哈哈哈哈哈温壶酒垂涎过你的美貌！”苏喆大笑起来，“他不过是不小心揭了你的面纱，你就要他娶你，还偷偷给他下了醉春风，骗得他和你……”

“住嘴！”女子冲着苏喆丢出一支毒箭。

“正面相迎，你还想胜我？”苏喆冷笑了一下，手中佛杖轻轻一甩，一枚金环飞出，直接将那毒箭给打成了两截。

女子恨恨地看了苏喆一眼，又看了白鹤淮一眼，恍然大悟：“她是你和温二小姐的女儿？”

白鹤淮不屑地笑了一下：“我母亲可不曾和我说过，有过您这位手帕交。”

女子仰头笑道：“哈哈哈。那是自然，我们五毒门早就没有资格和你们温家相提并论了，她怎会看得上我？只可惜啊，她的爱人，她的女儿，今日都将死在我的手中。”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天真。”苏喆挑了挑眉，“既然你在这里看到了我，也该知道，一开始没有毒倒我，那你就将不再有任何的机会。”

“这个人就是毒娘子，洛烟蝶？”苏暮雨问道。

“传说中她最喜欢勾引年轻俊美的男子，与他们畅快一夜。一夜之后，她容颜更盛，那些俊美男子则都化为枯骨。”苏昌河笑道，“不知道我身边的这位朋友，值不值得毒娘子赏光，睡一晚呢？”

洛烟蝶闻言看向苏暮雨，果真眼睛一亮：“美玉良才，只睡一晚，可惜了。”

苏暮雨眼睛微微眯起，那葛修手中真气凝结，站在他的身旁已经怒不可遏了，苏暮雨挥手拦住他：“你不是她的对手，你门人和你兄弟的仇，我替你报。”

“可这位公子说的话，确实有些无情呢。”洛烟蝶扭动着腰肢，声音中又多了几分媚意。

“你能别扭了吗？”苏暮雨冷冷地说道。

“噗嗤……”白鹤淮捂嘴一笑。

洛烟蝶动作一愣，天底下能抵挡住她的媚术的有不少，但能这般冰冷无情的，还是没有几个。

“还是来找我嘛。我比较喜欢年长一些的女子，洛大婶！”苏昌河点足一掠，手持匕首冲到了洛烟蝶的面前。

洛烟蝶大怒：“你叫谁大婶呢！”

苏昌河的匕首落在了洛烟蝶的头顶，洛烟蝶手中长袖飞出，卷住了那柄匕首，随后往下一拉，将苏昌河拉到了自己的正面前。洛烟蝶眼睛中红光一闪，对上了苏昌河的眼睛。她用这招媚术对付过不少人，其中不乏真正的一流高手，都死在了这一眼的对视之上。

苏昌河也不例外，他紧紧地盯着洛烟蝶，不舍得挪开分毫。

洛烟蝶心中冷笑一声。这个人虽然长得也不难看，但她向来最讨厌留胡子的男人了，还是一刀杀了吧。

然后那「陷入媚术」的苏昌河，突然就对洛烟蝶抛了一个媚眼。

“呃？”洛烟蝶一愣，随后背后一凉，急忙猛地向后撤去。

苏昌河的匕首划过她的咽喉，只差一寸，便能轻取了她的性命了。

洛烟蝶急停止步，重重地喘着粗气：“你是谁！”

“这才想起来问我的名字？”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我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够有名了。好吧，大婶，我叫苏昌河。”

“送葬师！”洛烟蝶一惊。

“嗯嗯……”苏昌河乖巧地点了点头。

洛烟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居然天真到要对暗河的送葬师使用媚术，能活下来还真是命大。只是暗河的两大……不，那角落里的俊秀男子想必也是暗河高手，三名暗河高手怎会同时现身在这四淮城中。

“你们也是……”洛烟蝶想到了一个可能。

“有朋自远方来！”苏昌河朗声喝道。

洛烟蝶一愣：“什……什么？”

“有朋自远方来！”苏昌河眉头紧皱。

白鹤淮困惑地看向苏喆，苏喆慢悠悠地抽着烟，笑而不语，苏暮雨则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洛烟蝶反应了过来：“这是新的暗号吗？我……我还不曾收到这个命令。”

“上一道暗号是谁传给你的？”苏昌河又问道。

洛烟蝶毫不犹豫地回道：“是飞虎将军，典叶。”

典叶！

苏暮雨和苏喆心中都是一震，相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飞虎将军典叶，虽然无法和三军统帅叶啸鹰等人相提并论，但也是北离的一位名将，镇守东境，武力惊人。而这位飞虎将军一直是某位贵人背后的强大后盾。

“原来你直接跟典将军联系，难怪了。殿下这般信任飞虎将军，自然不需要什么暗号了。”苏昌河轻吁了一口气。

洛烟蝶点了点头：“是啊。殿下和飞虎将军之中，又怎需要暗号呢？”

“有趣有趣。”苏昌河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道，“那我这边就把下一句告诉你。有朋自远方来……”

“嗯？”洛烟蝶认真聆听。

“虽远必诛！”苏喆纵身向前，再次手持匕首杀向了洛烟蝶。

“止！”一个身穿金甲的身影从天而降，一柄金斧斩下，直接在地上斩出了一条长长的沟壑，将苏昌河给挡了出去。

◇
第十一幕·大暑（13）

“毒娘子，你太大意了。”典叶沉声道。

洛烟蝶脸色煞白，吓得嘴唇都有些微微颤抖：“典将……典大哥，暗河他们……”

“我们从未联系过暗河。”典叶扬起头道，“没有人在还有退路的时候，会去寻这些黑夜里的钉子。”

洛烟蝶看向苏昌河，恨恨地说道：“你骗我。”

“飞虎将军，典叶。据说你的武功比起大将军叶啸鹰来说也丝毫不逊色，手中那柄金斧之下，曾斩杀过南诀的六名一等高手。”苏昌河却不再理会她。

“暗河送葬师苏昌河，据说你现在是暗河的主人了。”典叶幽幽地说道，“你们来四淮城做什么？”

苏昌河耸了耸肩：“听闻无剑城少主卓月安问剑无双，想来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试，我这兄弟也习剑，所以一起来看看。”

“暗河这一代的大家长和苏家的家主，加上上一任的傀，带着温家家主的外甥女，千里迢迢奔赴无双城，只是为了来看一场热闹。”典叶掂了掂手中的金斧，“这很难让人相信。”

“确实很难令人相信。”苏昌河点头道，“但我就是这么说了，我也带着人来了，我就是玩儿。”

“我不清楚你们来这里的目的。但是若你们就此离开。我愿派人替你们打开城门。”典叶低声道，“我们与暗河并无仇怨，想必暗河也没有必要与我们为敌。”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看了白鹤淮一眼，又看向苏暮雨。不可否认，这个典叶说得并没有错，暗河向来只是收钱办事，杀一个飞虎将军，可是一个很贵的价格，以苏昌河以前的性格，确实不会无缘无故去和典叶为敌。他幽幽地说道：“确实是个合理的条件。”

苏暮雨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尸体和血水，淡淡地说道：“那这些人呢？”

“不过是草芥。”典叶平静地回道。

“我和你拼了！”葛修作势便要往前冲去，此刻他的双眼通红，显然已经愤怒到失去了理智，与刚才和雷豹怒拼还带着几分虚假不同，这一次的葛修，是真正愤怒到了极致，毕竟他心里也清楚，苏暮雨没有必要因为他的几个门人，而和朝廷的大将军作对。

“任何人都是一样，没有谁是草芥。”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典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暗河的家主，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偏偏这几日，我不是暗河的家主，我姓卓。”苏暮雨拔出了鹤雨剑，“叫卓月安。”

“是你！”典叶瞳孔微微缩紧。

“你看，我的兄弟都这么说了。”苏昌河摊手道，“我也没有办法，那就打了吧。就是人多欺负人少，有些不讲道义。”

典叶挥了挥手中的斧头，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笑道：“可我从来不讲道义，只论胜负。”

“嗯？”苏昌河眯了眯眼睛。

只见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后是铠甲摩擦的声音，苏昌河听着声音数着数：“十六十七十九……二十三。飞虎二十六骑！全来了？”

“飞虎二十六骑，当年和南诀三千轻甲对阵，杀得对方片甲不留。”苏喆抽了口烟，“和叶啸鹰的金刀叶字营并称为北离最凶猛的两支营队。他们来这四淮城，也是为了杀敌？”

“天下四城，天启慕凉雪月无双，除了天启外，其他三城虽在江湖，却也影响着朝堂之上的许多事。慕凉城城主洛青阳是七皇子萧羽的义父，雪月城与琅琊王关系匪浅，不是其他人所能拉拢的。”苏暮雨缓缓道，“飞虎将军现身于此，想必是想帮助你的势力，获得无双城的控制。”

典叶低喝道：“够了。”

“即便你是将军，擅自调动军中势力来参与江湖纷争，也是死罪。”苏暮雨摇头道，“我继续说下去，又能如何？今日注定了，你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这里。”

“飞虎将军典叶，你是北离大皇子的亲舅舅。”苏昌河接着说道，“这次无双城的内乱，是北离大皇子萧永一手策划的！”

四淮城。

天下坊。

皓月君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衣衫华贵的男子身旁，即便是站在无双城主宋燕回的面前，他也不曾这般谦卑过。

“卢玉翟不愿意合作？”男子喝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道，他的举止形态都极为缓慢，但又不像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雍容。

“他说，他的底线是不伤害他的师父。”皓月君回道。

“所以，他收到那两封信之后，会告诉他的师父？”男子又问道。

皓月君点头：“是属下无能，没有及时截住那两封信。事关四淮城的存亡，卢玉翟势必是要告诉宋燕回的。”

“一剑断水宋燕回，就让他的魂断在这路上吧。”男子轻轻抬手。

“遵命。”男子的身后，两道黑影掠出。

皓月君紧张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剑山岳已经退隐，宋燕回再一死，无双城的新任城主应当由谁……”

“自然是讲武堂的堂主，剑无敌先生了。”男子放下了茶杯。

他身后的那道石门缓缓打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从其中走了出来，男子的左侧腰间挂着三柄短剑，右侧腰间则挂着一柄奇长无比的剑，他的面色在烛光之下显得格外苍白，一双眸子突出，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阴森可怖，他的声音也很是嘶哑：“我对城主之位并没有兴趣。”

“自然。到时候先生只管修剑，那无双剑匣，我会派人送到你的手上。”男子沉声道。

“多谢殿下了。”剑无敌的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先生是执迷于剑的人。”男子抚摸着手中的茶杯，“世间凡是执迷者，若不悟，则一生被毁，可若悟道，便是腾云而起。先生此时出关，应当是有所悟。”

“但寻一剑。”剑无敌回道。

“好。我便替你寻到那卓月安。”男子语气傲然，“让他为先生试剑，助先生一剑，登天！”

请假条

今天先提前上来请个假，有一个积压了很久的事情要处理一下……

◇
第十一幕·大暑（14）

突然空中，有一道黄色的烟花炸开。

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缓步走到了庭院之中，他慢悠悠地说道：“果然没有办法这么顺利解决啊。”

又一道蓝色的烟火炸开。

男子的神色忽然一变。

皓月君走到了门口，惊道：“第一道烟火的讯号是遇到了敌人，而这第二道烟火……他们在城中找到了卓月安。”

一道黑影闪过，剑无敌出现在了男子的身旁。

“看来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男子笑道，“那么剑无敌先生……”

“去去就来。”剑无敌点足一掠，便离开了庭院。

皓月君走到男子身边，男子神色微微一变：“跟上他。”

“遵命。”皓月君立刻起身离开。

剑无敌朝着烟火的方向一路奔去，他轻功极好，几个纵身便已经将那皓月君远远地抛在了身后。皓月君心中懊恼，正忍不住要呼喝一句的时候，发现那剑无敌忽然停了下来，他急忙追了下去，随后止身道：“怎么了？”

剑无敌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一家酒肆，沉默了许久。

皓月君心中纳闷，莫不是这剑无敌临时起意，还要喝一杯再走？这家伙嗜剑如命，怎么到了真要对剑的时候就停住了，莫不是怕了那卓月安？

“落阳酒家。”剑无敌缓缓念出了这家酒肆的名字。

皓月君惑道：“剑先生，是要进去喝一杯。”

“西面有一座城，名叫慕凉，其中住着一位孤剑仙，据说是五大剑仙中最强的，他的名字就叫洛青阳。”剑无敌幽幽地说道。

“嗯？”皓月君不知道剑无敌为何忽然提这个。

酒肆之中却忽然传出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洛青阳很早就闭城不出了，这些年从未和任何一位剑仙交过手，凭什么说他是第一？”

“这里还有人？”皓月君一惊。

“哼。雕虫小技，也想害我？”里面那声音十分不屑。

皓月君听那声音颇有几分怒气，可只闻人声不见人影，也猜到了几分：“既是雕虫小技，何不出来一战？躲在这酒肆之中，装什么好汉！”

“哼！”酒肆之中，传来一声怒喝。

剑无敌一把将皓月君推开，只见一道锋锐无比的无形剑气从他的脸庞划过，留下了一道血痕。若是剑无敌没有及时推开他，那么现在的皓月君，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他既能执掌天下坊，除了手段过人之外，自然也是有一些武技傍身，可酒肆里的这个人，居然只靠一道无形剑气就能取他性命？

“好厉害的剑气。”皓月君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不仅厉害。”剑无敌摇头道，“这道剑气，最特殊的地方在于，杀气。杀气之重，杀气之浓，杀气之中的愤怒剑意，在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排名第一。”

“你见过很多人？”里面的声音不屑地说道。

“勉强见过一些，无双城，讲武堂剑无敌。”剑无敌沉声道，“幸会。”

那声音冷笑道：“无双城，很了不起吗？你这名字倒是有意思，剑无敌，你敢在我面前称无敌？”

“这个人是……”皓月君反应了过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猜出了他的身份？”剑无敌问道。

“五大剑仙之中，他占一个怒字。”皓月君回道，“怒剑仙颜战天，手握名剑破军，剑仙之中，杀戮气最重的那一个。”

剑无敌点了点头：“是个不错的对手。但好像，被这花毒困住了？”

“微末伎俩，也想困住我？”颜战天冷笑道，“这花毒再过两个时辰，便对我不再有半点影响了，到时候我提剑而出，你们一个都别想活下去。”

剑无敌看了一眼皓月君一眼：“你身上是不是随身带着花烬散之毒的解药？”

皓月君愣了一下，随后急忙摇头：“不可！先生你不能因小失大啊。若把他给放出来，我们整个计划可能都要付之东流了。”

剑无敌摸着腰间的剑柄，沉吟了许久。

皓月君微微往后退了几步，随时准备逃跑。这剑无敌果然脑子有点问题，为了能和剑仙一战，拿解药给颜战天这般疯狂的想法都出来了。

“罢了。”剑无敌轻叹一声。

颜战天又挥出一道剑气，直接将那大门斩破：“既然不打，那就给我滚。”

剑无敌一把拎起皓月君的衣领，纵身离开：“不必遗憾，总有一战的那一日。”

皓月君心里一阵后怕：“这个大魔头为什么会出现在四淮城中。”

“你以为只来了这一个吗？”剑无敌纵身向前，可却不停转头看着各个方向。

“先生的意思是说，不只来了这一个高手？”皓月君惑道。

剑无敌摇头：“不，是不止来了这一个剑仙。”

天启城。

琅琊王府。

萧若风和萧楚河正坐下月下对弈，萧若风泰然自若，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茶点，而萧楚河则急得抓耳挠腮，拿着黑子要落，又犹犹豫豫地拿回来，又颤颤巍巍地下下去，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哎呀，错了！”

“错了就错了，你叔叔老奸巨猾，你才几岁，想在棋道上赢他？”姬若风戴着面具从暗处走了出来。

“师父你怎么每次出现都神神秘秘的。”萧楚河擦了擦汗，“哎呀，师父捣乱了，不下了。这次不算这次不算。”说完以后，萧楚河就一把把棋子打乱了。

萧若风哭笑不得：“这也能当耍赖理由？”

姬若风笑道：“那座城，开始动了。”

“今夜？”萧若风问道。

“消息没这么快传到，但是按照之前的迹象，今夜便是他们出手之时。”姬若风回道。

萧楚河惑道：“你们在说什么？”

“小孩子不要听这些。”萧若风挥手道。

姬若风笑道：“但他们可能想不到，如今的四淮城可不是普通的四淮城，暗河三大高手齐聚，五大剑仙一去就去了三个，这是四淮城吗？这加起来打雪月城那三个都不是问题啊。”

“你这算得有问题。”萧若风笑道，“小寒衣怎么能自己打自己。”

萧楚河恍然大悟：“师父，你这人，坏得很！”

◇
第十一幕·大暑（15）

“楚河，今日只顾下棋了，该练的剑还没有练吧。”萧若风忽然说道。

萧楚河挠了挠头：“好吧。”他无奈地站起身，拿起了放在桌子旁的剑，走出了庭院。他知道这是萧若风在刻意支开他，但他也并不介意，他们的那些事，他啊，也不是很想知道。

待萧楚河离开之后，姬若风在萧若风的面前坐了下来：“唉，我一心为国为民，我的徒弟却说我是个坏老头子。”

萧若风笑了笑，给姬若风倒了一杯茶：“本来那些个剑仙都是你找去的。”

“唉，我只是邀请他们去看一场比试，谁能想，刚好四淮城中发生了异变呢。”姬若风摊手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明明是早就料到了，大皇子那边会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掌控无双城。所以你就故意引这些剑仙去，好好地搅合一场。”萧若风吹了吹茶上的热气，“那这一次，你派了什么人去嘛？”

“王爷说笑了，这一次最重要的那一位，就是我派去的啊。”姬若风似笑非笑地说道。

萧若风微微挑眉：“卓月安？”

“苏暮雨。”姬若风纠正了萧若风的话。

萧若风一笑：“你的口气越来越大了，暗河现在归百晓堂调遣？”

“世间万事，都有他的联系。”姬若风傲然道，“而我是一阵风，无处不在。”

四淮城。

长生门。

苏昌河轻轻甩了甩手，将手中刃口崩裂的匕首丢在了地上：“还第一次和拿斧头的人打架……”

典叶拿着手中的金斧，重重地喘着粗气：“暗河大家长，果然名不虚传。”

“我们暗河，擅长的都是背后捅人刀子的事情。”苏昌河舔了舔嘴唇，“这般和人光明正大的对决，我们不占上风啊。”

白鹤淮摩挲着袖中的银针，不知道这苏昌河在搞什么鬼，方才那一番缠斗，他很明显没有用出全力。

苏喆慢悠悠地抽着烟，听着院子外的马嘶声，佛杖之上的金环叮叮当当地响着。

苏暮雨忽然仰起头，看着东南方向的天空：“有剑来此。”

“哦？何剑？”苏昌河问道。

“一柄久被尘埃封锁，似要破光而出的剑。”苏暮雨微微俯身，手按在剑柄之上。

远处，剑无敌加快了去往长生门的速度，皓月君渐渐地跟不上了，着急地喊道：“剑先生，莫急！”

但剑无敌哪里还会理会他，他的瞳孔已经变得通红，腰间的那几柄剑，似乎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脱鞘而出了。

“剑先生！”皓月君又大喊了一声，随后便感觉脚下有一股力量硬生生地拽住了他，他低喝道，“谁！”

“下来！”只听一声厉喝响起，随后皓月君便被强行拽入了下方的客栈之中，一掉入房间，皓月君便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这明明是大暑时节，外面走几步就会热得满头大汗，可这屋内，却如同寒冬腊月一般，冻得人直打哆嗦。

“谁？”皓月君急忙拔出兵刃，抬起头，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剑客坐在他的面前，他的身旁放着一柄长剑，那屋内的极寒之气都是从这柄长剑之上散发出来的。皓月君恍然大悟，此人竟是用极寒剑气强行将屋内的空气凝结，以此阻断了花毒的传散，这般强大的极寒剑气，全天下能有几人做到？

位列五大监之一的掌香监瑾仙公公号称「风雪剑」，应当能够做到，可他身份尊贵，且远在天启，不应当会出现在这里。

而剩下的那一个……

皓月君一愣，想起了方才剑无敌说过的话，心中苦笑了一下，自己不会运气这么不好吧？虽然孤剑仙被称为五大剑仙中的第一，但是他宁可遇见孤剑仙，也不想遇到面前这个……

“为何你没有中毒？”剑客的声调已经奇怪，似乎用某种功法刻意地掩盖了自己的真声。

皓月君犹豫道：“我……我也并不知道。”

“因为你和下毒之人，是一伙的。”剑客继续说道，“把解药拿出来。”

“这……”皓月君急忙后退，“我没有！”

“那便去死！”剑客随手一挥，一道剑气飞出，慢慢地凝成了一根利刃，抵在了皓月君的胸膛之上。

皓月君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也不是胆小之人，可他知道，面前这个人说杀，那就是真的杀了，不会有半点犹豫。

长生门内。

苏暮雨微微转头，眉头一皱：“她来了？”

苏喆吐出一口烟：“那便是真的有趣了。不过来不及想这些了，你等的剑，已经到了。”

“等不到宋燕回，便先等这一战吧！”苏昌河朗声说了一句，随后丢掉了手中匕首，一手拍在了典叶的金斧之上。

典叶的手重重地颤抖了一下，那金斧几乎就要脱手而出，他急忙退后，手中金斧重重地舞了一下，在地上斩出了一条沟壑，阻止了苏昌河继续向前。

苏昌河倒是也没有打算继续追击，收了掌笑道：“典将军，无趣的玩闹就到这里了。你不也不必藏私了。”

典叶面色阴沉，手中的金斧一点点地变成了暗金色，身上真气汹涌，握柄之处有淡淡的雷鸣声。

“好。我还是第一次与真正的兵家高手对决。”苏昌河微微挑眉，“你的内力，一定很适合来喂我的阎魔掌。”

“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下去了。”洛烟蝶看向院外，“直接让飞虎二十六骑杀进来！”

可一个黑影从他身旁掠过，走到了长生门之外。

正是苏喆。

他将烟杆收起，随后将手中的佛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来，让我看看能击溃三千人军队的二十六骑，能有多大的本事！”

而此刻，剑无敌已经赶到。

他没有任何的停顿，没有任何的问询，直接就看向了屋内的苏暮雨。

这便是他要寻的剑。

这是剑客之中的默契！

剑无敌腰间那柄长剑脱鞘而出，剑无敌握住剑柄，从天而降。

一剑斩向苏暮雨。

“来得好！”苏暮雨拔剑相迎。

请假条

今天要加班，上来请个假。周末更新把今天这一章补上。嘿嘿。

◇
第十一幕·大暑（16）

十年藏一剑。

今日且示君。

剑无敌在当年曾是唯一能和宋燕回争夺城主之位的人，但他比宋燕回更加沉迷于剑道，甚至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即便是后来被授予了讲武堂堂主的位置，也没有管理任何堂中事务，一直在闭关练剑。

已经有整整一年　，剑无敌未曾在无双城中现身了。

他曾说过，自己再出剑之时，必将无敌于世。

苏暮雨挡下了这一剑，随后整个人都贴地滑了出去，带出了一条长长的沟壑，他心中一惊：此人剑术，远在那刘云起之上。

白鹤淮惊呼一声，便要赶过去：“苏暮雨！”

“别去。”苏昌河击退了典叶，随后退到了白鹤淮的身旁，抓住了白鹤淮的肩膀退到了一边，“这个新来的家伙，剑法高得离谱，稍有不慎，便会被杀。”

“保护神医！”葛修振臂一呼，所有长生门门人都将白鹤淮围了起来，那许安也从地上捡起了一柄剑，护在白鹤淮身旁。尽管这些人的武功可能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苏暮雨方才对典叶的那番话彻底地燃起了他们身上的鲜血，既然苏暮雨誓死保护他们，那么他们也会誓死保护苏暮雨的同伴。

苏昌河一愣，忽然笑了笑：“虽然陪着苏暮雨做这些事情，但我一直觉得这些都是无聊而可笑的。只是他喜欢，所以便只能陪着他去了。但是现在……”

“忽然觉得有些意义了？”白鹤淮说道。

“不是，忽然觉得更可笑了哈哈哈。”苏昌河掌中运气，再次冲着典叶打了过去，“苏暮雨，要杀掉这个飞虎将军需要一点时间，你可撑住了，别死了啊！”

白鹤淮脸色凝重，居然能让苏昌河说出这样的话，那应该在他的心中，此刻的苏暮雨应该是不敌此人的，她看向苏暮雨，却发现苏暮雨在笑。

苏暮雨淡淡地笑着：“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我父亲的影子。”

“无剑城城主卓雨落。”剑无敌被苏暮雨挡下了那一剑之后，退到了屋檐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暮雨。

“纯粹的剑心，绝对的剑道奉行者。”苏暮雨淡淡地说道，“除了父亲之外，我再也不曾见过如此纯粹的剑意了。”

剑无敌淡淡地回道：“既然奉行剑道，自当心无旁骛。”

“看来无双城的那一战，已经没有意义了。”苏暮雨长吁了一口气，“能与这位先生一战，是我的荣幸。”

“方才那一剑，是我多年出关后的第一剑，只有剑意没有剑招，你挡得很漂亮。”剑无敌将长剑收回了鞘中，又重新做了一个要拔剑的动作，“但我接下来的每一剑，都会比方才那一剑，更强，更狠。”

“那便更好。”苏暮雨也将长剑收回了鞘中，然后手按剑柄。

两个人都在积攒剑意。

真正厉害的剑道高手，都有属于自己的剑意。

比如五大剑仙，洛青阳在一个「孤」字，颜战天在一个「怒」字，李寒衣在一个「寒」字，谢宣在一个「儒」字，赵玉真在一个「道」字。

而这个剑无敌，他的剑意在一个「纯」字。

没有任何的杂质。

十年磨一剑，绝对纯粹的剑意。

那苏暮雨呢？

四淮城城门之处，儒剑仙谢宣看着面前的烛火一点点地快要燃尽了，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远方，神色间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站起身，摸着腰间的长剑，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感觉，似乎天要下雨了？”

车夫一愣，有些不明所以，皱了皱眉最后道：“好像是有几分凉意……”

“哈哈哈，雨就是这样，总是伴随着一丝凉意到来，可是雨过之后，万物皆新，是舒爽，是干净，是重生，是希望的感觉。”谢宣缓缓说道，“抛开那些身份，我真的很欣赏他啊。”

车夫惑道：“先生你在说什么？”

谢宣摸索着剑柄：“可能等不到这毒气散去了，需要找找办法啦。”

四淮城外。

宋燕回和卢玉翟正骑着马狂奔着。

“师父，为何不多带些人马过来？只有我二人，怕是平息不了这四淮城的动乱！”卢玉翟眼看着四淮城就在眼前了，心中的豪气一点点地退去了，下意识地就想要逃走……

宋燕回摇头道：“谁说只我一人？那个卓月安此刻就应当在四淮城中吗？”

“卓月安？那不是我们的敌人吗？”卢玉翟惑道，“他难道会帮我们？”

“我从不觉得他是我们的敌人。若论旧事，是我们无双城有愧于他。若论今日，他未曾杀我们无双城一人，只是纯粹剑道之争。”宋燕回拉住马绳，“相信我。讲武堂那些人，觉得趁这次的变乱是最好的机会扳倒我，可他们一定会后悔。任何机会都会比我这一次的机会要好。”

宋燕回的面前，此刻已经站着几个黑衣人，他们的身上真气翻涌，一看便知不是普通高手。

卢玉翟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你们是……”

“这些都是天下坊的供奉吧？”宋燕回幽幽地说道，“我的好徒儿啊，看来你在玩弄权术上，也不是很厉害啊。”

“徒儿有愧。”卢玉翟苦笑道。

“若你现在拿出一柄刀，在背后捅我一下。那就还算不错。”宋燕回说道。

卢玉翟急忙摇头：“师父，徒儿是个废物，但不是个畜生。”

“也就是看重你这一点，所以才不舍得把你赶走。”宋燕回拔出了长剑，“打吧。让我看看你的枪法，是不是真的无药可救。”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道：“宋城主真的要一意孤行吗？”

“你们的主子来见过我几次。我无双城不是多么清高的地方，做不到哪遗世独立，但是良禽择木而栖，你们的主子，我看不上。”宋燕回回道，“不必多说了，打吧。”

“无双城中很多人会因为你的这句话而死。”黑衣人威胁道。

“相信我，如果我和你们站在一起，那么无双城死的人才会更多。”宋燕回一剑向前，“无双城即便不再天下无双了，可前人的风骨，还在。”

◇
第十一幕·大暑（17）

长生门。

剑无敌再次拔剑，这一次长剑挥出，黯淡的夜空之中闪过一道金光。那个瞬间，整个长夜，忽然明媚如同白昼一般。随后剑无敌那腰间的三柄短剑也脱鞘而出，围绕在其身边，剑身之光金光流转，似乎随时就要冲着苏暮雨袭去。

而苏暮雨也拔剑了，一阵凉风在庭间拂过，众人纷纷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在这炎热心烦的大暑夏夜里，显得更快的舒畅。那许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淡淡地说了句：“好像下雨了。”

可葛修抬起头，却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啊。”

两道剑气相交。

那道金光剑气在瞬间吞噬了苏暮雨的剑气，但随后苏暮雨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剑无敌收回长剑，只迟疑了一秒，便猛地转过了身，只见苏暮雨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冲着他挥出了一剑。

剑无敌清晰地看到，随着这一剑的挥出，剑身之上，有雨水溅起。

“好剑！”剑无敌大喝一声，那围绕在他身旁的三柄短剑飞出，迎上了苏暮雨的这一剑。

正在下方对敌的苏昌河和苏喆纷纷转过头，神色间都流露出了一丝惊诧。苏昌河喃喃道：“看来你是真的遇到了一个不错的敌人，连你这压箱底的最强一剑都用出来了。”

三柄短剑在距离苏暮雨三尺之外，就被那剑气击飞了出去。随后苏暮雨一剑已经袭到了剑无敌的面前。

剑无敌看到那柄剑，在那个瞬间，心中那久违的情绪忽然波动了一下。

如果苏暮雨说，他的剑是苏暮雨所见过的，最纯粹的剑。

那么苏暮雨的剑，就该是他见过，最复杂的剑了。

剑意之中所包含的情绪实在太多了，有不甘、有愤怒、有隐忍、有妥协、有杀气、有温柔……这一剑几乎囊括了一个人身上所有的情绪。

此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够挥出这般复杂的这一剑。

可最终当此剑落下的时候，上面的这些情绪似乎都归于了平静。

就像是雷鸣闪电之后，落下了一场雨。

雨过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剑无敌也立刻挥出了这一剑，这一剑挥出的光芒比上一道更盛，明亮到连下方的一众人等都不得不捂上了眼睛。

剑无敌方才所言并不是夸大，他出关之后的每一剑，都将比上一剑，要更强更霸道。

只听「砰」得一声，似空中有惊雷响起。

但只是两剑相撞罢了。

随后那道金光消失，苏暮雨从空中坠落下来，苏昌河眼睛微微一瞥，随后甩出了一根傀儡丝，将其拉住后才踉跄着落了地，此刻他的手中已经没有剑了。苏暮雨苦笑了一下，仰起头，伸出手，将空中落下的长剑接住了。

苏昌河挑了挑眉：“输了？”

苏暮雨摇头：“赢了。”

“不妙啊。”苏昌河轻叹一声。

“非常不妙。”苏暮雨幽幽地说道。

旁边那些人听得莫名其妙，既然是赢了，那为何还不妙呢？

那道金光最后的余晖散去，剑无敌依旧站在屋檐之上，依旧手握长剑，只是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他缓缓问道：“方才那一剑，很不错。告诉我它的剑名。”

“雨势。”苏暮雨回道。

剑无敌点了点头：“方才是你赢了。我自称剑无敌，可出关后的第一剑，却输了。”

“剑客喜欢论输赢的吗？可我只认生死。”苏昌河冷冷地说道，“你还未死，我便觉得我们没有赢。”

“可方才那一剑后，我又有所悟。新的这一剑，你必败。”剑无敌沉声道。

“咱两换一换吧，我反正也不用剑，管他悟不悟的，打得他站都站不起来。”苏昌河起身便要过去，便被面前的金斧闪了一下眼睛，他低喝道，“苏暮雨，你来和这个典叶打。”

苏暮雨摇了摇头：“让我再试试。”

屋檐之上的剑无敌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竟然也变成了鎏金色，显得格外的恐怖诡异，那双眸子慢悠悠地转着，也不知是能看清还是不能看清。他挥了挥手中的剑，长吸了一口气：“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果然……”苏昌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苏暮雨轻叹道：“纯粹的剑意，世间难寻。可万事万物，若真到了一个极致不可回头的地步，极致的善便是极致的恶，极致的恶就是极致的善，极致的光明便是黑暗。他……走火入魔了。”

“若走火入魔能让我的剑更强，那为何不入魔？”剑无敌问道。

“你若不回头，继续这般用剑，不用一年时间，你将被剑意反噬，浑身经脉寸断而亡。”苏暮雨轻叹道，“父亲当年也执着于剑，可他从未忽视过自己的家人和城民，人可以把剑当成重要的事物，可剑不应该成为唯一。”

“人会背叛你，而剑不会。”剑无敌将手中长剑刚刚举起，“死吧。这一剑，你绝对挡不住。”

“该死。”苏暮雨想要提剑相迎，可方才那一招「雨势」太过于耗费心神，他想要再出一剑，必须要有足够的缓息时间。

苏昌河想要动手，但典叶连同那毒娘子，金斧配上巨毒，不为求胜只为困住他，着实令他有些难受。

城门之处，谢宣看着长生门的方向，那里一下闪过一道金光，一下归于平静，一下金光再起，看得他眉头紧皱。旁边的车夫顺着方向看去，问道：“那边看样子，不是起火了吧？”

“冲天大火，直照日月啊。”谢宣猛地一伸手，只见远处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身旁的佩剑都发出了强烈的震鸣声，随后谢宣拔出了腰间的那柄长剑———万卷书，随后那些长剑便全都冲着他飞袭而来。他身旁的车夫赶紧抱着头，躲到了马车底下。而谢宣则挥起万卷书，讲那些长剑一柄接着一柄地打飞了出去。

长剑飞射而出，冲着长生门的方向袭去。

“苏家的那位友人，我被困于此，不能与你携手御敌。”谢宣朗声道，“便用这飞剑，能帮你几分便算几分吧！”

◇
第十一幕·大暑（18）

谢宣的一声高喝很快就传到了长生门。

白鹤淮惊喜地抬起头：“是谢先生。”

“帮忙就帮忙，还提前告知，都这时候了，还叫什么儒道礼节？暗箭伤人，宰了这个姓剑的多好。”苏昌河抱怨道。

那些飞剑随后一柄柄地落下，剑无敌挥出手中长剑，又一柄柄地将他们给打了回去，可他每接这剑，瞳孔中的金色便黯淡一分，等到院中散落一地的断剑的时候，他已经全然不复方才那天下无敌的傲慢架势了，反而重重地喘着粗气，有些狼狈。

远处城门口的谢宣也是累得气喘吁吁，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累啊。”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书中没有教你该如何脱困吗？”一个带着斗笠的剑客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李寒衣？”谢宣一愣，“你怎么没被花毒困住？”

李寒衣冷笑道：“都被称为剑仙了，还被这小小花毒困住，未免有些可笑。”

谢宣挠了挠头：“确实可笑。不知二城主是如何脱困的？也教教哥哥我。”

“自然是因为……有解药。”李寒衣幽幽地说道。

“哈？”谢宣一愣，“是三城主给你的？”

“自然不是。”李寒衣一挥手，角落里一个凄惨的身影被她给拽了过去，皓月君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雪月剑仙，你身为雪月城二城主，行事却如此粗鲁残暴，我……”

“再拿一份解药出来！”李寒衣踹了他一脚。

“又是要救谁！”皓月君骂道，“这花毒解药，价格可昂贵得很，可不是你拿来做善事的！”

“是救我。”谢宣微微垂首，神态恭敬。

皓月君见这人书生打扮，看起来颇为文雅，心中便多了几分轻虐：“你谁啊。”

“谢宣。”谢宣礼貌地回道。

“哎呦……”皓月君只感觉腿软了一下，差点就要跪下去了。

“解药还有吗？”李寒衣问道。

“有的有的。”皓月君急忙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药瓶，举手拿给了谢宣。

“多谢这位兄台了。”谢宣接过药瓶，从其中倒出了一粒药丸，随后吞下，他长舒了一口气后笑道，“我看那边有一场好戏。二城主要随我一起去看吗？”

“不去了。方才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讨厌的家伙。”李寒衣皱眉道。

“哦？还有人没有被毒倒？”谢宣惑道，“都是谁？”

“虽然没有被毒倒，但也寸步难行了。是百晓堂的人，他们托我办一件事。”李寒衣语气中微微有些恼怒，“我最烦这些事，可是没办法，我母亲和他同为什么四守护，阿娘让我帮他，我便只能帮他了。”

“原来如此。看来姬若风帮我们召集到这里，不是为了让我们来看好戏的，是自己藏了心思在其中。可这……”谢宣振了振衣袖，“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的毒是我帮你解的，我于你有恩，你理当帮我。至少，我觉得你看的那些圣贤书上，应该是这么说的。”李寒衣耸了耸肩。

谢宣轻叹一声：“二城主所言甚是，你要我帮你什么呢？”

李寒衣看向皓月君：“带我去见你的主子。”

皓月君一惊：“我若带了你去，他必将杀了我！”

“快到的时候你提前离开就是了。”李寒衣摸了摸腰间的铁马冰河，一丝寒意散出，直接就将那皓月君冻得一哆嗦，“你现在不带我们去，现在就得死。”

皓月君看向谢宣，谢宣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此事他也无能为力。

“带路吧。”李寒衣沉声道。

谢宣转头看那车夫：“便在此处等我，天亮之后我便离开，还坐你的马车。”

“好的，先生。”车夫方才见了谢宣飞剑而出的威武，此刻心中对他除了尊敬再无其他，自然是连连点头答允。

于是，李寒衣和谢宣二人，便随着皓月君的领路，朝着天下坊的方向行去。谢宣打趣道：“走了那么远的路过来，一场有意思的架没看到，反而要替百晓堂收拾烂摊子，心中很是不忿吧？”

“好说好说，办完这些事，和当世儒剑仙打上一场，也就不亏了。”李寒衣回道。

谢宣挑了挑眉，只得换了个话题：“据说那宋燕回和你比试过，输得很惨，你咋还对他的剑感兴趣呢？”

“宋燕回剑法不错，就是被这无双城给拖累了。”李寒衣仰头看着长生门的方向，“而且，我很想看看苏暮雨的剑。”

“你们不是一起参与过围杀叶鼎之那一战吗？他的剑你没见过？”谢宣问道。

“他曾说过，他的剑不是剑，是杀器。只有当他以新的身份出现在世上之时，才可见到他的剑。”李寒衣缓缓说道，“他很强，当年若没有他，我们没有机会伤到叶鼎之。”

长生门内。

剑无敌已经缓过神来，那远处也不再有飞剑袭来，他重新低头看向苏暮雨：“看来杀了你们后，还有不错的对手在等着我。”

苏暮雨笑了笑：“的确是不错的对手。但必须先胜过我。”

“此刻的你，不是我的对手。”剑无敌沉声道。

苏暮雨知道他此言非虚，方才虽然是他赢了，可如今剑无敌入了剑魔道，实力比方才提升了一整个境界，而自己则气力耗尽，虽多少回复了些，可再打下去是必败无疑了。

不过并不是没有机会。

还有一个选择。

他也入魔。

对于一个寻常剑客，入魔并不是一件说做就能做的事情，也不曾有人听过这「走火入魔」还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大多数时候这都是练功时不小心走了岔所导致的。可是苏暮雨偏偏可以做到。

这个秘密只有苏昌河知道。

苏暮雨，可以一念入魔。

但会付出很严重的代价。

甚至可能是生命。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落在了苏暮雨的身旁。

苏暮雨一愣：“是你。”

“看来我们的对决可能无法实现了，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对敌，也不失为一桩幸事。”宋燕回拔出长剑，笑着说道。

◇
第十一幕·大暑（19）

“宋燕回。”剑无敌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

“剑师兄！”宋燕回轻轻挽了一朵剑花，“许久未见了啊。”

剑无敌沉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何还停留在这个境界。”

宋燕回耸了耸肩：“停境越久，越境越强，等一个机会，一剑入神。”

“很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剑无敌手中长刀已经染上了一层浓烈的金辉，他朝下猛地一挥，一道剑气扫来。

宋燕回持剑相迎，最后连退十几步才勉强止身，他一愣：“竟已变得这般强了吗。”

苏暮雨也退到他的身旁，低声提醒道：“他入魔之前，便已近乎剑仙，如今入魔，实力不可估量。”

宋燕回苦笑道：“看来我这个无双城城主，是谁都打不过了。”

“盛极必衰，入魔之体，虽然看起来强大非凡，但却是外强中干，找准弱点，就能将其一击必杀。”苏暮雨沉声道。

宋燕回恍然大悟：“你当年和入魔的叶鼎之也曾有过一战，情景与今日相同吗？”

苏暮雨摇头道：“叶鼎之的强大，已经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虽然入魔，却根本无懈可击，我们七人合力，也才勉强在他已受了伤的情况下，找寻到一丝破绽。远非此刻的剑无敌所能相比。”

“好。”宋燕回起身欲起，“那便由我为你杀出那一丝破绽！”

“宋燕回，当年你被师父视为天生剑胚，觉得你能成就一番伟业。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你的身上，将最好的剑赠予你，最好的剑法传给你，而我，却只能和那些普通弟子一样，从最普通的剑法练起！”剑无敌挥出一剑，“而事到如今，你也不过寥寥！”

宋燕回迎上一剑挡住，只觉虎口巨震，长剑几乎脱手而出，他稳定了一下心神，勉强回了一剑。

“只有区区这种程度嘛！”剑无敌却根本不将其放在眼里，“我听人说，在我闭关的时日里，你曾一剑断水，可你今日这剑，却太令我失望了。”

“一剑断水。”宋燕回朗声笑道，“哈哈哈，好！既然你想看那一剑断水，那便让你好好看一眼。”宋燕回举起长剑，剑气凝结于剑首之处，发出了幽蓝色的凛冽之光，他随即挥下。

他的面前是一片虚空，在下方人看去，似乎宋燕回这一剑劈开了虚空。

虚空之内，星光璀璨。

剑无敌睁大了眼睛，这一剑星光璀璨，直接压住了他的金光，他笑道：“看来，你也并非一无是处啊。”这一剑直接将剑无敌给劈飞了出去，他重重地落在了屋檐之上，随后砸穿了房顶，跌落了下去。

宋燕回轻轻喘了口气，点足一掠踏到了他屋檐之上，看着下方躺在废墟中的剑无敌，沉声道：“不必装了，我知道你不止于此。”

“你不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吗？”剑无敌忽然说道。

宋燕回一愣：“什么？”

“幼年时，你我对决，我就这样一次次地被你打倒在地上。”剑无敌笑着说道，“我一次次地站起来，你一次次地把我打倒，直到我再也没有气力。那时候他们都劝我，我有什么资格和你去竞争。可我不服，后来你成了城主，我执掌讲武堂。他们都说，这应该就是我的极限了吧。”

宋燕回摇头道：“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争什么。可你确实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师兄，你的剑术如今已在我之上，又何必非要参与这场叛乱呢。”

剑无敌笑了笑：“我对什么叛乱根本不感兴趣，我只是想与强者对剑，胜之、杀之！”他从废墟之中瞬间冲了出来，碎屑飞舞，他一剑就杀到了宋燕回的面前。

远处的落阳酒肆中。

也有一道剑气斩碎了整个酒肆，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其中冲了出来。

自然便是怒剑仙颜战天。

外面的花毒未解，他却也没有耐心等下去了。

“走了！”颜战天长剑一挥，一道锋锐无比的剑气萦绕在他的身旁，将那些花毒硬生生地从他身上给挡了出去。他就靠着这霸道无比的剑气，硬生生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行去。大概就连花毒的使用者洛烟蝶也想不到，世上竟还有人能以这样的办法，抵抗自己的花烬落之毒。他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到了城门口，看到了旁边的那架马车，和那个车夫，他探了一下那个车夫的气息，察觉到此人毫无功夫，他皱眉道：“你怎么无事？”

那车夫一愣：“你不也无事吗？”

“我在问你的话。”颜战天一挥手，直接就把车夫打倒在地。

车夫咬牙道：“你这人也忒不讲道理。”

颜战天瞥了一眼地上的烛火：“是这蜡烛的缘故？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是谁点的？”

“是我送来的一个先生。”车夫回道。

“先生？”颜战天幽幽地说道。

车夫心中一冷，急忙道：“长得就像是个教书先生，但是腰间挎着一柄剑，武功很高。”

颜战天点头道：“原来是这家伙来了。”

此时，长生门的方向有闪过一道金光。

车夫喃喃道：“那里到底是出现了什么事，怎么这一晚上亮亮亮，亮个不停了。”

“可惜。可惜啊！”颜战天仰天喝道，“来了这四淮城一趟，有如此多好剑，却未得一战，这该死的花毒！”怒喝之后，颜战天忽然举起了手中的破军剑，朝着长生门的方向猛劈而下。

一路之上，瓦片纷飞，那道剑气几乎划过了小半个四淮城，直接打到了长生门。

剑无敌猛地转身，一剑对上了那道剑气。

“好霸道！”下面的许安惊呼一声。

这一道剑气来得猝不及防，剑无敌一开始并未注意到，察觉到的时候，挥剑相迎。

可挡得太过于匆忙了。

以至于他的长剑，竟在那个瞬间，脱手而出了。

“便是此刻！”苏暮雨纵身一跃而起。

宋燕回点头道：“竟还有高人相助！”

“走了。”城门口，颜战天背起长剑，转身离开了。

◇
第十一幕·大暑（20）

苏暮雨一跃而起，手中长剑划破长空，直取剑无敌的咽喉。

但剑无敌长剑脱手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刻他手指轻轻一勾，一道强绝无比的真气直接就将那长剑引了回来。

这大概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

但苏暮雨就在这瞬息之间，杀到了剑无敌的喉前。

最终却只留下了一道血痕。

因为剑无敌的速度实在太快，方才的破绽一闪而过，他回剑之后直接就将苏暮雨打了下去。

“燕落回身。”宋燕回低喝一声，长剑回转，紧跟着苏暮雨那一剑杀了过去。

这一剑和宋燕回方才出的那些剑都截然不同，这一剑……

很美。

美得不像是宋燕回这样的人挥出来的。

江湖之上有很多风流客，但宋燕回绝对不是，虽然他的长相也算得上俊俏，但是眉宇之间总是有一股愁意，用的剑法也是很稳，一招一式都很强，却无奇招，也不惊艳。做人也极其无趣，既不像百里东君那样的嗜酒如命，也不像谢宣那样的儒温润儒雅，甚至在江湖上都没有几个朋友。

曾有人说过，宋燕回是一块良玉，而雕刻他的人实在太过于珍惜他，所以将其雕刻得十分工整，工整到失去了他应有的灵气与魅力。

但这一剑，确实有着不属于宋燕回的美。

剑身之上闪过一道红光，带着几分妖媚的美。

剑无敌眼睛中也流露出了一丝惊叹，他横剑拦住了那一剑，但红光在一瞬间压制住了他的金光，直接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襟。

“哦？还有这样一剑。”苏昌河也是微微有些惊讶。

“我曾听闻，无双城城主宋燕回，和雪月城的落霞仙子，有过一段情缘。”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想不到啊。看起来这般不解风情的人。”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我也有一剑。”苏暮雨起剑跃起，“剑名，山雨晚来。”

苏昌河嘴角微微扬起：“空山新雨后，山雨晚来秋。”

苏暮雨起剑跃起，天空之中在这个瞬间阴云密布，惊雷暗响，苏暮雨立于阴云之下，长剑握在手上，配上那雷声风声，看起来恍若神明临世。

下方的葛修等人见到后，都惊诧地说不出来话了。

这已经超越了他们对于凡常剑客的认知了。

远处的李寒衣和谢宣原本正在赶路，此刻却都回了头，李寒衣轻轻扶了扶自己的斗笠：“出剑时引天象异变。”

“这是要入剑仙啊。”谢宣缓缓说道，“以后江湖之上，便是六大剑仙了？”

李寒衣摇头道：“那家伙就算入了剑仙，也会藏起自己的境界的。”

“哦？为何有此一说。”谢宣惑道。

“只是一种感觉。”李寒衣转过头，“要做剑仙，需要潇洒世间，独留剑心，最重要的是自私。”

“我也自私吗？”谢宣笑了笑，“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很宽厚的人。”

“爱所有人，就是不爱所有人。不恨任何人，就是不在乎任何人。”李寒衣缓缓说道，“你个死书生，最自私的其实是你啊。”

“哈哈哈哈哈。”谢宣仰头看着天，“世间确实没有什么我特别在乎的，但是我喜欢，世间一切美的东西。”

“何谓美？”李寒衣问道。

“你看那边的那一剑，就很美。”谢宣朗声笑道，随后一剑跃至旁边的屋檐之上，在那月下起剑而歌。

“乘剑游九天，风雪共多年……”

下方的皓月君看得目瞪口呆：“这……”

李寒衣耸了耸肩：“习惯了就好。这是他的习惯，高兴了就唱一段，跳一段，等他跳完吧。”

这边月下，儒剑仙谢宣起剑而歌。

而另一边，苏暮雨和宋燕回双剑合璧。

这一剑，彻底压制住了剑无敌。

随后，苏暮雨和宋燕回收剑落地。

剑无敌收剑站在屋檐上。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云散去了，雨不曾落下。

苏暮雨轻轻擦去了剑身之上的雨水，将剑收回了鞘中，缓缓道：“虽然此次未能与你对剑，但这一场对决，此行已经无憾。”

“很难想象，暗河之中，竟有你这样的剑。”宋燕回缓缓道。

“怎么着？暗河之中，都应当是我这样的人！”苏昌河一掌握住了典叶手中的金斧，手中紫气翻涌，将那金斧直接捏成了碎片，他笑着看向典叶，“就陪你们玩到这里了。”

院外，苏喆慢悠悠地抽着烟。

他的面前，那二十六骑则显得颇为狼狈，两边虽然都没有太大的伤亡，但这对于二十六骑来说，已是奇耻大辱了。

“你们擅长的是沙场冲锋陷阵，在这样的长街窄巷之中。”苏喆笑着说道，“我随时可以杀你们。”

“走吧。”苏昌河轻叹一声，“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这里的事，若还想找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

典叶看向屋檐，剑无敌依旧站在那里。

只有他眼中的金辉一点点地褪去了。

“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典叶转身，带着洛烟蝶走了出去。

“这里的事……”苏暮雨低声说道。

“留不下来了。”苏昌河劝道，“若对方真要破釜沉舟，就算你留下了洛烟蝶，这里也得再死上一半的人。”

葛修叹了口气，说道：“苏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了。此仇长生门已在心中，我们此后自会去报。”

“剩下的脏活，就由我来做吧。”苏昌河纵身一跃，踏在了屋檐之上，他看着面前的剑无敌。

剑无敌仰起头，看着他。

“你执着于剑，可剑是死物，执着于死物，就要成死人。”苏昌河冷冷地说道。

剑无敌苦笑道：“可常伴吾身，唯有一剑，其他事物，都离我而去。”

“也是可怜之人。”苏昌河挥起手掌，便要一掌拍下。

却被一剑拦住。

那柄剑微微颤抖着，似乎随时都要从手中滑落。

苏昌河转过头，看见了宋燕回。

“此人，由我带回无双城。”宋燕回沉声道。

苏昌河低头看了一眼苏暮雨，苏暮雨点点头：“本也不是我们的事。”

◇
第十一幕·大暑（21）

天下坊。

年轻男子摩挲着手中的茶盏，抬头看着远处。

那边的金光平息之后已经许久没有亮起。

“按照我们的计划，此刻飞虎将军率领的铁骑应该已经踏平整座四淮城了。”男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阴霾，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之内。

并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那些藏在暗处的黑影们都握紧了手中的刀，因为他们同时都感觉到了两股强大的气息在靠近他们。

男子微微扬起头，手中的茶盏在那个瞬间化为粉尘。并没有崩裂的前兆，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男子就这么看着手中的茶盏，忽然化成了粉末，一道夜风吹过，便消散无影了。他沉声道：“是谁。”

“是我。”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回答了他，随即一个戴着斗笠手持长剑的身影坐在了他身边的木椅之上。此人，自然便是雪月剑仙，李寒衣。

“我还站着，你凭什么坐着？”男子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满。

李寒衣笑了一下，手指轻轻一勾，一个茶盏落在了她的手中，里面的茶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她轻轻吹了口气，那腾腾热气又变成了森森寒气，她放下了茶盏：“你是不是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在这里喝着茶，安排着每个人要做的事情，有一种纵览全局，万事尽在我手的感觉？”

“你究竟是谁！”男子握紧了拳头。

“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却知道你是谁。大皇子，萧永。”李寒衣幽幽地说道。

萧永一愣：“你敢说出我的名字？”

“你们这些天启城里的人真有意思，总喜欢拿自己的规矩去看天下人。你觉得别人就算看穿你的身份，也不敢直接说出来，可你不该这么看我。总有人是不将你们的规矩放在眼里的，不管天启城，还是萧氏皇族，包括你们那皇帝。”李寒衣摸了摸腰间的铁马冰河，“我都觉得，不值一提。”

“你究竟是谁！”萧永厉声喝道，他的声音中已经多了几分恐惧。

“想知道我的名字，以后来找我寻仇？好，我叫李寒衣，常住雪月城。”李寒衣傲然道，“我的师兄曾当着所有天启高手的面前将你们的父亲打得一身功力尽费，而我们就在雪月城，你们何时敢来找过我们的麻烦？你们这般大费周章地来弄无双城，不就是因为，害怕我们吗？”

“雪月剑仙李寒衣，怎会出现在这四淮城中！”萧永喝道，“胡言乱语，虚张声势！”

“你那雍容的气度呢？你那全局在手的淡然呢？”李寒衣随手挥出一道凛冽剑气，逼得那萧永连退十几步，“来。喊人。杀我。”

“杀了他！”萧永伸出一指，指着李寒衣，已是怒不可遏。

十几道黑影同时现身，挥着手中兵刃，对着李寒衣打了下去。

“真是听话啊。”李寒衣拔出了腰间的铁马冰河，一道极寒剑气散出，整个屋内在那个瞬间仿佛坠入寒冰地狱之中一般，那些人手中的兵刃全都染上了寒霜，有的甚至因为极度的寒冷直接裂成了数片，少有几人能撑住的，也都认清了对方的实力，及时收手退到了萧永的身边。

“此人却是雪月剑仙，李寒衣。”首领沉声道。

萧永咬牙道：“你的母亲乃是天启四守护之首，你却大逆不道，敢对皇子动手。”

“皇子无故不得离开天启，你出现在这四淮城中，还说我大逆不道？”李寒衣冷笑道，“我母亲守的是天启，不是那心怀鬼胎的皇子们。”

“李城主，我想今日之事，和雪月城应当没有关系，何必要纠缠不休呢？”那护卫首领拦在萧永的身前。

“既然看到了，那便与我有关。”李寒衣轻轻挥了一下手中的铁马冰河。

“差不多了。”谢宣缓步走了进来，“可别把人吓坏了。”

“谢祭酒！”萧永惊呼一声。

谢宣笑了笑，耸了耸肩：“大殿下还记得我啊。”

“祭酒？”李寒衣惑道。

谢宣走上前：“我曾经在稷下学堂做过一段时间的学堂祭酒，和几位殿下都有过一段授业之缘。”

“谢祭酒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萧永问道。

谢宣竖起耳朵，听到了门口传来的马蹄声，他笑道：“我来此城观剑，可不仅没有观到剑，自己还差点被毒死。真是倒霉啊。”

萧永脸色微微一沉：“所以先生也是来拦我的。”

谢宣拍了拍腰间的万卷书：“这件事情要看如何看待的，你觉得我在拦你，其实我是在帮你。你今日真夺下了无双城，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飞虎将军在外面，城外有一支军队随时在等待命令，只要我一声令下，整个四淮城都可以被踏平。”萧永缓缓道。

“我与李城主站在一起。吾等二人拦城，你再来一支军队，也跨不过我们二人二剑，一丈之地。”谢宣很少说这么狂傲的话。

又或许，这句话其实不是狂傲。

而是带了几分谦逊。

“殿下。”护卫首领低声道。

“住嘴。”萧永皱眉道，他看了一眼李寒衣，又看了一眼谢宣，“今日的事，萧永记下来了。”

“真麻烦。”李寒衣提起剑就要往前冲，“杀了了事。”

“别别别别。”谢宣急忙上前拦住了她，“好歹是个皇子，真杀了你母亲那里不少收场。”

“我蒙着面，死无对证。”李寒衣回道，“这人看着就不是个东西，手上不知道杀过多少无辜之人，杀了不可惜。”

“唉……”谢宣头疼道，“江湖四大魔头，应当有你一席之地。”

“走！”萧永一挥手，领着众人推门走了出去。门口，飞虎江湖典叶正坐在马上侯着，他的身上也尽是血污：“殿下，我们失败了。”

“来日方长！”萧永翻身上马，猛地一挥马鞭，“驾！”

天下坊内。

谢宣轻吁了一口气：“你方才不会真的想杀他吗？”

李寒衣收起了剑：“我又不傻，干嘛给自己找麻烦。吓唬他罢了。”

◇
第十一幕·大暑（22）

谢宣收了剑：“那接下来，我们……”

“接下来不会再有那问剑之战了。我自然还是回雪月城。”李寒衣说道。

“这么笃定？”谢宣惑道。

“方才感知到那边传来的剑气，已是到了自己的极限。短时间内不可能再重新休养过来，所以即便有一战，也不会尽兴，那便没有必要等着。”李寒衣扶了扶自己的斗笠，“可惜了。”

谢宣笑道：“难得离开一下雪月城，不去些别的地方。”

“你话很多啊。”李寒衣幽幽地说道。

谢宣连忙摆手：“你啊，太凶了。我好歹和你大师兄齐名，若论辈分，我是八公子，他是九公子，还比他大一点……但你每次和我说话，我都觉得是在威胁我。”

“谁让你不肯和我比一场。”李寒衣冷哼道，“儒剑仙的剑，我还是很想见一见的。你若愿意比这一场，我请你去雪月城，喝我大师兄新鲜酿的风花雪月。”

“哈哈哈……”谢宣点足一掠，率先离开了，“风花雪月是极好的，但是和你比上一场，却是大大的不好。”

“死书生。”李寒衣高声骂了一句。

“凶婆娘。”谢宣一直到走得很远了，才小声说了一句。

李寒衣收起铁马冰河剑，纵身一跃踏在了天下坊的房顶之上，遥遥望了长生门的方向一眼，随后也转身离开了。

长生门内。

姗姗来迟的卢玉翟背起了那已经晕死过去的剑无敌，宋燕回则在和苏暮雨等人道别。

“也不知现在该叫你苏公子，还是卓公子。”宋燕回笑道。

苏暮雨想了一下：“想必今日之后，卓月安此人将从江湖之上永远地消失了。”

宋燕回一愣，惑道：“你我之战，难道不另约时日了吗？”

“不必了，今日能与宋城主并肩作战，已经获利良多。几日之后的那场约定，就当是卓月安爽约了。”苏暮雨回道。

宋燕回轻叹一声：“想必江湖之上会说是我害怕此战，所以私下将你给抹去了。”

苏暮雨笑道：“宋城主会在乎这些人的看法吗？”

宋燕回摇了摇头：“罢了，也确实不必去在乎。”

“放心。”苏暮雨继续说道，“今日之事，我觉得百晓堂应当欠了我一点人情，我会找到姬若风，让他放出卓月安的消息。就说是卓月安忽然觉得这一次的对剑已经没有了意义，所以自行离去了。百晓堂在江湖之上向来是最可靠的信息传播者，既然是姬若风放的话，那么关于无双城的流言自然很快就会平息。”

“你还挺为人考虑的？”苏昌河拍了拍身上的尘屑，“你们无双城内乱，搞得我们暗河累死累活，这个便宜不能白占。”

“嗯？”宋燕回看着苏昌河，此人和苏暮雨不同，他虽然一直都笑嘻嘻的，但宋燕回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而且送葬师苏昌河的大名和行事，他也是听过不少的。

“要给钱！”苏昌河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搓了搓，“暗河拿钱办事，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苏暮雨有些无奈，摸了摸额头：“昌河，你能不能……”

“不能！规矩不能坏！”苏昌河打断了苏暮雨，随后说道，“白神医，你说是不是？”

白鹤淮连连点头：“是啊。我这次用了不少奇珍异宝，光那五毒，用一次就得用珍贵草药好好喂养一次，是很花钱的。”

苏暮雨苦笑道：“我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朋友……”

“无妨无妨。”宋燕回看了一眼卢玉翟，“我没什么钱。但你应该很有钱吧。”

卢玉翟一愣，心中暗道：这关我什么事啊？但表面上却是立刻点头称是：“徒儿……徒儿自然愿意效劳。”

“可以，这个数。”苏昌河伸出三根手指。

卢玉翟一愣：“三百……三千两？”

“一口价，三万两。”苏昌河挑了挑眉。

“你怎么不去抢！”卢玉翟怒道。

“三万两很多嘛？”苏昌河撇了撇嘴，“一块无双令值多少两？多卖几块不就出来了。”

卢玉翟敢怒不敢言，看了一眼宋燕回，希望他师父能够为他做主。结果宋燕回直接抱了抱拳：“便听大家长的。”

卢玉翟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可以，但三万两不是小数目，我需要准备几日。”

“没问题。虽然我们几人很快就要离开了，但是银子可以先送到长生门这里，让他们给我们暂管一下。”苏昌河笑地春风满面。

葛修心中一喜，虽说只是一个「暂管银两」，但自己这算是找到了一座大靠山了，以后在这四淮城中，包括无双城中，明里暗里敢和他作对的人，应该不会有几个了。他点头道：“愿意为两位公子效劳。”

“咳咳……”白鹤淮咳嗽了一下。

“哦哦还有这位神医。”葛修急忙改口。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告辞了。”苏昌河看了一眼苏暮雨。

苏暮雨看着身旁那一直沉默着的许安：“我之前答应要教你一套剑法，但看起来是来不及了。不过方才那一战，你可看清了？”

许安想了一下：“能看清的都看清了，不能看清的，以后会努力看清。”

苏暮雨点了点头：“不错。你在剑道之上，却有悟性。”

苏昌河摸了摸小胡子：“你要收他为徒？带回去？”

苏暮雨摇了摇头：“看了方才那一战，比我传你一套剑法有用。我说过我们不会是师徒，那方才一战，便代替剑法作为我送你的礼物吧。”

许安没有片刻犹豫和不满，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公子！”

“走了。”苏暮雨冲着其余众人抱了抱拳，随后转身离去。

苏昌河白鹤淮以及苏喆也都转身跟了上去，苏昌河行到苏暮雨的身边，笑问道：“是挺有天赋的，不收徒弟可惜了。”

“若是卓月安，可收他为徒，可我还是苏暮雨。”苏暮雨回道。

苏昌河耸了耸肩：“你啊，总是想得太多了。”

请假条

又一幕完结了，这一幕算是苏暮雨的单体故事了，游离于整个故事之外，但又有些新的敌人浮出水面了。我要调整几天思路，继续谢霸。其实大暑这一幕之前打算休更了，但又舍不得……

◇
第十二幕·立秋（1）

乱鸦啼散玉屏空，一枕新凉一扇风。

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月明中。

——

南安城。

日光明媚。

萧朝颜站在门口，抬头看着无云的晴空，笑道：“今日立秋，日光晴朗，家园那里一定有个好收成了。”

“还有这样的说法吗？”苏暮雨走到了萧朝颜的身旁。

萧朝颜点了点头：“是啊是啊。雨哥你没做过农事你不懂的，立秋这日但凡天气清朗，那么农家都欢喜得紧哩。”

苏暮雨摇了摇头：“我倒是不知道，我只知道立秋吃茄子……”

“吃茄子？”萧朝颜惑道。

“吃茄子。”苏暮雨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已经买好了。”

“新鲜的？”萧朝颜又问道。

苏暮雨还是点了点头：“新鲜的。”

“师父！”萧朝颜大喊一声。

“来了。”白鹤淮推门而出，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看着院中的二人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咋了？”

“救……救命。”萧朝颜面露苦涩。

“哈？”白鹤淮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满院子开始找家伙，最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根木棍，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木棍提了起来，“苏暮雨，你是不是又要做饭了？”

苏暮雨尴尬地笑了下：“这不是立秋的习俗吗？”

“习俗？什么习俗？”白鹤淮惑道。

“立秋吃茄子！”苏暮雨回道。

“我给你吃一棍子！”白鹤淮举起棍子就对着苏暮雨打了过去。

彼时，距离苏暮雨问剑无双城已经过去了十数日的时间。苏暮雨和白鹤淮、萧朝颜以及苏喆重新回到了南安城中，苏昌河则回到了暗河。鹤雨药庄再次开张，苏暮雨也重新钻研起了厨艺。

似乎问剑无双城的故事只是一段似真似幻的梦境，从未发生过一般。

“唉，要是昌河大哥在的话就好了，可以吃馆子了。”萧朝颜发出一声感慨。

白鹤淮听完后更是无奈：“可能苏昌河也没想到，世上会有一个姑娘，因为跟着他能吃馆子而思念他。”

暗河。

星落月影阁。

苏昌河端坐在长椅之上，俯身听着下方的人汇报着最近江湖上的一些事迹。如今暗河逐渐从江湖之上消失，不再接任何的杀人单，但仍旧时刻关注着江湖上的大事，苏暮雨可以留在南安城做他的药庄，但是苏昌河，终归是要回到这里的。

“所以说，唐怜月回到了唐门，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苏昌河听完后，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

慕青羊点了点头：“是的。”

“他是玄武使，虽不领官职，但有护卫天启之责。但回了唐门却一去不归……”苏昌河笑了笑，“有几分意思。”

角落中一个紫衫女子走了出来，幽幽地问道：“那他回了唐门做了什么？”

“雨墨。”苏昌河笑道，“你好歹也曾经是蛛影十二肖的一员，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慕雨墨急道：“我就不！”

“哈哈哈哈！本来你想去天启城寻他的，是不？”苏昌河慢悠悠地问道。

慕雨墨点头道：“是。上次去天启城就想寻他，可他当时就没有回去。”

“也罢。回唐门也有唐门的好处，毕竟唐门才是唐怜月的师门，去了天启城，我们总不能去琅琊王府提亲吧。”苏昌河始终淡淡地笑着，“暗河去王府提亲，怕是连琅琊王都得惊掉下巴。”

慕青阳丢起手中一枚桃花币，看着它在空中翻了个滚又落回到了手上：“有趣有趣。”

“所以，我们还是去唐门提亲吧。”苏昌河缓缓从那高高的台阶上走了下来，最后站在慕雨墨的身旁，笑着凑到她的耳边说道，“你觉得如何？”

五日之后。

南安城。

黄昏日落。

萧朝颜躺在长椅之上。秋日的黄昏，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时不时还有一阵堂风吹过，吹得人一阵舒爽，萧朝颜忙了一天，就这么闭目躺着，无人打扰，倒也是十分闲适的。只是……

“要是再能去吃那福寿楼的十三宴就好了。”萧朝颜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好啊。”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萧朝颜一惊，猛地一下从长椅上跳了下来，警惕地握住了藏在长椅下方的短剑。

“身手不错。”苏昌河笑嘻嘻地看着她。

萧朝颜一愣：“昌河大哥。”

“不错不错，你这个称呼很不错。不像有些人见到我就说是坏东西又来了，没有白带你吃那么多次福寿楼。”苏昌河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又来了！”白鹤淮走入了院中，看着苏昌河。

苏昌河一笑：“你看你看，我说的就是她！”

白鹤淮却立刻换了一副笑脸：“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

“哈？”苏昌河那像是出生时就挂在脸上的「似笑非笑」此刻也挂不住了，“白神医你给我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走，带我们去吃福寿楼。”白鹤淮立刻说道。

苏昌河摊手：“我知道我很有钱，但是你这鹤雨药庄也是如今南安城中有名的第一药庄，白鹤神医的大名也传遍了整个南安城，据说城里的富商请你出诊一次就要给你纹银百两，你就不能自己去吃福寿楼。”

白鹤淮轻叹道：“有人不让。”

萧朝颜跟着叹气：“有人不让。”

“谁不让？”苏昌河问道。

“我不让。”苏暮雨走了进来，“福寿楼虽然好吃，但毕竟是外面的酒楼，吃多了总是对身体不好的。”

“你的吃多了身体好？”苏昌河扶额道，“要不是有神医坐镇，我们早就被毒死了。”

苏暮雨摇头道：“你是不知道，我最近的进步有多么的明显。”

“我不想知道。”苏昌河往后退了一步。

白鹤淮眼神中忽然流露出了一丝兴奋。

“神医啊神医，你们是不是为了不想让我回来。”苏昌河完全没有了刚到时候的气势，“想了这么个办法来逼走我。”

萧朝颜急忙挥手道：“我发誓，没有这回事。”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暗河的一个大家长，一个家主，会因为去不去吃酒楼，在这里僵持住了。”一袭紫衣从众人眼前拂过，慕雨墨落在了苏昌河的身边。

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都说苏暮雨做的东西难吃，我倒是不信了，给我一份尝尝。”慕雨墨笑道，“我看有多难吃。”

◇
第十二幕·立秋（2）

慕雨墨坐在桌前，看着那一坨黑乎乎的「食物」，咽了口口水。

“我听昌河说，你在南安城里过着平静有趣的生活，已经不想回暗河了。”慕雨墨无奈道，“是这样的平静有趣吗？”

“人，都是有自己的执着的。”苏昌河无奈道，“偏偏我们的暮雨兄，对做饭这件事情，出现了异样的执着。上一次我看到他这般勤快———还是在修炼十八剑阵的时候。”

苏暮雨点了点头：“可我重现了十八剑阵，却还是烧焦了茄子。”

“不吃了吧。”慕雨墨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暮雨淡淡地一笑：“不吃了。”

“还是吃一口吧，毕竟有事求你。”慕雨墨夹起一筷子，放进了嘴里，缓慢地咀嚼了起来，“嗯，果然还是，有些可怕的。”

苏暮雨看了一眼苏昌河：“有什么事求我？”

苏昌河慢悠悠地说道：“在无双城中，我们得罪了一个大人物。”

“大皇子萧永？”苏暮雨问道。

“是的，大皇子萧永，还有那位飞虎将军。那件事情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需要提前应对。既然不做杀手了，那么在江湖上，我们是不是得寻找一些盟友？”苏昌河问道。

苏暮雨点了点头：“但是敢和我们结盟的并不多，你想寻谁做盟友？”

“你觉得，唐门怎么样？”苏昌河说道。

慕雨墨轻轻抬头，看着苏暮雨，苏暮雨沉吟片刻：“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我不懂，曾经的大家长杀了唐二老爷。”慕雨墨摇头道。

“唐二老爷本就是唐门中的异类，他的死，唐门中除了唐怜月不高兴，其余的人应该都很高兴。所以，我们不是敌人。”苏昌河笑道，“至于为何选择唐门，以暗器术和毒术闻名天下的唐门，本也是这江湖中的异类。异类和异类的相遇，总是更有意思的。”

慕雨墨挑了挑眉：“还因为，唐怜月也在唐门！”

“是啊。此番前去，除了和唐门结盟之外，还要替我们的雨墨妹妹去提亲。”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

“那吃一顿茄子可不够啊。”苏暮雨淡淡地笑了下，“这么大的情义，得连吃三日才行。”

慕雨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个世道实在变得太快了，苏暮雨居然学会和我开玩笑了。”

“刚好，雨墨确实需要在南安城中住上几日，暮雨，你好好招待她吧。”苏昌河笑道。

苏暮雨一愣：“你要去哪里？”

“去唐门那么危险的地方，自然需要做一些准备。你可别忘了，我们暗河有一座宝库，我去取一些东西。”苏昌河转过身，“黄泉当铺，也该去一趟了。”

鬼差开路，相见黄泉。

黄色的泉水夹杂着泥沙奔涌而下，苏昌河站在黄泉边，一阵浓雾升起，随后黄泉之水便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一艘小船的身影，小船之上，站着四个高大的男子，每一个都穿着黄色的长衣，身披斗篷，头戴斗笠，举着一把斑驳的油纸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森冷的阴气。

“每次来都弄得这么仪式感啊。”苏昌河笑道。

小船靠岸，四个高大男子从船上走了下来，走到了苏昌河的身旁，他们齐齐俯身，低头看着苏昌河。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吓唬我？”

“请大家长登船。”他们四人嘴巴也没张，却发出了闷钟一般的声音。

“好。”苏昌河点足一掠，从四人身旁经过，踏到了船上。

那四人站在岸上看着他，也没有登船，那小舟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冲着对岸行去了。

苏昌河笑道：“红婴被我带去了暗河，连个替他们行舟的人都没有了。”小船很快就临岸了，苏昌河已经熟门熟路，直接走到了黄泉当铺的面前，还未敲门，木门便已经自己打开了。屋内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不绝于耳，似乎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掌柜的都在很不耐烦地算着账。

“掌柜的，我又来了。”苏昌河打招呼道。

“来取东西了？”穿着金钱服的矮胖男子从柜台上跳了下来，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你们早就该来了。”

“何意？”苏昌河不解。

“我们这里是当铺，不是钱庄，要从我们这里拿走东西，都需要付出你们的代价。之前我说过，你们这些年杀的人，就是所谓的代价。因为所有杀人的命令，都是从我们这里发出去的。可如今提魂殿毁了，三官死了，就连影宗都覆灭了。”矮胖男子摊手道，“那么，就连我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应该归谁所有。”

“钥匙在我的身上。”苏昌河摸了摸自己手中的眠龙剑。

“不错。钥匙在你的手上。”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苏昌河猛地一扬头，才发现角落里居然坐着一个白衣书生。

以苏昌河的敏锐，也直到书生出声，才注意到此人的存在。他定睛一看，发现书生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有着极深的黑眼圈，用四个字来形容，那便是———一脸死相。

“还真是黄泉———当铺啊。”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这便是我们黄泉的主人。”矮胖男子说道。

书生微微一笑：“年轻的暗河大家长，我期待与你的相见，已经很久了。”

苏昌河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我倒并不是很期待，因为我知道，你想见你，一定没好事。”

“现在暗河已经不杀人了？”书生问道。

“哪个江湖门派能不杀人呢？”苏昌河摇头道，“只是不想再作为别人的刀去杀人了。”

“我们都曾经是别人手中的刀，如今影宗覆灭，提魂殿被毁，那根牵扯在我们身上的线也就断了。”书生咧嘴笑道，透露着几分阴森，“我们是否可以联手呢？”

“若我拒绝，我是否便不能取走当铺中的那些事物？”苏昌河问道。

书生眼珠子转了一下：“不可以。”

“威胁我？”苏昌河将手拢在袖子中，摸着藏在里面的匕首。

早知道应该把苏暮雨一起叫来的啊。

“不过今日你可以带走一些你这次需要用的东西。”书生站了起来，“我们黄泉当铺做事也是讲规矩的，如何？”

“好。”苏昌河轻轻一挥袖子，“让我回去和我的好兄弟，商量一下。”

◇
第十二幕·立秋（3）

夜起。

月明星稀。

一名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行走在一片略显荒芜的树林之中，男子留着三缕清须，面目清秀，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正是药王辛百草。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阵浓雾在树林之间散开，将他面前的路和来时路都遮掩了起来。

辛百草微微一皱眉，手轻轻一颤，一支香落在了地上。

于是，那阵浓雾便停留在了辛百草的三丈之外，没有再向前侵袭。

“师兄毕竟还是师兄啊，依然还是这么敏锐，我布局了这么久，便等在这里毒倒你，可还是被你察觉了。”浓雾之中，一个带着几分喑哑的声音传来。

辛百草仰起头：“夜鸦，你终于肯现身了。”

“哈哈哈师兄，多年不见，你又想起我这个师弟了，追了我这么久，想要做什么？”夜鸦阴笑着问道。

“当年你从我这里偷走药人之术，被我追回后答应就此不再研究，可你却食言了。小师叔说，你不仅继续钻研药人之术，甚至还开始炼制活人了。此乃药王谷之大忌，我身为药王谷本代药王，自然要清理门户！”辛百草正色道。

“用活人炼制药人，你是指这样嘛？”夜鸦的声音中始终带着那丝冷笑。

浓雾之中，逐渐出现了三个模糊的声音，他们行动起来颇为僵硬，但速度却奇快，正冲着辛百草狂奔而来。

“你要与我动手？”辛百草微微俯身。

“是师兄不肯放过我啊。”夜鸦回道。

三名药人冲破了浓雾，只见他们身形魁梧，手中挥舞着巨大的铁链，看到辛百草后就将手中的铁链给摔了出去。辛百草点足一掠，往后退了三步，随后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药瓶，急忙服下了一粒药丸。

随着服下那粒药丸，辛百草身上的气息瞬间暴涨，又一根锁链甩来，辛百草一把握住，随后猛地一甩，锁链那头的药人反而往后退了三步。

浓雾之中，夜鸦坐在树枝上，看着远处的情形，微微眯了眯眼睛。一名黑衣人落在了他的身边。

“原来药王辛百草的武功这么高吗，倒是从未听江湖上有人提起过。”黑衣人沉声道。

夜鸦摇头道：“师兄的武功算不上多么高，但是师兄炼制了不少冠绝丸，号称吃上一粒，就能身入冠绝。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确实能在短时间内提升武力。”

“原来是这样，那这瓶药丸。”黑衣人幽幽地笑道，“看起来还不错。”

夜鸦点头道：“确实不错，不过这是师兄自己研制出来的秘法，药王谷之中除了他谁也不会。他甚至为了防止别人觊觎他的药丸，而永远只炼制一瓶药丸，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夜鸦！”一声怒喝从他们身后响起。

夜鸦猛地回头，只见辛百草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一拳砸了过来，夜鸦点足一掠往后一退，整个树枝都被辛百草打得粉碎。夜鸦和黑衣人同时落地，夜鸦抬起头：“看来这些年，师兄的武功也有所精进啊。”

辛百草的瞳孔此刻变成了火红色，身上肌肉虬结：“夜鸦，你和外人勾结？”

夜鸦笑道：“我早就被逐出了药王谷，我自己就已经是外人啦。”

黑衣人微微皱眉：“你的药人，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急什么。”夜鸦打了个呼哨。

三名药人紧跟了上来，手中锁链挥出，打向辛百草。辛百草手中银针猛挥，三根银针飞出，直接击穿了一名药人的心脏。那药人往前踏了几步以后，就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夜鸦，你不要忘记了。药人之术最早是交到我的手上的，对于他们的了解，我并不逊色于你。”辛百草冷哼道。

夜鸦此刻的脸色终于微微有些变化了：“我还以为你从未看过那本书。”

“这瓶冠绝丸，便是我根据那本书所研制出来的。药人之术虽是邪术，但在不同的人手上，就会有不同的呈现。”辛百草回道。

黑衣人轻叹一声：“看来这场药王谷之间的对决，还是你这个师兄赢了啊。”

夜鸦依旧似笑非笑：“我向来不如我的这个师兄，这一点，我也从未否认过。”

“还是我来吧。”黑衣人纵身跃起，来到了辛百草的身边，一掌对着辛百草打出。辛百草接了一掌，被直接震飞了出去，他落地后退势不减，又往后连退了十几步。

“五毒掌！”辛百草看着手中一条渐渐显出的黑线，随后微微一侧首，避开了身后两位药人的锁链。

“药王先生还真是见多识广啊。”黑衣人急忙追上，又是一掌打出。

辛百草又吞下一枚药丸，伸掌对了上去：“五毒掌虽然可怕，可我是药王，你可不要太小看我了。天下间那么多的毒，就连温壶酒站在我面前，他也没有信心可以毒倒我！”

“那试试这门武功。”黑衣人一掌挥出，他的整个身体忽然变得柔软无比，身形变换奇妙，每一掌的挥出都紧贴着辛百草的身子，封住了他所有闪躲的出路。

“洛缠手！”辛百草大惊道，“你是唐门的人。”

“现在才知道，或许有些晚了。”黑衣人一把打在辛百草的肩膀上，逼得他往后退了三步，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宝匣，对准了辛百草。

“不要杀他。”夜鸦沉声道。

黑衣人停住了手：“为何？”

“留着他有用。”夜鸦回道。

辛百草还欲再拿出那瓶药丸，但已经来不及了，两名药人的锁链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将他砸倒在地，他呕出一口鲜血，终究是无法再站起来了。夜鸦走到辛百草的身边，俯身道：“师兄啊师兄，没想到你有一天会落在我的手中吧。”

黑衣人沉声道：“你不杀他，想要做什么？”

“先带回唐门。”夜鸦回道。

“唐门？你疯了？”黑衣人皱眉道。

“放心，辛百草的作用远比你想象的要高，我所得到的药人之术并不完整，真正完整的，如辛百草所言，只有他掌握了。”夜鸦仰头看着空中的月亮。

“越来越有意思了啊。”

◇
第十二幕·立秋（4）

南安城。

白鹤药庄今日闭门谢客。

苏暮雨换上了一身黑衣，重新背上了那把标志性的纸伞站在院中，白鹤淮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这次可要替我们慕姐姐完成一件大事，你可不能懈怠啊。”

苏暮雨轻叹一声：“若论江湖上有哪几个地方最过于危险，那唐门定然是其中之一了。一旦懈怠，可就回不来了。”

“唐门，很厉害嘛。”白鹤淮漫不经心地说道。

“唐门，暗器天下第一，毒术天下第二。”苏暮雨回道，“唐家堡更是陷阱重重，无异于龙潭虎穴。”

“哦？那么毒术天下第一是谁啊？”白鹤淮故意问道。

苏暮雨也很捧场地回道：“自然是温家啦！”

“是啊。所以作为力压唐门一头的温家嫡系子弟，这么危险啊，我就送你一样礼物吧。”白鹤淮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青色的小瓷瓶，片刻之后，一条青色的小蛇从其中探出了一个脑袋，好奇地左右张望着。

苏暮雨一愣：“这是。”

“小青。”白鹤淮笑着呼唤了一声。

那青蛇的脑袋左右晃了一下，吐了一下蛇信。

“可爱吧。”白鹤淮学着青蛇的样子吐了一下舌头。

苏暮雨无奈道：“确实比雨墨的那些蜘蛛要可爱一些。”

“哈哈哈，去吧，去见见苏公子。”白鹤淮伸出一根手指，那青蛇从瓷瓶中爬了出来，绕着白鹤淮的手指绕了一圈后，白鹤淮将手指放在了地上，青蛇便顺着青石板一路爬行到了苏暮雨的脚下。

苏暮雨俯下身，也将一根手指放在了青蛇的面前，青蛇微微犹豫了片刻，就爬上了苏暮雨的手指，苏暮雨站起身，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条青蛇。这条蛇通体碧翠，宛若是一块翡翠雕刻而成的一般。

“这是翡翠蛇。来自于西南那一块，据说是喜欢盘踞在翡翠之上，所以自己也慢慢就长成了翡翠的模样。”白鹤淮笑道，“你去过西南的棉城吗？”

“没去过。”苏暮雨摇头。

“可惜了。那里很有趣的。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白鹤淮做了一个用刀劈砍的动作，“那里有成山成山的石头，切开来或许是一水儿帝王绿，又或许就是白花花的破石头。诶，反正苏昌河这么有钱，我们把他骗去那里吧。”

苏暮雨摇了摇头：“昌河很聪明的，我可骗不了他。”

“好吧，你随身带着这条翡翠蛇，要是中了什么解不了的毒，就让它咬你一口。”白鹤淮挑了挑眉。

“它能解毒？”苏暮雨惑道。

“不，它身上带毒，见血封喉。”白鹤淮坏坏地笑了一下。

苏暮雨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手指僵了一下，看着那正好奇打量着自己的小青蛇：“见血封喉？”

“是的。但它的毒很神奇，能和其他的毒形成一种奇特的压制关系，中了一种毒，再被翡翠蛇咬一口，就会相互压制，保证你至少十几日内不会毒发身亡。到时候你要是中了毒，就让它咬一下，然后跑回来找我，我帮你解毒。”白鹤淮将手中的瓷瓶丢了过去，“知道了吗？”

苏暮雨接过瓷瓶，那条青蛇晃悠了一圈自己溜回了瓷瓶之中，苏暮雨点了点头：“知道了。但是我需要如何饲养它？”

“不是有慕姐姐陪着吗，让她每天丢几个蜘蛛进去就行了。”白鹤淮回道。

“好。”苏暮雨将瓷瓶收了起来，“多谢神医。”

“苏暮雨啊，你说如何才能算，到达暗河的彼岸呢？”白鹤淮忽然问了一句。

苏暮雨一愣：“嗯？”

“一开始你们觉得，到达暗河的彼岸，那么只要推翻曾经的暗河家族便够了。后来你们成功打败了曾经的三家家主，建立起了一个新的暗河。但是又发现，暗河的背后有另外一只手牵引着，你们便去了天启城，你们击败了影宗，烧掉了他们的那座楼，成为了完全自由的暗河。可如今，你们还要去唐门，与唐门结盟，为了暗河在江湖上的生存……”白鹤淮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似乎那个传说中的彼岸，是一直都无法到达的。”

苏暮雨神色凝重，仰头看着天空，没有回话。

“就像是你到了这南安城，似乎过上了平静的日子，但又总不得不回去暗河。”白鹤淮转身打算离开，“你总归是要离开的，离开南安城，或是离开暗河。”说完这句话后，白鹤淮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苏喆坐在院外的台阶上等着她，见白鹤淮出来便站起了身，佛杖上的金环叮叮当当地响着：“走，女儿，买桂花糕吃去。”

“老爹，你觉得我刚刚说的话咋样？”白鹤淮问道。

苏喆轻叹一声：“这些话苏暮雨心里比谁都明白，可是一旦有人说出口，那么或许就不一样了。”

“唉……”白鹤淮摇头道，“有些难受。我只是觉得，苏暮雨这个人心里想的事情很多，可都喜欢憋在心里，我若不替他说出来，他能把自己憋死。”

“谁知道呢？苏昌河那小子心里比谁都清楚的，你能猜到苏暮雨在想什么，却猜不到苏昌河的。”苏喆朝前走去。

药庄之中，慕雨墨缓步走到了苏暮雨的身边：“小神医说的话，你在心里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吧。”

苏暮雨轻轻摇了摇头：“我很清楚，今生走到何处，都无法再和暗河彻底断开联系的。”

“这次去唐门，我觉得是最后一次了。我能猜到，昌河的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唐门事情一了，从此你和暗河便可再无瓜葛。”慕雨墨很认真地说道，“这次……也算是我多谢你了。”

“都说了不可能啦。”苏暮雨轻轻拍了下苏暮雨的肩膀，“我们永远是朋友，不对，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嘛，怎么可能毫无瓜葛呢？”

说完之后，苏暮雨便转身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了，慕雨墨待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风轻轻吹起她的鬓发，慕雨墨笑了笑，扶了扶自己的头发：“不愧是我喜欢过的男子啊，其实比起那唐怜月，还是毫不逊色的。”

◇
第十二幕·立秋（5）

一场夜雨落下。

繁华若南安城，在春雨夜中，也会比平时宁静许多。长街之上的来往行人已然很少了，一盏盏烛火在一户户人家中点燃，饭菜的香味穿梭在每一条巷子之中，给人一种静谧而美好的感觉。

南安城护安寺，明安塔。整个南安城最高的地方。

一个黑色的声音站在塔顶，他环视着整个南安城，随后微微俯下身，咧嘴笑了笑：“其实真是不错的城池啊。难怪他喜欢待在这里。”

“既然喜欢，就让他一直待在这里吧。”一个声音从明安塔中传来，只见一个瘦高瘦高的中年男子走到了窗边，和那个站在塔顶的男人说着话。

“再陪我走上最后这一段路吧，毕竟这次要去的地方不简单，让我一个人去，确实有些不安。”站在塔顶的男子笑道。

瘦高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春雨，抽了口烟：“也罢也罢。”

“我去了。”站在塔顶的男子忽然道。

瘦高男子幽幽地问道：“去干嘛？”

“自然是我的老本行，去送葬啊。”站在塔顶的男子纵身一跃而起。

明安客栈。

一伙行商打扮的人正围在一起吃着火锅，期间有一壮硕男子正拿着一柄金灿灿的小刀从羊腿上剃着肉，割出一片肉就轻轻一甩，将那肉甩入滚烫滚烫的锅中，嘴里也不停地念念叨叨着：“这南方的羊肉一股子味，吃起来真是不爽，头儿，我们啥时候能回天启去。”

“快了，探子一路跟随线索追至此处，看起来这里，就应该是此行的终点了。”一个蓄着长长胡须的男子回道。

“世间最隐秘的地方，传说中只有在最深的夜里，顺着月光才能找到的暗河，怎么会是在这个繁华的南安城中？我怎么有点不相信呢？”壮硕男子回道。

“我一开始时也不相信，或许就是因为这里繁华，所以才显得隐蔽吧。”长须男子回道。

此时，坐在角落中一直默默喝着酒的一名黑袍男子忽然一皱眉，一条黑色的蜈蚣从他袖中爬了出去，他急忙喝道：“小心！”

坐在席间的行商共九人，全都在那一刻拔出了腰间的短刀，随手猛地转身，虎视眈眈地看着前方。

反应速度之快，行动之迅捷，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

一柄匕首在房间飞旋着，片刻之间就斩断了房间之中的所有烛火。房间之中瞬间变得昏暗无比。

“五毒门的追影蜈蚣，不错。人还未发现我，这小东西倒是先发现我了。”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

黑袍男子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微微侧首，看到了一个面覆银甲的黑衣男子坐在自己的身旁。他拿起了一双空置着的筷子，在那火锅之中搅了一搅，随后捞起了一块羊肉，放入了嘴中，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其实也还好吧，只是天启城中的羊肉确实要更美味一些，来这南安城，本来就应当吃些鱼虾，这里的河鲜才是一绝啊。”

“杀了他！”长须男子一声令下。

九人同时挥刀冲着那戴着面具的男子砍去，此刻房间中虽然灰暗无比，但那男子一说话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九人多年来一起执行任务无数，此刻自然是默契十足，九刀同出，便是一个凶戾无比的杀局。

男子左手轻甩，三柄匕首飞出，围绕着他的周围飞旋了一圈，就将所有人全都打退了三步，自己则依旧慢悠悠地划拉着羊肉，吃了几口后还是摇头道：“若你们明日还能活着，我定然是要推荐你们去福寿楼的。只可惜啊，你们明天要死了。”男子放下了筷子，站起身，看着那长须男子：“飞虎将军座下，飞虎二十六骑。一下子就来了九人，看来在那四淮城中，典将军将我们的仇记得很深啊。”

长须男子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你们要来找我们，真的找到了，却似乎不太高兴？”男子摸了摸自己的银色面甲，“我自然是暗河啊。暗河的，送葬师。”

“暗河家主苏昌河！”长须男子低喝道，“我们来此，不是来杀你们的。”

“那我可就不管了。”苏昌河笑了笑，手中银光一现。

白鹤药庄之中，苏暮雨熬了一锅粥，萧朝颜去隔壁王姐家中要了些咸菜，白鹤淮也难得下厨炒了个鸡蛋，苏喆又不知去了哪里，只有这三个人围在那里喝着热腾腾的粥。毕竟这些个吃食也不需要什么手艺，三个人倒是吃得也很满足。

萧朝颜一边喝着粥一边感慨着：“王姐家的这咸菜味道可是真好，以前家园中也有人每年冬天做腌咸菜，但都比不上王姐做的。”

苏暮雨好奇道：“这个咸菜，是怎么做的？”

“这个咸菜啊……”萧朝颜想了一下，“不知道！毕竟和我们那里的不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白鹤淮举起道，“这个是先把青菜买来，然后洗干净放到院子里晒个三天。之后准备一个大缸，先放入一批青菜，然后倒入盐，再用脚踩，把青菜汁踩出来一些后再倒入下一批，之后反复循环几次，等一缸子菜堆满了。再把这缸菜用石头木板给压起来，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搁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吃了。”

萧朝颜一愣：“用脚踩。”

白鹤淮点了点头：“据说还得是汗脚踩出来的咸菜最好吃。”

萧朝颜眨了眨眼睛：“……”

苏暮雨也愣了，白鹤淮反应过来，也放下了筷子：“我也是听王姐说的……”

这个时候，房门忽然被打开，穿着一身雨衣的苏昌河走了进来：“诸位在吃饭呢，那我来得还真是时候啊。”

萧朝颜吸了吸鼻子：“我闻到烧鸭的味道了。”

“真是厉害啊。烧鸭子，鸭油酥饼，桂花糕。”苏昌河从他的雨衣中掏出一个个油纸包，“三钱蜜饯，蟹黄包子……来来来，趁着热乎，一起吃。”

苏暮雨也是吸了吸鼻子，闻到的却是另一个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苏昌河一笑：“无事。”

请假条

今日请假……

◇
第十二幕·立秋（6）

一抹晨光照进了鹤雨药庄。

白鹤淮推开房门，伸着懒腰走了出来，她站在院中，呼吸着这秋日清晨的口气，忽然觉得心情大好，竟然开始打起了拳。

萧朝颜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看得也是困惑：“师父你在做什么？”

“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这是药王谷所传的，五禽戏。”白鹤淮一边打一边说着，“你可看好了。常做此戏，可增强体魄，延寿百年。”

萧朝颜挠了挠头：“可这动作，有点憨啊。”

“本就是模仿五禽，你以为跳舞呢？”白鹤淮佯怒道。

此时，旁门的房门也被推开，苏暮雨等人都各自从房门中走了出来，他们已经换上了出行的装扮，那把被苏暮雨搁置了许久的纸伞也重新挂在了背上。

“要走了啊。”白鹤淮收了拳。

苏暮雨点了点头：“要走了。”

苏昌河笑道：“此行是去谈事的，不是去打架的，不会太久的。还请小神医放心。”

“去吧去吧，希望你们这一去就在那里住下来了，然后我就收到了慕姐姐的请帖，请我去吃你们的喜酒。”白鹤淮回道。

慕雨墨点足一掠，走到了白鹤淮的身边，挠了挠她的头：“借你吉言啦。”随后慕雨墨便纵身一跃，翻墙而出了。

苏昌河笑道：“告辞了小神医，虽然我知道你很不希望看到我。”说完后苏昌河也紧跟着离去了。

“一路小心啊。”白鹤淮看着独自站在那里的苏暮雨。

“神医也在南安城中照顾好自己。”苏暮雨微微颔首。

“嗯……”白鹤淮淡淡地回了一句。

苏暮雨也不再多言，纵身离开了。

一阵金环的叮当声响起，苏喆站在了白鹤淮的身边：“又是一场离别啊。”

“可他们每次走的时候，似乎都不会问我要不要一起。似乎在他们的心里，我本就不是一起的。”白鹤淮的语气中略微带着几分失落。

“傻孩子，你本就和他们不是一起的啊。他们是暗河。”苏喆轻叹一声，“虽然在心里，你们彼此都已经把对方当成朋友了。可他们毕竟还是暗河，暗河，仍旧还是与这世间不容的存在。”

白鹤淮低头不语。

“并不是他们不把你当朋友，只是，他们不希望当危险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也波及到你。所以，不要难过。”苏喆宽慰道。

一行人在路上急速地奔行着。

苏暮雨问道：“昨日你的身上有一股血腥味，南安城中，有我们的敌人吗？”

“有，是之前飞虎将军的手下。自我们从四淮城离开后，便有人一路寻着踪迹找了过来。昨日我将那些人都杀了，顺便将线索引去了别的地方，南安城暂时是安全的。更何况，有喆叔在，他们讨不了便宜的。”苏昌河回道。

“唐门那边呢？”苏暮雨又问道，“已经安排人前去了吗？”

“青羊和雪薇先去了。”苏昌河回道，“算算日子，他们应该马上就要到唐门了。”

“你找了唐门的何人作为牵引？”苏暮雨问道。

“唐灵皇。”苏昌河一笑。

“唐灵皇？”苏暮雨微微皱眉。

“他曾经和温家温壶酒齐名，但是温壶酒已经继任了家主之位，唐老太爷却似乎没有退位的打算，对于唐灵皇来说，他如今在唐门的地位很尴尬。”苏昌河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所以他很愿意，多一个暗河这样的盟友。”

而在锦城外的高山处，一个慢悠悠地骑着毛驴的道袍男子慢悠悠地停在了悬崖边，看着下方的那座颇为华美的城池，笑道：“锦城，不错的地方。”

“青城山就在附近，你不想上去见一见你崇拜的那个道士？”一个浑身罩着紫衫的姑娘作势要拍那毛驴的屁股。

“别拍别拍，它往前一冲，我可就下去了。”道袍男子惊骇道。

这两人，一人自然便是如今慕家的家主慕青羊，另一个就是浑身上下都是奇毒的慕雪薇了。慕雪薇收回了手：“开玩笑，我一拍它，它就得倒地吐白沫了，怎么还有机会带着你往前冲？”

“我现在好歹是家主了，能不能对我尊敬一些？”慕青羊不满道。

“怎么样？去不去青城山啊。等要开始做正事了，可就没机会了。”慕雪薇问道。

慕青羊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吧。毕竟慕家家主拜会青城山，听起来挺骇人的。”

“慕家家主，原来这么年轻吗？”一个黑衣蒙面之人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慕青羊抛弄着手中的桃花币，没有转头：“看来想去青城山也来不及了，唐门的朋友已经到了。”

慕雪薇转身：“还不是朋友吧。”

黑衣人长袖一挥：“谁又知道呢？”长袖甩起，一张金色的帖子随袖口飞出，冲着慕雪薇甩去。慕雪薇瞪大了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柄桃木剑从她身旁划过，直接就将那帖子击得粉碎。

“阎王帖，这就是唐门的待客之道吗？”慕青羊沉声道。

黑衣人手一挥，有十几个人从树林间走了出来，全都蒙着面巾。

慕雪薇沉声道：“这里是唐门的地盘，唐门出来见人，也需要遮遮掩掩，不以真面目示人吗？”

慕青羊手指轻轻拂过桃木剑：“唐灵皇何在？”

“为何你觉得，我不是唐灵皇呢？”黑衣人笑道。

慕青羊冷哼一声：“若你是唐灵皇，那么方才我手中的这柄桃木剑，早就应该化为粉碎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如他喽？”黑衣人幽幽地说道。

“雪薇！”慕青羊低喝一声。

慕雪薇长袖一挥，一股粉末散开，瞬间化为烟雾将面前众人笼罩。

“敢在唐门面前用毒，真是可笑。”黑衣人不屑道，但话音刚落，身旁就陆续有人栽倒在了地上。

“可笑？”慕青羊拿出一道黄符，在自己的桃木剑上轻轻划过，整个剑身都燃烧了起来，“我慕家钻研诡术多年，在用毒这方面，还真不逊色你们唐门！”

请假条

家里的猫生病了，跑了一晚上医院，刚刚到家，今天不更新了，这周会把这天的更新给补上。唉，焦虑。

◇
第十二幕·立秋（7）

“毒雾开鬼门，符道见真火。”不远处，一身黑袍的瘦削男子冷冷地望着这边，正是那鬼医夜鸦。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站在他的身旁，狞笑道：“都说暗河慕家擅长诡道，果真传言非虚啊。若不是提前探得了消息，还真奈何不了他们。”

“福禄兄此话说得倒是早了。”夜鸦冷笑一声，“你们确实提前埋伏了他们，可如今的局势，却不在你们这边啊。”

毒雾之中，为首的黑衣人大喝一声：“开阵！”

“是！”其他人应喝道，众人纷纷退回到四方，将慕青羊和慕雪薇围了起来，随后纷纷丢出一块黑石，那黑石在空中飞掠的过程中剧烈地燃烧了起来，闪过一道红光后便消散不见了，但慕雪薇的毒雾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另一道黑色的毒雾围绕着两人渐渐逼近。

“这是唐门的四方黑水阵。”慕青阳手中的符剑斩向了一道毒雾，将那毒雾一剑打飞了回去。

“在毒花面前用毒，可笑。”慕雪薇冷哼一声，随后双掌合十，用力地一拍，一道白色的小花从她胸口衣襟中飞了出来，在她面前轻轻旋转着，随后那些黑色的毒雾都飞旋凝结起来，汇聚到了她的面前。

“叹为观止。”夜鸦瞪大了眼睛。

唐福禄也是十分惊讶：“这个女子，居然能将毒术修炼到如此精湛的地步。”

“毒术？不仅于此，不仅于此。”夜鸦摇头道，“接下来的事，应该会更加有趣。”

夜鸦话音刚落，只见慕雪薇猛地吸了一口气，面前的那些毒雾都被她一股脑地吸入了口中，随后她便闭上了眼睛，一道紫气从她头顶冒出，很快便消散不见了。

“这……”场中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即便他们出自唐门，都不曾见过这般奇异的景象。

“我明白了，这个女子，是个毒人！”唐福禄眉头紧皱，“想不到暗河慕家居然培育出了这样一个毒人。”

“暗河的毒花。”夜鸦手轻轻一挥，三名药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夜鸦微微扬起头，“我要她。”

三名药人应声而动，从夜鸦身后消失。

场间，慕青羊微微一笑：“不错不错，虽说我才是慕家家主，但雪薇你每次用出你这化毒神功，都能让这些用毒宗门下门都惊掉，比我更有面子啊。”

“别说废话，对方可不仅仅会用毒。”慕雪薇低声道。

“剩下的，自有我来。”慕青羊纵身跃起，对面的黑衣首领反应了过来，手掌轻轻一翻，三枚龙须针飞出，慕青羊在空中拿剑一挡，那龙须针遇到符火瞬间化为了粉尘，慕青羊落到了黑衣首领的身旁，快出了几剑逼得对方连连后退。慕青羊眉毛微挑：“看来你们出自唐门的毒门，暗器手法不怎么样啊。”

慕青羊正欲举起剑，快速结束战斗，忽然觉得身后传来一阵拳风，敏锐的对危险的嗅觉让他立刻选择了抽剑回撤，他一转身，便看到了一张苍白的面孔对着自己。他皱眉道：“这是……”

另一边，慕雪薇看到自己的身旁也出现了两个面目苍白的男子，他们纷纷伸掌架住了慕雪薇的肩膀，慕雪薇一笑，她浑身上下皆是剧毒，寻常之人但凡触摸一下，便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看来这两人没有看到方才的对决，不然也不会如此草率。可接下来的情形却令慕雪薇惊叹不已，那两人居然毫无反应，直接架起了慕雪薇就往远处掠去。

慕雪薇大惊：“慕青羊！”

慕青羊见状也是大惊，急忙追上去，却被那药人以及唐家众人拦住了去路。

慕雪薇无奈，猛地甩了一下头，只见她发簪上的那朵红花炸裂开来，六朵血红色的花瓣分别打进了旁边两名药人的脑袋之中，但那两名药人的身形只是微微停滞了片刻，并没有任何的反应。

“血花入体，见血封喉。”慕青羊在远处看着，心中也是困惑，心想莫非唐门之中也有和雪薇一样的毒人。

“他们两个，是死人！”慕雪薇忽然发现了什么，大声喊道。

“死人？”慕青羊恍然大悟。当初苏昌河回到暗河后，曾和他们说过遇见鬼医夜鸦和药人的事，他听到慕雪薇所言，立刻就想到了当时苏昌河所说之事，他和面前的对手又过了几招，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测：这些，便是药人！

转瞬之间，慕雪薇就被两名药人架到了夜鸦的面前。夜鸦笑着从头到脚将慕雪薇打量了一遍，随后点了点头：“太难得了，没想到世间居然还有这等完美的毒人。”

慕雪薇虽然毒术在慕家可排第一，但武功却算不上太高超，此刻被两名药人架着便完全动弹不得了，她愤怒地看着面前的夜鸦：“你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谁了。”夜鸦笑着转身，“带她走。”

另一边，慕青羊手中的符剑一剑斩飞了面前药人的头颅，随后再一剑震飞了追上来的十枚透骨钉，紧追过去。夜鸦等人带着药人离开了，唐福禄拦在那里，衣衫纷飞：“可别小看我们唐门了！”

南安城中，白鹤淮正躺在椅子上晒着太阳，忽然觉得脚心之处有些痒痒的，一抬头，发现有一条筒体莹白的小蛇正在舔她的脚踝，她一愣。

“哪来的白蛇？”一旁的苏喆看到了，手指轻轻一捻旁边茶杯中的水，作势便要打杀它。

“不可！”白鹤淮急忙伸手拦住，“这是我药王谷的追命蛇！”

“追命蛇？”苏喆停了手，微微皱眉。

“追命蛇是我们药王谷一脉每个人都会养的保命之物，但凡遇到天大的危险时，就会悄悄放出追命蛇，追命蛇会爬山涉水，一路潜行，寻到另一个药王谷的门人那里。”白鹤淮爬了起来，将那小蛇拿起了起来，她仔细看了许久，最后沉声道，“我的小师侄啊，你那么谨慎的一个人，也会遇到危险嘛？”

◇
第十三幕·处暑

去年此悲秋，今秋复来此。

——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间得及此间无。”苏昌河双手抱在胸前，一边逛着街看着周围的景象，一边慢悠悠地说道，“这是你最喜欢的诗剑仙所写的诗，描述的便是这座锦城。如今踏入这座城池，可有什么感想？”

苏暮雨策马行在他的身旁，摇头道：“很多年前，我便来过这处锦城。”

“哦？所为何事？”苏昌河惑道。

苏暮雨摇头苦笑了一下：“当年身为暗河的执伞鬼，还能为了何事？”

“原来是这样。”苏昌河往边上一瞥，看到了一座茶馆之中，摆满了四四方方的桌子，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一个人，一帮人面前摆着一排竹牌，手里还时不时拿起一张，正在那里噼里啪啦地打着。苏昌河面露好奇，走了进去，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这是在玩什么？苏暮雨，你看得懂吗？”

苏暮雨跟着走了进去：“这个叫麻雀牌，在锦城之中很是流行。喝茶打麻雀牌，或者搬条椅子大家围在一起摆龙门阵，这就是锦城人的生活。”

“什么是龙门阵？”苏昌河皱眉道，“是一种很厉害的阵法吗？”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确实因为他们搬凳子围在一起的架势很像前朝薛将军围困鞑虏时的架势。”苏暮雨点头道。

“可锦城这里多年来一直太平无事，他们内有唐门坐镇，外有青城山护卫，锦城人没事摆阵法做什么？”苏昌河不解道。

“只是说这个架势很像，所以被称为龙门阵，实际上他们坐在一起，就是聊聊……”苏暮雨仔细想了一下，“最近身边发现的一些琐事。”

“害，这不就是大家聚一起吹牛嘛。”苏昌河摆了摆手，“诶。苏暮雨，怎么今天一直是我在问问题，你在替我解答。咱两的角色，是不是忽然反了？那个在生活里一问三不知的人，不是你吗？”

苏暮雨也不动怒，平静地回答：“因为当年为了杀那个人，我在锦城中住了整整三个月，所以对这座城池有着比较深的了解。”

“当年杀谁啊，要准备这么久。”两个人一直在用传音入密，虽然嘴上说着杀人的事情，但旁边的人却什么也听不到，依旧投入地打着麻雀牌。

苏暮雨回道：“西南剑王刘一龙。”

“原来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啊。”苏昌河耸了耸肩。

“胡了！”只见坐在苏昌河前面的中年男子猛地将一张竹牌扣在了桌上。

旁边那三人纷纷将脑袋凑了过去，看着桌上的那张牌，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胡了，便是赢了？”苏昌河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赢了！一百二十八番！”那中年男子站起身，大肚腩顶着桌子，喜笑颜开，“给钱给钱。”

其他三人垂头丧气地丢下了银子，中年男子笑嘻嘻地收着。

“还玩呢？”苏昌河又幽幽地问了一句。

“你谁啊你，老和我搭话做什么？”中年男子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转过头，便看到了那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慕馆主？”

“哈麻批！”那中年男子浑身一颤，脱口就是这三个字。

“我听不懂，但他是不是骂我？”苏昌河转头看身旁的苏暮雨。

那中年男子也顺着苏昌河的目光看了过去，紧接着又是那个字：“哈麻批！”

“这是锦城话，是问候你好的意思。”苏暮雨微微垂首，语气和善，“哈麻批。”

“哦？”苏昌河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慕馆主的肩膀，“是嘛？”

茶馆内室，装饰得极为典雅，琥珀所雕刻的香炉之上插着一根紫香，方才的中年男子坐在紫檀木官帽椅之上，正在给面前的二人斟茶：“大家长和苏家家主来此，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当年我这兄弟来锦城住了三个月，都是你在招待他的？”苏昌河问道。

中年男子尴尬地一笑：“是的是的。”

“所以方才的那句哈麻批，也是你教给他的问候语？”苏昌河又问道。

中年男子挠了挠头：“我也只是和苏家主开个玩笑，没想到苏家主就当真了……我后来，就没好意思解释。”

苏暮雨脸色阴沉：“难怪当年刘一龙与我对剑之时，神色如此愤怒。”

“哈哈哈哈，谁让你一直要做个彬彬有礼的杀手。在杀别人之前，还要与人问好。当年你杀刘一龙的时候，一句哈麻批，怕是让他气得连剑都握不稳了。”苏昌河越想越是好笑，已经是坚持不住了，开始不断地捶腿。

“差不多了。”苏暮雨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好，不笑了。”苏昌河像是会变脸一般，瞬间收了脸上的笑容，他严肃地看着中年男子，“慕馆主。”

那慕馆主一惊：“大家长，小的在！”

“你方才说，未曾知会，我们二人便到来了？”苏昌河眯了眯眼睛。

慕馆主眼珠子一弯，急忙跪身行礼：“小的错了！大家长和苏家主是什么身份，想来便来了，怎还需要和小的知会！是小的失言了！”

“不。我的意思是……”苏昌河皱眉道，“我早就应当派人来知会过你了，甚至于在这里等着我们的，也应该有他们。”

“他们是谁？”慕馆主皱眉道。

“一个是慕雪薇。”苏昌河缓缓道。

慕馆主一愣：“毒花？”

“还有一个，虽然你一直被派来锦城驻守，不曾与他见过，但他如今已是你的家主了，他就是慕青羊。”苏昌河死死地盯着慕馆主，“你不曾见过他们？”

慕馆主举起右手：“我发誓，我真的不曾见过他们！慕家家主亲临我这小茶馆，我难不成还会看不到？”

苏昌河转过头，看着苏暮雨。苏暮雨低声道：“事情有些不妙。”

“可以说是，非常不妙啊。”苏昌河靠在椅子上，仰起头看着上空，“真是……哈麻批啊！”

◇
第十三幕·处暑（2）

月黑风高。

守卫森严的唐家堡中。

一袭紫衣缓缓落在了一处空院里，正是那慕雨墨。

她轻吁了一口气，低声道：“都说这唐家堡是龙潭虎穴，进来这里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啊。”话音刚落，便见一支朱颜小箭飞了过来，慕雨墨侧身一闪，朱颜小箭从她眉前划过，插在了旁边的大树之上。

“什么人？敢擅闯我唐门禁地！”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慕雨墨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半大少年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透明的兵刃，眉头紧皱地望着她。慕雨墨盈盈一笑：“原来是个小少年啊。”

那少年纵身一跃，指尖刃冲着慕雨墨袭来，慕雨墨侧身躲过，手指在那指尖刃上轻轻一点，指尖刃便飞了出去。那少年急忙伸手去追，奔出几步后便重新握住了指尖刃。

“反应速度倒是挺快。”一个娇媚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少年一惊，但肩膀已经被人搂住了，“不要动。不然姐姐可就不手下留情了哦。”

少年浑身僵在了那里，他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你这指尖刃不错。我见着有几分眼熟，你是和谁学的？”慕雨墨幽幽地问道。

少年微微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慕雨墨手指微微一翘，一只蜘蛛落在了她的指尖之上，那少年看了一眼，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你是要威胁我？”

慕雨墨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已经猜到了，你是唐怜月的徒弟对不对？”

少年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慕雨墨轻叹一声：“果然什么样的师父就带出来什么样的徒弟，太笨了，我随便一试探，你就全说出来了。”

少年握紧了拳头：“你骗我？”

“你方才问了我一个问题对不对？”慕雨墨忽然说道。

少年一愣：“什么问题？”

慕雨墨笑着重复道：“你问我，我是谁？”

少年不解：“问了又如何？”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慕雨墨凑到少年耳边，笑着说道，“我是你，未来的师娘。”

“啥！”少年一惊，直接就从慕雨墨的掌中挣脱了出来，他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慕雨墨，即便在这般的黑夜里，也能看出对方确实是一个绝色女子。

“嘘！”慕雨墨伸出一指在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可别把其他人给喊来。放心，我不是坏人。”

少年有点懵了，看慕雨墨的样子倒也确实不像坏人，听她那语气更不像是在说谎，可师父那个人———真的会有喜欢的女子吗？这也太天方夜谭了吧。不过师父那样的人，就会有了喜欢的女子，肯定也不会告诉别人，所以他不知道也可以理解。

“小徒儿，你叫什么名字啊？”慕雨墨直截了当地问道，语气中已经有了几分亲近。

“我叫唐莲，莲花的莲。”少年回道。

“不错的名字，你师父叫唐怜月，你叫唐莲。”慕雨墨笑了笑，“带我去见他吧。他在哪儿？”慕雨墨的语气十分自然，自然到似乎这就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等等……等等……”唐莲的脑子已经乱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就是我师父喜欢的女子！”

“还需要证明啊！”慕雨墨纵身一跃，冲着唐莲袭去，唐莲急忙挥起指尖刃一挡，只听「铛」的一声，传来一阵清脆的兵器碰撞声。唐莲定睛一看，愣住了：“这……这是师父的指尖刃！”

“很熟悉吧，你师父送给我的。”慕雨墨收了兵器，“他说，就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了。不然你总不会以为，以我这样一个弱女子的武功，能够从你师父手中抢走他的随身兵器吧。”

这指尖刃自然不是唐怜月送给慕雨墨的，而是那段唐怜月照顾慕雨墨的时间里，慕雨墨悄悄偷走的。但是唐怜月后来并没有去追要回来，以他的能耐，怎会不知道是慕雨墨偷走的？所以慕雨墨在心中认定这是唐怜月默许的，她也认定这就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了。

因为是慕雨墨认定的，所以慕雨墨说出这段话来的样子，就格外的诚恳。

诚恳到唐莲真的相信了。

“好。可是师父最近在闭关。”唐莲回答道，“就连我，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师父了。”

“闭关？”慕雨墨微微皱眉。

“是的。师父在闭关练功，进了怜月阁就没有再出来过了。”唐莲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楼阁，“就在那里。”

“他闭关是因为不知道我来了，我去见他，他不就出来了？”慕雨墨往前踏出一步。

“怜月阁外面有三位内房师范把守，你过不去了。他们向来执法很严，可不会管你和师父是什么关系，我有几次想请求去见，也都被拒回来了。”唐莲摇头道。

“原来是这样啊。”慕雨墨摸了摸下巴。

“谁在那里！”一声厉喝从远处传来。

唐莲一转头：“是七杀叔来了。”

慕雨墨低声道：“快，打我一掌！”

唐莲只迟疑了片刻，便对着慕雨墨一掌打了过去。

“该笨时笨，该聪慧时聪慧，还真是个不错的小徒弟。”慕雨墨上去就接了唐莲一掌，随后猛地往后退了五步。

唐七杀在此时落到了唐莲的身旁，沉声道：“唐莲，此人是谁！”

“我是夜袭唐门之人，怎会告知你们我的身份！你这人也是有意思。”慕雨墨点足一掠，跳上了院墙，“不过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说完后，慕雨墨一个转身，消失在了那里。

“你们去追！”唐七杀一挥手，几道黑影立刻纵身跃起，跟了上去。随后他转头问唐莲：“这女子和你说了什么？”

唐莲摇头道：“我问她身份，她不肯答，随后就打起来了。这女子武功很高，若不是七杀叔及时赶到，我应当不是她的对手。”

“可怕的不是武功，而是她居然能够潜入唐门。说明这名女子非常精通暗杀之术！”唐七杀沉声道，“看来锦城最近，不太平了啊。”

◇
第十四幕·处暑（3）

静思茶馆。

馆主坐在长桌之上，皱眉沉思了许久，最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根香插在了面前的香炉之上，他手指轻轻在上方一捻，那柱香就燃烧了起来，随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慕雨墨在此时走进了屋中，看此场景微微皱了皱眉：“鬼香寻踪？”

苏昌河点了点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慕雨墨悄声走到了苏暮雨的身旁，苏暮雨看了她一眼，慕雨墨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馆主忽然睁开了眼睛，手猛地一挥，将面前的几缕青烟给打散了，眼睛中闪过一道紫光，怒喝一声：“现！”

那几缕青烟在空中凝结了一下，最后便消散了。

“寻！”馆主立刻俯身，手指在地上轻轻一点，只见一个硕大的血红色蜘蛛出现在了那里，馆主手一挥，那血红色的蜘蛛就飞速地朝着外面跑去。蜘蛛刚跑到屋门口，众人起身要去追时，那蜘蛛却忽然不动了。

慕馆主眼睛微微眯起：“刚才的反应明明如此明显，它应当是寻到了踪迹才对。”

“血蛛方才很确信自己寻到了踪迹，但很快又怀疑了自己的判断，一定是在这过程中发现了什么重大的变化。”慕雨墨看着那血蛛，“你让它寻的是谁？”

“是毒花。”慕馆主仰头道，“暗河之中，毒花慕雪薇乃是最特殊的人，甚至没有之一。我选择了她身上的一道特殊的毒为引，让血蛛根据这味道去寻她。”

“雪薇？”慕雨墨微微皱眉，“雪薇不见了？”

“不是。”慕馆主摇头道，“并不是雪薇不见了，而是雪薇，从未出现在这静思茶馆之中。”

慕雨墨一愣：“怎么会如此？她和青羊，难道不应该是早就来到这锦城之中了吗？”

慕馆主点头道：“我的眼线布满整个锦城，他们也根本没有看到家主和毒花的身影出现在这锦城之中。所以，他们二人，应该是在进入锦城之中，就出了意外。”

“一个浑身带满剧毒的妖花，一个是慕家最善奇门之术的年轻家主，什么样的人能让他们出意外？”苏暮雨沉吟道，和苏昌河看了一眼。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唐门？”

慕馆主神色也是微微一变：“唐门？”

“他们入锦城前，为防引起唐门不满，所以会在唐门之前，先和唐家的人碰头。”苏昌河回道，“莫非是唐灵皇那个家伙……雨墨，你今夜潜入唐门了？”

慕馆主一惊：“潜入唐门！”

慕雨墨点头道：“进去了，但是很快就会被发现了。”

“若真能悄无声息地行走于唐门之中，那唐家堡就是个笑话了。”苏昌河说道，“所以你见到唐怜月了吗？”

慕雨墨摇了摇头：“没有，但我遇到了他的徒弟。”

“徒弟？”苏暮雨微微皱眉，“就这么巧？”

“是的。那个小徒弟也挺可爱的，名叫唐莲，莲花的莲。他说他师父闭关了，入了怜月阁，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慕雨墨回道。

苏昌河拿出了自己的小匕首，在手指之间把玩着，思索许久之后摇了摇头：“有问题！”

苏暮雨也是点头道：“确实有问题。”

慕雨墨不解：“有什么问题。”

苏昌河绕着屋子走了起来：“唐怜月乃是天启城玄武使，玄武使要负责守护天启城安危，除了早就离开的朱雀使司空长风之外，其余三使向来都是久居天启城的。纵然之前唐怜月因为唐二老爷一事暂时离开了天启城，可也已经过去太久了。如今，就算他还在唐家堡中，也必然是因为一些家中要事缠住了身，而不会是因为闭关！”

“唐门中出了变故！”苏暮雨下了结论。

慕雨墨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那岂不是唐怜月有危险，不行，我得去救他！”

“雨墨姑娘。”慕馆主伸手按住了慕雨墨的肩膀，眼睛微微眯起，“你想要如何救？就这样闯进唐门吗？你丢了自己的性命不要紧，这锦城中还有十几位我们暗河的子弟，可别害得他们也将性命留在了这里。”

“雨墨，别急。”苏昌河排开了慕馆主的手，“但确实得入唐门看一眼了。慕馆主！”

慕馆主身子一僵：“家主有何吩咐？”

“帮我们想个办法。”苏昌河幽幽地说道，“潜入唐门。”

慕馆主苦笑了一下：“这办法是我想得出来的吗？”

唐门之中。

唐莲原本已经和别人换了值夜，躺在床上，却左想不对，右想不对，最终还是忍不住爬了起来。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怜月阁的门口，一个笑脸嘻嘻的胖男子和三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

“福禄叔。”唐莲垂首道。

唐福禄一直笑呵呵的：“小唐莲，这么晚还没有睡啊。”

唐莲仰头看了看怜月阁的牌子：“有些想师父了，所以过来看看，师父最近还是没有出关的计划嘛？”

唐福禄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你师父一闭关，这每次多少时间，我们可掌控不好。毕竟你师父可是能登冠绝榜的一等高手，岂是我们所能估摸出来的？再等等吧再等等吧，不需要太久了。”

唐莲惑道：“可是师父在天启城中不是还有很多要事要办吗？我近几日替师父收拾信件，发现了不少来自天启城的信。毕竟这涉及到一些重要隐秘，不能擅自翻阅，所以我也替师父心急。”

“哦？天启城还给你师父来信？”唐福禄的眼睛中露出一丝精光。

唐莲点头道：“师父和天启城一直有特别的信件传输往来。”

唐福禄依旧笑着：“如何特殊？”

唐莲摇头道：“这我并不知道，信件每次都是会忽然在那里，我也不知道如何来的。”

“原来如此。那就替你师父收着吧。”唐福禄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等你师父出来，不需要太久了。”

“明白了，福禄叔。”唐莲又看了一眼怜月阁的牌子，随后转身离开了，只是走出十几步后，他又停住了，随后打了个寒颤，“这怜月阁附近，为何特别的阴寒？”

◇
第十四幕·处暑（4）

唐门密室。

慕雪薇被重重锁链绑在了那里，身穿黑色斗篷的夜鸦站在那里，伸手拂过慕雪薇的脸颊：“真是世间难寻啊。这般完美的毒人，我也只在药王谷的藏书之中才看到过。”

慕雪薇咬牙道：“你敢碰我的脸！”

“为什么不敢呢？”夜鸦收回手，仰起头，露出一丝冷笑，“对了，我还没有介绍我自己。我叫夜鸦。”

“鬼医夜鸦。”慕雪薇一愣。

“是啊。虽然你一身都是毒，但我毕竟被人们称作鬼医，这些毒，我还是不怕的。”夜鸦幽幽地说道。

“你把一个暗河的人带进了唐门，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夜鸦的身后。

“你并不明白他所存在的意义。”夜鸦轻轻一挥手，只见两名药人从角落里出现，对着那黑衣人袭去。

黑衣人急速往后避退，随后纵身一跃，飞身一脚就将那两人给踢了回去，他纵身来到了夜鸦的身边，一把扣住了夜鸦的肩膀：“夜鸦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你和我的这两位药人对了一招。”夜鸦缓缓道。

“如何？”黑衣人皱眉道。

“若这两位药人身含剧毒，你方才的那一脚，就足以要了你的命。”夜鸦肩膀轻轻一抬，从黑衣人的手下挣脱，随后再次转身看着慕雪薇，“毒花只有一朵。可是随时能去送死的药人却很多。若我能将她身上的毒，移到这些人身上，你知道你能得到什么嘛？”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最后道：“一支军队？”

“一支不死，却能随时带来死亡的军队。”夜鸦朗声笑道，“你背后的那个人，应当需要来见见我了。”

“好。”黑衣人往后一退，身形瞬间消失。

天启城，百晓堂。

姬若风看着面前的铁面官，沉吟道：“送去唐门的信，没有任何的回应？”

铁面官摇头道：“没有任何的回应，犹如石沉大海。”

姬若风扶了扶自己的鬼面：“我们派去锦城的人呢？”

铁面官沉声道：“全都失去了联系，北离那么多的城池，每个城池都有我们的弟子在那里驻扎着，但是唯有锦城之中，在最近这段时日里，所有的弟子都消失了。所以，我们认为，锦城接下来，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锦城若有大事，定是在唐门。”姬若风轻叹一声，“唐门的事是江湖事，本来和我们百晓堂关系不大。可是唐门之中，却有我的好兄弟玄武使在其中，以他一个这么有原则的人，缘何会这么久不回天启城复命？”

铁面官沉声道：“唐门若有变，定是江湖要变，江湖一变，便是天下变，非小事。”

“看来得去锦城一趟了。”姬若风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

铁面官惑道：“堂主你要亲自前去吗？”

“怎么可能，我这么懒。”姬若风幽幽地说道，“我请了个比我厉害，还比我勤快的人去。”

“谁？”铁面官问道。

“我姐。”姬若风答得坦然。

一阵剑风拂过，一身素衣的女子站在了铁面官的身旁。

女子的容颜已算不上年轻了，但依然算得上是绝色，但比起寻常的女子，眉宇间又多了几分英气。

“心月姐姐。”姬若风也不坐着了，急忙站起来行礼。

剑心有月李心月，剑心冢本代的心剑继承人，天启四守护之首的青龙。

“怜月联系不上了？”李心月问道。

姬若风摊手道：“联系不上了，连我百晓堂都没有办法，我都打算亲自动手了，但我的武功一般，去了唐门怕是……”

“废材。”李心月留下了两个字就转身离开了。

“哈哈哈……”姬若风无奈地对着旁边的铁面官说，“我们的这个姐姐就是这样，嘴硬心软，武功又高，真是个很不错的依靠啊。”

铁面官冷哼一声：“所以当年叶鼎之杀进天启，你就让你的好姐姐挡在了前面？”

“谣言啊都是谣言，我可是引了天雷把自己都给炸死了。”姬若风摇头道。

锦城之中。

慕雨墨坐在静思茶馆之中却如何也无法静思下来，在屋中徘徊辗转了许久，几次忍不住就要出去：“不行，我得去看看。”

“莫急。”苏昌河长叹一声，“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苏暮雨宽慰道：“现在确实急不得。”

就在此时，慕馆主走了进来，他快步走到茶桌前，拿起了桌上的茶壶，仰头将壶中的水倒入了嘴中，最后长呼了一口气：“啊……爽！”

“可探听到了什么重要的消息？”苏暮雨问道。

“有。”慕馆主放下茶壶，“最近确实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们进入唐门之中。”

“什么机会？”慕雨墨问道。

“唐二老爷即将在唐门出殡！”慕馆主低声道。

苏暮雨一愣：“唐二老爷，他已经死了那么久了，直到现在才出殡？”

慕馆主点了点头：“唐二老爷的尸体当时一直被藏于冰棺之中，直到最近才会被运回唐门，所以他的葬礼在最近才会举行。不过唐门似乎打算低调处理，只邀请了一些依附自己的家族来参加葬礼。而我们，可以通过这次机会，进入唐门。”

苏暮雨和苏昌河相视一眼，苏暮雨苦笑道：“这件事，怎么看着都有些问题。”

慕馆主沉吟道：“可这是最近唯一能选择的机会了。”

“放心吧，暗河从来不怕危险，只要有机会，从来都不会放过。”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

“怎么进入锦城之后，似乎一直没有听到唐老太爷的消息？”苏暮雨忽然问道。

“这就是另一个消息了。”慕馆主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唐老太爷似乎受了重伤，他也很久没有露过面了。”

苏昌河轻轻扣了扣桌子：“你说，我们到底来得是时候，还是不是时候。如今的唐门，风雨在即啊。”

“你心里想的，一定是好事。”苏暮雨无奈道。

“诚如君言！”苏昌河随后看向慕雨墨，“放心吧，你记挂的小情郎那么厉害，他不会有事的。”

◇
第十四幕·处暑（5）

无名山下。

慕青羊倚靠在一棵树旁，他的身上大大小小已有了十几处伤痕，他捂着几个还在淌血的伤口，龇了龇牙：“没想到我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

“慕家慕青羊，比起你的上一任家主慕子蛰来说，你还是太过于年轻了啊。”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落在了他的面前，男子的面具看起来极为特别，就像是一张枯叶所制。

“你认识慕子蛰？”慕青羊沉声道。

男子点头道：“他曾经差点杀死我。”

慕青羊冷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谁，唐门五杰，唐灵罗。”

“是。”男子扶了扶自己的面具，“他最后虽然没有杀死我，但我的脸上还是留下了一处永远也无法愈合的疤痕。所以这一生，我都要与这面具相伴而过了。”

慕青羊急忙抬手道：“唐兄弟，我虽然是现任慕家的家主，但我和那慕子蛰可不是一伙的啊。他最后被杀，我也是出了一份力了，咱们是一个战线的。你可莫要冲动啊！”

“我和暗河，一个战线？”唐灵罗冷笑了一下，手中已握住了一支朱颜小箭，“这还真是有几分可笑啊。”

“我们与唐灵皇有约，是受邀来唐家堡商谈要事的！”慕青羊正色道，“你确定你真的要杀我？”

“忘记这个名字吧。”唐灵罗手腕轻轻一挥，朱颜小箭已经冲着慕青羊的眉心飞射而出了。

慕青羊一咬牙，手一撑，整个人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跃了起来，那朱颜小箭从他脚下划过，插在了树干之上，慕青羊下坠后右脚在那小箭上轻轻一点，又纵身往前跃去：“难道我真的命绝于此嘛！”他从袖中甩出了一只纸蝶，随即大喝道：“去吧去吧！锦城中若仍有我暗河子弟，便来救我！”

话音落下，那纸蝶便穿过了重重树林，扑腾着翅膀朝着锦城的方向飞去了。

“又是慕家的这些旁门左道。”唐灵罗微微皱眉，手轻轻一挥，一枚枯叶自他袖中飞出，斩向了那只纸蝶，但那只纸蝶却有若活物一般，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只有左翅的一角被那枯叶斩落了。最终，纸蝶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还是朝着锦城的方向继续前行了。

唐灵罗看了那纸蝶一眼，又看着正在逃走的慕青羊，犹豫了一下，纵身一跃，朝着慕青羊追去。

静思茶馆之中。

慕馆主忽然仰起头，快步走到门口，看着空中。

苏暮雨在一旁，皱眉问道：“怎么了？”

慕馆主沉声道：“纸蝶引魂？”

“纸蝶引魂？”苏暮雨一愣，“那岂不是慕家家主……”

“是。那是只有慕家家主才能拥有的引魂蝶。”慕馆主解释道，“此蝶一出，黄泉门开，万蝶追随！”慕馆主双袖一挥，只见十几只纸蝶从他袖中飞了出来，他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但那些纸蝶就这么围绕着他盘旋了起来。

慕雨墨在一旁看到，也是颇为惊讶：“慕青羊用出了引魂蝶，看来……”

“看来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慕青羊还没死，但还有个坏消息……”苏昌河眉毛轻轻一挑，“慕青羊，马上就要死了。”

苏暮雨拿起纸伞便要出门：“便让它们引路吧。”

“好。”慕馆主轻轻一挥手，那些纸蝶便全都飞了出去。

“你们留在这里，等我的消息。”苏暮雨纵身一跃，便跟了上去。

锦城之外，慕青羊逃到了一处山崖之前，他低头看了看下面的万丈深渊，苦笑了一下：“看来还真是天要绝我。”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鹤唳，他一惊，转头一看，便是一只黄鹤自远处飞来，那黄鹤硕大无比，就如同那年画中仙人驾鹤而去的仙鹤一般，黄鹤之上还驮着一个人，不过那人看起来倒不像是个仙人。那人是个英俊的年轻男子，双手抱拳，眉宇间满是睥睨之气，他架着黄鹤来到了悬崖之边，黄鹤扑腾着翅膀悬空停着，倒也没有落地的意思。

男子垂首道：“看来你是被仇家追至此处的。”

慕青羊被那黄鹤吓得一惊：“你……你是青城山的人？”

“青城山？”男子笑了一下，“我难道看着像是一个道士嘛？阿离，我像道士嘛？”

那黄鹤又是尖鸣了一声，在悬崖附近盘旋了一下。

“兄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慕青羊抱拳道，“我身上有不少秘宝，可以与你交换。”

“不稀罕，你且告诉我，你的仇敌是谁？”男子问道。

慕青羊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如实说道：“唐门！”

“我看你武功不凡，能在此地将你逼到这种境地的，我想了想，也只有唐门。你运气不好，我不问你的姓氏，不问你的来历，只因唐门要杀我，我就救你。”男子脚轻轻一动，那黄鹤便转了个身，“上来吧。”

慕青羊一喜，立刻纵身一跃就踏到了那黄鹤的背上。

“走吧，阿离。”男子发令道，那黄鹤便朝着下方急冲而去。

慕青羊喘了口气：“多谢兄台相救！”

男子一笑：“不问我为什么听到唐门二字就选择救你？”

慕青羊摇头道：“不问不问，你不想说，我便自然不能问。我若是说多了一句，惹得兄台不高兴了，兄台让这鹤兄轻轻一甩，我可不就魂飞魄散了？”

男子点了点头：“倒是个聪明人，我姓雷。”

慕青羊一愣：“雷家堡。”

“我来此地有事，但不想进那锦城，被唐门看到还以为我是来寻他们的。不过我素来讨厌他们，能给他们找点麻烦也是不错的。你是他们的敌人，我便救你。”男子回道。

慕青羊竖起大拇指：“那兄台你可救多了，我若能活下去，一定给他们找个大大的麻烦！”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黄鹤就载着二人来到了另一处山林之前，慕青羊从黄鹤的背上踏了下来：“敢问兄台尊姓大名，这份恩情，我也得记下来。”

“我叫雷云鹤。你应当听过我的名字。”男子一挥袖，“阿离，我们走。”

◇
第十四幕·处暑（6）

“原来是雷门双子。”慕青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久仰久仰了。”

“一会儿要发生的事，可能会更有意思。”雷云鹤仰头道，“希望你这边，也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之后，雷云鹤便驾鹤离去了。慕青羊笑了笑：“还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家伙。”他随后连点了身上几处大穴止住了那血势，随后踉踉跄跄地钻进了树林之中。

唐灵罗领着五名黑衣人出现在了悬崖边，却没有发现任何慕青羊的踪迹。

“方才，我们确实是看到他跑到这里来了。”一名黑衣人走上前，俯身摸了摸地上的沙土，“莫不是跳下去了？”他仰头望了下方一眼，随后往后退了一步，这样的高度，即便是望一眼都令人心惊胆战。

“不可能，许是又用了什么慕家的奇门诡道。”唐灵罗摇头道，“或许是用了傀儡丝挂在这悬崖上，然后落下去了。”

“不可能，这里太高了，世上不可能有那么长的丝线。”探查的那黑衣人摇头道。

此时，又有一名黑衣人落在了他们的身后：“头儿，又有人入山了。”

“什么人？”唐灵罗问道。

“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把纸伞。”黑衣人说道。

“带着纸伞。”唐灵罗轻轻扶了下自己的面具。

苏暮雨一人独自行在树林之间，他眼前的那些纸蝶在入了深山之后就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全都落在了地上。他从身旁摘下了一朵花，花朵之上犹有未干的血迹。

“暗河的执伞鬼，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唐灵罗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苏暮雨微微侧首：“唐门五杰，唐灵罗。”

风轻轻吹起唐灵罗的袖子，随即两枚银针随风而出，射向了苏暮雨，苏暮雨转身，拿出纸伞轻轻一挥，两枚银针便落在了地上。苏暮雨冷冷地说道：“唐门的人，都是如此迎接远来之客的吗？”

“谁会认为暗河的执伞鬼是客人呢？据说你经常出现在阴冷的雨夜，犹如索命的鬼差，游荡的亡魂。”唐灵罗一抬头，六名黑衣人落在了他身后的树枝之上。

苏暮雨沉声道：“我们是受邀而来。”

“不是我发的帖，我未曾得到知会。所以锦城之中，并不欢迎暗河的鬼。”唐灵罗厉喝道，“动手！”

那六名黑衣人纷纷长袖一甩，一道道阎王帖自袖中飞出，袭向了苏暮雨。

苏暮雨身形急转，伞面打开，那几道阎王帖擦着伞面划过。余下众人则纷纷从树上一跃而下，来到了苏暮雨的身旁，这几个人虽出自唐门，但拳脚功夫却不遑多让，逼得苏暮雨只能收伞不住地往后退。

唐灵罗双手拢在袖中，握着袖中的那道暗器，他听说过很多关于执伞鬼的故事，他也明白虽然乍看之下，自己的六名手下如今占了上风，但执伞鬼随时都有可能取走他们的性命。

“灵罗兄，我说过，我是受邀而来，我愿意给你二十招的时间来思考。”苏暮雨将纸伞插在地上，随后右手抵住伞身，飞身跃起，一脚就将身边的那六名黑衣人给击退了出去。苏暮雨落地之后，右手一扬，将一柄极细极长的剑从伞柄之中拔了出来，正对着唐灵罗。

唐灵罗面色阴沉，看着那长剑没有说话。

六名黑衣人中，有一人双指扣住一枚透骨钉，猛地一甩，将那透骨钉冲着苏暮雨飞了过去。那透骨钉钉首之处，有一抹妖异无比的红，显是抹了剧毒。苏暮雨第一招，便是将这枚透骨钉，直接劈成了粉碎。

第二招，他又打飞了一枚袖箭。接着是第三招，第四招，一直到第十三招。苏暮雨只守不攻，连下十三道暗器。然后从第十四招开始，苏暮雨忽然转守为攻，剑剑都直取对手的要害。等第十九招落下之后，六名黑衣人身上皆受了大小不同的伤，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二十招。

唐灵罗猛地仰起头，苏暮雨持剑看着他。

下一个瞬间，唐灵罗已经抬起了自己的袖子，一道莲花在他手上绽放开来，但是在绽放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那柄细雨长剑也已经停在了他咽喉前的三寸之处。

“你说是我的这朵莲花绽放得更快，还是你的这柄长剑更快呢？”唐灵罗幽幽地问道。

苏暮雨淡淡地说道：“很多人都想要知道这个答案。但知道这个答案，对他们都失去了意义。”

“不愧是暗河这么多年来，最优秀的一柄剑。”一个掌声自他们身后响起，一个穿着红色长袍之人慢悠悠地走上前，站在了二人的身边。男人极瘦极高，面色苍白，眼窝深凹，看起来仿若一个痨病鬼一般。

“唐门五杰，唐灵魁。”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唐灵魁轻轻咳嗽了一下：“难得苏家主也听过我的名字，有幸有幸。”

“我要见唐灵皇。”苏暮雨沉声道。

“你要见他，那很简单。”唐灵魁走到了唐灵罗的身边，随后猛地一抬手，将那朵莲花打飞起来，“去下面见他便是了！”那朵莲花就这么在空中绽放了开来，莲瓣飞射而出，冲着苏暮雨袭去。苏暮雨急忙收剑后退，长剑飞舞，一路退到了长伞之边，一脚将伞踢起，剑身重新插回了伞柄之中，随后猛地飞旋起来，将那些莲瓣全都扫落在了地上。

唐灵魁眼露精光：“不错不错，没想到即便是这样，都无法伤到苏家主分毫。”

苏暮雨止身后沉声道：“唐灵皇，被你们杀了？”

唐灵魁轻轻咳嗽了一下：“真是个敏感的问题啊。”

“大哥，不能让他从这里逃走。”唐灵罗打了个呼哨，不断有人影在树林间穿梭，朝着他们的方向赶来。

“布阵吧。”唐灵魁缓缓道。

“布阵！”唐灵罗朗声道。

只见那些赶来的黑衣人纷纷扬起了手，一阵黑雾自林间散出，朝着他们笼罩了过来。

“苏家主，请自便吧。”唐灵魁和唐灵罗点足一掠，退回到了山林之中。

苏暮雨看着那不断朝着自己笼罩过来的黑雾，沉吟道：“看来唐门，真的变了天。”

◇
第十四幕·处暑（7）

眼看着那黑色的毒雾一点点地逼近，苏暮雨怀里的那个小瓷瓶忽然晃悠了起来。他掏出小瓷瓶，打开盖子，那条小青蛇先是探了个脑袋出来，随后吐了下蛇信，然后纵身一跃从小瓷瓶中跳了出来。它围着苏暮雨绕了一圈，于是那些毒雾在距离苏暮雨一丈之地远的地方就都停了下来，不再前进分毫。小青蛇做完这些后，重新爬到了苏暮雨的脚下，拿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脚，似是想得到什么鼓励一般。

“原来你还有这般能耐。”苏暮雨俯下身，伸手挠了挠那小青蛇的脑袋。

小青蛇得到了鼓励，很高兴地原地盘旋了一下，随后爬上了苏暮雨的手掌，一路跑回了那小瓷瓶中，它似是有些疲倦了，很快就闭上了眼睛，缩在瓷瓶中一动不动了。苏暮雨将瓷瓶收入了怀中，看着面前的毒雾，轻轻旋转着手中的伞柄。

毒雾之外，唐灵魁盘摸着手中的一串玉珠子，幽幽地说道：“百毒之雾，碎骨化肠，可是毒阵之中，此刻听起来毫无动静。暗河的执伞鬼意志力如此之强吗？面对碎骨化肠之痛，居然不会有任何的反应。”

唐灵罗运起浑身真气，眼睛中闪过一道金光，他看清了毒雾之中，那个持伞的身影依旧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他一惊：“怎会如此？”

“看到了什么？”唐灵魁问道。

“他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唐灵罗摇头道，“难道苏家家主也经常下毒之术？”

“不可能，暗河之中唯有慕家对毒术有所研究，苏家杀手一心锤炼剑术，不会被允许去研究毒术。”唐灵魁沉声道，“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禀副掌使。”一名黑衣人上前道。

唐灵魁转头道：“什么事。”

黑衣人沉声道：“我饲养的三足金蛤，方才忽然躁动了起来，想从我的怀里挣脱离开。这样的事情从未有过。”

“若发生了，代表什么？”唐灵魁问道。

黑衣人仰头道：“这里，出现了毒王。”

“毒王？”唐灵魁看向唐灵罗。

“世上能被称作毒王的能有几样？偏巧就在苏暮雨身上？”唐灵罗厉声道，“该不会是你们的毒雾被挡下来了，故意找寻的借口吧。”

“绝对不会，三足金蛤能有这样的反应，必定是此地有毒王现身！”黑衣人急忙道。

“那现在毒雾伤不了他，可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唐灵魁说道。

黑衣人点头道：“但他也无法突围而出，我们的毒阵至少能困住他三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会尽快找到慕青羊，将其斩杀。”

“我们困住他了吗？”唐灵魁冷笑道，“我可并不这么觉得。”

深山之中，慕青羊正在努力寻找着出路，忽然他发现一只麻雀在空中盘旋了一下后就飞落到了他的脚下，他低头一看，愣了一下：“这帮唐门的家伙，怕不是疯了吧？这是要毒死一座山吗？我慕青羊，竟然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了？”

“他在这里！”一个声音自不远处响起，慕青羊猛地转头，便见一枚铁蒺藜冲着他飞了过来，他立刻侧身一躲，那铁蒺藜从他的鬓边擦过。他低声道：“你们唐门还挺有意思，打人之前还提前喊一声，这暗器可真够光明正大的。”

话音刚落，便有五六个人冲了过来。

“原来是人多势众，当我没说。”慕青羊拔腿就跑，他仰起头看着远处的山林之间被一团黑雾所笼罩了，他心中暗道：看他们那样，是有其他的人要对付！莫不是有其他的暗河人赶到了！与其在这里被人追，不如过去和人汇合！

要是苏暮雨来了呢！

那不就得救了！

想到来的人可能是苏暮雨，慕青羊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毒雾之阵，苏暮雨闭着眼睛，手依旧轻轻旋转着剑柄。

自苏暮雨练剑开始，他的师范就曾告诉他一件事。

那就是凡世间之物，皆不是无懈可击的。

世间万物，皆有眼所在。

这个眼，便是脆弱所在。

破其眼，便可破其阵。

以一剑催一山，也并非不能做到，只要能击中那个眼。

苏暮雨忽然睁开了眼睛，从他闭上眼睛，到再次睁开，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但他已寻到！

他一把举起了身旁的纸伞，随后身子猛地一旋，朝着西南方面飞掠出去。他打开了纸伞，伞面飞速旋转着，那些毒雾在他急速的飞旋之下始终距离他有三尺之距，无法逼近。而不过几个纵身的时间，他已穿过了毒雾，来到了唐灵魁等人的面前。

“什么！”唐灵罗惊骇道。

而唐灵魁则已经跃起，他虽然身体看起来极为孱弱，但方才行动起来，身形却迅捷若雷电，他跃起之时，手上已经戴上了一双铁制手套，在空中和苏暮雨连续交战了十三招。

“天轧手套！”苏暮雨沉声道。

“不知可有幸，见一见苏家主的十八剑阵？”唐灵魁再次过了一招后，往后退了一步。

随后十几道身影从丛林间跃起，同时攻向了苏暮雨。苏暮雨挥起纸伞，一边抵挡一边后退，最后在空中止住了身形，手掌按在伞柄之上，轻轻一旋。

那把伞便像花一样的绽放开来了。

十七柄长剑飞了出去，将所有的敌人都打退后插在了四处的树干之上，傀儡丝将十七柄剑串联了起来，插在丛林之间，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陈开来一般。苏暮雨点足落在了傀儡丝之上，轻轻抬剑，望着面前的唐门众人，就像是一个完美的猎手看着面前的猎物一般。

“你们很幸运，因为我很少能在丛林之中用出十八剑阵。但是十八剑阵，最完美的样子，就应当是这样的。”苏暮雨轻轻一甩手中的细雨长剑，“绝杀之网，断一切生机。”

唐灵罗沉声道：“一个人竟能同时操纵如此多的长剑，传说中，也只有无双城城主可以做到。”

唐灵魁眯了眯眼睛：“这与那纵剑之术并不一样，这是趋于顶峰的杀人之术。”

◇
第十四幕·处暑（8）

慕青羊一边在路上奔行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黄符，双指夹住猛地一甩，黄符闪过一道火光，直接飞向了空中。

站在那张蛛网之上的苏暮雨仰起头，看着空中的那道火光，神色一变，随后双指放在嘴边，打了一声呼哨。

“别让他们碰到！拦住慕家那个人！”唐灵魁厉声道。

几道黑影迅速掠起，但与此同时，苏暮雨也纵身跃起，手起剑落，将所有试图冲出去的给打落在地，同时左手猛挥，飞剑纷纷掠起，一张剑网铺开，将所有人拦在了那里。

在那一刻，所有唐门的人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不是他们结成阵，拦住了苏暮雨。

而是他们成了猎物，而苏暮雨才是这座山中的布阵人。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是一个事实。”唐灵魁轻叹一声，“我们根本无法阻止这位苏家家主，在我们面前做他想做的事。”

与此同时，慕青羊已经踉踉跄跄地跑到了附近，他看到苏暮雨后，朗声高呼道：“苏家主苏家主！”

若是被慕子蛰看到眼前这一幕，一定会气得吐血吧。当年慕子蛰身为慕家家主，苏烬灰身为苏家家主时，两人每次见面都是争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哪会像慕青羊见到苏暮雨一样，像是见到了救命的稻草，恨不得能飞奔过去抱住对方的大腿。慕家几百年来的风范，都被慕青羊丢得一干二净了。

“慕家主！”苏暮雨甩出一根傀儡丝，慕青羊伸手接住，随后猛地一拉，直接就飞到了苏暮雨的身旁。他气喘吁吁道：“多谢苏家主相救，若苏家主没有来，慕家怕是要换新的家主了。”

“还不能放松警惕。”苏暮雨沉声道，“还得先从这里逃出去。”

“有苏家主在，世间还能有能困住咱们的存在吗？”慕青羊笑道。

“唉……”苏暮雨轻叹一声，“其实慕子蛰这样的人也有慕子蛰的好。”

“啊？”慕青羊一愣。

苏暮雨丢出一根傀儡丝，同时绑住了自己和慕青羊的腰：“抓紧了！慕家主！”

慕青羊点头：“好！”

苏暮雨左手猛地一挥，一柄柄飞刃朝着前方飞射而出，插在了前方的树干之上，他一步踏着一柄利刃朝前掠去，掠过几十丈之后，又再度挥掌，十七柄利刃便又飞起朝着前方的树干飞去。而唐门一众弟子就这么在一旁看着苏暮雨堂而皇之地带着慕青羊逃离，期间有人想要试图拦截，却都被苏暮雨用手中的细雨剑打落下来。

“跟上他。”唐灵魁沉声道，“他是要回锦城，跟上他的行踪。找到他们在锦城的据点。”

“是。”唐灵罗纵身跃起。

苏暮雨很快就带着慕青羊逃离了山林，往锦城的方向奔去。而身后那些唐门弟子一直紧紧跟着，既不上前拦截，也没有就此遁走。

“他们想跟着咱们，既然一时拦不住我们，不如直接找到暗河在锦城的据点，然后召集人马将我们一网打尽？”慕青羊沉声道。

苏暮雨抬起手，将手中的一支袖箭甩向了空中，袖箭在空中炸裂开来，一道红光在天边一闪而过。

静思茶馆的院中。

一直坐在院中慢悠悠地喝着茶的苏昌河扬起了头，看着空中的那道红光，淡淡地说了一句：“去吧。”

“遵命。”一个娇媚的声音自苏昌河的身后响起。

苏昌河笑了笑，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锦城的街道之上，人流繁杂之处，苏暮雨带着慕青羊继续奔行着，期间一名卖花女子闪避不及，不小心与其碰撞了一下，苏暮雨急忙伸手去扶，那女子抓住了苏暮雨的手，对着苏暮雨微微一笑。苏暮雨一愣，随后女子身子一转，模样竟已变得和苏暮雨一模一样，「他」丢掉了手中的花，慢悠悠地朝着前面走去。而苏暮雨则带着慕青羊拐入了旁边的街口。

唐门弟子一路追行至此，突然发现慕青羊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独留下了苏暮雨一人。而那苏暮雨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不仅没有继续往前逃，反而在路边闲逛起来。一会儿在路边看起了杂耍，一会儿买了个桂花糕，边走边吃。

“头儿，怎么办？”一名唐门弟子低声道。

唐灵罗皱眉道：“再看一下。”

那「苏暮雨」忽然点足一掠来到了那一众唐门弟子面前，盈盈一笑：“还看什么呀？”

唐灵罗一愣，这个苏暮雨的神态语气，完全与方面判若两人，他怒道：“你不是苏暮雨！”

“哈哈哈哈。”「苏暮雨」抬手一甩，冲着唐灵罗打了过去。

静思茶馆之中，苏暮雨背着慕青羊落在了地上，慕青羊终于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浑身上下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他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慕雨墨冲了出来，扶住了慕青羊。

“没事没事，只是太累了。”慕青羊挥手道，“我毕竟可是一家之主，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打趴下。”

“雪薇呢？雪薇怎么没和你在一起？”慕雨墨问道。

“雪薇，她被人抓走了！”慕青羊看向苏暮雨，“抓走她的那人，是苏家主你以前提过的，那个炼制药人的医者！”

“鬼医夜鸦？”苏暮雨一惊，“他也在这锦城之中！”

“看来还真是有趣了。”苏昌河盘摸着手中的茶碗，“鬼医夜鸦都来了这锦城，唐门的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苏暮雨低头思索着：“鬼医夜鸦，闭关不出的唐怜月，受伤静养的唐老太爷，和失去联系的唐灵皇……”

慕雨墨皱眉道：“不管怎么样，得先想办法将雪薇给救出来才是。”

“那个夜鸦抓走雪薇，一定是因为她身上的剧毒，以他的手段，雪薇必定会受尽折磨……”苏暮雨沉吟道，“夜鸦抓走雪薇，会将她藏身于何处呢？锦城之中最安全的地方，莫非他就在唐门之中！”

苏昌河一笑：“看来我们的提亲得暂且搁置了，毕竟要先去参加一个，葬礼！”

◇
第十四幕·处暑（9）

「砰」的一声，一盏茶杯在地上炸裂了开来，唐灵魁愤怒地看着面前的唐灵罗：“在锦城之中，你居然还能让他跑了。”

“暗河之中有极善易容术之人，那突然现身之人神态容貌上和苏暮雨没有半点差别，而且武功也很高……”唐灵罗解释道。

“哼……”唐灵魁冷哼一声。

唐灵罗垂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唐门五杰，唐灵皇、唐灵尊、唐灵魁、唐灵栖以及唐灵罗，其中唐灵皇在江湖之上的名气最大，一直是唐门的副门主，一直与如今已是温家家主的温壶酒齐名，唐灵尊则执掌唐门内房，擅长毒术，唐灵魁执掌唐门斩魁房，负责唐门内部的清缴和叛徒的追杀，唐灵栖执掌唐门外房，暗器之术极高之外更擅长研制新的暗器，而唐灵罗则只是内房的副使，比起其余四杰来说，在地位上一直矮一头，尤其是遇到了性格最乖戾阴狠的唐灵魁，更是谨言慎行，不敢多说一句话。

“暗河的出现，让本已经落停的棋局，有了新的变化。”唐灵魁站起身来，“这一步棋，是唐灵皇下的。”

“他？”唐灵罗抬头道。

“暗河一直提起他，想来是唐灵皇约他们来的。可是以唐灵皇的性格，他怎么会选择与暗河合作呢？唯一的可能就是，暗河是他备的一步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打算和暗河合作，但是当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险境的时候，他将暗河召唤来了此处。”唐灵魁冷笑道，“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真是绝妙的搅局者啊。”

唐门斩魁房。

唐门地底第三层的铁狱。

进入这里要过十三道铁门，击败二十六名唐门天字级的高手，在这里关押着的，都是唐门最重要的犯人。

一名黑衣人穿过重重铁门，来到了斩魁房的门前，两名身形高大的唐门弟子守在那里，见来人后一言不发地打开了铁门，退到了一边，黑衣人微微颔首，随后走了进来。

斩魁房内空间很大，烛光却十分昏暗，房间的尽头之处，一个人被重重锁链绑在那里，那人的头上被套着一个严严实实的铁面具，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去了。

“大哥。”黑衣人沉声道。

铁面人微微动了起来，锁链发出金属的碰撞声，随后一个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你还有脸来这里见我？”

“大哥不愧是大哥，本以为我以为这场对决，我已经大获全胜了，全没有想到，大哥居然还留了一手。”黑衣人冷笑道，“暗河。大哥，你是如何想要将这条河引入锦城的。因为他们的到来，整个局面似乎都要变得乱糟糟了。”

铁面人冷哼道：“你应该直接就杀了我，那样你的局面如何，和我便没有半点关系了。”

“杀你？可以。告诉我那个秘密。”黑衣人笑道，“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我很早就与大哥你说过了。”

“我也很早就告诉过你了。”铁面人回道，“以唐门陨落的代价，我也不会告诉你那个秘密。”

“哈哈哈，很好。”黑衣人倒也不怒，“不过你不要以为你的这步棋已经将我困住了，既然你选择引入暗河，那你也应该明白，作为一个杀手组织，他们是逐利的存在。只要有利益，暗河随时就可以换一个他们去支持的人。”

静思茶馆。

慕馆主手里夹着一封手书，他轻轻晃了一下：“先兵后礼，唐门之人也是蛮有意思的。昨日还死命地追杀我们，今日就传来了手书求和。”

苏暮雨皱眉道：“他们已经寻到了这里？”

“不是。唐门知道锦城之中有暗河的人，但是他们并不知道静思茶馆的存在，想要找到暗河不容易，但是想要把信传到我们暗河的手中，却并不难。”慕馆主说道。

“信上写了什么？”苏昌河坐在一旁玩着手中的匕首，笑着问道。

“斩魁房掌使唐灵魁约见暗河大家长苏昌河，暗河苏家家主苏暮雨，有要事相商，于锦城等金楼相见。”慕馆主将那手书放在了一边的蜡烛之上，烛火瞬间将手书点燃，他轻轻一甩，那手书就化为了灰烬，飘散在了堂间。

苏昌河问那苏暮雨：“你觉得如何？”

“唐门本与我们暗河并无瓜葛，唐灵魁等人更是从未和我们暗河有过任何的接触，既然无冤无仇，那么为何一定要与我们死战呢？一开始只来了两名暗河慕家人，如今大家长都亲自来了锦城，他们自然觉得这样的冲突没有必要。”苏暮雨答道。

苏昌河摇头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我猜他们还并不知道我也已经来了，这封手书只是一个试探，毕竟我们二人这些年总是同时出现。暂时让他们选择不与我们为敌的，还是因为你在锦城外的山中，展示出的那一手十八剑阵的威力吧。”

苏暮雨微微皱眉，看着屋外：“所以这场宴席，你会去嘛？”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自然要去，却不是以大家长的身份前去，我只是苏家主身边的一个小护卫啊。”

苏暮雨无奈地低头一笑：“你又在想着什么歪主意？”

“总是要与他们相见的，至少得先确保雪薇的安全不是。”苏昌河懒洋洋地说道，“暮雨，你说在唐门那些人的心里，我们暗河是不是唯利是图的存在？他们选择要和我们相见，是不是觉得既然我们能和唐灵皇结盟，那么现在，也自然能和他们来结盟。因为据我的猜测，唐灵皇不是被他们杀了，就是被他们困住了。”

苏暮雨手指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腿：“那你说，我们暗河是唯利是图的存在吗？”

“是的呀。”苏昌河笑着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不要脸。”苏暮雨无奈摇头。

“可是什么是利，如何去图。每个人的评判标准可不一样。”苏昌河看向慕馆主，“慕馆主你说对不对？”

慕馆主一愣：“怎么大家长忽然问我？”

“别担心，我可没有怀疑你哦。我只是最近看你打那麻雀，有时候很早就可以胡了，可为什么不胡。”苏昌河站起来，伸手对着空中轻轻一抓，“因为有更大的利在啊。什么是利？谁知道呢。我可从来不害怕等待。”

◇
第十四幕·处暑（10）

次日。

日落西山。

“走吧，去赴宴吧。”苏昌河将一张带着诡异笑脸的面具挂在了脸上。

苏暮雨皱眉道：“你真要扮做我的随从？”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你的随从啊哈哈哈。你不觉得吗？”苏昌河从身后拿出了一个长匣子，他打开了匣子，匣子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的纸伞，他从里面掏出了一柄，丢给了苏暮雨。

苏暮雨苦笑：“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

“这一次可是来唐门，自然是非同小可。”苏昌河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对着苏暮雨和慕雨墨说道，“走吧，赴宴吧。”

等金楼。

等金楼乃是锦城之中最奢华的酒楼，其楼也如其名一般，整个楼外都涂上了一层金漆，在夜晚长街上那些昏黄色的灯笼照射下，显得更加的金气奢靡，苏暮雨背着纸伞走在前面，慕雨墨和苏昌河跟在身后。

但是当苏暮雨和慕雨墨踏入这座楼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们给吸引了过去。毕竟是如今暗河的第一美男子和第一美女，无论怎么掩饰，他们两走到哪里都是万丈夺目的存在，唯有苏昌河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观察着他们，也观察着周围其他人的神色，那带着笑脸的面具之下，自然也是另一张戏谑的笑脸。

很快就有一名接引的唐门弟子走了出来，引着三人朝着上方走去。只见等金楼的楼顶，名为观雅的包间之内，唐灵魁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桌子的菜和几壶酒，而唐灵罗和一众唐门弟子则都站在他们身后。

随着苏暮雨等人踏入观雅阁，一众唐门弟子身子全都紧绷了起来，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些人。

执伞鬼苏暮雨，不仅是一个顶级杀手的名字，更是当年将魔教杀得闻风丧胆的暗河之傀，据说当年在狙杀叶鼎之一战中，他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

苏暮雨落座，看着面前的唐灵魁，淡淡地说道：“世间之事还真是有些有趣，前几日唐掌使还想取我性命，今日却在这里设宴请我前来。”

唐灵魁笑道：“这又如何？就像当年魔教东征，谁也不曾想过暗河会出手相助一样。有时候敌人和朋友，只是一念之间。”

苏暮雨淡淡地一笑：“因为利益而走到一起的，也算是朋友吗？”

旁边一名年轻的唐门弟子给苏暮雨倒了一杯酒，苏暮雨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微微一愣：“此酒不错。”

“此酒名太玄，据说是当年诗剑仙游玩锦城时所酿，是我们锦城最好的酒。”那名唐门弟子垂首回道。

苏暮雨伸出酒杯：“那便麻烦再添一杯了。”

“谨遵苏家主之命。”那唐门弟子又恭恭敬敬地倒了一杯。

“我在手书上邀了大家长一同前来赴宴。”唐灵魁沉声道，“但是大家长似乎没有前来。”

苏暮雨淡淡地说道：“唐掌使，你是如何确定大家长，也已经进入锦城了呢？”

唐灵魁微微扬起头：“谁都知道，如今的暗河大家长，和苏家家主，向来是焦不离孟的。更何况，来唐门结盟这样的大事，即便是苏家家主，一个人怕是也无法搞定吧？”

“一个人？我们的慕家家主可也来了，只不过差点死在了你们唐门的手上。”苏暮雨眼睛中露出一丝戾气。

“只是误会罢了。”唐灵魁倒了一杯酒，“我们还是聊今天的正事吧。”

“正事。”苏昌河忽然开口了，“唐掌使还真是开门见山啊。”

唐灵魁轻轻咳嗽了一下：“这位是？”

“苏家苏千城，见过唐掌使。”苏昌河笑着说道。

“倒是没有听过的名字。”唐灵魁幽幽地说道。

“本就无名小卒。”苏昌河回道。

“既是无名小卒，就不要开口。”唐灵罗厉声道。

“大胆！”慕雨墨大喝一声，一身紫衫飞扬，密密麻麻的黑色蜘蛛从窗外爬了进来，将众人围了起来。

“蜘蛛女，这个名字倒是如雷贯耳。”唐灵魁依旧淡定地喝着酒。

“雨墨。”苏暮雨低声唤了一句。

慕雨墨冷哼一声，衣袖一挥，那些蜘蛛都退了下去。

苏暮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唐灵皇去了哪里？”

唐灵魁也是一笑：“苏家主却是如同我一般的开门见山。”

“这是一个必须要知道的答案。”苏暮雨回道。

唐灵魁眯了眯眼睛：“唐灵皇去了哪里，我确实不能告诉苏家主。但是有一点可以告诉苏家主，他不会再出现了，如今唐门之中，只有我们有资格和你谈判。”

“你们？”苏暮雨眉毛轻轻一挑。

“我们，唐门四杰，除了唐灵皇以外的唐门四杰。”唐灵魁说道。

苏暮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敲完三下之后，放在一旁的酒杯忽然崩碎了，他仰起头：“既是如此，那我觉得这一次的谈判没有必要了。”

唐灵魁眉头微微一皱：“苏家主，是觉得我们唐门四杰，没有资格和你进行这个谈判吗？”

苏暮雨站起身：“要谈这件事，摆上这桌宴席的诚意还不够，所以我不想与你再谈下去了。”

唐灵魁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诚意？”

“至少下次相谈之时，我希望可以见到我们暗河的毒花出现在我的面前。”苏暮雨转身离开，走到门边之后微微侧首，“以及，更加坦诚的相见。”

唐灵魁沉声道：“我们还没有开始正式的商谈，可是苏家家主已经在提条件了。”

“可我们暗河不就这样吗？我们是一个逐利的组织，但没看到利益之前，怎会公布自己的底牌呢？”苏暮雨淡淡地说道，“你觉得有多少暗河进入了锦城？三十，五十还是一百？”

苏昌河吸了口凉气：“威胁，这是威胁啊。”

“我们走。”苏暮雨推门走了出去。

苏昌河看了一桌子的菜，倒是往前走了一步：“素闻锦城美食在北离是能位列三甲的，而这等金楼更是锦城三甲，这这这，一桌子的菜。我想吃一口。”可他拿起筷子时却反应了过来：“哎呀，可惜今日戴了面具，那只能下次了，下次了。真是可惜啊。”

◇
第十四幕·处暑（11）

苏暮雨快步走出了等金楼，慕雨墨跟上去，低声问道：“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开，还没有谈出任何的结果。”

“唐灵魁给不出任何的结果，他并不是今晚唐门的主角。”苏暮雨淡淡地回道。

慕雨墨惑道：“那是谁？”

苏昌河走到他们旁边，伸了个懒腰：“那个倒酒的年轻人。”

“那个人？”慕雨墨皱眉道。

“他其实已经伪装的很好了，但是有些人的锋芒，就是无法藏住的。”苏昌河笑道，“他应当就是唐门四杰之中的，唐灵尊。”

“可他看起来那么的年轻。”慕雨墨惑道，“怎么可能是唐灵尊呢？”

苏暮雨回道：“唐灵尊乃是唐门内房掌使，极善药石之术，维持自己年轻的容貌，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等金楼中，方才负责倒酒的那名年轻男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唐灵魁，淡淡地问道：“你说，他们看出来我的身份了吗？”

唐灵魁犹豫了一下，没有作答。

“应当是看出来了。”年轻男子笑了笑，“从苏家主一直和我说话的时候就发现了吧。他总不会是因为觉得我长得好看才和我搭话的吧？”

唐灵魁和唐灵罗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睛中的无奈。

“不过那苏家主，长得也真是好看呢？”年轻男子的眉眼忽然整个都舒展开来了，“本以为是那种阴鬼一样的人物，却没想到，却若君子，温润如玉。”

唐灵魁和唐灵罗还是没有说话，最开始唐灵魁是不敢说话，现在是懒得说话了。

“方才他要什么条件来着？”年轻男子忽然道。

唐灵魁终于开口了：“他要你出现。”

年轻男子点头道：“这自然不是问题。”

“还有，他要慕雪薇。”唐灵魁继续道。

年轻男子站起身：“灵罗，你去搞定。”

唐灵罗一愣：“这……可是慕雪薇如今在夜鸦先生那里，夜鸦先生……”

“这里是唐门，我们需要看一个药王谷的人脸色办事吗？”年轻男子冷冷地看了一眼唐灵罗，“你去找他，和他说，若还想做什么，三天之内做完，然后把慕雪薇完好无损地交出来，若他有什么意见，就让他来找我。”

“谨遵……掌使之命！”唐灵罗无奈地答应道。

“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去找他啊。那个变态，你晚去一刻，可能那慕雪薇就被他弄死了。”年轻男子喝道。

唐灵罗轻叹一声，转身离开了。

年轻男子随后又看了一眼唐灵魁：“方才那个戴面具的家伙，你觉得如何？会是苏昌河吗？”

唐灵魁摇头道：“不应当是苏昌河，若真是苏昌河，不会如此张扬，不然隐藏身份也就失去了意义。”

“看来，我们还是不够了解这些暗河人啊。”年轻男子笑了笑。

唐门，密室之中。

鬼医夜鸦正坐在一条木凳之上，他的面前是被铁链绑着的慕雪薇，慕雪薇的身上已经血迹斑斑，似是受了不小的折磨，而夜鸦的身旁，则也是被重重铁链绑着的辛百草，辛百草的身上倒没有半点伤痕，只是瞳孔中满是愤怒，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师兄啊师兄。这便是师父当年曾经说过的毒人啊，我遍寻天下也没有遇到过一个，却没想到在锦城之中遇到了。”夜鸦幽幽地说道，“你说以这毒人，配上药人之术，那会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啊。”

辛百草握紧了拳头，可依然无法说出一个字。

“哈哈哈哈若论医术，师兄你比我确实要高多了，可是若论这医道之外的诡术，师父你可比不上我啊。”夜鸦笑着挥了挥手，两名药人出现在了他和辛百草的面前，“这两个药人，生前就是金刚凡境的高手，被制成药人之后，更是不死不伤的存在。如今我通过这位毒花身上的剧毒，又将他们炼成了浑身是毒的药人，但凡只要被他们打到一下，那么……逍遥之下，皆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我……呸……”慕雪薇慢悠悠地醒转过来，艰难地骂了一句。

“夜鸦先生。”唐灵罗在此时推门而入。

夜鸦微微侧首，手轻轻一挥，将辛百草推入了后面的一道暗门之中：“副使怎么忽然前来了，今日你们不是宴请了暗河几位家主，要与他们相谈结盟之事吗？”

唐灵罗点了点头：“方才已经商谈完了，暗河提出了他们的条件。”

“条件？”夜鸦看着面前的慕雪薇，“看来这个条件，与我有关啊。”

“他们需要我们交回慕雪薇。”唐灵罗沉声道。

“可是，若慕雪薇已经死了呢？”夜鸦冷笑道。

唐灵罗轻叹一声：“暗河并不是好相谈的对象，还请夜鸦先生理解。”

“若没有我，你们能制住唐灵皇吗？”夜鸦手里轻轻地把玩着一颗珠子，“现在来要我的理解？暗河很可怕吗？曾经，我也差点杀死那位苏家家主呢。他是有很大的弱点的啊。”

“弱点？”唐灵罗惑道。

“他是个良善之人。”夜鸦缓缓道，“一个杀手，却是良善之人，这就是很大的弱点。”

“可听掌使的意思，现在并不希望去和暗河起冲突。”唐灵罗缓缓道，“所以，他说，三日之后，希望见到一个完好无损的慕雪薇，这三日之中，希望夜鸦先生可以完成你想做的事情。”

“行吧。”出乎唐灵罗的意料，夜鸦并没有拒绝，他站了起来，伸手轻轻抚过慕雪薇的脸庞，“三日，若我在这三日之中，将你变成一个无毒之人，你说你是会感激我呢？还是怨恨我呢？”

“无毒之人？”唐灵罗皱眉道。

“哈哈哈。如果可以，谁会愿意成为一朵毒花呢？”夜鸦看向唐灵罗，“去回禀掌使吧，三日之后，还他一个完好无损的慕雪薇。”

奄奄一息的慕雪薇喃喃道：“你能去掉我身上的毒？”

“我不一定可以。”夜鸦转头，看着那道暗门，“但是我和某人联手，或许可以做到的哦。”

◇
第十四幕·处暑（12）

唐门之中，这几日都挂上了白幡，整个府邸之中洋溢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说来也是奇怪，唐二老爷的死讯早就已经传到唐门了，本来这场葬礼应该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仪式罢了，但是随着唐灵皇的失踪，唐怜月的闭关，唐老太爷的养病，唐门三大支柱的同时消失，却让这场葬礼变得不太寻常了。

“这一次唐门怕是要变天了啊。”

这是很多唐门人私下在议论的，但是很多人却也只能默默地接受着这样的变化，毕竟除了那三人之外，也有一些唐门人最近被斩魁堂派出去执行一些离奇的任务，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而三日之后，就是唐二老爷的葬礼了。

唐莲躺在床上难以入眠，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爬起来轻轻地敲了敲地板，只见屋子角落里的一块地砖凸了起来，唐莲走过去翻开了地砖，从其中拿出了一个铁箱子，她打开铁箱子，里面藏着一封封信件，都是来自天启城的。可是自从那一日，他去了怜月阁，说了经常会有来自天启的信莫名出现后，天启的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他又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里面信的数量，确认了一封未少后就将信放了回去。

但是……还是不对。

唐怜月还是半点没有出关的迹象，可三日之后，就是唐二老爷的葬礼了。

唐莲从床上爬了起来，直冲怜月阁而去。进入怜月阁附近，唐莲再次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寒冷，他快步来到怜月阁门口，两个人守在那里，正是唐天禄和唐福禄，唐福禄依旧是笑呵呵地看着唐莲：“小唐莲，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师父在唐门之中闭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要不是一个人默默地就入关了，要么就是由自己来负责守关，什么时候需要其他人来守关了？而且唐天禄，唐福禄，这二人在唐门之中论起辈分来，甚至都是唐怜月的长辈，怎么会来替他守关？之前只有一人也就罢了，二人同时出现……

“挂念师父了，所以来看看。”唐莲回道。

“你师父还在闭关。”唐福禄回道。

“何日能出来呢？”唐莲又问道，“三日之后就是二老爷的出殡之日了。师父能出来吗？”

唐福禄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这可说不准呢，你师父这次的闭关似乎很重要呢。”

“可是唐二老爷，是师父最敬重的人。师父常说，若没有唐二老爷，他可能早就已经死了。”唐莲仰起头，看着怜月阁的牌匾。

“你师父的决定，我们也无法干涉。”唐天禄的语气却并不和善了，“小莲，时候不早了，快回去睡觉吧。”

“看来这次师父的闭关真的很重要，要劳烦两位叔父熬夜为其守关。”唐莲抱拳行礼后，转身走出数步，最后忽然再次转身，长袖一挥，两枚透骨钉冲着唐天禄和唐福禄袭去。

“你要做什么！”唐天禄怒喝一声，直接一指将那透骨钉夹得粉碎，唐福禄也微微一侧首，就避开了。

但唐莲的目标却不是要击伤他们，他随后从袖中甩出了一个飞轮，趁着那二人在挡透骨钉的时候，纵身一跃在那飞轮之上一踏，飞身直接上怜月阁二楼跃去。唐莲很快就踏上了二楼的屋檐之外，伸手想要推那窗户，可手碰到那窗户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像是整个手就要被瞬间冰封在那窗户之上了。

“停手！”唐天禄已经追了上来。

“喝！”唐莲怒喝一声，手中真气流转，直接就将那窗户给震得粉碎，随后他直接一步就踏入了怜月阁。

眼前的景象，顿时令他瞪大了眼睛，只见整个怜月阁内，全都布满了冰霜，温度如同冰窖一般，唐莲落地后起身，周围全是冰屑在飞扬。他一愣道：“这是……”

“小莲，你本是这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唐福禄也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再也没有方才的笑容了，变得冷漠而严肃。

唐莲转身观察着屋内的情况，终于在屋子的最内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急忙点足一掠冲了进去。站在那里的果然是唐怜月，他的衣衫眉毛头发上也都结满了冰霜，他的动作凝滞在了最后掏出一根袖箭的动作之上。

“师父！”唐莲急忙唤道。

“喊不醒的。”唐福禄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如今他和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唐莲迅速扫视了一眼屋内的情况，最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莫非是冰月天蚕！”

“看来唐怜月教了你很多东西啊，冰月天蚕，没想到你居然知道。”唐福禄慢悠悠地说道，“没错，就是冰月天蚕，身死之后能够瞬间将十丈之内化为冰寒地狱。”

“你们为什么要害师父？”唐莲问道。

唐天禄也跃进了怜月阁中，他低声道：“需要速战速决，不必和他说太多，直接杀了吧。”

“杀了吗？”唐福禄惑道，“毕竟是掌使看重的弟子，就这么杀了不会被怪罪吧。”

“他是唐怜月的弟子，若是他知道是我们害了他的师父，他会善罢甘休吗？”唐天禄冷哼道，“唐怜月的弟子，毕竟是和唐怜月一个脾气，杀了！”

“行吧。”唐福禄伸了个懒腰，便有各种各样的暗器从他的双袖中飞了出来，同时攻向了唐莲。

唐莲迅猛地闪躲开，随后掏出了指尖刃，直接冲着二人奔去。他虽然一直被夸赞天赋异禀，可他毕竟还年轻，在暗器之上的造诣要和面前这两位唐门长者比起来，肯定是远远不如的，但他有传自唐怜月的指尖刃。近身三尺之内，他有信心能赢过他们二人。

“小滑头！别给他近身的机会！”唐天禄右脚轻轻一点，退出了五步之外，随后便丢出了一粒飞蝗石。

唐莲来到了唐福禄的身边，指尖刃飞速旋转着将其逼退，随后丢出一枚袖箭撞上了那飞蝗石，只听一声爆炸声响起，唐莲纵身一跃，从二楼之上直接跳了出去。

“别让他跑了！”唐天禄怒喝道。

请假条

没有灵感，请假一天……

◇
第十四幕·处暑（13）

唐莲翻身跃至楼下，唐福禄很快就追了下来，唐莲长袖一挥，在地上撒满了梅花针，随后纵身一跃，朝前飞去。

“抓住他。”唐福禄喝道。

暗处十几道黑影掠出，追了上去。

“看来唐门已经被他们所控制住了。”唐莲低声喃喃道，一边躲避着从旁边飞来的暗器，一边朝着外方跑去。

唐天禄落在了唐福禄的身旁：“若让他跑了，事情怕是会传扬出去，几位掌使怪罪下来，你我性命不保。”

“他跑不了。”唐福禄冷哼道，“锦城之中早已是我们的天罗地网，唐莲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还真能被他搅了天。”

静思茶馆的庭院之中。

苏昌河原本正在和苏暮雨喝茶，忽见一道黑影闪过，苏昌河摸了摸手中的茶杯：“此人年纪轻轻，身法倒是不错。”

紧接着又有数道黑影掠过。

“看来这锦城的治安不太好啊，大晚上的，这么热闹？”苏昌河笑道。

“我去看看。”苏暮雨背上纸伞，纵身一跃离开。

那第一道黑影自然便是唐莲，他从小便被唐怜月收为唯一的弟子，一身武功都传自唐怜月，自是远高于他的那些同门，但同时应对那么多人的追逐还是有些吃力，从锦城离开又奔行了大半个时辰后，他进入了因龙山。但山门之处，却已有十几人在等着他了。唐莲停下了几步：“看来你们是故意引我往这里逃的。”

身后数道黑影落下，一名年轻男子向前几步：“唐莲，你已无处可逃了。”

“唐成，你们究竟要谋划什么阴谋？为什么要害我怜月师父？”唐莲沉声道。

此时躲在暗处的苏暮雨微微一皱眉，心道：此人是唐怜月的徒弟，听他的意思，难道唐怜月被唐门人所害了？

唐成冷笑道：“你师父只是被冰封了而已，冰月天蚕虽然威力神奇，但并不会伤到他的性命，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我们自会救你师父的性命。”

冰月天蚕。苏暮雨一愣，这个名字他倒是第一次听说，只是没想到仅凭一件事物，就能够对付四守护之一的唐怜月。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心想得传信问一下白鹤淮这「冰月天蚕」究竟是什么才行。

唐莲手中握紧了指尖刃，摇头道：“若我师父知道，我为了救他，就要和你们这些人为伍，想必他会对我失望的吧。”

“你害死他，不会令他失望吗？”唐成问道。

“害死他？”唐莲皱眉道，“师父被冰月天蚕所冰封，你们想要杀他，何其容易，可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动手？”

“你很聪明。”唐成笑道，“可是太聪明的人，都活不了太长。”唐成一挥手，唐莲身后的十几个人同时拿出了一把短弩。

唐门神弩，九张机。

这是唐门最简单却也是最直接的暗器，甚至于很多唐门中人都觉得九张机甚至算不上暗器，因为它的用法实在太过于直接，根本无暗可言。而且只要受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即便是天分最差的弟子也能够熟练掌握住它，可偏偏他的威力却也不小，即便是北离军中的千机弩，也与九张机有不小的差距。

十几把九张机同时对准了唐莲。

很少有人能够同时避开十几把九张机的连射，至少唐莲知道，以往的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苏暮雨将手放在了纸伞之上。

“你的机会，只剩下最后一次了。”唐成把玩着手中的一支袖箭。

唐莲双手拢在袖中，背后已是冷汗淋漓。

“你绝对避不开他们的连射。”唐成沉声道。

“我知道，所以我先出手！”唐莲猛地仰起头，双袖一挥，“万树飞花！”朱颜小箭、龙须针、血蝶花……无数的暗器从唐莲的袖中飞了出去，唐门众人纷纷闪躲，有好几个人都中了暗器摔倒在地，唐成挥起长袖拦下了三枚龙须针，笑道：“这就是你的万树飞花？”

唐莲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暗器去势大减，以他如今的能力，确实也只能用出这一计并不完整的万树飞花了，可这已经是他为自己争取到最好的机会！他目光一凛，便朝前奔去。

还是太年轻了啊。苏暮雨轻叹一声。

“杀了他！”唐成怒喝一声，方才躲过那记万树飞花的唐门弟子立刻举起了手中的九张机，冲着唐莲射出了弩箭。弩箭破空而出，发出了一声声尖锐的惊啸声，唐莲身形急变，连着躲过了数跟弩箭，但最终还是有一根划破了他的肩膀，唐莲一个踉跄还是摔倒了。

“再起！”唐成挥起右手，随即落下。

又是一轮弩箭飞射而出。

唐莲看着那些弩箭，最终闭上了眼睛。

但是一柄纸伞却挡在了他的面前，伞面轻轻旋转着，将那些弩箭一一扫落在地。苏暮雨低头看着唐莲：“你就是唐怜月的弟子？”

“你是谁？”唐莲问道。

“你有一个未来的师娘。”苏暮雨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是他的兄长。”

唐莲一愣，想起了那个站在月下，倾国倾城的女子。

“跑！”苏暮雨沉声道。

唐莲反应过来，冲着苏暮雨抱了抱拳，随后便纵身离去。

苏暮雨挥起手中纸伞，点足一掠，踏在了旁边大树的一根枝丫上，俯身看着面前的唐门众人。

“你是暗河的，执伞鬼？”唐成反应过来。

苏暮雨将伞举过头顶：“要下雨了？”

“下雨？”唐成一愣。

可话音刚落，便有淅淅沥沥的小雨点落了下来。

“江湖传言，执伞鬼总是喜欢在雨天杀人，其实这个事不是这样的。”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从暗处走了出来，声音中满是戏谑，“是因为他的剑势是「雨」，所以当他想出剑的时候，就很容易引来雨水。”

唐成握紧了拳头。

“你想见执伞鬼出剑吗？”面具人慢悠悠地问道。

“若我没有记错，苏家主正在和掌使们谈判。”唐成仰头道。

“你，想见执伞鬼出剑吗？”面具人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

唐成深吸了一口气，挥手道：“我们走。”

◇
第十四幕·处暑（14）

唐门斩魁堂。

唐灵魁看着面前的唐成，摸着手中的朱颜小箭：“苏暮雨出现，并且放走了唐莲？”

唐成点头道：“是的，我和他提过结盟之事，但是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情。”

唐灵魁右手轻轻一动，将那朱颜小箭折成了两半：“他们是要放弃这场谈判吗？”

“想必是没有的。”唐灵罗推门走了进来，“等金楼，苏家大家长亲自到场，这一次轮到他们邀请我们赴宴。”

“何日？”唐灵魁问道。

唐灵罗眉毛轻轻一挑：“二老爷出殡之日。”

“看来真的很会选日子啊。”唐灵魁眯了眯眼睛，“那么我们这边，由谁去赴宴呢？”

“既然他们派来了大家长，那么自然是由我去。”一名年轻男子出现在了门边，正是那日负责倒酒的男子，也是唐门五杰之中威名仅次于唐灵皇的唐灵尊。

唐灵魁和唐灵罗立刻起身行礼。

唐灵尊慢悠悠地走到了他们身旁，直接坐在了躺椅之上，拿起了桌上的一粒葡萄放进了嘴里。

“可是，那一日有些特殊。”唐灵罗犹豫地说道。

“我带着几个内房弟子前去便是了，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宜参加出殡之礼。”唐灵尊笑道，“毕竟是能见到苏家主的宴席啊，我怎么可以错过呢。”

唐灵罗沉声道：“那一日的事……”

“还能谈到晚上不成？晚上的豆宴，我自然会来参加。”唐灵尊笑道，“毕竟这可是我们唐门，近百年来，最有意思的一件事了。”

“好。”唐灵魁点了点头，“不论谈判成功与否，只要过了那一日，就算暗河闹翻天来，对我们也不会再有任何的威胁。”

唐灵罗垂首道：“那么，便去赴宴。”

“赴宴。”唐灵尊笑道。

天启城。

君正阁前。

一个老者缓步踏进院子，一名少年陪侍在他的身旁，两个人看了一眼君正阁。

君正阁前，一名身着金甲的魁梧男子正守在那里。

飞虎将军，典叶。

老者从怀里拿出一个烟杆，旁边的少年立刻点燃了一根火柴，老者将烟杆轻轻一甩，上面的烟草便被点燃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沉声道：“这位便是典将军了。”

“没想到，居然能在此处与您老人家相见。”典叶笑道。

“是啊，一个不该出现在天启城的人，忽然出现在了天启城，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老者似笑非笑地说道。

“哈哈哈哈。”典叶朗声长笑，随后侧身走到一旁，让开了进君正阁的路，“唐老太爷请进，大皇子他，已经恭候多时了。”

“好。”老者大步向前，走进了君正阁。

君正阁中灯火通明，应是点了上百根蜡烛。此处本是天启藏书阁，后来虽然藏书阁移到了钦天监，但这里依旧保管不少珍贵书卷，本应是最忌烛火的，可是萧永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永远希望自己所处的地方，充满光亮，能够让人很清晰很直接地看到他。

毕竟他身为大皇子，可朝堂之上，他却永远不是第一个被人看到的。

“唐老太爷。”萧永放下了手中的一本古书，微微抬眉。

唐老太爷在萧永面前直接坐了下来，虽然对方是大皇子，他不过是一介草莽，可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要对对方多么恭敬，说话也显得很是随意：“拜见大皇子殿下。”

“哈哈哈哈，素闻唐老太爷是个很有趣的人，今日一见，果真有趣。”萧永把玩着手中的一颗夜明珠。

“大皇子特地邀请我从唐门赶到这里，应当不是为了有趣二字。”唐老太爷慢悠悠地说道。

“我，想与唐门结盟。”萧永笑道。

唐老太爷点了点头：“很多人都想与唐门结盟，可是唐门已经出了一个玄武使，他是琅琊王的朋友，而琅琊王，从不涉任何党争。”

“琅琊王，那是上一代的事情了。”萧永笑道，“上一代，唐门和雷家堡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们押了琅琊王和父皇，最后他们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可如今已是新的时代了，你们该做出新的选择了。”

“新的选择。”唐老太爷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萧永点头道：“如何彻底赢过雷家堡，或者说，让雷家堡从这个世上消失。”

“用灭掉雷家堡来诱惑唐门，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啊。”唐老太爷笑道，“但是，我为什么要选择大皇子殿下呢？”

萧永眉毛微微一皱：“什么意思？”

“我们与雪月城是联盟，与大皇子结盟，肯定与雪月城的计划相违背。你知道的，得罪百里东君，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唐老太爷放下了烟杆。

萧永一笑：“无非说得便是条件二字。”

唐老太爷起身道：“你并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殿下。老朽的意思是，不行。”

“为何不行？”萧永瞪了唐老太爷一眼。

唐老太爷转身朝前走去：“今日和大皇子一见，我很失望。”

“失望？”萧永握紧了拳头。

“很多年前，琅琊王来我唐门要走唐怜月的时候，我很欣喜。虽然萧若风这个人，我不喜欢，他很优秀，但该拿的不拿，总是喜欢让让让让让，连皇位都能让！”唐老太爷仰起头，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可怜月跟着他走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他们能名扬天下，后来也确实如此。可是大皇子您的身上，我没有看到那种可能。”

“哈哈哈好！”萧永不怒反笑，“唐老太爷你不选我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也并没有选你！你太老了，一个人太老就容易眼花，眼花了就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唐老太爷停住了脚步：“你什么意思？”

“如今的唐门，马上就要变天了。”萧永举起手，“而唐老太爷，你将死在这里。”萧永将手挥下，君正阁的大门猛地被关上了，阁内的那上百支烛火在瞬间被熄灭。

“老太爷！”少年低喝一声，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不妨的。”唐老太爷一笑，“在我面前熄灭所有的蜡烛，也不知是愚蠢呢，还是愚蠢！”

◇
第十四幕·处暑（15）

君正阁外。

唐老太爷轻轻抚去烟杆上的血迹，身上已经沾满了血污的少年急忙上前扶住了他，唐老太爷笑道：“以为这里是天启城，以为这里他们人多，就能杀死我，阿香，这个想法愚蠢吗？”

少年点头道：“实在太过于愚蠢了。”

“愚蠢，便要付出代价的。”唐老太爷将手中烟杆直接挥了出去。

君正阁内，瘫倒在地上重重喘着粗气的大皇子萧永眼看着那烟杆飞了进来，仰起头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一袭金甲在此时掠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了那烟杆，典叶沉声道：“即便是唐门，也承担不起杀死一个皇子的罪过。”

唐老太爷又问那少年：“承担不起吗？”

少年朗声道：“就算唐门承担不起，那么唐老太爷也承担得起！”

“说得好！”唐老太爷轻轻咳嗽了一下，随后继续朝着屋外行去。

典叶重重地击了一下掌：“唐老太爷，可别太小看这天启城了！”随即几十名金甲武士从院外冲了进来，将唐老太爷和那少年重重围住。

“看来今夜，你们是打算不死不休了。”唐老太爷冷哼一声，一身衣衫飞扬起来。

少年低声道：“老太爷，不宜再继续战下去了，我们还是找个时机冲出去吧。”

“哼……”唐老太爷脸上怒色更盛，“他们想死，便让他们死。”

忽然，一道剑光闪起。

整个君正阁在某个瞬间，似乎都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随后一道巨大的沟壑将整个院落都劈成了两半，那些金甲武士全都被震飞了出去，一柄巨剑插在了院子的正中央，巨剑周围，剑气飞扬，人未到，剑已到，那股怒意也到了。

“怒剑仙，颜战天。”唐老太爷沉声道。

一名头戴斗笠的魁梧男子从天而降，随后拔出了身旁的巨剑，猛地一挥，对准了面前的君正阁：“唐老太爷，许久不见了。”

“你这魔头，怎会出现在天启城？”唐老太爷问道。

“总不会是为了里面那个废物来的。”颜战天将破军剑扛在了肩膀上，扫视了一下周围的那些金甲武士，“要打架吗？不过我从不打架，只杀人，你们可做好准备了。”

典叶从君正阁内走了出来，看着面前的颜战天：“怒剑仙亲临天启，所为何事？”

“关你们何事呢？”颜战天转身道，“唐老太爷，我们走。”

“我们会是同路人？”唐老太爷幽幽地问道。

颜战天耸了耸肩：“或许我徒弟是吧。”

“怒剑仙何曾有过徒弟了？”唐老太爷皱眉道。

“世上为何总有那么多的问题，可那么多的问题，必须要有答案吗？”颜战天不再说话，径直朝外行去。

那些金甲武士知道了面前此人是颜战天，他们从军多年，自然听过颜战天大杀南诀军的故事，面对当年将南诀军杀破胆了的魔神，即便是他们，也全都畏惧不敢向前。

“典叶是嘛？”颜战天忽然停下了脚步。

典叶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是。”

颜战天微微侧首：“你说你的这些兵，全都畏畏缩缩不敢向前，他们这算是违抗军令吗？”

唐老太爷和那少年缓步走到了颜战天的身旁，也没有停留，继续朝着屋外行去。那些金甲军士蠢蠢欲动，可颜战天的长剑也微微动了那么一下下。

“让路。”典叶沉声道。

“领命！”金甲军士似是都舒了一口气，随后拿着手中的兵器退了下去，颜战天便和唐老太爷二人一同踏了出去。

萧永走到了典叶的身边：“就这么让唐老太爷离开这里吗？”

典叶摇头道：“我会继续召集江湖高手一路追杀他，即便他最后还能回到锦城，时间也来不及了，唐门已经不在他的控制中了。”

“一个江湖人都杀不掉，还谈什么天下。”萧永苦笑道。

典叶皱眉道：“为什么颜战天会在这个时候来？为什么颜战天会来救唐老太爷？他们之间应当毫无关系才是。”

天启城，夜晚无人的长街之上。

颜战天独自一人在前面走着，唐老太爷在少年的搀扶下缓缓跟着。

“我以为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成亲生子收徒弟。”唐老太爷慢悠悠地说道。

颜战天漫不经心地回道：“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那为什么忽然多了个徒弟？”唐老太爷又问道。

“我不是说了，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要有答案。”颜战天领着二人走过了一条长街，最后进了一处僻静的宅院，宅院里有一片巨大的湖泊，一个白衣少年背对着他们站在湖泊旁。

“他来了。”颜战天朗声道。

“多谢大师父了。”少年郎转过身。

唐老太爷和那少年都是一愣，少年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身子微躬，带着几分谦逊，但双眼之上却蒙着一层白布。

“这是二皇子萧崇。”少年低声道。

萧崇微微抬首：“看来我很好辨认。”

“二皇子萧崇，年幼之时遭人所害，导致双目失明，这在天启城中并不算秘密吧。”少年回道。

“没错，我便是萧崇。”萧崇依旧淡淡地笑着，“见过唐老太爷了。”

唐老太爷也微微垂首：“见过二皇子殿下。”

“听闻唐老太爷入城，本应当准备得更妥当一些再邀请老太爷入府一叙的，可今夜的事发生的太过于突然了，便只能劳烦大师父出手，你我在此地匆匆一见。”萧崇缓缓说道，“还请唐老太爷不要见怪。”

“倒是个很特别的皇子，只是你的这种谦逊，这种平易。”唐老太爷看着蒙在萧崇眼前的那块白布，“是否有些刻意？”

“除了我以外，他还是瑾玉的徒弟。”颜战天忽然开口了，“他学了我的剑术，却学了瑾玉的脾气，所以剑法之上，一点长进都没有。”

萧崇一笑：“那是我在剑术上没有天分。”

“不过你确实很特别，你和琅琊王萧若风的性格截然不同。”唐老太爷向前走出一步，“但是在你身上，我能看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
第十五幕·白露（01）

明月出云崖，皦皦流素光。

——

白露至，夏风转凉。

唐家选择了这一日为唐二老爷的出殡之日，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唐二老爷年轻之时，初入江湖，有一道自创的暗器，便名为白露，那暗器行若露水，杀人之后伤口之处还会留下一道白霜。当年的唐二老爷面容俊秀，加上这道独创的暗器，在江湖之上也算是留下了几分风流之名。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隐居于唐门不出，江湖之上记得他的人已不多，他的死，也只有很少的人和门派前来祭奠。

毕竟与他相交的人，很多都已垂垂老去。

“唐二老爷当年和老太爷齐名，我幼年时曾随他们二人一同去参加过英雄宴，可谓风光无两，可你看今日大丧，来的人却也只是西南一路的门派罢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唐灵尊站在楼阁外的回廊上，看着下方来吊唁的人，缓缓道。

唐灵罗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下：“因为唐二老爷这些年没有在江湖上走动，所以情分自然就淡了些。”

“错了，因为他是二老爷。”唐灵尊沉声道，“而不是唐老太爷！若是老太爷去世，整个江湖，哪门哪派胆敢不来！可他们当年明明差得就不多，如今却是这般天差地别，这说明，世间从来只有第一，没有第二！”

唐灵罗点头道：“掌使此言有理。”

“去吧，招待好他们。”唐灵尊笑道，“我先去一趟等金楼。”

唐灵罗沉声道：“掌使要小心，听说暗河的苏昌河，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对手。”

“哈哈哈，听说他善于心机，万事利为先，我不怕这样的人，我只怕要和我讲道理的。”唐灵尊耸了耸肩，“毕竟我也是苏昌河那样的人啊。”唐灵罗点足一掠，从楼上跳了下去。

等金楼中。

苏昌河已经点了一桌子的菜，苏暮雨坐在他的身旁，神色淡然：“点这么多，一会儿你真的会吃吗？”

“又不是上次来，是唐门那帮人先点好的菜，你说谁敢吃唐门点的菜啊。”苏昌河舔了舔嘴唇，“我自己点的可就不一样了，这个是啥，是兔头对吧？你说兔子那么可爱，他们居然红烧兔子的头！”

“你能不能不要一边骂一边流口水？”苏暮雨冷冷地说道。

苏昌河舔了舔嘴唇：“不等了不等了。”说完之后，他就伸出了筷子，夹了一个兔头在碗中，然后开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喝酒。

“好吃吗？”苏暮雨冷冷地问道。

苏昌河又喝了一口酒：“好吃，就是有些辣啊。你定然是吃不了的。”

苏暮雨看了一眼兔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你看看这一桌子菜，哪一个是我能够吃得了的？”

“大意了大意了。还是去吃豆羹饭吧。”苏昌河似笑非笑地说道。

“锦城人，就是豆腐上，都会抹上辣椒的。”苏暮雨有些无奈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苏昌河吃完了一整只兔头，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酒。

“怎么客人还未到，主人就先吃上了？”唐灵尊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年轻的唐门弟子。

“果然是你啊。”苏昌河笑着看了一眼唐灵尊，正是当日那个负责倒酒的少年人，“你和唐灵魁平辈，看着倒比他们年轻许多。”

“哦？我们见过？”唐灵尊仔细地看着苏昌河，“大家长？”

“哦哦哦哦，没有见过没有见过，我听暮雨说的。”苏昌河拍了拍身旁苏暮雨的肩膀，“你说是吧。”

苏暮雨冲着唐灵尊微微颔首。

“苏家主，几日不见，还是这般貌美啊。”唐灵尊淡淡地一笑。

苏昌河龇了龇牙：“唐掌使，可曾婚配啊？”

“不曾。”唐灵尊眼睛微微一眯。

“理解了理解了。”苏昌河点头道。

“理解什么了？”唐灵尊在苏昌河的对面坐了下来。

“没什么没什么。”苏昌河挥手道，“暮雨，去催个菜。”

“好。”苏暮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唐灵尊笑道：“堂堂暗河家主，竟然要负责去催菜。”

苏昌河耸了耸肩：“毕竟只有我们几个人进了这锦城罢了，我们来此是为了和锦城结盟，可不是为了和唐门打架不是？”

“蜘蛛女怎么没来？”唐灵尊幽幽地问道。

“雨墨并不是家主，来此是为了别的任务，我们不必管她。”苏昌河回道。

“别的任务？”唐灵尊举起了旁边的酒杯。

苏暮雨在此时走了进来，他皱眉道：“老板说你的菜早就已经上齐了。”

“哦哦哦，对对。”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忘了忘了。”

唐灵尊转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大家长，真的对吃饭这件事很感兴趣啊。”

“我感兴趣的还有很多啊，比如。”苏昌河将手中的酒杯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扣，“我的，家人呢！”

唐灵尊手中的酒杯怦然炸裂，里面的酒水洒落出来，唐灵尊伸出一指，那些酒水在他的手指周围轻轻旋转起来，随后他再猛地一挥，酒水化为一道水剑飞射出去，苏昌河微微侧首，避了过去。那道水剑直接就将苏昌河身后的那道墙给打穿了，一个身穿白衣，紧闭双眼的女子站在里面。

“雪薇。”苏昌河微微皱眉，唤了一声。

慕雪薇没有任何的反应。

苏暮雨看了一眼，也没有说话。

唐灵尊眼睛微眯：“你说的家人，可是她？”

“我说的是一个完好无损的她。”苏昌河手轻轻一挥，一柄匕首落在了他的掌间。

唐灵尊缓步走到了慕雪薇的身旁，伸出一手轻抚慕雪薇的脸颊：“什么是完好无损呢？”

“你不怕死？”苏昌河沉声道。

“暗河的毒花，触之即死。”唐灵尊笑道，“可是如今毒花已经凋零了，她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了。这样的人，可还有资格成为大家长的家人？”

苏昌河一愣：“你去掉了雪薇身上的毒？”

唐灵尊笑道：“所以这样，可算完好无损吗？”

◇
第十五幕·白露（2）

苏昌河手掌轻轻一翻，一柄匕首脱手而出，直接袭向了唐灵尊，唐灵尊侧首避开，匕首插在了慕雪薇的身旁，苏昌河沉声道：“不管你做了什么，既然现在她在我面前，你便不能随意触碰她了。”

“暗河大家长，是这般重情重义的人吗？”唐灵尊笑道，“这和我的情报可并不相符。”

“你的情报上是如何说的？”苏昌河问道，“有没有对我外貌上的评价，是不是帅气中带着痞气，有种不同寻常独特的魅力？”

“暗河大家长苏昌河，原本代号送葬师，是个极为凶恶残酷之人，行事凡以利为先，不通人情，不讲道义。”唐灵尊回道。

苏昌河点了点头：“这说得不错。”

“可现在看来，你通人情，讲道义。”唐灵尊似笑非笑地说道。

“暗河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具，面具之下才是真心。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个重情重义的……”苏昌河纵身来到了慕雪薇的身边，一掌将唐灵尊逼退三步，“好男人哩。”

“哈哈哈哈哈。”唐灵尊朗声笑道，“大家长是个有趣的人，只可惜……”

“可惜什么？”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

“长得没有苏家主好看。”唐灵尊继续说道。

“你有毒。”苏昌河先是一愣，随后骂道。

“我当然有毒，我是唐门内房掌使，唐门最有毒的人。”唐灵尊倒是不怒，慢悠悠地回道，“既然大家长已经见到你的家人了，那么我们的事？”

“可谈，坐下来慢慢聊。”苏昌河握了一下慕雪薇的手腕，确认了一下她的脉搏，随后点点头。

“苏家主，今日话很少啊。”唐灵尊看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的苏暮雨。

苏暮雨淡淡地说道：“有大家长在，便不需要我说话。他话多，我话少，向来都是如此的。”

“他向来话少，闷得很。”苏昌河摆了摆手，“无需奇怪。”

“不对。”唐灵尊摇头道。

“什么不对啊？”苏昌河将双手拢在袖中，看似神态慵懒，实则已经紧紧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我听闻苏家家主苏暮雨和慕雪薇曾是旧识，两人一起执行过多次任务，上次苏家主坐在此处和我们聊起这位毒花时的神情，可不是这般淡然的。如今毒花就在此处，而且还是个完好无损，去除了一身剧毒的毒花，可你的眼神中并没有波动。”唐灵尊笑了笑，“你知道，我很欣赏苏家主的脸，所以我一直都看着这张脸。这张脸的长相、神态都和我印象里一模一样，但是眼睛里的那丝感觉不对。”

苏暮雨面无表情：“哪里不对。”

“他的眼神应当如你一般是淡漠的，但是淡漠之中，又带着一丝温暖，一点温柔在里面。”唐灵尊伸指轻轻一比划，“虽然很少，但是看得到。”

苏昌河耸了耸肩：“你对我们暮雨，还真是情真意切啊。”

“所以，你是谁！”唐灵尊忽然脸上笑意一收，“方才出去回来之后，你的感觉就不对！”

苏暮雨看了一眼苏昌河，随后冷笑道：“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看破我伪装的人。”

“不过是易容术罢了！”唐灵尊长袖一挥，一道阎王帖冲着「苏暮雨」飞了过去，「苏暮雨」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笑了笑：“唐门的暗器，不过如此。”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忽然就整个的撕裂了，露出了一张带着几分妩媚的女子脸庞。

“这便是你的本容啊，慕婴。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到。”苏昌河淡淡地说道。

“哼……”慕婴手一挥，重新将一张男子的脸庞覆盖到了脸上，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掌打碎了一旁的酒坛，手轻轻一挥，那酒坛中的酒水化为一道水柱冲着唐灵尊打了过去。

“有几分意思。”唐灵尊直接一掌打去，但于此同时，慕婴却又连着挥出了三掌，每一掌都带着极为刚猛的纯阳真气，直接将那酒水化为了水汽，整个小屋子内瞬间变得氤氲起来。

“毒？”唐灵尊笑道，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直接就将那一屋子的水雾全都吸到了体内，他的整个身子都诡异地膨胀了起来。

“小心！”苏昌河低喝一声，拉着慕婴往后急退。

唐灵尊朝前挥出一掌，一道黑雾喷射而出，直接袭向了他们二人，苏昌河也挥出一掌，直接对上了那道黑雾。

“对我用毒，即便是暗河慕家，也太可笑了。”唐灵尊冷哼道。

苏昌河手掌轻挥，只见那道黑雾缠绕着他的双掌，片刻之后便彻底消散了，苏昌河微微扬起头，眼神中泛过一道黑光，随后淡淡地一笑：“还不错。”

唐灵尊往后踏了一步：“这就是传说中的阎魔掌？”

苏昌河点头道：“唐掌使倒是见多识广，居然认得阎魔掌？”

“借我的万毒掌来喂养你的阎魔掌，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唐灵尊手一挥，身后的唐门弟子全都举起了手中的机弩，对准了他们二人，“所以，苏家主去哪里了？”

苏昌河转头看了一眼：“可能觉得这里的菜不合胃口了吧，去吃些清淡点的了。比如豆腐宴什么的？”

唐灵尊眉头微微一皱：“他去唐门了？他去唐门做什么？你们来此，是要和我们谈判，但你们若在此刻去唐门，那么我们之间，便必有一战。”

苏昌河看了一眼慕婴：“我们很在乎这场谈判吗？”

慕婴笑道：“应当不是很在乎吧。”

“对啊，雪薇也回来了，谈判也将结束了。”苏昌河摊手道，“你们的情报上不是说了我这个人不讲道义，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啊。”

“暗河大家长，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唐灵尊沉声道。

“我们想要走出那条阴暗的河，可是看到你们现在的情形，就像是另一条暗河啊。”苏昌河纵身跃起。

“放箭！”唐灵尊怒喝一声，身后所有的唐门弟子同时放出了手中的弩箭。

◇
第十六幕·白露（03）

唐门之中，唐二老爷的葬礼正在进行，前来吊唁的客人放下礼品，行过礼之后，便被统一安排到了旁边的大堂之中休憩，大堂之外由几个唐门弟子负责把守。

“他们把守这里，倒似乎不是护卫我们这些人的安全，而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出现。”一名坐在角落里的美艳少妇低声说道。

坐在她身旁的是一位中年书生模样的人，他忽然站起身，然后门口的那些个唐门弟子的目光，便全都投了过来。

“看来确实如此啊。”中年书生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朝着门口走去，那美艳少妇也立刻跟了上去。

“这是西行书院院长和他的夫人。”门口的一位唐门弟子低声说道，站在他前方的那名唐门弟子立刻堆上了笑脸，随后躬身道：“陈行院长好，敢问院长要去何处？”

陈行微微皱眉：“怎么？我去哪还要同你说吗？”

那唐门弟子摇头道：“唐门之中，机关阵法无数，若由客人独自行走，怕是会有危险，所以先生要去哪，要去做什么，还是由我们陪同为好。”

“人有三急，咱们坐这，也喝了得有半个时辰的茶了，自然是坐不下去了。”美艳少妇走到了中年书生的身旁，幽幽地说道。

唐门弟子立刻垂首道：“那便由我领着先生和夫人前去吧。”

美艳少妇捂嘴一笑：“真是有意思啊。”她冲着那唐门弟子挑了挑眉，那弟子脸立刻绯红了一片，随后转过身，快步朝着外面走去。美艳少妇和中年书生相视一眼，随后便跟了出去。

那人领着二人出了门，缓步拐入了一条街。随后便感觉到脖子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刺痛，他痛得龇了一下牙，但那疼痛稍纵即逝，他拿手一拍，随后摊开手心一看：“蜘蛛？”

“是啊，这是文火蛛，咬一口，就会美美地睡上一觉。放心，我不杀你。”美艳少妇轻轻拍了一下那唐门弟子的肩膀，那唐门弟子一转身，便仰头倒了下去，中年书生往前一步，扶住了他，随后将他缓缓放在了地上。

“不管他了，直接去怜月阁！”美艳少妇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好。”中年书生也立刻转了身，两个人身法奇快，朝着唐门中西南方向行去。

唐门怜月阁外，今日把守着的唐门弟子比寻常多了一倍有余，为首的那两人自然便是唐天禄和唐福禄，唐福禄打着哈欠：“今日之后，终于不必再来天天守着了吧。我们这把老骨头，混了这么多年，结果还要来看门，真是憋屈啊。”

那中年书生和美艳少妇已赶到了怜月阁的不远处，美艳少妇低声道：“那两人功力不弱。”

“唐福禄和唐天禄，年岁上比起唐灵皇还要大上一些，在唐门中也有几分威望。”中年书生沉声道，“我们得想个办法引他们离开。”

“这个便交给我来吧。”一个带着几分悠哉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两人一转身，便看到了慕家家主慕青羊站在那里。

“你怎么混进来了？”美艳少妇问道。

“我乃慕家家主，自有些别的手段。”慕青羊手指轻轻一挥，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从怜月阁前飞过。

唐福禄猛地抬起头：“谁！”

“你的傀儡术精进了不少。”中年书生说道。

“自然得有些长进。”慕青羊随后挥出了手中的桃木剑，直接冲着怜月阁的牌匾而去。

“大胆！”唐天禄怒喝一声，随后纵身跃起，一把握住了那桃木剑。

“胆子可真大。”慕青羊冷笑一声，随后手指一勾，整柄桃木剑都燃烧了起来，唐天禄吃痛后立刻松手，随后落地，那桃木剑在他面前划出一道火光后便急速退去了。

“敢挑衅我？”唐天禄纵身一跃，追了上去。

“我先走了，这里便交给你们了。”慕青羊点足一掠，接过了那桃木剑，往着东面逃去了。

“碎影蛛！”美艳少妇将手按在了地上，一大群蜘蛛从她的袖中爬了出来，朝着怜月阁的方向行去，片刻之后，怜月阁的牌匾微微松动了一下，随后瞬间摔落而下，冲着那守在门口的众人砸了过去。

“怎么回事！”唐福禄惊喝一声，朝天挥出一掌，直接就将那牌匾给接住了。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唐门弟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了地上。

“退！”此刻那中年书生也已经闪到了唐福禄的面前，一指点在了唐福禄的胸口之上，唐福禄惨呼一声，便被击飞了出去，那牌匾也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走。”美艳少妇迫不及待地从中年书生身边行过，冲进了怜月阁。那中年书生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发现后也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进去便察觉到了异样，美艳少妇沉声道：“这里怎么如此阴寒？”

中年书生想了一下：“这便是当年他那弟子所说的冰月天蚕所造成的吗？”

“唐怜月！”美艳少妇忍不住唤了一声。

“他在这里。”中年书生几个纵身便看遍了整个怜月阁，发现了那整个身子都被冻住了的唐怜。

美艳少妇急忙跟了上去，看到眼前的景象后捂住了嘴巴：“怎么会这样？”

“不要担心，那日我听他们说话的意思是，唐怜月并没有丧命。”中年书生宽慰道。

“可这……”美艳少妇转了一圈，“如何能救下他呢？”

“二位！”一个与这氛围一般阴寒的声音自窗边传来，两人转头，便看到了斩魁房的掌使唐灵魁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西行书院的人，也会对我们唐门的家事感兴趣吗？”

中年书生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唐掌使，我们又见面了。”

唐灵魁先是一愣，随后冷笑道：“我说呢，原来是苏家主啊。你们这易容之术还真是神乎其技。”

“如何能救下他？”美艳少妇轻轻一挥手，一群黑色的蜘蛛在唐灵魁的脚下围了一圈。

唐灵魁微微挑眉：“蜘蛛女，也是久仰大名了。”

◇
第十五幕·白露（04）

美艳少女手一挥，直接抹去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真容，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如何能！救下他！”

“你现在应该问的，是如何才能救下……”唐灵魁一跃纵身而出，从腰间拔出了一柄长刀，“你自己！”寒光一现，短刀已经到了慕雨墨的面前。慕雨墨身子往后一仰，随后手掌一挥，那些黑色的蜘蛛全都跳到了唐灵魁的腿上，随后便开始燃烧起来了。

“火纹蛛？”唐灵魁长刀一挥，就将腿上的蜘蛛全都扫到了地上。

慕雨墨微微一愣：“唐门中人，还有擅刀法的吗？”

苏暮雨拔出腰间长剑：“这是唐门斩魁刀，唯有斩魁堂堂主可练，是唐门中唯一流传下来的一门刀法。”

“苏家主还真是见多识广。”唐灵魁身法奇快，说话间竟已闪到了苏暮雨的身后，一刀劈下，苏暮雨一个转身，直接挥剑拦住。

“哦？”唐灵魁眉毛微微一挑。

“依旧习惯第一式从人背后偷袭。”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唐灵魁一愣：“你我不是第一次交手？”

“很多年前，我们就在锦城见过。”苏暮雨缓步走到慕雨墨的身旁，“我拖住他，你带着唐怜月先走。”

唐灵魁皱眉思索了一下，随后说道：“当年那个人，是你。”

“是我。”苏暮雨面无表情地看着唐灵魁，“现在想来，当年我就该杀了你的。”

唐灵魁仰头笑道：“很可惜，当年你没有杀死我，今日被杀死的，就该是你了！”唐灵魁左袖一挥，一道阎王帖飞出，冲着苏暮雨的面门飞了过去，苏暮雨挥剑挡下，唐灵魁的斩魁刀已经劈到了他的面前，苏暮雨瞬间出了三剑，只听清脆的兵器碰撞声响起，两人错身而过。

苏暮雨沉声道：“前两日，你是在故意藏拙。”

“唐门五杰，既然我能与唐灵皇齐名，你就不该小看我。”唐灵魁说话间，已经甩出了一把梅花针，苏暮雨极速闪躲着。唐门之中大多只擅长暗器之术，很少有人擅长近身之战的，但唐灵魁却同时掌握了暗器术和斩魁刀法，的确是很难解决的对手。

而此时慕雨墨也已经来到了唐怜月的身旁，她伸手握住了唐怜月的肩膀，便想要带走他，可一触摸上，便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阴寒袭上身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挪开手，可发现整只手都粘在了唐怜月的肩膀上，右手之上，渐渐被霜寒覆盖。

唐灵魁眼神微微瞥到，冷笑了一下：“看来你们并不了解冰月天蚕，竟然敢直接触碰唐怜月的身体。”

慕雨墨神色痛苦，那被霜寒覆盖的唐怜月，眉毛似乎微微抖动了一下。

“雨墨。”苏暮雨低喝一声，长剑一挥，如潮水般的剑势突然汹涌而出，直接就将唐灵魁给打退到了窗边。方才苏暮雨一直未尽全力，想要拖住唐灵魁，给慕雨墨寻到机会。可如今慕雨墨入险，他自然也不会再留手了。苏暮雨纵身来到了慕雨墨的身旁，此刻慕雨墨的整个右臂都已经被冰霜覆盖了，他皱眉道：“雨墨，放火纹蛛落在手臂上。”

“好！”慕雨墨应了一声，左手轻轻一勾，火纹蛛从左袖中爬了出来，落在了她的右臂之上，那股霜寒之气顿时就被止住了，并没有再前进一步。

“果然如此。”苏暮雨低声道。

慕雨墨眼睛一亮：“那是不是也可以用火纹蛛来救唐怜月。”

“冰月天蚕乃是天下奇物，只靠你的这些火纹蛛，暂时压制一些冰霜之气已是不容易了，想解开唐怜月身上的冰寒，异想天开。”唐灵魁手一挥，三个黑袍人落在了他的身边。

这三个人全都脸色苍白，瞳孔空洞，苏暮雨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些是药人。”

“哦？苏家主还真是见多识广，竟然还见过药人。”唐灵魁幽幽地说道。

“唐门虽然在江湖上从来都不自诩什么名门正派，但行事做法一直都有底线，没想到你们居然会和鬼医夜鸦这样的人合作。”苏暮雨的声音中忽然流露出了几分杀气。

“只要能赢，谁又会在乎手段呢？”唐灵魁手轻轻一扬，三名药人全都纵身跃出。

等金楼之下。

苏昌河喘着重重的粗气，地上散落了一地匕首的碎片，慕婴站在她的身边，身上背着仍旧昏迷不醒的慕雪薇，苏昌河低声咒骂了一句：“早知道就多带几个人过来了。”

唐灵尊随后落地，他的身上也多了几道血痕，但神色却相对于苏昌河轻松了许多，他双袖一振：“这里是锦城，在锦城和唐门作对，大家长，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啊。”

“说来说去，不就是人多吗？”苏昌河看着那些又围了上来的唐门弟子，慢悠悠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胜者为王。”唐灵尊听出了苏昌河语气中的不屑。

“可我的援军也到了呢。”苏昌河微微扬起头，看着唐灵尊的后方。

唐灵尊猛地转头，便看到了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站在那里，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但第一刻的直觉就告诉他，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

虽然那人只是抽了口烟，随后冲着他淡淡地笑了笑。

怜月阁中。

三名药人已经全都倒在了地上。

唐灵魁握着斩魁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半跪在地，冷笑着说道：“苏家主确实是一个能不断给人惊喜的人，居然知道如何快速地杀死一个药人，只是……”

苏暮雨微微垂首，看着逐渐被黑气缠绕的手掌，眉头一点点紧皱。

“这并不是普通的药人啊。”唐灵魁说完这句话后，再也压不住胸膛中的血气翻涌，直接吐出了一口鲜血。

苏暮雨从怀中拿出了个那个小瓷瓶，打开了瓶塞，小青蛇探出了小半个脑袋，他苦笑道：“小神医大概也学过算卦吧，总是能猜到我会遇到什么。”

就在此时，一根丝线缠上了瓷瓶，直接就将那瓷瓶连带着小青蛇给勾了出去，一身白衣的女子接过那瓷瓶，落在了苏暮雨的面前，笑着说道：“我觉得也是。不然为什么每次到的，都可以这么及时呢？”

◇
第十五幕.白露（05）

“神医，你怎么来了。”苏暮雨微微一愣。

白鹤淮转身，看着面前的唐灵魁：“我接到了我那药王师侄的求救，他也被困在这唐门之中了。喂，你是唐门的吧。告诉我他在哪里？”

唐灵魁惨笑了一下：“真是有意思，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会认为你们问什么，我就会说什么呢？现在的情形，你以为你们能活着离开这里？”

“中毒了？”白鹤淮转头问苏暮雨。

苏暮雨点了点头：“那些药人的身上似乎带着剧毒，我并不知晓，方才斩杀他们时沾上了一滴血，便中毒了。”

“药人怎会带毒？”白鹤淮眉头微微一皱，伸手握住了苏暮雨的手腕，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是不是雪薇姑娘出事了？”

苏暮雨心中也顿时猜到了几分：“之前她被鬼医夜鸦带走了。”

“果然如此，我那被逐出门的小师侄心术不正，但却是聪明绝顶的，一个几近完美的毒人落在他的手上，确实能将其与药人之术结合起来。这毒不好解，但比起雪落一枝梅可简单太多了。”白鹤淮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了苏暮雨，“服下一粒药丸，等离开这里了，我再替你解毒。”

“多谢神医了。”苏暮雨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左手猛地一甩，收回时手上已经紧紧握住了一根朱颜小箭。

唐灵魁冷哼一声，纵身一跃从那窗口落了下去，他已身受重伤，若苏暮雨能够解毒，那么以他一人之力，已经无法对付苏暮雨了。

慕雨墨在此时终于将手掌从唐怜月的肩膀上挪了开来，她急忙道：“白神医，你可能救下唐怜月？”

白鹤淮伸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明明你们才是高手，我不过就是个大夫，怎么现在看下来，我才是那个最厉害的人？”

“能救吗？白神医。唐门应该很快就会将这里围住，事关紧急。”苏暮雨服下了药丸，运气之后便将那毒压了下去。

“冰月天蚕。”白鹤淮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景象，很快就判断出了产生这一切的缘由，最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可这也不是毒啊，该怎么解呢，该怎么解呢……冰月天蚕，我知道了！”

“怎么解！”慕雨墨急忙问道。

“蚕的天敌是蜘蛛。”白鹤淮看了一眼慕雨墨，“蜘蛛，不是姐姐最擅长的东西吗？”

慕雨墨恍然大悟：“难怪方才火纹蛛能够压制住那股霜寒之气，不仅仅因为火纹蛛的火性，更因为蜘蛛是蚕的天敌。”

“对，但是火纹蛛不够，火纹蛛太普通了。”白鹤淮摇头道，“需要天海炎蛛，有嘛？”

慕雨墨一愣：“天海炎蛛，那是天火教的圣物，怎么会在我的身上？”

“也是。”白鹤淮点了点头，“那我试试阿火行不行，蛇应该也吃蚕的吧？”白鹤淮后面那句话却是问苏暮雨。

苏暮雨想了一下：“大概是吃的。不过阿火是什么？”

“凤仙火蛇。”白鹤淮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红瓶子，打开瓶塞后，一个红彤彤的小脑袋探了出来，“这就是阿火了。”

苏暮雨一愣：“神医喜欢养蛇啊。”

“我们温家人从小就饲养五毒，有的人五毒俱全，只是我比较喜欢养小蛇罢了。”白鹤淮将手伸进瓷瓶，提溜着那小红色的脑袋就把它拽了出来，“阿火可没有小青听话，知道叫他出来没啥好事，都不肯干活了。”

阿火吐了吐蛇信，整个身子颤抖了一下，变得更加红了。

“这就对了，干活干活。”白鹤淮将阿火放在了唐怜月的身上，阿火的身子立刻就翻转了一下，似乎有些痛苦，它还抬起头看了白鹤淮一眼，但白鹤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挥了挥，阿火便又把头缩了下去，随后在唐怜月的身上缓缓爬行了起来。

苏暮雨呼了一口气，随后说道：“这屋子里，似乎没有方才那么寒冷了。”

慕雨墨点了点头：“而且在一点点地变暖。”

“若是有天海炎蛛在，此刻唐怜月就已经能恢复正常了，阿火虽然也是比较珍贵的炎性奇蛇，但毕竟珍贵程度不能和冰月天蚕和天海炎蛛相提并论，要用它的火来解这里的寒，需要一点时间。”白鹤淮解释道。

“只可惜，你们不会再有这时间了。”唐灵魁的声音再次响起，众人仰起头，唐灵魁带着唐灵罗以及七八个黑衣人落在了他们的面前。

“小神医，怜月恢复正常还需要多久？”慕雨墨低声问道。

“至少还需要两炷香的时间，但也正是恢复正常，或许无法恢复意识。”白鹤淮回道。

“两炷香的时间。”苏暮雨沉声道，“明白了。”

“神医你尽管放心，救人这事归你。”慕雨墨此刻的神色已经轻松了许多，“杀人这事，归我们！”

“上！”唐灵罗一挥手，那八个黑袍人一跃而出。

“小心这些药人，他们的身上，都带着剧毒。”苏暮雨提剑而出，直接击退了三名药人。

“放心，方才让你服下的避毒丸，可以保证你不会再进他们身上的毒，慕姐姐也吃一粒。”白鹤淮丢出一粒药丸。

慕雨墨接过后直接丢进了嘴里：“有神医在身后守着，心里还真是踏实了很多。”

“把那个女的杀了。”唐灵魁低声喝道。

唐灵罗纵身跃出，便攻向了白鹤淮，苏暮雨转头一看，回首想要帮忙，却被斩魁刀给拦住了。唐灵罗冲着白鹤淮一掌打去，白鹤淮脚下步伐急变，避开了第一掌。

“苏家的鬼踪步！”唐灵罗沉声道。

“也别太小看人了。”白鹤淮退后三步，“杀我？这么容易？”

“也不是很难。”唐灵罗又是一个纵身，再次逼向白鹤淮，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了几分，白鹤淮退闪不及，被迫与其对了一掌，借势退了十几步后才停了下来。

唐灵罗收掌，似是觉得打红已经告成，他笑道：“你中毒了。”

白鹤淮拍了拍身上的冰屑，摇头叹了口气道：“不。你才中毒了。”

◇
第十五幕·白露（06）

唐灵罗一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只见掌心之处多了一处极为细小的伤口，似是被针刺了一下，上面已经凝结出了一滴血珠，竟是黑紫色的，他沉声道：“温家的血珠子。”

白鹤淮手轻轻抬起，三根银针夹在她的手掌之间，她笑道：“我虽师承药王谷，但出生在温家啊。你们唐门的毒，永远只是第二。”

“该死。”唐灵罗低喝一声，随即连点手臂之上三处大穴，随后便盘腿坐在地上，开始运气疗伤。

“用毒，唐门始终逊色于温家一筹。唯有暗器一道，没有他姓，唯有唐门。”一个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响起，众人抬头，发现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落在了唐灵罗的身旁。

唐灵罗舒了一口气：“你来了。”

“我来了。”来人轻轻一振衣袖，便是三道金帖冲着白鹤淮飞去。

“阎王帖。”白鹤淮丢出三根银针，试图斩落三道金帖，但那金帖却直接将那银针撞得粉碎，直接砸了过来。

“小心！”苏暮雨此时已经杀了回来，持剑拦在了白鹤淮的面前，长剑猛挥，将那三道阎王帖打在地上，那阎王帖去势却仍是不减，直接将地板砸出了三个坑来。

“剑法不错。”来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是暗河苏家家主，苏暮雨。”唐灵魁提醒道。

来人摸了摸自己的三缕清须：“执伞鬼。”

苏暮雨沉吟片刻，便猜到了面前之人的来历：“唐门内房掌使唐灵栖。”

“是我。”唐灵栖伸出手，手里握着一个盒子，正对着苏暮雨。

“我曾见过这道暗器。”苏暮雨微微眯起眼睛，“暴雨梨花针。”

“那也应该知道，当暴雨梨花针的匣口对着你的时候，你便已经死了。”唐灵栖淡淡地说道。

“可我见过这匣子一次，却没有死。”苏暮雨将剑横在身前，“或许你按下它的速度，并没有我拔剑的速度快。”

唐灵栖嘴角微微上扬：“苏家家主，是一个如此骄傲的人吗？”

“你可以试试。”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那便一试！”唐灵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铁匣子，匣口打开，银针飞蝗而出，几乎在同一瞬间苏暮雨一把将白鹤淮推开，同时也拔出了手中之剑，闪到了唐灵栖的身旁。

只是避开这神鬼皆惧的暴雨梨花针，却比想象中的，要更简单一些。

苏暮雨猛地转头。

因为这暴雨梨花针，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他的！

“唐怜月！”慕雨墨惊呼一声。

唐灵栖避开了苏暮雨那仓促的一剑，看着唐怜月的方向，冷笑了一下。虽然杀死唐怜月非他们所想，但是事已至此，若让唐怜月真的醒转过来，那么事情才会变得更加的严重。既然如此，那便杀了！

而此时，距离白鹤淮所说的「三炷香」的时间，还远远未到。

那暴雨梨花针却在距离唐怜月毫厘之间时，忽然停了下来。

唐灵栖微微眯起眼睛，白鹤淮也是一愣，苏暮雨持剑退到了她的身旁：“神医……”

“和我无关，一个普通人在那样严寒的情况下，想要恢复正常，至少需要三炷香的时间。”白鹤淮回道。

“我明白了。”苏暮雨微微一笑。

“明白什么了？”白鹤淮不解。

苏暮雨微微扬起头：“可他是唐怜月。”

“是啊，可我是唐怜月。”那张满是冰霜覆盖的脸上，一双眸子忽然睁了开来，随即那满身霜寒在瞬间褪去，唐怜月身形一震，所有的银针都化为碎屑掉落在了地上，他朝前走出几步，转头看着旁边的苏暮雨。

“你醒了。”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我如何也想不到，来此处救我的居然是你们。”唐怜月有些不自然地抬了抬手臂，上面仅存的一点寒气也缓缓退去。

“想不到吗？”慕雨墨在此时也退了回来，“难道你被埋伏的那一刻，不就应该想到我吗？”

唐怜月神色一愣：“是你？”

“是我？我是谁？”慕雨墨笑道。

“慕雨墨。”唐怜月回道。

慕雨墨表情一僵，看了一眼白鹤淮，白鹤淮摊了摊手：“一个男子，遇到这样的问题，居然直接回答了，真是令人惊叹啊。”

慕雨墨轻叹一声：“毕竟，他是唐怜月啊。”

苏暮雨收了剑：“我有些累了，剩下的事情，怜月兄你能一人解决吗？”

唐怜月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向其他几人：“这些人，算起来都是我的师兄，甚至是我的师叔，可他们却联合起来，陷害了我，我想知道原因。”

唐灵栖微微扬起头：“因为你支持的是唐灵皇，而我们，并不希望唐灵皇成为未来的老太爷。”

唐怜月看向唐灵栖：“但是唐门万宝楼的钥匙，除了老太爷外，只有我和大师兄才有，所以你们困住了我们，却又不敢杀死我们？”

“万宝楼中藏着所有唐门的天字级暗器，若没有它们，唐门很难继续在江湖上拥有如今的地位。”唐灵栖淡淡地说道，“可如今虽然你脱困了，但是唐灵皇还在我们的手上，若你敢轻举妄动，我们随时都会杀了他。”

唐斩魁挥了挥手中的斩魁刀：“随时。”

慕雨墨打了个哈欠：“没意思，名门正派中的伪君子便是这样，利用对方的正义感和所谓的道义，来达到自己卑鄙的目的。可那些真正的君子，也很烦，也会真的受制于此。”

唐怜月却果真停下了脚步：“你们想如何？”

“交出万宝楼的钥匙，我保你和唐灵皇安全地离开唐门。”唐灵栖回道。

唐怜月沉吟片刻：“老太爷呢？”

“他不会再回到唐门了。”唐灵栖淡淡地说道。

“你说什么？”唐怜月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唐灵栖将手收入袖中：“放心，我们对老太爷做不了什么，只是他回不到唐门了，仅此而已。”

“都是些屁话！”慕雨墨长袖一甩，一根短刃落在手中，便要冲向前了。

“莫急。”苏暮雨拦住了他。

唐怜月忽然仰头笑了起来。

◇
第十五幕·白露（07）

唐灵栖抬起头：“你在笑什么？”

唐怜月垂首道：“大师兄很早以前就和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唐灵栖眉头紧皱。

“当有人以他为性命要挟我时，不必管任何，向前冲就是了，因为……”唐怜月纵身跃起，“他永远都不需要我来担心！”

斩魁堂中，唐灵皇依旧戴着铁面具，被重重锁链绑着，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里，外面的唐门已经风雨欲来，可他却浑然不觉，他只听到门被人打开了，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的步伐比较轻慢，甚至带着几分虚弱，唐灵皇缓缓转头，沉闷的声音自铁面具之下发出：“你是谁？”

“真是不错啊。”来人微微一笑。

“什么不错？”唐灵皇沉声道。

“不错的容器。”来人向前踏出几步，手轻轻一挥，三根银针飞出，落在了唐灵皇的肩膀之上。

“你想做什么？”唐灵皇肩膀轻轻一动，三枚银针被弹了出来，来人伸手接过，看着银针上沾染着的血迹，轻轻摇头道：“你的武功比那所谓的唐门五杰可要高得多了。”

唐灵皇惑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一个路人，路过唐门而已。我本和那些人做了一个交易，但是很可惜，现在交易就要不成立了。”来人语气中带着一种虚伪的惋惜，“我这个人，原本只和最强的人合作，但太可惜了，唐门之中最强的三个人，都很不好合作。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但是其次，也正因为不行，所以才是其次啊。”

唐灵皇正欲说话，忽然感觉脑海中一阵晕眩，他咬牙道：“你是温家的人！”

“为何这么说，因为只有温家的人，才能毒倒姓唐的吗？你错了，我出生药王谷，我是鬼医，夜鸦。”夜鸦走上前，背起了意识已经渐渐消失的唐灵皇。

斩魁堂外，没有一个唐门的守卫，只有一个容貌俊秀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男子的手指之上套着一个玉扳指，闪烁着幽幽的蓝光，他转头看向夜鸦：“得快些离开了，据我所知，很多人都在赶来唐门的路上，若他们到了，我们怕是就走不了了。”

“哦？那看来赶来的，是很了不得的人啊。”夜鸦却依旧淡淡地笑着，语气中倒是满不在乎，“那我们便离开吧。”

年轻男子一愣：“这便可以离开了吗？不需要带走些别的东西了吗？”

“不需要了。”夜鸦手轻轻一晃，一朵白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那些药人始终还是不完整的，真正完整的药人，便需要唐灵皇这般完美的容器，我们走吧。”

“除了药人之外，我听说你的师兄也还在唐门之中。”年轻男子幽幽地说道。

夜鸦微微侧首，看着年轻男子：“你想打我师兄的主意？”

“药王辛百草，是一个不错的筹码。”年轻男子笑道，“如果能够将他带回天启城，我想，公子他会很满意的。”

“收起你的这个想法吧。”夜鸦仰起头看着天，“在你们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无恶不作？恶贯满盈？人渣？”

年轻男子只是淡淡地一笑，没有说话。

“师兄，自有师兄要走的路，我呢，也要我要走的路，启程吧，如你所言，有更可怕的人要来到这里了。”夜鸦转身离开。

年轻男子摸了摸手中的玉扳指，忽然转头，看着西南的方向。

在那里，有一个年轻男子正躺在碎石草丛堆里，身上已经满是血污，正是唐门大弟子唐莲。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去了，唐莲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似有星辰缓缓跃起。

也可能是幻觉吧……

唐莲在心中默默地想着，他已经击退了所有来追击他的人，但是自己也已经精疲力尽了，他毫不犹豫，此刻就算出现一个普通人，也能够轻易地了结自己，而就算不再出现任何人，自己也活不过今晚了吧。

身上受了多少道伤了？

十七道？还是十八道？

罢了。

唐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你是唐门的人？”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唐莲攥紧了拳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了眼睛：“你是谁？”

一个一身素衣的女子站在那里，手持长剑，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令牌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她垂首看着地上的唐莲：“在问别人问题前，是不是应该先回答一下别人的提问？”

唐莲看着那枚青龙令牌，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惊道：“你是青龙使，李心月———姑姑。”即便受了重伤，连说话都很费力，唐莲还是不忘记加上了「姑姑」两个字。

“姑姑？”李心月一愣，“唐门之中，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这般叫我。那就是怜月的徒弟，应当是叫做唐莲吧，我不曾见过他。”

“姑姑，我便是唐莲。”唐莲艰难地说道。

“可有凭证？”李心月虽然仍未完全相信唐莲，但已经俯下身，开始查验唐莲身上的伤势，“你受了很重的伤，而且这些伤，都来自于唐门的暗器。”

“唐门中出现了动乱，师父他被困住了。”唐莲回道。

“怜月，就唐门那些人，也能够困住他？”李心月点了唐莲几处大穴，随后拿出了一个玉瓷瓶，从里面拿出了一枚药丸，放进了唐莲的嘴中，“咽下去，唐门的事，现在说与我听。”

“是冰月天蚕！”唐莲吞下药丸后，感觉身上疼痛的感觉顿时舒缓了很多，他继续说道，“怜月师父应该是提前没有防备，被暗算了，我想救下怜月师父，随后就遭遇到了他们的追杀。”

“害他的人是谁？”李心月问道。

唐莲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追我的人，很多都来自唐门斩魁堂，所以唐灵魁必定是其中之一。”

“果然，担心了许久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李心月一指点在唐莲的眉心，将一道真气注入了他的体内，“我借你一缕真气，你一会儿就能起身了，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唐莲努力想要起身：“不，我也要去救师父。”

“果然和怜月说得一样，我信你就是唐莲了，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以你如今的力量，追不上我了。”李心月点足一掠，朝着唐门奔去。

◇
第十五幕·白露（08）

等金楼下。

“结束了。”苏昌河伸手拂去了剑刃之上的鲜血，看着那已经一身血污倒在地上的唐灵尊，此刻的唐灵尊再也没有了一开始那淡然自傲的模样了，他苦笑道：“就算你们在这里打败了我，唐门之中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是嘛？”苏昌河摇了摇头，看了眼苏喆。

苏喆仰起头，看着天空，只见白日晴空之下，一道令箭忽得在空中炸了开来，他一笑：“则不是巧了吗？”

苏昌河垂首再望向唐灵尊：“看来结果，令你失望了啊。”

唐门之中，唐怜月缓步走出了怜月阁，门外那些将怜月阁包围起来的唐门弟子看到其后都是微微一愣，为首之人惑道：“怜月使，您已出关了？”唐怜月在唐门之中不担任任何职责，却在天启之中任朱雀使，故众人一般会唤他怜月使。

唐怜月朗声喝道：“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是听令唐灵尊唐灵魁等人行事的？”

怜月阁外众人心中都是一惊，他们中有部分只是普通的唐门弟子，和一开始的唐莲一样被蒙在鼓里，只是听令行事，听到此言是又惊又惑，而另一些则早已被唐灵魁等人以威逼利诱各种手段收买了的唐门弟子，此刻却是无比害怕。

唐怜月的性格虽然淡漠，但比起唐灵魁等人来说，绝对是温和的。可天下人都知道，若真打算动手，天启城玄武使就算在四大守护之中，都是最迅捷最果断，甚至最狠辣的那一个。

“这些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唐怜月环视一圈后，继续说道，“你们，不必管这里的事，继续操办唐二老爷的葬礼。晚上的豆羹宴，我希望，不要有任何的问题出现！”

“遵……遵命！”虽然仍有许多人感到困惑，但唐怜月脸上的神色却也告诉了他们，不必多问，所有片刻的犹豫之后，很多弟子就都退了下去。

“你留下。”唐怜月纵身一跃，来到了一名弟子的身旁，按住了那人的肩膀，那人腿一软，差点就要摔倒了。

“怜月使……”那人苦笑道。

“你是斩魁堂之人，也算是唐灵魁之一了吧。”唐怜月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那人摇头道：“掌使这次要做的事，我曾极力劝阻过，但是他一意孤行……”

“不必说废话。”唐怜月低喝了一声。

“是。”那人急忙应道。

“你们把副门主关在何处了？”唐怜月问道。

“斩魁……斩魁堂……”那人回道。

“带我去见他。”唐怜月将那人往前一推，那人不敢有半句怨言，急速地往前走去。

“真是个负心郎啊。”慕雪薇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唐怜月离去的背影，“一醒来，来半句问候都懒得说，直接就奔着自己的正事去了。”

“唐灵皇被囚禁，多一刻便有多一刻的危险，甚至于，此刻去，或许都已经晚了吧。”苏暮雨淡淡地说道，随后猛地转身，仰头看着天空。

白鹤淮惑道：“怎么了？”

“好强的一道剑气。”苏暮雨微微皱眉。

话音刚落，一身素衣的女子已经持剑从空中落下，苏暮雨向前一步，挥出了手中之剑，双剑一撞，一道猛烈的剑气崩散开来，慕雨墨急忙搭住了白鹤淮的肩膀，带着她退出了三丈之远。烟尘弥漫中，苏暮雨微微扬起了头，看到面前的人，神色不变，淡淡地说道：“原来是青龙使。”

李心月看着面前的苏暮雨：“暗河的执伞鬼，你们也参与了这次的唐门之变？”

苏暮雨收起剑，抱拳行了一个礼：“青龙使应当是来助玄武使的，如今玄武使已经脱困而出，往斩魁堂的方向去了，你可前去寻他。”

“我能信你吗？”李心月淡淡地说道。

“不管信与不信，我们暗河此行要做的事情也都已经完成了。”苏暮雨转身道，“我们走。”

“不再看看？”慕雨墨问道。

“不必了，连青龙使都已经到了，唐门之事不会再有变局了，我们只需要等待唐怜月来寻我们便是。”苏暮雨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你的事，我们可都记得呢。”

次日，静思茶馆之中。

苏昌河依旧翘着二郎腿，不正经地靠在长椅之上嗑着瓜子，苏喆坐在他一旁，默默地抽着烟，白鹤淮则和慕馆主坐在一起，研究着面前的麻雀牌，一副饶有趣味的样子。而慕雨墨则画了一个精致的妆容，穿了一身紫衣，坐在那里，神色略有些紧张，苏暮雨坐在其身旁，宽慰道：“放心吧，他很快就来了。”

确实，很快就有人来了，却不是唐怜月，而是另一个唐门弟子。

“你是谁？”苏暮雨问道。

“在下唐玄。”来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唐怜月呢？”苏暮雨又问道。

唐玄垂首道：“副门主在怜月到达斩魁堂之前就被人带走了，得到消息之后，怜月便已经和青龙使追赶去了，离去之前托我来向暗河诸位表达感谢之情。”

“仅仅如此？”苏暮雨神色更严肃了几分。

唐玄抬起手：“带先生进来。”话刚说完，便有几位唐门弟子扛着一顶轿子走了进来。

白鹤淮立刻站了起来：“是我那师侄吗？”

唐玄点头道：“辛药王一直被囚禁在密室之中，当副门主被带走的同时，辛药王也被人给故意放了出来。”

“看来是我另一位师侄干的了，看来他带走唐灵皇，是因为唐灵皇，是绝佳的药人躯体。”白鹤淮沉声道。

苏暮雨依旧脸色凝重，点了点头：“多谢了。”

唐玄抱拳道：“暗河诸位此行前来，想必有其他的事情拜访，老太爷远行未归，副门主和怜月又不在，若有什么事，可与我谈。”

“与你谈？”苏昌河忽然站了起来，“你是什么身份，有资格，来和我谈？”

唐玄脸色一变：“大家长，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暮雨抬手一挥，一道真气直接逼得唐玄退到了院中。

他是个向来最讲礼节的人，可此刻他忽然不想讲礼节了。

白鹤淮走到了慕雨墨的身旁，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唐玄喝道：“何意！”

苏暮雨仰头道：“我的意思和昌河一样，你是什么身份，有资格来和我们谈？滚！顺便告诉唐怜月。”

“什么？”唐玄问道。

“下次想见我们，让他来。”苏暮雨缓缓说出两个字，“暗河。”

◇
第十六幕.秋分（01）

昼与夜相当，你与我相离。

——

天启城，凤起潮鸣客栈。

苏昌河打了个哈欠，推开了窗户，然后便看到了一名持剑站在窗下的素衣女子。苏昌河挑了挑眉，嘴角微扬：“青龙使。”

李心月也抬头看着他，轻声道：“送葬师。”

“都是过去很久的名字了，青龙使如今你应该尊称我一句，大家长。”苏昌河从怀里拿出了自己的那把匕首，轻轻转了一圈后用力地握紧。

李心月身上的剑气陡然而升，整座凤起潮鸣的客栈窗户都在那个瞬间打开，随着那剑风噼里啪啦地开合起来，苏昌河嘴角的笑意更盛，身上的杀气也是更盛，他沉声道：“暮雨啊暮雨，这世间的人，对我们暗河，还真是充满敌意啊。”

“大家长，不要乱来。”慕青阳在此时走入了房间，看到此情此景冲上前，急忙一把握住了苏昌河的手腕。

“想要和心剑传人对上一剑，便是乱来吗？”苏昌河淡淡地一笑，可身上的杀气终究是淡了几分，他收回了匕首，垂首道，“暗河大家长苏昌河，前来天启城，幸会青龙使，还请青龙使通报一声。”

“通报？”李心月一愣。

“我要见，琅琊王。”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李心月收了身上的剑气，随后整个凤起潮鸣客栈的窗户都在瞬间合上，包括苏昌河面前的那一扇。苏昌河一笑，鬓角的发丝被一阵剑气吹起，他转过身，便看到了李心月坐在了那木桌之上，慕青阳正在殷勤地给她倒茶：“李守护使，我们从锦城带来的竹叶青，你尝尝。”

“你是慕家家主？”李心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放心喝，没毒的！”慕青阳挠了挠头，轻叹一声，“头儿你说得对，世间对我们暗河的偏见还是太深了，对我们慕家的，则还要更深更深一些。”

李心月端起了那茶杯，饮了一口：“千百年来，江湖之人闻暗河之名，都是敬而远之。你们是黑暗中的刀刃，不知在何时现身，取人性命。而我是天启的青龙使，护卫着这座城池的安宁，所以，抱歉。我的偏见，暂时只能存在。”

“我不在乎。”苏昌河轻轻一振衣袖，快步走到了李心月的面前坐下，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苏暮雨应该会在乎。”

李心月放下了茶杯：“我在唐家堡中见到了执伞鬼。”

“现在是苏家家主了。”慕青阳笑着提醒道。

“好。苏家主说他们也参与了唐门之变，但很明显，他们是站在了唐怜月的那一边，他们帮助救下了唐怜月，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份恩情。”李心月抱了抱拳，继续说道，“我后来找到了怜月，但当时唐灵皇已经被一群神秘人给带走了，我们一路北上追击，但怜月身上还残留冰月天蚕留下的寒毒，中间被迫停了下来，随后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唐灵皇被带到天启城了。”苏昌河说道。

李心月点头道：“内卫司的密探也说了，前不久有一群神秘人进入了天启，但很快就摆脱了他们的监视。我和怜月猜测，就是这群人带走了唐灵皇。而就当我们打算一查到底的时候，你们进入天启城了。”

“我们能帮助你们找到他们。”苏昌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心月微微皱眉：“所以你们来此，是要和我们做一个交易。”

“说起来，那些人和我们也有一些仇怨。”苏昌河嘴角微扬，“按照我的性格，便应该将他们杀个干净。但苏暮雨那个家伙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什么机会？”李心月问道。

“和琅琊王，成为朋友的机会。”苏昌河轻叹一声，“其实我是很不屑的，我这样张狂嚣张的家伙，怎么能想和琅琊王这样光明耀眼的英雄成为朋友呢？但是暮雨说了。”

“他说的话，你就会听？他说了什么？”李心月轻轻举起茶杯，慕青阳又立刻殷勤地倒了一杯茶。

“他说，是暗河成为琅琊王的朋友，不是我成为琅琊王的朋友。所以，让我闭嘴。”说到此处，苏昌河面露烦躁，将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拍，“你说是不是很离谱，我是暗河的大家长还是他是！我凭什么闭嘴！我就要说，我不屑，我不愿，我嗤之以鼻，我白眼相看！”

李心月提剑起身，转头就打算离开。

“我———委曲求全！”苏昌河朗声道，“所以青龙使，烦请通报一声，暗河大家长，求见琅琊王！”

“为何相见？”李心月微微侧首，问道。

苏昌河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交个朋友。”

“所以那个权力比你还大的苏家主，何在呢？”李心月皱眉道。

“他啊。”慕青阳在一旁挠了挠头，“看房子去了。”

明成巷中，一个身穿着白衫的男子擦着额头上的汗，领着身后的二人快步奔行着。此时已是秋日，但天启城的天气还略带着几分闷热，这男子身材肥胖，步伐却是矫健，所以走了不多时已是浑身湿透。可他的声音却始终激昂且真诚：“我说这间房啊，冬暖夏凉，人来人往，满足你们既想开门迎客，又想自己居住的两重要求。曾经住在这里的两位客人，全都发了大财！我看你们夫妇也是一样！”

跟在这男子身后已经看了十几间房的二人，自然便是苏暮雨和白鹤淮。此时的白鹤淮穿着一身白衣，额头上也沁出了点点汗水，她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无奈道：“不是说过了，我们不是夫妇，只是一起开药铺的东家。”

苏暮雨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她是大东家，我是小东家。”

“你们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远来天启开药铺，只是东家，我可不信。定是哪处大世家中偷了银两私奔出来的吧？”肥胖男子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放心吧，我可不会说出去的。我嘴很严的。”

白鹤淮翻了个白眼：“看起来不太像。”

苏暮雨推门进去，在院子中走了一圈，捡起了地下的一片枯叶，随后手轻轻一挥，一道真气散出，卷起了地上的落叶，显露出了下面的青石板。他轻声道：“这处宅子倒是还不错，而且和我们在南安城的那一间，很像。”

“确实很像，但是挺僻静的，但生意会不会不好啊。”白鹤淮问道。

苏暮雨一笑：“医馆的生意好不好，不得看白神医你吗？白神医你的医术如何？”

白鹤淮想了一下：“天下前五？”

“那前四在何处呢？”苏暮雨又问道。

白鹤淮又想了一下：“应当都不在天启城中。”

“那我们的医馆开在这里，还是不够偏僻啊。”苏暮雨淡淡地一笑。

一旁的肥胖男子撇了撇嘴，低声道：“真能吹啊。”

“多少银子一月？”苏暮雨问道。

“不能月租的，只能年租！”肥胖男子急道，“你们跑大老远来开医馆，只开几个月？”

苏暮雨皱眉想了一下：“能半年吗？应当是待不了那么久的。”

白鹤淮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点头道：“是啊，是啊。我也不喜欢北城的天气，我要快点回南安的。这里的桂花糕也不好吃。”

“半年，也行吧。”肥胖男子想了一下，“半年的话，白银二百两。”

“这么贵！”白鹤淮一惊。

肥胖男子沉声道：“这里可是天启城，天下最繁华之处！二百两白银，已是良心价了。”

“是良心价吗？”苏暮雨忽然转头，看向了院门的方向。

只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站在那里，虽是午后，但那男子的身上却已带着酒气，他脚步有些踉跄地踏入了院内，眉眼间带着几分愠怒：“二百两？就这破地方！”

肥胖男子只看了那男人一眼，就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他哆哆嗦嗦地行礼：“小的，见过屠二爷。”

来人正是千金台的屠二爷屠晚，他快步走到了苏暮雨的身边，伸手就搭住了他的肩膀：“苏公子，怎么找这么一处破院子？跟我走，我在齐乐坊中有一处大宅，足足有十个这宅子这么大，里面有奴仆八十，起居饮食，样样不愁，你直接去住！若是住得舒服，送你便是。住得不舒服，喜欢安静一些的，我在近郊有一处山庄，有三十个这宅子那么大，里面还有猎场！走走走，我带你去看。”

“不必了，屠二爷。”苏暮雨笑了笑，“我看这处宅子就挺好，我们来此开医馆，若是庄子太大，反而不太方便。还是要平易近人一些。若是病人看着那院门都畏惧着不敢进门，倒是麻烦了。”

屠二爷点了点头：“有理。那就还是选这里吧。你是哪处的庄宅牙人？”

肥胖男子急忙行礼：“在下乃是吾爱吾屋的庄宅牙人。”

“这位是我的朋友，便宜一些。”屠二爷正色道。

“那就，一。”肥胖男子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看着屠二爷的神色，嘴上那个「百」的口型已经出现了，却怎么也不敢把「一百两」这三个字说出口。

“多少？”屠二爷挑了挑眉。

“一两银子。”肥胖男子强行吞下了那个「百」字，随后开始大喘气。

苏暮雨和白鹤淮相视一眼，都是一惊：“一两银子？”

肥胖男子苦笑道：“和屠二爷交个朋友。”

“这么点银子，就想和我交个朋友？”屠晚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真是便宜你了，去吧。明日找些人来帮我这朋友打扫一下，还有那屋顶的瓦片，你看都碎了！苏公子，你们打算几日后开门迎客？”

“三日之后吧。”苏暮雨说道。

屠晚又用力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都听到了。”

“听到了，小的立刻去办。”肥胖男子转过身，如临大赦一般地跑了出去。

白鹤淮挠了挠头：“苏暮雨，我们这样算不算抢劫？”

屠晚转身，摇头道：“此言差矣！此言差矣！这人回去通报自己的东家，说一两银子把房子租给了屠二爷的朋友，那东家定然笑掉大牙！能和我们千金台攀上关系，他们吾爱吾屋，何德何能啊！”

“关系，就这么重要吗？”白鹤淮耸了耸肩。

“关系自然重要，尤其在这天启城，攀上龙凤，便是登云直上。”屠晚笑了笑，打了个酒嗝，随后问苏暮雨，“苏公子突然回到这天启城，是为了什么啊？”

苏暮雨愣了一下，伸指挠了挠自己的眉心，语气颇有些无奈：“为了攀关系。”

屠晚眉头一皱，身上的酒意也消了大半：“攀和谁的关系？”

苏暮雨转过身，仰头看着天空中的耀日：“琅琊王。”

屠晚倒吸了一口冷气：“那还真是，人间龙凤啊。”

千金台，人潮鼎沸。

无论今日的天启城是晴是雨，是刮了大风，还是漫了大水，这里永远都是那一副喧嚣模样。白鹤淮饶有兴趣地漫步在其中，目光在那一张张奇异恢弘的台子上转动着，屠晚在一旁看着，笑道：“白姑娘玩几把？”

白鹤淮急忙摇头：“我不，谁也别想抢走我的钱！”

屠晚笑道：“或许能赢呢？”

白鹤淮伸手指了指那些形销骨瘦的赌客们：“你看他们一个个面堂发黑，眸子发红，都快死了，还想着发财呢？”

苏暮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白鹤淮立刻捂住了嘴巴。

屠晚无奈地笑了笑，领着二人走上了二楼的一个包厢之内。这间屋子似乎是用特别的材质所造的，不管外面再怎么人声鼎沸，随着屠晚将那房门合上，都没有了半点声响。屠晚给苏暮雨和白鹤淮各倒了杯茶，此刻的他身上酒意已消，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兴奋，一坐下来就忍不住问道：“苏公子，你们暗河找琅琊王是做什么，是不是要干一票大的！”

“大的？多大的？”苏暮雨笑问道。

“比如——”屠晚刻意压低了声音，“造反。”

白鹤淮眉毛一挑：“造反！”

屠晚左右环顾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我能参与吗？”

苏暮雨摇了摇头：“不能。”

屠晚往后一倒，声音中满是遗憾：“那太可惜了。”

“不是。”苏暮雨苦笑着喝了口茶，“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来造反的。”

屠晚挠了挠头：“那你们找琅琊王做什么？”

“琅琊王在你们心里是会造反的人吗？”苏暮雨没有直接回答屠晚的问题。

屠晚喝了口茶，随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前不是的，可是现如今，好像不太一样了。”

苏暮雨和白鹤淮相视一眼，随后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屠晚又一次压低了声音：“最近天启城中传言纷纷，说是当年琅琊王撕毁的龙封卷轴中，写着的是他的名字！”

苏暮雨瞳孔微微缩紧：“谁敢在天启城中散布这样的传言？”

“是啊。当年琅琊王带兵杀到了太安殿，从先皇的手中拿到了龙封卷轴，随后宣布先皇传位给了萧若瑾，也就是如今的明德帝。可龙封卷轴向来都是有两封的，一封在当年太安殿外，直接就被琅琊王给撕毁了，而另一封，原本应当是由传信太监送到钦天监的，可是钦天监没有拿到，那个太监也消失了。”屠晚摩挲着手中的杯盏，继续说道，“其实那个传言一直都有，毕竟你说如果那名字上写着的就是萧若瑾的名字，琅琊王还把他撕了做什么！不过是当时他重兵在手，谁敢说一句不，都活不过那个晚上。后来人们不敢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一次，传言再起，定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白鹤淮配合着屠晚说故事的节奏，跟着问道：“那你觉得会是谁呢？”

“我觉得，就是琅琊王自己！”屠晚用力地一拍桌子，“如今的他，三平南诀，战功赫赫，已是北离军武第一人，在民间的故事里，甚至已经被神化了，威名直逼北离的开国皇帝天武帝萧毅！而且他麾下的大军，也早已蠢蠢欲动，很想直接拥他为帝！或许当年的琅琊王，一心辅佐自己的兄长，可是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那高处站久了以后也会寂寞，谁会不想站着再高点呢！”

白鹤淮喝下一杯茶：“比如屠二爷，也想当屠大爷？”

“妄言！”屠晚将茶杯往桌上一扣，伸手一指面前的白鹤淮，“白神医你这绝对是妄言！”

白鹤淮眨了眨眼睛：“不过是开个玩笑。”

苏暮雨饮了一口茶，喃喃道：“看来我猜得没错。”

“苏公子猜了什么？”屠晚问道。

“我们在四淮城和唐门之中，都遇到了一些麻烦的对手。虽然他们的目标并非我们，但我们发现，他们似乎有着很大的图谋，而结合你给我的消息，他们的图谋应该就是对付琅琊王。”苏暮雨起身道，“多谢屠二爷了。”

屠晚起身拱手道：“苏公子在天启城中若还需什么帮助，只管派人来千金台中唤我。”

“屠二爷，愿意成为我们暗河的朋友？”苏暮雨笑了笑，“这也属于攀关系吗？”

“我与苏公子一见如故，这是真朋友，不是攀关系。你知道的，活在这虚假的天启城中久了，对那种一见如故的心动反而会更加珍惜。”屠晚笑得无比真诚。

白鹤淮故意问道：“在哪里一见如故的啊？”

“自然是在教坊！”屠晚朗声回道，“满堂醉客，只有我和苏公子，坐怀不乱！”

“告辞！”苏暮雨一抱拳，领着白鹤淮就离开了千金台。

PS：抱歉，断更太久了。这次更新，暗河就会迎来大结局了。因为断更太久，或许会出现一些BUG，希望大家予以指正，多谢！

◇
第十六幕.秋分（02）

此刻的天启城，已经入夜，街道之上，倒是安静了许多。两个人一路朝着凤起潮鸣客栈行去，穿过了几条大街后，又步入了一条小巷。

白鹤淮伸了个懒腰：“天启城入夜之后，倒比白日里顺眼了些。”

苏暮雨垂首一笑：“白神医，不喜欢天启城？”

“不喜欢，这里太大了，房子大，街道大，吃的也大。那小小的一块桂花糕有砖头那么大，这桂花糕是越大越好吃的吗？”白鹤淮无奈地摇头，“南安，南安，我要回南安！”

“应当不会太久。”苏暮雨回道。

“对了，苏暮雨，我们此次来天启城，不是应该尽量隐匿行踪吗？开一间医馆，不等于告诉了所有人，我们就在那里吗？”白鹤淮问道。

“暗河入天启，又有何不可呢？”苏暮雨淡淡地说道，“不过是一个门派来到了皇城罢了，我们就告诉所有人，我们在那里，我们的一举一动可以立于阳光之下，又有何惧。”

白鹤淮点点头：“没错。”

两人行到了一条小巷，忽然白鹤淮神色一变，止住了脚步。

“怎么了？”苏暮雨注意到了白鹤淮的神色，轻声问道。

白鹤淮从怀里拿出来一个青玉瓶子，将其打开之后，一条莹白色的小蛇从里面蹿了出来，只见那条小蛇疯狂地扭动着身躯，看起来有些兴奋。

“这是药王留给你的那条蛇？”苏暮雨好奇地问道。

“是的。这条蛇是小百草的，它和夜鸦手中的另一条蛇相生相死，一旦彼此靠近就会有所感应。小百草将其留给我，就是为了防止那夜鸦再来害我。”白鹤淮沉声道。

此时，几道黑影突然从远处掠过，苏暮雨立刻一挥手，沉声道：“昌离。”

只见身负重剑的苏昌离落在了他们的面前：“雨哥。”

“带白神医先回客栈，我追上去看看！”苏暮雨说道。

“雨哥，此乃天启，不知藏匿着多少天境高手，万事小心。”苏昌离垂首道。

白鹤淮也提醒道：“我那师侄心肠狠毒，且擅长各种诡道，你一定要小心。”

“我随雨哥一起去，神医莫忧。”慕雨墨在此时落地，声音急切，“别耽误时间了，走！”说完之后慕雨墨纵身跃起，苏暮雨也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了几条巷子，再次追上了那几道黑影，苏暮雨问道：“雨墨，你不是应该和昌河一起待在客栈之中吗？为什么会现身于此？”

“那几个人中，有一个是唐怜月！”慕雨墨沉声道。

苏暮雨眉头微皱：“所以你是先跟踪的唐怜月？”

“雨哥，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慕雨墨有些恼怒。

“也罢。”苏暮雨轻叹一声，朝前一看，那几道黑影已经同时落在了远处的一条长街之上。

“他们停下来了！”慕雨墨喜道，用力一点足冲了上去！

“小心！”苏暮雨急忙冲上前，一手按住了慕雨墨，落在了那长街的街尾之处。

他们的面前，是一个身穿黑色羽衣的男子的背影，此人自然便是唐怜月。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他微微侧首，轻声道：“苏家主。”

慕雨墨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意：“什么苏家主不家主的，看不到我是吗？”

“慕姑娘。”唐怜月又轻声唤了一句。

“哼……”慕雨墨冷哼一声。

“玄武使，看来你遇到麻烦了。”苏暮雨走上前，他的语气中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却更多出了几分漠然。

唐怜月抬头看向前方：“希望苏家主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苏暮雨站定在了唐怜月的身旁，将手中的纸伞一把插进土中，随后将细雨剑从伞柄之中拔了出来，他沉声道：“鬼医夜鸦，我们又见面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二人，一个皮肤苍白，身材消瘦，身穿着黑色的斗篷，正是鬼医夜鸦，而另一个则身材魁梧，但是脑袋上却套着一个巨大的铁罩，看不清本身的面貌。夜鸦冷笑道：“是啊，南安城中有你，唐门中有你，没想到到了天启城，依然还会遇到苏家主。暗河的水，是想要蔓延到整个北离吗？”

“我很不喜欢我旁边的这位唐门翘楚，天启的玄武使。”苏暮雨幽幽地说道。

唐怜月一愣：“苏家主……”

苏暮雨一挥手，打断了唐怜月的话：“但我更不喜欢你。肆意玩弄人命的家伙，白神医说若是有机会再遇见你，就让我替药王谷除掉你这个叛徒。”

“看来你很听我的那位小师叔的话啊，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这一次你再想要取我性命，可不容易了啊。”夜鸦轻轻一抬手，“去吧，以你如今的力量，对付他们二人，应当是足够了。”

那铁面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怒吼，随后便是一个纵身跃出，对着二人同时推出一掌。

苏暮雨一惊，此人的速度极快，推出的掌力之中更是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内力，苏暮雨立刻挥剑一挡，直接就被震飞了出去，而另一边的唐怜月则也借势落在了一旁的屋檐之上。

慕雨墨惊道：“此人是谁？”

苏暮雨和唐怜月二人虽然年轻，但都跻身到了逍遥天境，可夜鸦却说此人能以一人之力打败两大天境高手，这铁面人的来历绝不简单！

“他是我们唐门的副门主，唐灵皇。”唐怜月猛地一抬手，袖中三道阎王帖便飞射了出去。

铁面人却没有闪避，竟然直接挥出长袖，将那三道阎王帖卷在了袖中，随后朝着苏暮雨挥了过去。

苏暮雨长剑飞扬，随后猛退三步，那三张阎王帖便依次落在了他的三步之上，苏暮雨轻吁一口气：“原来他把唐灵皇做成了药人，难怪这般有恃无恐！”

“大师兄对我的暗器手法了如指掌，我想要制住他实在太难，若苏家主此次能够帮我救下大师兄，此恩情我定然此生不忘！”唐怜月纵身跃下，挥出手中的指尖刃打向了铁面人。可那铁面人的身形极快，每一个侧身都完美地避开了唐怜月的攻击。

苏暮雨持剑沉默地看着两人的对决，笑道：“恩情？为了报恩，你肯什么都做吗？”

慕雨墨一愣，急忙道：“雨哥。”

唐怜月一愣：“只要不违背正道……”

“废言！”苏暮雨纵身跃出，一剑朝着铁面人打去。铁面人一掌将唐怜月击退，随后又出一掌，强大的真气竟直接将苏暮雨的长剑悬空挡住了。

夜鸦冷笑一声：“找死。”

可苏暮雨轻喝一声，只见那剑气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一层高过一层！

春雨剑法，潮生！

铁面人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随后只听「砰」的一声，两股真气相撞，铁面人往后退了一步，而苏暮雨则一路滑到了慕雨墨的身旁。

“雨哥，为何不用十八剑阵？”慕雨墨低声道。

苏暮雨摇了摇头，说道：“药人不知畏惧不知疼痛，唯一能让他们停下来的方法，只有一击绞碎对方的心脏。可很明显，唐怜月是想救下他，而不是杀了他。十八剑阵是杀人之术，无法救人。”

唐怜月听到了苏暮雨的话，皱眉道：“用毒呢？毒能制住他吗？”

“以唐门的毒，对付普通的药人或许可以一试，但是天境的药人，怕是拥有金身不坏之躯吧。”苏暮雨猛地看向了站在身后的夜鸦。

“千蛛之阵，起！”慕雨墨猛地俯下身，双手用力地往地下一拍。

随着慕雨墨的这一击，只见夜鸦面前的土地忽然崩裂开来，无数黑色的蜘蛛冲着他飞了过去。

从一开始，苏暮雨的攻击都只是虚张声势，他和慕雨墨从见到对手之初就在没有任何商议的情况下做出了选择，那就是制服夜鸦！这便是一同执行过数十次任务之后才拥有的默契。

“该死。”夜鸦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铃铛。

铁面人猛地转身，冲着夜鸦的方向挥出一掌，只见一股毒气随着他的掌风散出，直接扑向了那冲天而起的蜘蛛群。那些蜘蛛一遇到毒气，立刻化为了一滩黑水洒落在了地上。唐怜月见状惊道：“大师兄并未练过这毒砂掌！”

“是从雪薇身上引走的毒。”苏暮雨沉声道。

唐灵皇随即退到了夜鸦的身边，将其护在身前，夜鸦冷笑了一下：“也罢，小试了一下这金身药人的威力，似乎还缺了些什么。今夜就陪你们玩到这里吧。我们走！”

“休想逃！”唐怜月怒喝一声，长袖一挥，数十道暗器同时冲着二人飞了过去。

铁面人猛地转过身，忽然怒喝一声，双拳交叉横在身前，随后用力一震，强绝无比的内力如山崩一般散出，将那唐怜月挥出的所有暗器在瞬间击为了粉碎，而藏在那内力之中的，还有浩瀚无比的毒气，眼看着就要将唐怜月的身躯给吞噬了。苏暮雨持剑闪至他的面前，轻轻旋转着长剑，将那毒气缓缓凝结在了剑首之处，最后从他的袖中飞出一条小蛇，将那一团毒雾全都给吞进了腹中。

慕雨墨走上前，笑了笑：“还好有白神医的这条小蛇。”

唐怜月往前踏出几步，可却已经看不到夜鸦和唐灵皇的身影了，他用力地握紧了拳头：“该死！”随后他便从怀里拿出了一枚令箭，打算对天放出。

苏暮雨伸手拦住了他：“你方才已经看到了，就算你能找到夜鸦，你也无法从他的手中将你大师兄给救出来。”

唐怜月一愣，将那令箭放下：“那家伙，究竟把我大师兄怎样了？”

“有一点你可以放心，金身药人，至少是活着的，只是失去了意识。”苏暮雨走上了那纸伞的旁边，将手中的细雨剑重新插回了剑柄之中，“而且武功会比之前要更进一步，若我没有猜错，唐灵皇虽然身为大师兄，年纪比你大上不少，但之前你们二人的武功应当是在伯仲之间。但如今，他以一敌二，还占了上风。”

“如何能解除药人之术？”唐怜月又问道。

苏暮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唐怜月微微皱眉：“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怎么杀死药人，那就是一剑穿心，搅碎他的心脏！不然就算你砍下了他的双手，他也想会用自己的牙齿来咬碎你的喉咙。”苏暮雨将纸伞重新背了起来，“雨墨，我们走。”

慕雨墨看了唐怜月一眼，欲言又止。

“雨墨，我们走。”苏暮雨又强调了一遍。

慕雨墨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苏暮雨转身，点足一掠，便踏到了一旁的屋檐之上，他俯身道：“玄武使，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急迫。可是如今你大师兄的生死完全在别人的掌握之中，便只能等。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说完之后，他没有再等唐怜月的回答，纵身一跃便离开了。

慕雨墨跟了上去，语气中有些困惑：“雨哥，为何我觉得你今日的话，好像比平日里要多了很多。”

“可能面对讨厌的人，我的话就会变多吧。”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慕雨墨神色平静，只是笑了笑：“你讨厌唐怜月？”

“不解风情。”苏暮雨冷哼道。

慕雨墨捂嘴笑了笑：“雨哥，你也会说别人不解风情啊。”

苏暮雨抬头看着空中的皓月，说道：“以后别找他了，我和他说过了，以后他想见你，来暗河找我们。”

慕雨墨点了点头：“好。”

唐怜月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凤起潮鸣客栈之中，白鹤淮趴在桌上，拿着苏昌河的小刃把玩着桌上的蜡烛，萧朝颜坐在一旁打了个哈欠：“师父，要不，你先回屋睡吧。我和昌河大哥在这里等。”

“没事。”白鹤淮摇了摇头，“心里不安，睡不着。”

“白神医，等的无聊，我给你玩个戏法吧。”苏昌河拿过了白鹤淮手中的匕首，笑着说道。

“哦？什么戏法？”白鹤淮问道。

苏昌河轻轻一转手中匕首，随后猛地一挥，便将那蜡烛上的火苗给斩灭了。

“喔！”白鹤淮和萧朝颜同时惊呼了一声。

苏昌河却又一甩，将那火苗给打了回去，屋内再次明亮了起来。

白鹤淮一笑：“还能这样？”

“雕虫小技！”苏昌河一斩一挥，那蜡烛就闪闪灭灭，真如在变戏法一般，最后苏昌河收回匕首，往桌上一插，“回来了。”

苏暮雨推门而进，见到众人后轻轻一点头：“我回来了。”

苏昌河坐在了椅子上，往后一靠：“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啊，遇到了什么高手？”

“唐门，唐灵皇。”苏暮雨回道。

“未来的唐老太爷。他终于现身了。”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那确实不好对付，不过他怎么会对你出手？”

“他被做成了药人。”苏暮雨沉声道。

“什么！”白鹤淮惊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唐灵皇被做成了药人！一个天境高手被做成药人……传说中最完美的金身药人，居然真的被他制成了！”

PS：慕雨墨和唐怜月的情感会在后面进行两次反转，我猜测读者们看到这里，会有一些争议，后面会有更多的情节展现两个人真实的内心想法。

◇
第十六幕.秋分（03）

飞虎将军府。

夜鸦领着铁面人走向了后院，却遇见了身穿常服的典叶守在他的屋子门口。典叶面色铁青，眉宇之间隐隐有些怒意。

夜鸦一笑，垂首道：“将军这么晚还没有睡呢？”

典叶冷哼一声：“你去了哪里？”

“月色大好，秋风习习，去逛了逛夜晚的天启城。”夜鸦回道。

典叶走到了铁面人的身旁，看到了那衣衫上的剑痕，沉声道：“遇到了麻烦？”

“遇到了唐怜月，和暗河的执伞鬼。”夜鸦感慨道，“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典叶微怒道：“大事将近，不要平添没有必要的麻烦。”

“这可不是没必要的麻烦啊。”夜鸦伸手，轻轻触摸着铁面人头上的那个铁罩子，“若不用真正的高手试试实力，我也没有办法将这金身药人炼制最强的境界啊。”

“所以，你试验他的结果如何？”典叶问道。

夜鸦轻叹一声，收回了手：“他很强，但是缺少了几分杀性。希望他再次出手之时，能以高手之血喂之。”

“希望如先生所愿。”典叶从夜鸦的身边走过，快踏出院门之时微微侧身，沉声道，“不过下一次先生若是再要离府，还请告知典某。”

“夜鸦领命。”夜鸦转过身，对着典叶拱手行礼。

那铁面人也跟着他转过身，对着典叶行了一礼。

待典叶离去之后，一个紫衣人悄然落在了夜鸦的身边，他笑道：“看来你对这具药人还并不满意。”

“药人之术高深莫测，要想真正将其掌控，至少还需要几年的时间。”夜鸦伸手敲了敲旁边的那具铁面。

“那正好，到时候我们的那位殿下，也长大了。”紫衣人笑道。

“瑾宣公公你似乎将宝都押在了七皇子萧羽身上，可却暗中让我支持大皇子萧永，夜鸦倒是有些糊涂了。”夜鸦幽幽地说道。

被唤破身份的瑾宣摘下了自己的风帽，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师父他老了，他有些着急了，等不了七殿下长大，所以就把希望放在了大皇子的身上。但是，能够飞天的只有真正的龙，不是吗？”

“看来你很看好七皇子殿下，不过我听过六皇子萧楚河才是天之骄子。”夜鸦说道。

“剑锋易折，光芒太盛并非好事，萧楚河确实是殿下最看重的孩子，可是他是跟随着琅琊王一起长大的。”瑾宣看着空中的朗月，“这一次，先让北离最强大的琅琊王，从这个世间消失吧。”

“若我能帮助大皇子得势，那么瑾宣公公靠着引荐之功，自然能够登云直上，若我没有成功，那么大皇子和琅琊王两败俱伤，为之后的七皇子崛起便也埋下了伏笔，瑾宣公公下得一手好棋啊。”夜鸦的语气中略带着几分讽刺之意。

瑾宣却不在意，只是朗声笑道：“天启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棋盘，我们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我只想成为那个胜利方的棋子，活到最后罢了。”

凤起潮鸣客栈之中，白鹤淮和萧朝颜都已经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之中，只留下苏昌河和苏暮雨了。

苏昌河打着哈欠，似是也有些困乏了：“李心月已经答应帮我们去联络琅琊王了，你说，他会和我们合作吗？毕竟他应该很讨厌我们才对，他建立天启内卫司，便是觉得影宗这样的影子不该存在。他喜欢光明正大，而我们似乎和这四个字没有关系。”

“昌河，我们已经不是从前的暗河了。”苏暮雨淡淡地说道，“他会见我们的。”

“世人的偏见可是很难根除的。”苏昌河撇了撇嘴，“你就这么有自信？”

苏暮雨沉声道：“他是琅琊王，若他的眼光和世人一样，那便代表着我们也选错了合作的对象。”

苏昌河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秋日的夜风迎面而来，吹起了他的额发，他轻轻一撩：“那就让暗河的潮水真正地涌入天启吧。”

晨起之时，琅琊王府。

萧若风刚刚走出房门，便看到了李心月和唐怜月二人已经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萧若风一愣：“今日怎么都这么早来？”

“自是有要事。”唐怜月和李心月同时说道。

萧若风看了他们一眼，也走到石凳旁坐了下来，指了指唐怜月：“你看起来更急迫一些，你先说。”

唐怜月急忙道：“我昨夜找到大师兄的踪迹了，他现在在鬼医夜鸦的手下，已经被炼成了药人，如今藏身在天启城中。我昨日和苏家家主两人合力想要救下大师兄，可是变成药人的大师兄武功太强，最终被他们逃走了。”

“等等，苏家家主？”萧若风一愣，“执伞鬼。”

“这就是我来此的原因。暗河大家长和如今的三家家主带着一批暗河精锐同时进入了天启城，而且并未刻意隐藏行踪，我昨日寻到了他们。他们说——”李心月按住了腰间的长剑，“要见你。”

萧若风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先皇还在之时，我似乎就和这个暗河纠缠不休。他们要见我做什么？”

李心月回道：“说要与你合作。”

“上一次来天启时，他们中的人和我说过，要建立一个新的暗河。”萧若风眯了眯眼睛，“你们觉得呢？”

李心月摇头：“最好不要见，如今天启城中流言纷纷，若是被别人知道了琅琊王密会暗河，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怜月，你觉得呢？”萧若风又看向唐怜月。

唐怜月沉默片刻，说道：“我觉得，他们并没有恶意……”

“见吧。”萧若风站起身，笑了笑，“怜月，我听说暗河中有一个大美人，叫慕雨墨，他很喜欢你。”

唐怜月脸微微一红：“王爷，莫要取笑我。”

“你呀，实在太无趣了。你的年纪和我的小师弟百里东君相仿，可却远没有他的潇洒自在。”萧若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大师兄的事不必着急，至少现在那些家伙需要利用他的力量，那就暂时不会伤害他，而且我觉得暗河的那两位朋友，应当知道一些什么。”

李心月起身道：“在哪里见？”

“毕竟是见暗河，又要隐秘，又不能太过于怠慢，就在城南的风雪楼吧，以你的名义，就说是宴请来自剑心冢的朋友。”萧若风说道。

凤起潮鸣客栈之中，苏暮雨看着手中的金帖，缓缓念出了上面的六个字：“三日之后，风雪楼。”

“是天启城城南的大酒楼。”白鹤淮笑了笑，“听说里面的蒸鱼乃是一绝。”

苏昌河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神医自然是要一同前去的。”

白鹤淮摇了摇头：“我又不是暗河的人，你们两方谈事，我去什么？”

“你去吃鱼啊。”苏昌河笑着说道。

“哦，对。”白鹤淮立刻点头，“那我也去。”

苏暮雨听着二人的斗嘴，眉头微皱，喃喃道：“此次应当是密会才对，为什么会约我们去酒楼之中？”

“或许因为他是琅琊王，这个天启城中最有权势的人，这便是他的底气。”苏昌河将手中的匕首插入了腰间，“看来我们这一次，真的要在天启城中暂时住下来啦。”

“三日之后才邀请我们去赴宴，可医馆，后日就要开了呀。”白鹤淮忽然说道。

苏暮雨点头道：“那就先开医馆再去赴宴，这样我们在天启城中，也算是拥有了一个身份。”

“鹤雨药庄，天启分庄，后日开业，需不需要我——”苏昌河转身看向白鹤淮。

白鹤淮立刻挥手拒绝：“不需要！”

飞虎将军府中，一身华服的大皇子萧永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他兴奋地看向典叶：“秋祭将近，近日宫中事务太过繁忙，一直不能抽身来舅舅这里，听闻那夜鸦先生已经带着一名完美的金身药人在府上住下了。”

典叶想了一下，纠正道：“近乎完美。”

“还差了什么？需要我做些什么？”萧永在一旁坐了下来，拿起一旁的茶杯痛饮了一口。

“说是杀性不够强。”典叶摇头道，“舅舅我擅长的是战场杀人，这些诡道，我不清楚。”

“飞虎将军这样的强绝武者，自然是看不起这类诡道的。”夜鸦从屋外走了进来，“只是战场之上，是讲究刀刀见血的厮杀，而这天启城的阴谋诡谲之中，却需要在下的诡道。”

萧永并不起身，神色间仍然带着几分倨傲：“夜鸦先生，许久不见了。”

“大皇子殿下。”夜鸦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想看一看先生所说的那近乎完美的金身药人。”萧永沉声道。

“如君所愿。”夜鸦猛地一挥长袖，便见一个身影瞬间冲入大殿之中，直接对着坐在那里的大皇子一拳袭去。

“大胆！”典叶怒喝一声，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却已经晚了。

铁面人一拳袭到了萧永的面前，夜鸦随即怒喝一声：“止！”这一拳便停在了萧永面前寸许之地，强劲的拳风惊起了萧永的长发，萧永身后的一块硕大无比的屏风也在瞬间被震得粉碎。萧永却丝毫不惊，只是大喝一声：“好！”

典叶怒道：“夜鸦，你好大的胆子。”

“无妨。”萧永挥手道。

夜鸦挥了挥手，那铁面人就退到了他的身边，夜鸦笑了笑：“殿下觉得如何？”

“不似之前那些药人一般呆滞木讷，这个金身药人很灵活，而且方才那一拳的威力——”萧永皱眉思索了片刻，“天境高手？”

“并非普通的天境高手。”夜鸦笑道，“大皇子身边最厉害的高手是谁？”

萧永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为何忽然问这个问题？”

“我想必然也是位功力不凡的天境高手，若是方便，殿下可以让他与这金身药人一战，我有信心，得胜的必然是我的这位金身药人。”夜鸦傲然道。

“这金身药人的功力，可能到神游玄境？”萧永幽幽地问道。

夜鸦一愣，随即笑道：“殿下的要求，还真是苛刻啊。”

“我们要对付的人是琅琊王，他的身边拥有四大守护，每一个都是逍遥天境的高手，当年能够同时击败他们的人，只有那一剑直逼天启的魔教教主叶鼎之。据后来参战的瑾宣公公所言，当时叶鼎之的境界为鬼仙境，也就是走火入魔后的神游玄境。所以夜鸦先生，我期待一个更加完美的金身药人。”萧永起身拍了拍夜鸦的肩膀。

夜鸦拱手道：“夜鸦，必不负所托。”

萧永起身，冲典叶点了点头，便跟着身边的侍从走出门去。

典叶见萧永离开，皱着眉头看向那铁面人：“靠着这诡道之术，能造出一个神游玄境？”

“将军见过神游玄境的高手吗？”夜鸦问道。

典叶思索片刻：“当年天下第一的李先生执掌学堂之时，我曾见过他和南诀剑仙雨生魔对决，他的一剑能引天象巨变。”

“是啊，神游玄境的存在需要与天道契合，而我这只是诡道，所以殿下方才提到的鬼仙境。”夜鸦看向那铁面人，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意，“或许才是正确的答案。”

萧永坐进了自己的轿子之中，随后一道黑影闪过，他的身旁已经坐了一个鬓发斑白的紫衣人。萧永的表情难得地变成十分恭敬：“师父。”

此人自然是那本应该留守在皇陵之中的前任大监浊清，他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萧永的称呼。

“师父，方才那金身药人你应当见到了，夜鸦所说，是否虚言？”萧永急忙问道。

“那具药人的本体是唐门下任老太爷唐灵皇，他本身就拥有着逍遥天境的实力，制成药人之后，方才那一拳之威确实不同寻常。逍遥天境分为初境九霄、中境扶摇、和大逍遥境以及半步神游。当年的我曾经有幸入过半步神游境，却被李先生一掌打得跌至大逍遥境。”说到此处，似乎牵动了过往的内伤，浊清轻轻咳嗽了几声，“那具药人的实力，应当也有大逍遥巅峰境的实力了，不过距离如今的我，应当还有一步之遥。”

萧永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这夜鸦还大言不惭，要和我身边的第一高手一较高下。不过师父，以你们二人合力，是否能够杀死琅琊王？”

“永儿，你的目的，是杀死琅琊王吗？”浊清睁开眼睛，看了萧永一眼。

萧永被那眼神吓得一惊，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他难道不是我们前行路上最大的阻碍吗？”

浊清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就算琅琊王死了，那么陛下最看重的仍是六皇子萧楚河，这一点并没有任何改变，我们要做的是让陛下不再信任琅琊王，同时也将不再信任和琅琊王无比亲近的萧楚河。只有那样，将来那份龙封卷轴上写着的名字，才会是你。”

萧永点头道：“是徒儿心急了。”

“今夜晚些回宫吧，秋水小筑中，我帮你约了一位贵客，你同他一起饮杯酒再回宫。”浊清忽然说道。

萧永一愣：“贵客？什么样的客人，值得师父您说一个「贵」字。”

“暗河如今的主人，大家长苏昌河。”浊清重新闭上了眼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萧永大惊失色：“什么！”

“世人皆知，天启城最好的酒来自碉楼小筑，那里有着名震天下的秋露白。”苏昌河伸出一掌，将面前那白玉所造的精致酒杯拿了起来，放到唇边一饮而尽，最后将酒杯放下，“这秋水小筑的秋水横，倒是第一次喝到。”

“碉楼小筑的秋露白，一月只出一次，一次只出两个时辰，而秋水小筑的秋水横，则是一年只有一秋，一秋出三日，大家长此行来的正是时候。”浊清低着头看着杯中那如白水一般透净的酒水，轻轻摇晃了一下，“大家长觉得如何？”

苏昌河咧嘴一笑：“我不会喝酒。”

“哦？何解？”浊清眯了眯眼睛。

苏昌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有时千杯不醉，有时沾酒即倒，酒于我而言，并没有很特别的意义。我和百里东君还有司空长风那些人不同，我不是好酒的江湖客，而是——”

“是什么？”一旁面容严肃的萧永终于缓缓开口了。

苏昌河看向萧永，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是彼岸的渡船人。”

萧永一愣，沉声道：“何为彼岸！”

浊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永的肩膀：“永儿，不要那么紧张。”

萧永长吁了一口气：“抱歉，师父。”此刻他的背后已经冷汗淋漓，面前的这位暗河大家长虽然一直都面带笑意，且自顾自地饮着酒，可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却是让萧永时刻都处在一个极为紧绷的情绪之中。

浊清看向苏昌河：“大家长。”

苏昌河又是一笑，随后双手一扬，终于是将自己的杀气给收了起来，他看向萧永：“大皇子殿下称公公为师父，这倒是出乎我的意外，我以为你的弟子只有五大监。”

“我自幼进宫，因为生得瘦弱，自小就饱受欺凌，直到被派到了永乐宫，遇到了淑妃娘娘，才算有人照拂。淑妃娘娘为人和善，待人宽厚，见我瘦弱，就劝我习武，并且从自己的家族中拿来了一些武书让我研习。其中有一本残谱，名为虚怀，我看了很多年后便悟出了这一身奇功。”浊清平静地说道。

苏昌河恍然大悟，对萧永说道：“淑妃娘娘，便是你的母亲。”

萧永皱眉道：“淑妃是太安帝的妃子，也是我母妃的姨母。”

“淑妃娘娘一生无后，家族之中只和自己的这位外甥女比较亲近，她自知自己的家族不复从前，便托我多多照拂永儿。可惜很快我就派去守皇陵了，只能偶尔离开，传授他一些功法。”浊清解释道。

苏昌河点了点头，感慨道：“没想到浊清公公，竟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啊！”

萧永听出了苏昌河话语中的讽刺之意，表情微怒。

苏昌河没有理会他神色的变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和我是一样的人！”

“哈哈哈哈哈。”浊清公公朗声大笑起来，“大家长真是有趣的人，上一次你们来天启城时，我便知道，总有一日我们会成为朋友，或是对手。”

“很多时候，朋友和对手，都是在一念之间。”苏昌河慢悠悠地说道，“浊清公公，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那就看大家长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朋友了。”浊清不徐不疾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说了，我是彼岸的渡船人。而现在，我需要一艘船！”苏昌河猛地一拍桌子，只见酒杯中的酒水飞洒而出，直接化为一柄水剑，朝着浊清飞射而出。

浊清目光一凛，便见那水剑在触及他面门之前一点点地凝结起来，最后化为了一柄寒冰凝成的匕首，浊清将手中的酒杯在桌上轻轻一顿，便听「砰」的一声，那「匕首」就化为了一桌子的冰屑。

“不愧是曾经天启城中，仅次于李先生的高手。”苏昌河挑了挑眉，“我见过以气凝冰的，没见过一个眼神便能凝水成冰的。”

萧永终于按捺不住了，按住了腰间的长剑：“苏昌河，你提了不该提的名字。”

苏昌河轻吁了一口气，笑道：“是吗？”

“永儿身为大皇子，母家虽然不复旧时荣光，但依然算得上天启城前五的世家，在皇子之中只有几个人有资格和他竞争储君之位。”浊清轻轻一甩袖子，将桌子上的冰屑扫去，“二皇子萧崇同样出身世家，且自小就负有才名，只可惜几年之前被人下了毒，至今目盲，无人能治。而七皇子萧羽，是陛下最爱的妃子所生，只可惜为人顽劣，背后支持他的影宗也已经被你们所灭了，真正能和永儿竞争的，只剩下了六皇子萧楚河。他背后站着的是，琅琊王萧若风。”

苏昌河点了点头：“你们的对手是琅琊王。”

浊清幽幽地说道：“视琅琊王为对手的，可不止我们。他太耀眼也太强大了，最要命的是，他实在太骄傲了。所以几乎整个天启城，都把他当成自己的对手了。”

“整个天启城？”苏昌河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的，陛下他如今应当也——”浊清冷笑一声，“彻夜难眠！”

太安殿中，躺在锦帐之中的男子额头上已满是汗珠，他面目狰狞，似乎是梦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最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直接一个翻身，从床上半坐了起来。

“陛下，发生了何事？”侍奉在一旁的大监瑾宣察觉到了异动，立刻现身在了锦帐之前。

明德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无妨，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瑾宣轻声宽慰道：“梦境总是反的，陛下不必多忧。”

明德帝轻吁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我梦到我躺在病床之上，周围空无一人，有一人身穿着铠甲，拿着长剑走到了我的面前，他掀开了锦帐，一剑刺穿了我的胸膛。”

瑾宣一愣，犹豫了一下后问道：“陛下可看清，那刺客的面目了吗？”

明德帝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道：“没有，我没有看清。每一次他出现之后，只有长剑上的锋芒是清晰的，面容永远模糊不可见。”

瑾宣皱眉道：“每一次？”

“是的，我做同样的一个梦，已有足足半月之余了。”明德帝苦笑一声，最后挥了挥手，“瑾宣，你先出去吧。”

“是。”瑾宣不再多言，垂首行了一个礼后退了下去。

明德帝重新躺了下来，再次闭上了眼睛。

方才的那画面再次重现在脑海之中，尖锐的铠甲摩擦声不断在耳边响起，明德帝转头紧张地看着锦帐之外的那个身影。

“你来了。”明德帝沉声道。

那锦帐之外的身影并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拉开了那帷幕，锋锐的剑首出现，明德帝紧张地抬起头。

可最后的场景却和他跟瑾宣描述的截然不同。

因为，提着剑的那张面容清晰可见！

“是我，我来了。”琅琊王萧若风抬起长剑，猛地挥下，“皇兄！”

◇
第十六幕.秋分（04）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萧朝颜站在门口大喊道：“鹤雨药庄天启分庄，今日正式开业啦！”

只见萧朝颜的背后，那鹤雨药庄的巨大牌匾已经高高挂了起来，两边贴着红色的两副对联，一边写着「妙手回春」，一边写着「医者仁心」，白鹤淮站在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庭，苦笑一声：“还是应该让苏昌河帮忙找一些托的，这天启城这么热闹繁华，怎么连路过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苏暮雨想了想，说道：“许是天启城中医馆太多吧。医馆不像酒肆，不会有人趁着新开比较新鲜而过来，慢慢地等以后有了名声，就会有很多人来上门求医了。”

“唉……”白鹤淮轻叹一声，“积攒名声需要很久的时间啊。我们才在南安城中打响了名气，就又跑来这千里之外的天启城。”

萧朝颜放完了鞭炮，走过去安慰道：“没事啊，师父，以后我们就在全天下，什么天启城、雪月城、无双城、慕凉城，这些天下四城，都建一个医馆。全都是鹤雨药庄的分馆，再挂上药王谷的招牌，保证成为天下第一大药庄！咱们的祖师爷，尸骨成灰了都能笑醒过来！”

白鹤淮伸手扶额：“咱们药王谷的祖训就是行医治病，不为钱财，只为济世。我看他不会笑醒，只会被气醒过来。”

萧朝颜挠了挠头：“师父，等我当了药王，我就把祖训改了！”

“你当药王？你比师父还有自信啊。”白鹤淮无奈道。

“辛师兄不是没有徒弟嘛，我是咱们药王谷现在唯一的传人啊。”萧朝颜笑道，“以后自然是要当药王的。”

“好志气，不愧是苏暮雨的妹妹。苏暮雨，你妹妹以后要当药王了，你以后当什么？”白鹤淮转头问苏暮雨。

苏暮雨一愣：“朝颜当了药王，发扬光大鹤雨药庄，我自然———是当老板？”

白鹤淮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还真是随遇而安啊。”

“对啊，雨哥你是老板。”萧朝颜伸手指了指苏暮雨，然后又指向白鹤淮，“师父，你是老板娘！”

白鹤淮一愣，随后抄起了旁边的棍子：“好呀，你！一看就是跟苏昌河学坏了，看我不揍死你！”

“师父你恼羞成怒了！”萧朝颜一个纵身逃进了药庄之内，白鹤淮挥起棍子就追了进去。

苏暮雨站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便看到屠二爷提着大包小包的贺礼从巷子口中穿了进来，大老远地就对着苏暮雨大喊道：“苏公子，药府开张大喜啊！”

苏暮雨急忙躬身谢道：“多谢屠二爷。”

白鹤淮在屋内往外面一看，急忙道：“朝颜，快去把那些东西拿进来，不然苏暮雨就要推掉了。”

“得令！”萧朝颜立刻冲了出去。

果然，苏暮雨等屠二爷一近身，就开口道：“屠二爷您帮我们租下这宅子已是帮了大忙，这些贺礼就——”

“就由我先拿进去了。”萧朝颜从屠二爷手中将那些贺礼全都拿了过来，三步并做二步跑回了院中。

苏暮雨苦笑一声：“这是我的妹妹，萧朝颜。”

“哦？她姓萧，在天启城中，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姓氏啊。”屠二爷意味深长地说道。

苏暮雨领着屠二爷走进了院中，解释道：“朝颜自小就不曾来过天启城，和皇族并无关系。”

“原来如此。”屠二爷点头道。

“二爷，看你步伐轻飘，脸色苍白。”白鹤淮站在台阶之上，环手于胸，笑着说道，“我替你诊一诊脉吧。你是我们药府的第一位客人，我不收你诊金。”

屠二爷一愣，拍了拍胸脯：“我身体好得很啊！”

“好得很吗？”白鹤淮走到了屠二爷的身边，“你难道不会经常觉得四肢冰冷，尤其是到了夜间，只觉得浑身阴凉，如坠冰窖？”

屠二爷想了一下：“我修习寒冰真气，自然是有些体寒。”

“那又为何会手脚冒汗，时常起夜呢？”白鹤淮眯了眯眼睛，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屠二爷，似乎已将他的一切都已看透。

屠二爷一惊，急忙伸出了手：“神医，还请一观。”

“进屋来。”白鹤淮转身走进了屋子。

一根龙涎香燃至一半，白鹤淮终于是抬起了手，随后轻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惊得屠二爷出了一头冷汗，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道：“神医，我还有多少时日？”

白鹤淮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说道：“气根于肾，亦归于肾，故日肾纳气，其息深深。”

屠二爷一头雾水：“神医，什么意思啊。”

一旁的萧朝颜按捺不住了，开口说道：“屠二爷，我师父说你肾虚，需要补气！”

屠二爷尴尬地脸微微一红，伸手一指白鹤淮：“神医，胡说，你这是胡说啊。”

苏暮雨眉毛微微一挑，没有说话。

屠二爷看向苏暮雨，急道：“我每日只是听曲，怎会肾虚啊！”

苏暮雨沉声道：“听神医继续说。”

白鹤淮喝了口茶，继续说道：“阳气衰于下则为寒厥，阴气衰于下则为热厥。”

屠二爷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无奈道：“听不懂啊，神医！”

“就说肾虚有两种，有阴虚，也有阳虚。”萧朝颜继续帮着解释。

屠二爷追问道：“那我是哪种虚啊？”

白鹤淮清了清嗓子，下了结论：“两样都虚。”

屠二爷一拍脑门，哀嚎一声：“完了。”

“急什么，这点小病，我们白神医出手，自然是药到病除！”一声轻笑传来，便见一个留着小胡子年轻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直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只不过，原来日日听曲，也会得这毛病吗？”

屠二爷见此人打趣自己，神色微怒，皱眉道：“你是哪位啊？”

来人抱拳道：“在下苏昌河！”

屠二爷一个踉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脑袋一歪，声音都打颤了：“原来是暗河大家长，失敬失敬！在下屠晚，乃是苏家主的朋友。”

“名字不错，你的兄长也就是屠大爷叫屠早？”苏昌河笑着问道。

屠二爷连连点头：“是的。家父认为做大事图早不图晚，故我大哥一出生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后来我大哥年少成名，不过十一岁，就把欺辱我家的地痞给砍死了，被抓进大狱关了五年。家父便认为还是大器晚成的好，待我出生便叫屠晚了。”

“有趣有趣，其实我们见过一次。不过那次孤虚之阵刚刚升起，你就被迷晕过去了。”苏昌河拿起边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没想到我们苏家主平日里少言寡语，朋友却遍布天下啊。一会儿留下来吃个午饭。”

屠二爷急忙抱拳道：“千金台中事务繁忙，不能久留，我便先告辞了。”

“等等。”白鹤淮走到一旁，拿起桌上的毛笔，在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不多时，一张方子便写完了。

屠二爷急忙上前接了过来：“多谢白神医了。”

“疑难杂症，怪病邪蛊，若是听到了遇到了，皆可推荐我们鹤雨药庄。”白鹤淮拍了拍屠二爷的肩膀，“总之，越是无人可医，越要推荐过来。”

屠二爷点头道：“好。”最后冲着苏暮雨和苏昌河各抱了抱拳，就转身离开了。

苏昌河轻叹道：“以前当送葬师的时候，每次看到别人听到我名字时吓破了胆的那样子，我都会很开心。现如今，反而有些不是滋味了。暮雨，这说明，我是不是快变成一个好人了。”

苏暮雨无奈地摇头：“谁说你是个坏人了。”

苏昌河伸手一指白鹤淮：“白神医不就天天说。”

“我说你是坏东西。”白鹤淮做了个鬼脸。

“好啊，骂我不是人。”苏昌河一抬手，手掌之上红气缭绕，“阎魔掌！”

白鹤淮一惊，运起鬼踪步躲到了苏暮雨的身边：“你要做什么！”

苏暮雨神色未变，沉声道：“你的阎魔掌，快接近第九重了。”

“是啊，快到第九重了，和当时的慕词陵都快差不离了。”苏昌河放下手掌，红气散去，“得找个机会闭关，突破这个门槛，不然在这高手如云的天启城，还真是会有些麻烦啊。”

白鹤淮好奇地问苏暮雨：“苏暮雨，我一直好奇，是你更厉害一点，还是苏昌河更厉害？”

萧朝颜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个角落跳了出来，大声道：“那自然是雨哥！”

“是你吗？”白鹤淮看向苏暮雨。

没等苏暮雨回答，苏昌河就开口了：“我是大家长，还是他是大家长？”

“你是啊。”萧朝颜说道。

苏昌河嘴角一撇：“哼。那自然我是更强。”

苏暮雨此时才终于说话：“当年师范说，若正常对决，我胜机占九成，可一旦拼生死，昌河胜机却是十成。”

白鹤淮点了点头：“我明白，就是说这家伙打起架来不管不顾，而你则会处处留情，所以你必死无疑。”

苏昌河冷哼一声：“怎么？难道以后哪一天苏暮雨真的把我给杀了，就不能是因为我也那么心中不忍了一下？师范说完后，不是也补了一句吗？”

“补了句什么？”白鹤淮好奇道。

“这就不重要了。”苏昌河打了个哈欠，“今日，鹤雨药庄开张，我送来一份大礼！”

白鹤淮一拍脑门，无奈道：“又是什么大鱼缸吧？”

“说我们是大鱼缸，白神医这可不是很有礼貌哦？”一声轻笑响起，一男一女已经踏入了院中。

站在前面的那名男子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袍，看起来像是个仙风道骨的年轻道士，后面的女子则清秀温婉，步伐轻盈，两个人乍一看倒像是一对璧人一般。

白鹤淮起身道：“慕家主好。雪薇姑娘，你也来天启城了？”

苏昌河笑道：“雪薇一身奇毒被去除之后，被送回暗河休养了几日，如今已无大碍，故让她来天启城帮忙。”

慕雪薇耸了耸肩：“可我已经不是毒花了，还能为大家长分忧吗？”

“我觉得是不能的。”苏昌河瞥了一眼慕青羊，“不过青羊说，你在阵法上的造诣不弱毒术。”

“阵法？”慕雪薇一愣，“我不懂阵法啊！”

“啊？”苏昌河嘴角抽搐了一下。

“诶！大家长你没听清楚！我是说我会布阵，而雪薇虽然身上的奇毒已经散去了，但却还是慕家最懂毒的人，以她的毒术配上我的阵法，便是给白神医的礼物！”慕青羊急忙打断道。

萧朝颜捂嘴一笑：“所以不管怎么样，雪薇姑娘就是要和你一起来天启城的对不对？”

慕青羊脸微微一红：“能者多劳！”

苏暮雨走上前，看了看空旷的院子，解释道：“此行我们来到天启城，既然不想隐匿身份，安排了鹤雨药庄这处落脚之处，自然也需要做些防备。我曾说要送神医一处蛛巢，如今时间匆忙，此处无法改造成蛛巢，但也需做些准备。有青羊和雪薇布下阵法，应当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白鹤淮轻叹道：“还是南安城的日子，最安适啊。”

PS：今天双更

◇
第十六幕.秋分（05）

琅琊王府中，萧若风拔出了腰间的昊阙剑，伸手拂过剑身，随后轻轻一弹：“江湖之梦，归寂于心。朝堂风云，恍然一梦。”

李心月从门外走了进来：“又在伤秋悲月？”

“伤秋悲月是用来形容儿女情长的。”琅琊王笑了笑，“我这个叫，怀念年少的自己。”

“你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儿女情长？那凌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李心月打趣道，“你的琅琊王妃呢？”

萧若风看向远处：“她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不过算算日子，她好像也快要到了。”

李心月猛地一个转身，只见一柄飞剑从院外飞来，她一抬掌，那柄飞剑就直接悬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柄飞剑长得很有意思，虽然雕刻得无比精致，可剑首之首却是钝的。

“飞剑无锋，只为相逢。”李心月一笑，“她还真的来了。你终于有勇气找她了？”

萧若风看着手中的昊阙剑：“南诀的千军万马我都该面对，难道不敢面对她吗？明日，是要与暗河相见吧？”

李心月点了点头：“要换时间吗？”

“不必了。”萧若风收起长剑，“初次相逢，便爽了约，会失去对方的信任，你先宴客，我后至。”

次日傍晚，天启城，星月湖。

日落西沉，映射着整个湖面都变成了金灿灿的模样，旁边的杨树之上，一名青衫女子脚踏树枝，平静地欣赏着这夕阳映湖的画面。也不知过了多久，树下多出了一名靠在树干上也看着这美景的男子，幽幽地说了一句：“断霞夕照湖水韵，轻舟不渡梦里人。”

树上那青衫女子开口道：“你的诗写得比当年更烂了，琅琊王殿下！”

萧若风今日穿了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卸下了平日里那些繁琐的装饰，只有那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看起来并不像是个王爷，倒似个剑客，他苦笑道：“我已经很努力地打扮得和当年一样了。”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青衫女子伸手摘下一根树枝，往下轻轻一甩，那树枝却落在了临岸的湖水之上，随后青衫女子纵身一跃，从树上落下，稳稳地站在了那树枝之上，抬起头，看向萧若风。

萧若风一愣，随即便笑了。

笑若春风，吹起了那平静的湖面，荡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青衫女子轻声道：“你努力像当年一样，而我，就和当年一样。”

“不，你比当年——”萧若风缓缓说道。

“止。”青衫女子伸出一掌，打断了萧若风的话，“不许说我比当年更美了这样的烂话。”

萧若风苦笑一声：“我天天不是上朝就是上战场，很少有机会说这样的烂话的。”

“你腰间不是挎着昊阙剑？”青衫女子嘴角微扬，“还是那句话，你若只做一个剑客，那便可以日日说这些烂话。”

萧若风握着腰间的剑柄：“师父当年说，我只有一次做选择的机会。”

“我说。”青衫女子沉声道，“你可以再选择一次。”

萧若风愣了半响，随后笑道：“那能不能过些时候再选。”

青衫女子一伸手，随手揽过一片落叶：“说吧，为什么忽然传信给我，要我来天启城。”

“最近天启城，可能会发生一些变故。”萧若风沉声道，“我想请你帮我。”

“我是江湖客，不涉朝堂事，很多年前我就和你说过。如果我能帮你，当年就不会那么决然地离开你。”青衫女子眉头微皱，“我讨厌这里，也讨厌和这里的事情有任何的牵扯。”

萧若风沉声道：“这一次，我可能会死。”

青衫女子愣了片刻，最后冷冷地说道：“那也一样。当年你也随时会死，可我始终没有来天启城看你一眼。”

“我知道，只是若我真的遇到危险，希望你可以将凌尘带走。”萧若风垂首道。

“带着个包袱行走江湖，会很累的。”青衫女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漠然，“你有那么多朋友，他有更好的去处，他可以去雪月城，让天下第一的百里东君收他为弟子，也可以去剑心冢，成为下一位剑仙，甚至还能去唐门，我记得他从小就爱捣鼓一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

“可毕竟，你是他的母亲。”萧若风轻声道。

“血脉关系，就真的这么重要吗？”青衫女子冷哼一声。

萧若风低头看着湖面：“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吧。”

“也罢，若你死了，我会带他离开天启城。”青衫女子轻轻一顿足，那根脚下的树枝就调转了一个方向，她背对着萧若风，迎着那昏黄的日光微微侧首，“但他以后不会为你报仇，他会和我一样，做个潇洒的江湖人。”

萧若风展颜一笑：“那可太好了。”

“麻烦啊，真后悔听了你的话，来这天启城见你一趟。”青衫女子一抬手，那根树枝便带着她朝着星月湖的对岸行去了。

萧若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那个背影，确实和十三年前见到的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十三年前。

剑心冢外，一个青衫女子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优哉游哉地在山间行走着，忽然一只清秀白皙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之上。

“敢问姑娘……”那人开口才说了四个字，便见那青衫女子一个翻身，直接擒住了他的肩膀。

女子怒喝道：“哪来的登徒子，找死么？”

“疼疼疼疼。”男子哀嚎道，“我就是问，问个路。”

“问什么路？”女子低声道。

“剑心冢怎么去？”男子回道。

“哦？你居然知道这里是剑心冢的入口？”女子松开了手，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子，只见他面容俊朗，眉宇间更有一股凛然正气，顿时卸下了心中的防备，“你去剑心冢做什么？求剑？”说完之后，女子往男子腰间一瞥，仔细打量了一下男子的剑。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我有我的剑，只是我有个师兄，他说要去剑心冢办一件事，但是已经过去了数月了都没有回来，我有些着急，便来寻他。”

“能让我看看你的剑吗？”女子冲着男子挑了挑眉。

男子愣了一下，但还是拿起了手中的剑。

女子兴奋地接过了那长剑，剑还未曾出鞘，可是剑气却已经无法被那看似华美的剑鞘所压制了，女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将长剑拔出。

剑光凛冽，那一瞬间，一片从空中飘落的秋叶直接在她的面前被那剑气给平整地斩成了两截。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的剑。”女子喃喃道，“就算在剑心冢中，也没有见到过。这把剑叫什么名字？从哪里买来的？”

男子想了一下：“剑名秋雷，乃是家传。”

女子眉头微皱：“倒是没听说过这柄剑。你的剑法如何？”

男子犹豫了一下：“尚可。”

“对我出上一剑。”女子将剑递了回去。

男子一愣：“为何？”

“出剑就对了。”女子双手抱在胸前，“我不怕的。来！”

只听女生一声怒喝，一股强大的真气散出，随即竟然隐隐有一道金光笼罩在女生的身体周围。

“金光罩？”男子沉声道，“你是司徒家的人？”

“倒是有几分见识，就是磨磨唧唧的，快出剑！”女子催促道。

“好！”男子按住了自己的剑柄，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飞旋，落叶纷飞，强大的剑气在男子的掌间一点点地凝结起来。随即便听一声剑鸣，长剑出鞘，一股强大的剑气直接冲着女子的金身罩打了过去。

「砰」的一声，那围绕在女子周身的金光在那个瞬间爆散而出，女子的长发随着那剑风飞扬而起，可她的目光中却没有半点的怯意，而满是兴奋，她点足跃起，说道：“好！好剑！好剑气！”

随后金光彻底崩散，女子吐出一口鲜血，身子跃至半空之中，直接仰头倒了下去。

“姑娘！”男子急忙收了长剑，纵身一跃，伸手揽住了女子的腰，两人一同朝后飞去。

女子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这一剑不错，叫什么名字？”

“此剑名为天下第三。”男子回道。

“好奇怪的剑名，是什么意思？”女子问道。

“我师父说剑术一道，他若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我自认此生超不出师父，便创下这一招，力争位于师父之后，故称天下第三。”男子继续说道。

“不错不错，那以后你就是天下第三，你师父天下第二，那我就——”女子一伸手，抢过了男子手中的长剑，随后一脚将男子踢了出去，“天下第一！”

男子落地，朝着前方喊道：“姑娘！”

“你的剑归我啦！想要，就追回去啊！”青衫女子持剑朝着远处掠去。

镜湖之上，一叶扁舟。

青衫女子和男子全都头朝天地倒在了那里，看起来都满头大汗，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女子将手中的长剑往旁边一丢：“还给你，还给你，一柄破剑追了我一天一夜！”

“姑娘，此剑乃是家传，实在无法赠予你，待我入了剑心冢，定为姑娘求一把好剑如何？”男子苦笑道。

“真的吗？不骗我？”女子笑问道。

男子语气郑重：“君子一言九鼎。”

“你看着我。”女子扭过头。

男子也跟着扭过头，目光真诚而澄澈，两人就这么对视了许久，女子忽然道：“好热啊。”

男子脸微微一红：“是，是有些热。”

“我要凉快一下！”女子忽然一个翻身，直接从小舟上跌落进了镜湖之中。

一阵浪花翻起，打在了小舟之上。

男子急道：“姑娘！姑娘！”

可无人回应他。

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直接一个翻身，也跳进了湖水之中。

湖面之下，他看到了那青衫女子正闭着眼睛立在一旁，心中一惊，以为是这女子要溺亡了，正当他要过去将其救起的时候，那女子忽地睁开了眼睛，随后一把揪住了男子的衣领，然后双足一蹬，直接带着男子钻出了湖面。

女子喝道：“还是热，还是热！怎么办！”

男子苦笑道：“我现在倒是挺凉快了！”

“我想到了，我们成亲，你嫁到我们司徒家，这柄秋雷就是你的陪嫁了！到时候你的就是我的，这柄剑也就归我了！怎么样！”女子兴奋地说道。

男子一脸茫然：“姑娘，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我们成亲，是你嫁给我？”

“谁说女子不能娶亲？我娶了你，你便是嫁入我们司徒家！就这么说定了！”女子一把抓住了男子的肩膀，“我不好看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若风。”男子回道。

“我叫司徒雪，古诗道，山水一更，风雪一程，佳人一遇，百年不分。就这么定了！”女子自顾自地说着，“对了，我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不好看吗？”

萧若风认真地看了司徒雪一眼，老老实实地回答：“姑娘绝色！”

“定了！”司徒雪一把将萧若风拉近，直接吻住了对方的嘴唇，最后身子猛地一旋。

两个人就那么相拥地沉入了湖底。

那一叶扁舟缓缓地在湖面之上飘荡着，长剑露出了半截剑身，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散发着凛冽的剑光。

齐雷山下，一顶轿子停在那里，四名轿夫守在一旁。

秋风轻轻吹起那轿子的帷幕，隐隐约约露出轿中人的声音，可轿中人却始终没有走出来。

司徒雪领着萧若风一路小跑过来：“阿爹，我将我夫君带回来了。”

“止身。”轿中人沉声道。

司徒雪和萧若风立刻停住了脚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轿中人缓缓问道。

司徒雪开心地说道：“我们离开剑心冢之后，去了归云山庄，参加了酒剑会，我俩一起夺了魁呢！后来又去了西王山，捣毁了连火寨！然后再一路泛舟，回到齐雷山。”

“那边那小子，你腰间的剑，我想看看。”轿中人语气总算温和了几分。

“好。”萧若风刚一应声，腰间长剑就直接飞了出去，落到了那轿中人的手中。

司徒雪笑道：“阿爹，这是他陪嫁之剑，以后既是他之剑，也是我之剑了。”

轿中人轻抚剑身，片刻之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昊、阙、剑！”

“什么！”司徒雪一惊，看向萧若风，“位列十大名剑之一的昊阙剑。”

“这确实是一柄好剑，但是我们司徒家，怕是还不足以握住这柄剑！”轿中人轻轻一挥手，便见那昊阙剑飞出轿中，在那空中舞出了一个绝美的弧度之后插在了地上。

司徒雪走上前几步，想要拔剑，但最后还是停住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着萧若风。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轿中人问道。

萧若风抱拳道：“晚辈萧若风。”

“果然，你是萧氏皇族之人！”轿中人幽幽地问道，“女儿，你打算娶一名皇子回府吗？”

司徒雪转过身，看着萧若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怪你骗我隐瞒我，毕竟你我江湖之上萍水相逢，一开始留些心眼是很正常的。但是我是江湖客，讨厌和朝堂有关的一切，所以——”司徒雪一挥袖，那昊阙剑直接飞了出来，落回到了萧若风的剑鞘之中。司徒雪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这柄剑，我还是不要了。”

十三年过去了，他们又相遇了几次，却最终还是彻底地分离了。

一个在江湖，一个在朝堂，唯有一个萧凌尘的存在，证明过他们的相遇。

而天启城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个所谓的琅琊王妃，好事的人们当然不厌其烦地提起萧凌尘这个琅琊王世子的来历，这或许是那个有若神灵的北离战神琅琊王身上唯一能探寻到一点风花雪月痕迹的存在，但这件事，始终没有一个答案。

后来人们都说，琅琊王爱过一个江湖女子，后来那女子为了救琅琊王而死了，而在死前为琅琊王诞下了这唯一的后代。琅琊王为了感激那女子的付出，便也终生不娶。

每个传说好像都能猜中一些和故事有关的开始，却总是猜不中最后的结局。

萧若风看着那湖面上女子的身影终于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过身，而此时，天色已暗，已是月上梢头了。

◇
第十六幕.秋分（06）

风雪楼中，李心月和唐怜月已经坐定，他们的面前则坐着暗河众人。苏昌河笑着为李心月二人介绍：“苏家家主苏暮雨，诸位很是相熟了。这一位是慕家家主慕青羊，青龙使应当见过多次了。而这一位———当然不是我们谢家家主，她是我们暗河的至交好友，手足姐妹，出自药王谷的神医白鹤淮！”

白鹤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恭敬地抱拳道：“药王谷，白鹤淮，见过两位守护使。”

李心月垂首道：“若真论起辈分来，这一桌上，白神医最高，不必客气。”

唐怜月扫了一圈后问道：“谢家家主谢七刀没有前来？”

苏暮雨回道：“暗河本堂亦需有人坐镇，七刀叔德高望重，且行事果决，他留在本堂，代行大家长之责。”

李心月闻言点头道：“你们几人如此年轻，要统率整个暗河，确实不易。”

“所以，琅琊王何在？”苏暮雨问道。

李心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幽幽地说道：“苏家主很着急。”

苏暮雨神色不变，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看了一眼白鹤淮，又看了一眼满桌的盛宴，轻声道：“我，饿了。”

李心月和唐怜月皆是一愣，都是没有想到苏暮雨居然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此行来此，为的是谈判，而谈判，即便最后联手，在这饭桌上也得分出一个胜负。琅琊王晚到虽非故意，但李心月也想趁此占得一个先机，毕竟谁越先表现出着急，也就越先陷入被动。李心月只得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心月先敬诸位一杯！王爷并非刻意怠慢各位，只因有事突然耽搁了。”

“能留住王爷的事，自然是事关天下的大事，无妨。”苏暮雨举起了酒杯。

“是啊，总不会是一些儿女情长，可以理解。”苏昌河领着其他几人也都举起了酒杯。

李心月表情微微有些尴尬，却也没有说什么，拿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飞虎将军府中，典叶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他们已经到了风雪楼，可琅琊王未到？”

“是。”下面那名影卫点头道，“看来琅琊王并不想和他们合作。”

典叶眯了眯眼睛：“再等等。”

另一名影卫踏进门来，俯身道：“大皇子请来的客人已经陆续进天启城了，有一位，已在府上。”

“哪一位？”典叶焦急地问道。

话音未落，便见一阵刀光在典叶的眼前闪过，典叶目光一凛，腰间的长刀已经出鞘，朝前一挥，可面前却空无一人。

“典将军，许久不见了。”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典叶身后响起。

典叶微微侧首，便见一个穿着黑衣的清瘦男子坐在长椅之上，正不紧不慢地拿起他刚刚泡下的那杯茶。随即「啪」的一声，一柄苗刀从天而降，落在了典叶的面前。典叶沉声道：“南诀，刀鬼。”

清瘦男子饮下一口茶，淡淡地一笑。

风雪楼中，酒过三巡。

面前的菜肴几乎已经被一扫而空了，传言并没有错，风雪楼的蒸鱼确实是天下一绝，白鹤淮用行动给予了很大的认可。而苏昌河则微微有些醉意了，他看了一眼苏暮雨，笑道：“看来琅琊王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么暮雨，我们走吧。”

苏暮雨也放下了酒杯，轻叹道：“神医，或许我们来不及让鹤雨药府名震天启了，明日便离开吧。”

“走！”苏昌河低喝一声。

众人一齐站了起来，便要离开。

唐怜月一个纵身拦在了门口，低喝道：“不能走！”

苏昌河挑了挑眉：“怎么？难不成守护使还要捉拿我们暗河，立下大功一件？”

“告诉我如何破解药人之术的方法！”唐怜月急道，“我要救我大师兄！”

“你说要救就救，我们已经帮过你们唐门一次了，可你们偌大一个宗门，内里却比邪门外道还要龌龊，与我们何干！让开！”苏昌河怒斥一声，随后冲着唐怜月打去。

唐怜月冷哼一声，指尖刃已经握在手中。

“住手！”李心月立刻拔剑。

苏暮雨也来不及阻拦苏昌河，只得拦在了李心月的身前。

而此时，一个身影破门而入，拦在了唐怜月的身前，挥手和那苏昌河对了一掌。

只听「砰」的一声，来人连退三步，才勉强止身，而苏昌河却纹丝不动，手掌之上红气缭绕，他抬头微微一笑：“来了。”

来人正是琅琊王萧若风，他双掌向下缓缓一挥，才终于压下了体内乱涌的真气，苦笑一声：“这便是暗河的至高武学阎魔掌？果然不同凡响。”

苏暮雨走上前，搭住了苏昌河的肩膀：“既然殿下已经来了，那我们便可以开始聊正事了。”

苏昌河挑了挑眉：“殿下因为什么家国大事才来晚了啊，若是说出来不足以让我们等上那么长的时间，那我们依然会走。”

萧若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家国大事，只是一些———儿女情长。”

苏暮雨和苏昌河相视一眼ꔷ李心月和唐怜月也相视一眼，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苏昌河忽然笑了：“那便值得等，很值得等。”随即转身和苏暮雨重新落座。

白鹤淮则观察着萧若风的神色，眉头微皱。

“神医，怎么了？”苏暮雨察觉到了白鹤淮的神色。

“没什么。”白鹤淮摇了摇头，“只是王爷看起来，似乎有些疲乏，需要我开些调气的方子吗？”

萧若风坐了下来：“多谢神医，不必了。”

唐怜月做到了萧若风的身旁：“所以暗河的诸位，有什么事要与我们谈？”

苏暮雨按住了正要大放厥词的苏昌河，语气和缓地说道：“暗河自昌河接掌大家长之后，已经重整三家，夷平提魂殿，也斩断了影宗对我们的牵制，如今是一个纯粹的江湖门派了。只是过往那些年，暗河给这江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我们想从黑暗之中走出来，十分不易。原本我们打算和唐门结盟，以唐门在江湖之上的威望，来替暗河抹平一些障碍。”

苏昌河好不容易等到苏暮雨说完，立刻接道：“我们本来已经和唐灵皇说好了，可他们唐门自己生了龌龊，唐灵尊带头造反，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还白帮他们一个大忙！琅琊王，你说谁才是正，谁才是邪！”

“为何不选雪月城，雪月城才是如今的江湖第一城。”萧若风问道。

苏昌河猛地一拍桌子：“还是王爷高见，我早就说过了，不如我们二人一同去挑战雪月城，将那三位城主打得屁滚尿流，到时候还哪管什么世人眼中的成见，我们直接就是第一！”

“你说把谁打得屁滚尿流？”李心月眯了眯眼睛，冷声道。

“昌河，你不许说话！”苏暮雨转头怒瞪。

苏昌河举起双手：“也罢也罢，你继续说。”

苏暮雨继续说道：“我们暗河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我们自出生之时起就是被握在别人手中的剑，雪月城太过强大，所以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所以你们最后的选择是我。”萧若风笑着饮下一杯酒。

苏暮雨点头道：“王爷乃北离军武第一人，朝堂第一人，你的光芒足够耀眼，能照亮暗河前行之路。”

“你们想用王爷的名声，来让江湖认可暗河。”李心月沉声道。

苏暮雨沉默片刻，轻吁了一口气：“可以这么说。”

萧若风伸出一指，敲了敲桌子：“这是利益的交换？”

“我们会救出唐灵皇，治好他身上的药人之毒，也会除掉夜鸦，至于那站在其背后之人，应当也属皇族，我们会帮助琅琊王将其势力彻底清除。”苏暮雨回道，“这是我们所能做的。”

苏昌河嘴角微扬：“这个条件，不知是否足够？”

“你们说的这些，难道我们天启内卫司做不到吗？”李心月沉声问道。

“心月姐姐。”唐怜月神色略有几分焦急，在场几人中，唯有他和苏暮雨见过那被炼成药人的唐灵皇，知道此间的凶险，生怕李心月直接就出言拒绝。

“唐灵皇师兄是我们的好友，也是怜月的大师兄。他的生死，于我们而言自然很重要。”萧若风摩挲着手中的酒杯，“苏家主若能帮助我们救出唐师兄，自然是大恩一件，至于你说的，希望以我之光芒，照亮暗河之路——”

暗河众人听到此处，神色都变得郑重了起来，就连一直嘴角挂着戏谑笑意的苏昌河都微微眯起了眼睛，苏暮雨右手握拳，似乎也有几分紧张。

“是我琅琊王萧若风的荣幸。”萧若风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地扣下，“我相信诸位，能够给江湖带来一个，新的暗河。”

长街之上，无星无月，只有幽凉的秋风从众人身上吹拂而过，慕青羊眯了眯眼睛，心情大好：“不错不错，有了一个不错的结局啊。”

“这不是结局，只是开始。”苏暮雨低声提醒道。

“等暗河终于被世人所认可之后，慕家主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白鹤淮笑问道。

慕青羊张开双袖，在原地旋转踏步着朝前走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家主之位传给雨墨！”

白鹤淮一愣：“第一件事，就是撂摊子不干了？”

“我的责任，是带领我们慕家弟子行走在光明之下，我已然做到了，至于之后他们怎么走，那是他们的事啦！”慕青羊抛起了手中的桃花钱币，“第二件事，我要去青城山，见一见我最崇拜的道剑仙，吃一个他亲手种下的桃子。”

“然后留在青城山，修仙做道士？”白鹤淮好奇地问道。

慕青羊止住了身，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愣了半饷后忽然笑了：“其实也有想过，但应当不会吧。”

“为何不会？”白鹤淮问道。

“因为修仙要断情绝爱，而我不行。我的第三件事，是告诉慕雪薇，我喜欢她。”慕青羊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喜欢她很多很多年了。”

白鹤淮一惊：“哦豁！”

苏昌河笑着拍了一下慕青羊的脑袋：“慕家的上一辈，在暗河之中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鬼，这一辈，怎么想着都是男女之情？”

慕青羊挨了这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大家长，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凉？”

苏昌河收回了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手掌，只见上面霜气缭绕，目光一凛，忽然右掌往下重重地一甩，只见脚下三尺之地全都被一层冰霜瞬间覆盖。

慕青羊一愣：“大家长什么时候练的寒冰掌？”

苏昌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嘴唇有些泛白，低声咒骂了一句：“练你妈——”

“昌河！”苏暮雨神色一变，踏步上前，一掌打在了苏昌河的后背之上，一股真气传入到了苏昌河的体内，苏昌河的表情总算是和缓了几分，他沉声道：“回药府！”

药府之中，萧朝颜在院子中将各类药材倒入药炉之中，一边倒一边说道：“师父，你确定苏昌河喝了这些不会七窍流血而亡吗？这也太补了，全都是至阳至烈之药啊！”

白鹤淮双手环抱于胸，盯着里屋，摇头道：“无妨，苏昌河的身体，顶得住！”

“好。”萧朝颜生起了药炉之火，疯狂地拿着手中的蒲扇挥动起来。

里屋之中，苏暮雨双手抵在苏昌河的背后，正在不断催动着体内的真气传入到苏昌河的体内，他们二人的周围，一半是红气的至阳真气，一半是白色的至寒霜气，两种真气交杂碰撞着，最终还是那至阳真气占了上风，一点点地将那些霜气给吞噬殆尽。

苏昌河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随后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低声咒骂了一句：“又冷又热的，真是两重天啊。”

苏暮雨收回了手：“怎么会这样？”

“出去再说。”苏昌河起身，推开了房门，随后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这是什么？”

萧朝颜拿着一碗如同墨水一般乌黑的汤药走了过来：“昌河大哥，师父让你把这喝了。”

苏昌河捏了捏鼻子：“我不喝！这玩意看着是人喝的吗？”

“我刚喝了，看着黑，喝着甜。”萧朝颜语气十分真诚。

苏昌河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那大碗一饮而尽，随后整个五官都狰狞地拧在了一起，最后将碗丢回给了萧朝颜，伸出两指对着她欲言又止：“你……你这个……”

“嘿嘿……”萧朝颜接回了碗，一路小跑回了白鹤淮的身边。

“不喝这个，你今晚睡一个时辰就会被冻醒，再睡一个时辰就会被热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因为你会觉得浑身都有蚂蚁在爬，堂堂暗河大家长，受过这样的苦吗？”白鹤淮笑着问道。

“倒像是回到了炼炉。”苏昌河走到了石凳之旁，一屁股坐了下来，随即沉声道，“这琅琊王，不对劲！”

一旁的慕青羊问道：“难不成是他练了极寒一派的功法，方才那一掌之中，以寒冰真气伤到了你？”

“萧若风的武功不弱，但若是一掌就能把我给打成这样，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和人谈条件？”苏昌河冷哼道，“阎魔掌这门功夫，强大之处在于能在对掌之时吸取到对方的真气再予以反攻，所以能遇强愈强！可是琅琊王这人的真气，有毒！”

“什么毒？”慕青羊问道。

苏暮雨眉头微皱：“是寒毒！”

苏昌河点头：“没错，就是寒毒！若只是至寒真气，我吸入后再打出去就行了，可这寒毒真气，我只吸入了一掌，那寒毒就开始在我的体内肆意游荡起来了！”

慕青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下毒？”

“不是下毒。”白鹤淮在此时开口了，“那琅琊王一进屋，我就察觉到他的神色不对，他那是寒毒入体，命不久矣了。”

“命不久矣？”萧朝颜惊道，“他不是王爷吗？有那么多太医在，怎么会中寒毒？”

苏暮雨思索片刻，缓缓道：“据说两年之前，琅琊王带兵南征之时，南诀曾派出过五名武道宗师合力刺杀他，后来那五人皆被斩杀，但是其中有一名实力已入逍遥天境，且修行至寒魔功月阴指。或许传言是真的，那五个宗师虽然被杀了，但仍然重伤了琅琊王。”

“难怪琅琊王如此坚定地要和我们合作。”苏昌河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们那边，也遇到了自己的困境。”

苏暮雨问白鹤淮：“那寒毒，无药可医吗？”

白鹤淮沉默片刻，最后点头道：“虽然需要把脉之后才能够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但凭我方才见到他的样子，应当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了。就算曾经有过能够医治的机会，但现在估计最多只剩下一线之机了。”

“一个将死之人，此刻他所求的会是什么呢？”苏昌河幽幽地问道。

“他希望借助我们之手，来夷除天启城的那些意图谋乱之人。他想要在他死前，替他的兄长解除掉一切的隐患。”苏暮雨沉声道，“这就是他之所求。”

“这般伟大吗？若我快死了，哪管什么明天未来，这天下如何，与我何干？”苏昌河站起身来，“暮雨，我要闭关了。”

苏暮雨眉头微微一皱：“闭关？”

“那寒毒之所以能差点废了我，和我如今修炼到阎魔掌第九重有关系，我未能突破那道门槛，以至于遭遇到的反噬会这么可怕。一旦到了第九重，什么寒毒，炎毒，都能被轻而易举地化解！”苏昌河沉声道。

“好。那外面的事情暂时就交由我来处理。”苏暮雨回道。

“不必太心急。”苏昌河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既然那琅琊王病入膏肓了，那心急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我们，我们若几天之内就将唐灵皇给他们完好无损地送回去了，到时候结果如何，可不好说了。”

白鹤淮无奈道：“人家苏暮雨口中的琅琊王如此光明伟岸，怎么你口里的琅琊王，好像个阴险小人？”

“因为我自暗河而来。”苏昌河朗声大笑着走了出去。

琅琊王王府之中，萧若风在李心月的注视之下喝下了一碗汤药，他轻轻咳嗽了一下：“暗河大家长，功力果然不同寻常。”

“在你之上？”李心月幽幽地问道。

“在我之上。”萧若风回道，“这些年一直带兵打仗，武功之上落下了太多。”

“真的要和暗河联手吗？”李心月皱眉道，“我觉得他们，并不值得相信。”

“暗河大家长用阎魔掌吸走了我体内的真气，如今应当中了寒毒，若要彻底逼出那寒毒，他需要一些时间。”萧若风沉声道，“而若他暂时不出手，只是苏暮雨的话，我可以相信他。”

飞虎将军府中，典叶正在后院挥练着手中的金斧，忽觉背后一阵寒风袭过，他微微侧首，一个背着重剑之人落在了他的身后。

“你是何人？”典叶握紧了手中的金斧。

“苏家苏昌离。”来人将手中的重剑放在了地上。

典叶眉头紧皱：“永儿所说的今日会来拜访之人，就是你？”

“是，我是大家长苏昌河的弟弟，以后由我来负责传递大家长和大皇子这边的消息。”苏昌离丢出一张纸，落在了典叶的手中。

典叶将金斧放下，将那张纸展开一看，随后神色微变：“上面所说的，是真的？”

“我只负责传递消息，上面所书，皆由我们暗河大家长所写，我不曾看过上面的内容，若有怀疑。”苏昌离转身道，“那你们便自己去怀疑，不必问我们。”

“你们暗河，究竟想要什么？”典叶沉声道。

“你们当天启城的皇，我们当江湖之上的皇。”苏昌离纵身一跃，“我猜的，毕竟大哥心中所想，总是很直接。”

◇
第十七幕.寒露（01）

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

——

白鹤淮穿着一身单衣走到了院子中，忽然一阵寒风吹过，她打了一个哆嗦，轻声道：“这北城的寒风怎么来得这般早。”

此刻萧朝颜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中拎着一些吃食，笑着唤道：“师父，起床啦。”

白鹤淮点了点头：“苏暮雨呢？一早就不见了人。”

“不知道呢。”萧朝颜摇头道，“一直没有那唐灵皇的消息，他怕是也有些心急了。”

“是啊。都说天启城要大乱，可现在看来，我们的对手好像察觉到了暗河的存在。”白鹤淮从那堆吃食里拿出了一个素馅包子，咬了一口后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们不动，苏暮雨他们要在天启城中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萧朝颜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口寒气：“唉。这烦人的天启城，还要待多久啊。药府的生意也一直不好，一身技艺无处施展啊。”

“就你现在，还一身技艺啊。”白鹤淮笑道。

“嘿嘿……”萧朝颜挠了挠头，“师父教得好啊。”

“神医早啊！”一个中气十足的高喝从门口响起。

白鹤淮转头看了一眼，顿时喜笑颜开：“哎呦，这不是屠二爷啊，看起来气色不错啊。”

屠二爷步伐快速，满面春风，脸上也不似之前那般的苍白，而是面色红润，双目灼灼有神，他不客气地一屁股在白鹤淮的面前坐了下来，伸手拿过一个包子大口地嚼了起来：“多谢神医的药方，如今的我，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以前多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现在的我，一口气能上十层楼都不带喘气的！”

“不错，不错。再给二爷抓几包调理的药，如今秋风起，内火容易旺。”白鹤淮冲萧朝颜使了个眼色。

萧朝颜立刻心领神会，走进药房随便塞了点金银花板蓝根，就整了三大包。

坐在院子中的屠二爷神色激动，连连说：“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不必谢了，你来找苏暮雨吗？他今日一早就出去了。”白鹤淮懒洋洋地说道。

“不是，神医！”屠二爷忽然压低了声音，“现在有一个扬名立万的生意找上门来了！”

白鹤淮眯了眯眼睛：“哦？扬名立万？”

“金吾卫副统领李先将军！”屠二爷沉声道，“这个名字，白神医你听过没！”

白鹤淮摇头道：“没听说过，这个人很厉害吗？”

萧朝颜此时提着几包药走了出来，接话道：“金吾卫副统领，这官位应该不小。”

“官位不算大，但却很有权势！他的儿子好像染了怪病，叫了几次太医都无济于事，又在民间找了些有名气的大夫，好像也不顶事。然后这消息就传到我这里来啦！”屠二爷小声道，“他们都知道我道上的朋友多，三教九流，无有不通，就问我认不认识善治怪病的大夫。这不巧了吗！”

“怪病？”白鹤淮眉头微皱，“什么怪病？”

屠二爷摇头道：“这倒是不愿意说，你知道的，当官的都是比较谨慎的！生怕自己有什么把柄被别人给握住。但是若能治好此病，我保证，你们鹤雨药府能够在天启城中一战成名！”

“也是，毕竟是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师父，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萧朝颜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白鹤淮沉吟半响，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了下去，缓缓道：“朝颜你留下来看家，若苏暮雨回来了，就说我去那———哪儿来着？”

屠二爷立刻接道：“金吾卫副统领李先将军那里！”

“对，就说我去那儿了。”白鹤淮挥手道，“把我的药箱拿出来。”

“好吧。”萧朝颜略有几分失落，但还是跟听话地跑进里屋去取那药箱了。

屠二爷咧嘴笑道：“李先将军家底殷实，到时候神医尽可开个高价！”

“哦？可我听过帝都的金吾卫都喜欢仗势欺人，不会到最后道一声谢，就分文不给吧？”白鹤淮幽幽地说道。

屠二爷冷笑一声，从怀里拿出一柄匕首：“那我千金台屠二爷，可也不是吃素的主。神医你尽可放心，既然是我带你进去的，那么该给你的，他们若少一分，我都会给你讨回来。”

“屠二爷，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白鹤淮拍了拍萧朝颜带来的那三包药材，“十两银子，朋友价。”

“这是二十两。”屠二爷将一个银锭放下，“叫我屠晚就好。不过不急着此时前去，黄昏之时，我来接神医你。”

副统领府内，白鹤淮提着药箱好奇地四处打量着，一边看一边好奇地说道：“这天启城的官都这么有钱啊，你说得你在城中的宅子，和这里相比如何？”

屠二爷傲然道：“那自然是我的宅子更大一些！”

“哦？那看来他还不够有钱。”白鹤淮笑道。

“因为统领府只有那么大，所以副统领府便只能小一些。”屠二爷低声道，“都是官场之道。”

两人说话间，便看到了一个身穿着轻甲，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处房门之外，看到二人之后站起了身。

领着白鹤淮和屠二爷的管家立刻介绍道：“老爷，这位是千金台的屠二爷，这位是屠二爷带来的神医。”

那男子自然就是李先将军，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先看向了屠二爷：“我们见过。”

屠二爷立刻躬身行礼：“有幸和我家大哥一同拜访过李先将军。”

李先将军又看向白鹤淮：“这么年轻的神医吗？”

白鹤淮点了点头：“是啊，就是这么年轻的神医。”

屠二爷立刻说道：“别看白神医虽然年轻，可她却是出自——”

“诶！”白鹤淮立刻挥手打断道，“靠医术说话。”

屠二爷恭敬地退到一旁：“听神医的。”

“将军，治病救人，乃是十万火急的事，就不要拦在这里了吧。”白鹤淮笑着说道，“让我进去诊治。”

李先将军挑了挑眉：“哦？你怎么知道病人就在我身后的屋子里。”

白鹤淮敲了敲自己的耳朵：“我听到里面那人的呼吸声了，九短一长，一长伴一口血痰。”

“什么意思？”屠二爷不解道。

“快死了。”白鹤淮晃了晃自己手中的药箱。

李先将军立刻侧身走到一旁：“神医请进。”

白鹤淮冲李先将军微微垂首，随后便推门踏了进去，才刚一踏入，她便眉头一皱，一旁跟着他进来的屠二爷也是神色微变：“什么味道！”

白鹤淮猛地转头，朝着里屋望去，只见那里居然有一个巨大的铁笼，把整个病床都给围了起来，而一个瘦削的身影躺在那病床之上，整个身子都被一床被子包裹着，看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屠二爷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沉声道：“李小将军，我们是来替你治病的。”

白鹤淮将药箱放下，手中已经握住了三根银针。

那躺在病床之上的身体似乎微微挪动了几分，可便再也没有了别的反应。

屠二爷继续朝前走去，低声试探着：“李小将军，该起床了。”

忽然一道疾风掠过，那病床之上的身影猛地蹿了起来，一个纵身便冲了过来，只听「砰」的一声，撞到了那铁栏之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屠二爷被吓了一跳，连退了两步，随后朝前定睛一看。只见那李小将军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疼痛，面不改色地站在他们面前，只是那一双眸子似乎有些呆滞，木然地看着前方，没有一丝波澜。

“小将军。”屠二爷低声唤道。

李小将军没有任何的反应，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

屠二爷惊道：“这是患了离魂症啊！”

“离魂症？”白鹤淮冷笑一声，“如果是真的就好了。”说完之后，白鹤淮直接甩出了手中的三枚银针，那银针之上连着三根红线，飞掠出来之后，直接就缠绕在了那李小将军的手腕之上。白鹤淮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拨动了几下那红绳。

屠二爷紧张地问道：“怎么样？”

“还活着。”白鹤淮收回了红绳，沉声道。

屠二爷一愣：“神医，你别说话这么高深莫测啊，这人好端端地站着，当然是活着啊。”

“有几分麻烦了。”白鹤淮又丢出一根银针，那银针直接插在了李小将军的眉心之处，最后被她用力地一拽又收了回来。那银针之上，一滴黑血赫然在目。白鹤淮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将那根银针直接丢了进去。

屠二爷不解道：“神医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拿回去炼药，这病开不了方子，得回去好好想想。”白鹤淮又盯了那小将军许久，最后说道，“我们走吧。”

屠二爷心里有些不解，这么快就走了，而且还没有治好，感觉有些丢面子，不过既然神医发话了，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跟着白鹤淮准备出门。可就在此时，那铁笼之中的李小将军忽然双手用力地握住了铁栏，随后对着二人怒吼，似乎要挣脱那铁笼的囚禁，从里面冲出来。

屠二爷一惊：“神医小心？”屠二爷看到那铁杆子居然真的被李小将军用手给掰折了一根，不由地紧张了起来，立刻拦在白鹤淮的身前。

“真是麻烦。”白鹤淮轻轻一甩长袖，十几根银针悬停在了她的面前，随后她一挥手，十几根银针全都冲着李小将军打了过去。随着那银针落在了李小将军的各处穴位之上，那李小将军再次安静了下来，随后往后连退了几步后，仰头直接倒在了地上。

李先将军刚好在此时推门而入，看到了面前的情景，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没事，他不过是睡着了。屠二爷，我们走。”白鹤淮提起药箱就要离开。

“且慢！”李先将军一把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我儿子的病怎么样了？”

“他的病，一时半会治不好，若这么简单，你请来的那些大夫不早就治好了吗？”白鹤淮反问道。

李先将军看了倒在地上的儿子一眼，沉声道：“可其他的大夫看完，并没有出现这样特别的情况。”

“那是因为他们医术不精，我这至少能让你的儿子睡上一个安稳觉，不然方才那样的状态，再持续个十天半月的，他就算不死，也是个活死人了。”白鹤淮耸了耸肩。

屠二爷见场面有些尴尬，立刻打圆场：“李先将军你放心，神医已经有了对策，得回去炼制完了丹药，小将军这身上的怪病定然药到病除。”

李先将军冷哼一声：“药到病除？”

飞虎将军府中，典叶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怒喝道：“怎么回事！”

下方的影卫身子剧烈地一颤，垂首道：“属下也不知道，那副统领派人到处寻医，居然会找到他们暗河的药府之中！等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那位医者，已经进府了。”

“不能让她离开！”典叶沉声道。

那影卫立刻应道：“领命！”说完就要离开，可一个身影在此时出现，拦在了门口。

那人缓缓道：“你们的人，能够确保完成这个任务吗？”

典叶一愣：“先生要出手吗？”

“只希望暗河的那几位，不要令人感到失望。”来人冷笑道。

典叶抱拳道：“那便多谢先生了。”

统领府中，李先将军振臂一挥，十几个金吾卫都冲了进来，将屠二爷和白鹤淮二人都给围了起来。李先将军语气平静：“神医能够找到医治之法？”

白鹤淮傲然道：“自然，只需要几日的时间罢了。”

“那便请神医在府中小住几日，待小儿病情有所好转，我会派人护送神医回去。”李先将军缓缓说道，语气之中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若我不同意，看来是打算强留了？”白鹤淮冷哼道。

屠二爷开口道：“李先将军，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你大哥那里，我会去解释。”李先将军瞪了屠二爷一眼。

屠二爷一愣：“我带神医来此，你和我大哥解释什么？我明白了，将军的意思是，我没有资格和你谈判？”

李先将军将长刀收回了鞘中，随后转身道：“若你们再多言，那我的态度便不会像此刻这般恭敬了。”

屠二爷冷哼一声，从自己的小腿之上拔出了一柄匕首：“将军，神医是我带来的，如今神医要走，那我就要把她带走。神医要留在府上，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李先将军问道。

“你们把我杀了！”屠二爷低喝道。

李先将军怒道：“你以为我不敢！”

“无须把我当成千金台的二爷，我只是屠晚，你要杀我，放手来便是。”屠二爷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只要你们承受得起那个代价！”

“好，那便如你——”李先将军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等等！”白鹤淮不耐烦地打断道，“我的去留，还真由你们说了算了？”

“神医认为呢？”李先将军幽幽地说道。

“来！”白鹤淮一把抓住了屠二爷的肩膀，将其往后一拉，随后喝道，“来，你们一齐上来，看谁能把我们留下来！”

“上。”李先将军将右手挥下。

一众金吾卫立刻持刀冲了上去，白鹤淮冷冷地望着他们，目光之中满是不屑，而就当他们步入白鹤淮二人三步之内的时候，一道剑气忽然从天而降，直接将他们全都给打了出去。

“谁！”李先将军怒吼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同样的一道剑气攻向他，他挥刀一挡，只听一声脆响，长刀碎成三截，而其连退十余步，直接退到了院子之中。

一袭黑衣落在白鹤淮的面前，语气和缓：“神医知道我已经到了？”

白鹤淮吐了吐舌头：“不知道，我猜的。”

“唉……”苏暮雨轻叹一声，点足一掠，直接来到了院中，站在了那李先将军的面前。

“你是何人？”李先将军问道。

“医者治病救人，世人皆需敬之，而你却想将其困之，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苏暮雨挥出了腰间长剑，指着面前的李先将军。今日出行，他并没有带来自己的纸伞，而是带来的鹤羽剑。

李先将军沉声道：“你想杀我？”

“我想杀你，随时便可杀你。可世间所有事情的对错，不是以强弱来判定的。你立于光明之下，应当珍惜自己的权势和地位。”苏暮雨转身对白鹤淮和屠二爷说道，“我们走。”

“走喽！”白鹤淮蹦蹦跳跳地走入了院中。

屠二爷收起了匕首，略带着几分歉意地看向苏暮雨。

苏暮雨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后的李先将军：“对了，若你事后要找屠二爷的麻烦，那方才我没有刺下去的那一剑，我会回到此处，还给你。”

李先将军愤怒地拔出了身旁一名金吾卫的长刀：“哪来的狂人，真当我天启城的金吾卫都是摆设吗？你不过是一个剑客，能杀一人，能杀十人，可若我金吾卫千军齐上，你能活下去吗？”

“我能不能活下去并不知道，但你一定会死。”苏暮雨点足一掠，和白鹤淮以及屠二爷一个纵身从院子之中飞了出去。

三人落在了长街之上，此刻天色已暗，空中无月，却有着满天繁星，屠二爷对苏暮雨躬身行礼：“实在抱歉，本以为这是一个能让鹤雨药庄扬名于天启城的机会，没想到，这金吾卫副统领居然这般不讲道理！”

“无妨，屠二爷你也是好心。”苏暮雨拍了拍屠二爷的肩膀，“我和神医先回去了，那副统领若是还来找你的麻烦，来药府找我们。”

白鹤淮点点头：“别怕，有我们给你撑腰。”

“他那儿子的病，神医你也不要理会了。”屠二爷有些恼怒地挥了挥手，“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听到此言，白鹤淮的神色微微有些变化，她看了一眼苏暮雨，随后有些似是而非地回道：“暂时是得让他们吃点苦头。”

“那今日便告辞了！苏公子，有空再一起去听曲啊！”屠二爷抱了抱拳，随后转身离开了。

见屠二爷走远了，白鹤淮才对着苏暮雨低声道：“那副统领的儿子不太对劲。”

“怎么了？”苏暮雨惑道。

“是药人之毒！”白鹤淮拿出了手中的瓷瓶，“和那次在南安城里遇到的不太一样，这个人还活着！我有着不太好的预感，或许夜鸦正在将这药人之毒悄悄渗透进整个天启城，既然此处有一个副统领的儿子中了毒，那是不是别处，还有其他人也中了此毒？”

“他想培育出一个军队吗？”苏暮雨低声喃喃道，“难怪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了动静。”

“先回到药府，我取了那人的一滴眉心血，我看能不能提前炼出解药来！”白鹤淮拿出手中的瓷瓶给苏暮雨看了一眼。

“好。”苏暮雨点头应了一声，随后两人便朝着药府的方向纵身行去。

◇
第十七幕寒露（02）

可两人才刚刚跃起，忽然便见苏暮雨低喝一声：“小心！”他一把将白鹤淮的肩膀朝下一按，白鹤淮立刻从天而落，落地之后立刻运起鬼踪步，倒退十丈之后才稳住了身形。而空中的苏暮雨也往后一个撤身，随后挥出了手中的鹤雨剑，劈飞了迎面袭来的一柄雁翎刀，最后借着那刀势下落，退到了白鹤淮的身旁。

“好强的刀势。”苏暮雨低声说道。

白鹤淮抬头看向苏暮雨，只见他握剑之手微微颤动了几下，能让苏暮雨都夸赞刀势强劲，看来来者不弱。

那被苏暮雨打飞的雁翎刀被一只枯瘦的手接住，最后那人落地，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袍，身形消瘦，看起来颇有几分病弱之态，可与其身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随后他的身后落下了一个巨大的刀匣，刀匣倏地展开，露出了插在其中的各式各样的五柄长刀，连同他握在手上的，一共六柄。

刀有六柄。

斩神、杀圣、灭佛、度鬼、戮仙、为人。

每一柄都在南诀的江湖之上赫赫有名。

“刀鬼许流云。”苏暮雨缓缓唤出了面前之人的名字。

那人咧嘴一笑，收起了手中的雁翎刀，回道：“执伞鬼苏暮雨。”

“许多年前，我们见过一次。”苏暮雨缓缓道。

“是。”许流云点头道，“只可惜当时虽然相见，却未有机会能和你一较高下，今日在天启城相逢，也可了却当年的遗憾。”

苏暮雨皱眉道：“你要和我一战，为何？”

“受人之托，在此处等你们，那位站在你身后的医者，她的性命，需得在此处留下了。”许流云平静地说道。

“堂堂南诀刀鬼，居然为天启城的势力所利用？”苏暮雨幽幽地说道，“倒是有些让人意想不到啊。”

“不过都是被别人握在手中的刀剑罢了，你们暗河不也是一样吗？”许流云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雁翎刀。

“如今的我们，已经不一样了。”苏暮雨低声对白鹤淮说道，“神医，一会儿在我们对战之时，想办法离开。”

“南诀的刀鬼，我听过他的名字，听说实力已和刀仙无异，只是因为作恶太多，不被南诀江湖所容，而无法入刀仙之列。你没问题吗？”白鹤淮小声问道。

苏暮雨转过头，淡淡地一笑：“没问题。”

“好！”白鹤淮认真地点了点头，“你一心应战，我想办法逃走。”

得到了白鹤淮的回答之后，苏暮雨没有再有任何的犹豫，直接点足一掠，挥剑冲着那许流云刺了过去。

“既然你名执伞鬼，那就送你一柄度鬼吧！”许流云手轻轻一挥，一柄苗刀从刀匣之中飞掠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鬼魅的弧线之后，攻向了苏暮雨。苏暮雨立刻挥剑一挡，可那苗刀在触及他长剑之后，却是立刻拐了一个弯，直接冲着白鹤淮打了过去。

“居然是冲着我来的。”白鹤淮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后脚下鬼踪步急旋，可那苗刀的来势却异常诡异，无论白鹤淮如何闪退，那苗刀却始终如鬼魅一般追踪着她。幸得此时苏暮雨一个纵身已经赶到了白鹤淮的身前，挥出手中鹤雨剑，打在了那苗刀的刀柄之上，随后猛地一甩，直接将那苗刀给甩了出去。

“斩神！”许流云怒喝一声，刀匣之中最大的那柄斩马刀飞掠而出，落在了他的手中，他挥刀朝下一挥，直接将那苗刀给钉在了地上。随后许流云猛地一仰头，眉眼之间杀气尽现，紧接着一跃而起，抡起那斩马刀之后朝着苏暮雨劈斩而下。

苏暮雨手中鹤雨剑轻轻一旋，随后抬手一挥，直接迎上了那斩马刀。

虽然许流云这一斩带着强绝无比的气势，但是苏暮雨这抬手一挥，同样也是剑气如潮。

春雨剑法，潮生！

许流云本以为自己的这一刀能够直接将苏暮雨击溃，却没有想到那长剑之上却是一层高过一层的剑气冲着自己涌来，逼得他竟只能暂时收刀后退，他眉头微皱：“这是春雨剑法。”

苏暮雨长剑一横：“是！”

许流云冷笑一声：“为何不用十八剑阵？那才是你最拿手的杀人之术。”

苏暮雨摇头道：“不必。”

“我明白了。”许流云幽幽地说道，“你想摒弃身上的那些印记，比如执伞鬼的称号，比如十八剑阵的绝技，可是你知道一个杀手，什么时候将会迎来自己的死亡吗？那就是——”许流云一脚将自己脚下的苗刀踢出，竟是再次攻向了白鹤淮。

苏暮雨立刻挥剑再斩，而许流云则趁机挥刀来到了苏暮雨的身后。

“当你心中不再只有杀人一件事的时候！”

许流云一刀挥下！

此时的苏暮雨刚刚斩下那苗刀度鬼，根本来不及回头。

许流云嘴角微扬，这一击他已势在必得。

可就在这时，他发现有三根银针已经尽在眉心之前，若他坚持挥刀，那三根银针势必会插入他的头颅之中。

银针之上，闪着紫光。

有毒！

许流云目光一凛，立刻急退，手中长刀急甩，将那三根银针打成了粉屑。

白鹤淮右手一挥，又是三根银针在手，沉声道：“不要把我当成一个拖后腿的。”

“我终于明白，为何你只是刀鬼，无法成为刀仙了。”苏暮雨一个纵身，持剑挥出。

“只要能赢，称号又算得了什么！”许流云挥刀接了苏暮雨一击，随后退出十几丈之外，右手一抬，刀匣之中又有两柄刀掠出，连同方才用过的两把刀一同落在了他的身前。

此时刀匣之中，六柄刀已现五柄。

斩马刀斩神！

雁翎刀杀圣！

苗刀度鬼！

戒刀灭佛！

金环刀戮仙！

“无论你是神佛鬼仙亦或是人间至圣，皆要死于我的刀下！”许流云挥起手中的斩马刀，直接劈起了地上的那柄苗刀度鬼。度鬼旋转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劈向了苏暮雨的腰间。

苏暮雨将剑横在腰间，只听叮的一声，刀剑相撞，苏暮雨借势后退。

而许流云则继续挥动着斩马刀，将地上的杀圣、灭佛、戮仙一一打飞了起来，苏暮雨身形急速地闪躲着，手中长剑不断挥出如潮水般汹涌的剑气，才勉强在四柄长刀轮番的攻势之下不落下风。苏暮雨无奈地想着，此人同时用五柄刀就让人应接不暇了，自己每次挥出十八剑阵的时候，很多人的内心估计是绝望的吧。

许流云似乎看出了苏暮雨心中所想，冷笑道：“执伞鬼，你应该后悔没有将你的那柄伞给带出来，不然若此刻用出十八剑阵，你我至少应是势均之势。”

白鹤淮将手按在了地上，一团浓雾围绕着她散开，很快就将其周围三丈之地都覆盖了，她朗声道：“苏暮雨，我布下毒阵了，他不敢近我的身，你放心打！打死他！”

苏暮雨轻吁了一口气，低喝道：“落！”随后苏暮雨居然变剑势为刀势，直接朝下一劈，只听「砰」的一声，那柄苗刀度鬼竟被他给一击斩成了两截！

“什么！”许流云一惊。

苏暮雨转头看向许流云，此刻眉眼之间锋芒已现，他沉声道：“我明白你为何要用那么多刀了。因为你无法将任何一柄刀都练到极致，所以只能同时使出它们，才能掩盖你的弱点！”

“你说的并没有错。”许流云纵身跃至苏暮雨的身前，斩马刀被他握在手中，而其余三柄则紧随其后而至，“可我会在你斩碎最后一柄前，杀了你！”

斩马大刀在此时挥落，强大的刀势直接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坑，苏暮雨以剑相抗，可其余三柄刀已至，他便只能撤剑后退。

许流云大喜：“没有了剑，你还如何与我一战？”

苏暮雨冷笑一声，直接从袖中甩出了一根傀儡丝，缠住了鹤雨剑的剑柄，随后将其一拉，然后直接以傀儡丝为支撑，将长剑给甩了起来。剑风凛冽，直接就将苏暮雨给保护了起来，许流云疯狂地挥动着斩马刀，将其余三柄刀不断地打向苏暮雨，却都无法突破那层防御。

“不愧为暗河的执伞鬼，真是难杀呀。”许流云冷笑道。

“如今我和昌河执掌暗河，你应当我尊称我一声，苏家主。”苏暮雨忽然收回了傀儡丝，手中紧握住了鹤雨剑，然后纵身跃起，脚尖直接在那雁翎刀上轻轻一点，随后一个侧身避开了那金环大刀，又一剑挥出，直接斩断了那柄戒刀，随后带着无上剑势从天而降。

春雨剑法，惊雷！

长剑之上，隐约有雷鸣之声。

这是春雨剑法中最霸道的一式，是比刀法还能更强势的一剑。

“很好，惊雷已现。”许流云却是不惧，奋力一扬，将手中的斩马刀挥起，“虎震！”

长刀挥出，发出了类似虎啸一般的怒吼之声。

刀剑相撞，崩裂之声响起，斩马刀的刀刃之上不断出现细碎的缺口。

许流云咬牙道：“好，苏家主！不愧家主之名！”

“退！”苏暮雨低喝一声。

许流云撤刀后退，那一个瞬间，斩马大刀斩神崩裂成了数十个碎片，而许流云也退到了雁翎刀杀圣之旁，他直接用脚一踢，那雁翎刀便贴地飞旋着攻向了身处毒雾之中的白鹤淮。

苏暮雨急忙大喊道：“神医，小心！”

可那雁翎刀飞旋而至，落入毒雾之中，却如石牛入海，没有了任何的动静。

许流云一惊：“没有人？”

角落之中，白鹤淮靠着墙，得意地一笑：“真以为我那么傻呢？”

可才刚说完，便听一阵血肉撕裂的声音响起，一柄短刃在此时直接捅入了白鹤淮的腰间。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收回了手中的短刃，冷冷地看着白鹤淮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神医！”苏暮雨持剑飞至。

那年轻人立刻挥起短刃迎上，可苏暮雨直接从他的身边掠过，抱起了白鹤淮就退到了一边。

白鹤淮咬牙道：“苏暮雨，我腰间有个蓝瓶子，打开它，将那些药粉先洒在我的伤口之上。”

“好。”苏暮雨很快就找到了那蓝瓶，将其中的药粉迅速地倒在了白鹤淮的身上，白鹤淮脸上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最后闷喝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那刺伤白鹤淮的年轻人神色木讷地看着奔袭而至的许流云，轻声道：“师父。”

“还站着做什么？一击得手，为何不走？”许流云皱眉道。

年轻人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只见一个极为细小的伤口一点点地扩大，鲜血从其中汹涌而出，很快就染红了整片衣襟，年轻人苦笑了一下，向前一扑，摔向了许流云，许流云一个侧身闪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徒弟死在了自己的面前，他感慨道：“不出剑只凭一身剑意以及剑气就能杀人，看来苏家主对这女子，很是在意啊。”

“你对你的徒弟，倒是无情。”苏暮雨冷冷地说道。

此刻的许流云手中拿着的最后剩下的那柄金环刀戮仙，将其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如今她已动弹不得，而且随时都可能会死，你再想护住她，可没有方才那么容易了。”

“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她，她明明是与这些是非最不相关的人。”苏暮雨站起身，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鹤雨剑。

“那将其卷入这些风雨的苏家主，是否会觉得愧疚吗？”许流云纵身一跃而起，傲然道，“风起，刀墟！”

◇
第十七幕.寒露（03）

只见许流云悬停在半空之中，周围狂风四作，无数的虚幻刀影现身在他的身后。这一击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虽然气势很足，但绝对算不得强，但许流云的目的根本不是要赢过苏暮雨，而是逼退苏暮雨，取走白鹤淮的性命！

“退！”许流云长刀一挥，无数的刀影从天而落。

苏暮雨纵身跃起，迎上了那漫天刀影，一剑一剑疯狂地挥出，将他们一一打散，可方才的一番对决，他已经将体内的气力耗尽了大半，此刻再要对付这漫天刀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你若退，便可活！”许流云在漫天刀影的掩护之下，手持金环大刀来到了苏暮雨的面前。

“暗河之水，只会汹涌而前。”苏暮雨一剑劈向许流云，可许流云的身影却忽然消失了。苏暮雨一惊，心中惊呼道：虚影刀。

许流云在此刻已经落在了白鹤淮的面前，他用力地挥起了手中的金环刀，就当要挥刀落下之时，猛地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就是这一步救了他的命。苏暮雨的长剑直接劈断了他手中的金环刀，直接刺入了他的胸口，却仍差了半寸之遥，才能洞穿他的心脏。而随着苏暮雨落地，那漫天刀影再也没有了阻挡，全都落在了苏暮雨的后背之上。苏暮雨神色一变，呕出一口鲜血。

许流云趁此机会，一掌对着苏暮雨打去，苏暮雨咬牙回了一掌。许流云借势将身躯从那长剑之下脱离，直接划出了几十丈之远，撞在了自己的那刀匣之上才止住了身，他没有起身，将头埋在地上，苦笑道：“若不是你要护着那丫头，现在我应当已经死了。”

此刻苏暮雨以剑抵地，守在白鹤淮的身旁，一头长发披散而下，身上已经皆是血污，他咬牙道：“任何的假如，都没有意义。”

“但最后赢的人终究是我。”许流云以手撑地站了起来，猛地一挥手，刀匣之中的最后一柄长刀飞了出来，落在了他的面前。

为人！

那是一柄毫无任何装饰的朴刀，看起来就像是从路上的兵器铺中随手买来的一般，许流云走上前，用力地握住了刀柄：“这柄刀，是三十二年前，我初入江湖之时花二两银子买的，其间断过三次，修修补补后放入刀匣已经十六年未出。如今再次出匣，能够斩下苏家主的大好头颅，是它的幸运。”

“斩我的大好人头？”苏暮雨仰起头，站起身，身上剑气陡然而起，可与此同时，苏暮雨也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席卷了全身，手猛地一颤，长剑几乎脱手。

许流云笑道：“你方才为了救这丫头，硬抗了那无数刀气，已然受了极重的内伤，一炷香之内，你再运功，不需要我动手，你就会经脉寸断而亡了。”

“一炷香的时间？”一声轻笑响起，随即便见一个高瘦的年轻男子从天而降，拦在了苏暮雨的身前，“我想试试。”

苏暮雨一愣：“屠二爷？”

来人正是千金台的屠二爷———屠晚，他一挥袖，将一根龙涎香插在了地上，转头看向苏暮雨：“苏公子，别老我叫我屠二爷了，叫我屠晚吧，你我可是朋友。”

许流云皱眉道：“你要救他？”

屠晚垂首道：“是，我要救他。”

“就凭你？”许流云冷笑道，“你的境界，甚至还不到金刚凡境吧？”

“被小瞧了啊。”屠晚一振双袖，一阵极寒真气散出，其面前三丈之地都在那个瞬间染上了一层寒霜，他傲然道，“能和苏公子战到这个地步，想必你也是强弩之末了，或许现在的你，还不如一个金刚凡境！”

许流云眉头一皱，手中长刀一横。

屠晚说得并没有错！此刻的许流云的确是强弩之末，甚至他自己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按捺不住体内那汹涌乱窜的真气而直接倒下！

“既然求死，便赐你一死！”许流云一个纵身跃出，手中长刀高高摇起，随即猛地挥下。

屠晚在那一刻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接近自己的感觉，这一刀看似十分普通，可却带着千钧之势。屠晚抬起手，终于是挥出了自己的武器。

居然是一把铁扇！

只听一声脆响，许流云这一刀砸在了那铁扇之上，竟然直接就将屠晚砸得跪倒在了地上。膝盖砸碎了地面上的石板，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不知是石板碎裂的声音，还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屠晚咬了咬牙：“来得好！”随后屠晚一抬起手，竟然直接扛起了许流云的长刀，然后便见铁扇飞旋，居然直接逼向了许流云的咽喉之处。

许流云点足一掠，侧身闪到一边，轻喝一声：“地裂！”随即许流云一刀插入了地面之上，然后便见地上的石板全都在一瞬间掀了起来，冲着屠晚砸了过去。

“凝！”屠晚伸指在地上轻轻一点，便见一道霜寒之气散出，竟直接将那飞天而起的石板都给冻住了。

“倒是小瞧你了。”许流云沉声道。

屠晚缓缓吐出一口雾气，随后将那铁扇收回袖中，然后双手举起，缓缓画出了一个圆，猛烈的霜寒之气一点点地在他的掌心之处凝结。

许流云面露惊色：“这是？”

“天霜拳！”屠晚一拳挥出。

许流云看着强大的霜寒之气冲着自己袭来，再也不敢有所保留，运起剩下的所有真气挥起那长刀，不断地挥斩起来。片刻之后，他的眉毛、头发以及衣衫之上都已经满是冰屑，可他挥出的强烈刀风，还是将这霜寒之气全都拦了下来。

屠晚挥出这一掌后，浑身脱力，右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倒下来，可他看到许流云还手持长刀站在那里。

既然他还站着，那我便不能跪着！

屠晚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方才那样的天霜拳，我还能挥出三拳。”

“天霜拳，极强却至寒的武学，据说当年天寒老人曾经一拳封江，助那天云十三骑策马渡江，可天寒老人却死在了自己渡江的路上。后来有人捞起了他的尸体，发现他自己体内的血液早就也凝成了冰。这个武学，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许流云手持朴刀，踩着那一地冰屑缓步冲着屠晚走来。

屠晚大喝道：“你再过来，我可就真的出拳了！就算我血液冰凝，我也会让你死在我的前面。”

“我听说你的名字，千金台屠二爷。”许流云举起手中长刀，“你会为了一个所谓的朋友，付出自己的性命吗？”

屠晚怒目圆瞪：“为何不可！”

“退！”许流云长刀挥下，刀势如山崩一般冲着屠晚袭去。

屠晚再次挥出袖中铁扇，猛地张开，直接挡下了这浩瀚的刀势，他一路划出，退到了苏暮雨的身旁，然后呕出了一口鲜血。

那鲜血洒落在地上，上面细碎的冰屑清晰可见。

苏暮雨沉声道：“屠晚，快走！”

屠晚看了一眼旁边的那根龙涎香：“一炷香的时间还没有到呢，苏公子。”

“已经足够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苏暮雨摇头道，“你做得已经足够了。”

屠晚摇了摇头，看向许流云：“为什么我是屠二爷，就不会为朋友而死呢？那如果我是屠晚，我会为朋友而死吗？”

许流云微微皱眉，他长吁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没有再说话！

屠晚微微俯身，随后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口朝着许流云狂奔而去：“男人若见心仪女子，只一眼便可一生不忘，那叫一见钟情。而我们男子若遇一男子，忽觉可付真心，那叫一见如故！”

许流云猛地仰头，看着屠晚已经手挥那铁扇，跃至空中。

“我和苏公子，便是一见如故！”屠晚将那铁扇挥下，砸向了许流云。

许流云往后退了一步，屠晚一扇砸在了地上，直接砸出了一个巨坑，而许流云则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给震飞了三步之外。许流云忽然闭上了眼睛，此刻的他也已经精疲力尽，只能靠着最纯粹的刀意来对付面前的屠晚。他将手中长刀轻轻一翻转，便将其直接甩飞了出去。

那长刀在空中飞了一圈后，直接斩向屠晚的头颅。

屠晚也将铁扇抬起，也将其一个翻转，随后便见上面的扇骨全都一根根迸射而出，在空中飞旋起来，不断地击向那柄长刀，而其中有一根扇骨甚至从长刀刀刃之上飞掠而过，直接攻向了许流云的脖颈。

“去死吧！”屠晚怒喝道。

许流云这一刻忽地又睁开了眼睛，那根扇骨在触及他眉心之时寸寸断裂，随后便见那柄长刀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面前。许流云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几乎已经成为一个血人的屠晚，正欲说话，忽听一声脆响，面前的长刀「啪」的一声裂成了两半。

“你初入江湖之时，是用的这把刀。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你的刀断在我这样一个初入江湖的人手里，倒也算得圆满。”屠晚咧嘴笑道。

许流云伸出手握住了刀柄，他一抬手，长刀只剩下了半截，剩下的那半截刀刃还插在了地上，他伸手拂过刀身，却见那刀身竟直接在他面前化成了粉末，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能在你这样的人手中断裂，是一种圆满。你很好。”许流云将长刀丢在了地上，随即缓步朝着屠晚走去。

屠晚看着许流云的掌间开始凝聚刀气，苦笑着摇了摇头：“能得到你这样高手的认可，倒也算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只可惜，今日你拦了我的路，便只能死了。”许流云抬起手掌。

屠晚闭上了眼睛，他浑身真气根本无法调动半点，甚至手脚早已经被自己寒霜真气给冻僵了，连正常的行走一步都做不到了，他轻叹一声：“苏公子，我武艺不精，只能行至此处了。”

许流云止身，一掌对着屠晚的脑门拍了下来。

忽见寒光一闪！

许流云手掌停在了屠晚的脑门之前，再也无法往前挪动一寸，因为方才那一阵，他浑身的真气已经在瞬间溃散了。

因为有一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许流云惊讶地看着面前那张俊秀而清冷的面庞，又艰难地扭过头，看向那根插在地上的龙涎香。

香还在缓缓地燃烧着，仍有小半截还未燃尽。

许流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为何，一炷香的时间明明没有到。”

苏暮雨面无表情地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长剑，彻底将许流云的心脏搅碎，他沉声道：“因为我是苏暮雨，暗河的苏暮雨，所以我总是要比其他人想象中的，要更强一些。”

“也罢。”许流云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
第十七幕.寒露（04）

苏暮雨一收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许流云的尸体倒在了地上，鲜红色的血液很快就蔓延了开来。苏暮雨回身，一掌将一股真气打入到了屠晚的体内，他轻声道：“多谢了。”

屠晚感觉到一股暖流瞬间在自己的奇经八脉之中流淌起来，那冻僵了的手脚总算是可以活动起来了，屠晚笑道：“我刚从教坊出来，听曲路过，便看到你们在被追杀。不怕你笑话，当时我转头就走了，你说暗河要对付的麻烦，哪是我能插手的啊。但是都跑过了三条街了，我还是放心不下，就回来看看。没想到就遇到了方才那一幕。”

苏暮雨收回了手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屠晚急忙上前扶住他，可仍然忍不住絮絮叨叨：“可我真的挺害怕的，直到对方真的对我拔了刀，我突然就不害怕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或许以后我会成为真正的屠二爷，和我大哥一样，变得肥头大耳阴险狡诈，可现在我还是屠晚，还是可以为朋友赴死的屠晚！”

屠晚正说着，忽见前面有两个人影落地，他一愣，又往前几步拦在了苏暮雨的身前。

“无妨，不是敌人。”苏暮雨说道。

来人乃是苏家苏红息和苏紫衣，二人看到了面前的场景，皆是一惊，还未来得及说话，苏暮雨就率先开口了：“红息，快给白神医疗伤！”

“什么人，能把雨哥你们搞得这么狼狈？”苏紫衣低头看着一旁的那个巨大的刀匣和满地的兵器碎片。

苏红息则没有多言，一个纵身跃到了白鹤淮的身旁，先是伸手探了一下白鹤淮的鼻息，最后舒了一口气，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一粒药丸，放进了白鹤淮的嘴中。

苏暮雨看向许流云的尸体，说道：“他是南诀刀鬼。”

“许流云？”苏紫衣一愣，“雨哥你把许流云杀了？”

屠晚也是一惊：“什么？这是许流云？南诀七刀门门主，传说中的刀鬼。”

苏暮雨点了点头：“是啊，方才你斩断的可是一柄了不得的刀啊。”

“七刀门那些家伙可难缠得很，虽远在南诀，也是烦人的鬼。苏公子，今日之事，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屠晚急忙道。

“红息，想个办法，抹去这里的痕迹。”苏暮雨低声道。

“得嘞，雨哥。”苏红息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白玉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些奇怪的液体，落在了许流云的身上，很快那许流云的尸体就化为了一滩浓水。

屠晚看得咂舌：“这是什么？”

苏红息得意地一笑：“一些药水罢了。”

飞虎将军府中，典叶一挥手，将旁边的木桌给拍了个粉碎，他低喝道：“堂堂南诀刀鬼，就这么被杀了？”

前来报信的影卫点头道：“但那名神医已经被重伤了，看那样子，应当是活不过今夜了。”

夜鸦在此时领着唐灵皇出现在了门口，比起以往的淡然，夜鸦此刻的表情看起来颇有几分阴沉，他沉声道：“小师叔已经见过了那副统领的儿子，他定然会察觉到我们的计划。若世间还有人能够阻止这件事情发生，便只有辛百草和她两个人。她不能是「应当活不过今夜」，而是——”

典叶眉头一皱：“嗯？”

“必须活不过今夜。”夜鸦轻叹一声，“还是当时念及同门之情留了手，早该除掉她的。”

“许流云已经死了。”典叶喃喃道，“此刻唯有浊清公公出手，才有可能对付暗河众人。”

夜鸦冷笑道：“死了一个南诀来的刀鬼，将军便束手无策了？只是这样就想争夺皇位，未免有些可笑了。”

典叶怒道：“你在说什么？”

夜鸦丝毫不惧，回道：“我在说，将军不要在隐藏你们的势力了，已经到了要决战的时候了。”

典叶眉头紧皱，随后挥手道：“进来吧。”

就在此时，一个背着弓箭的年轻人从屋外走了进来，他瞥了一眼夜鸦和站在他身旁的金身药人，语气平静：“这便是传说中的金身药人？”

夜鸦看了一眼年轻人的装扮，问道：“你是何人？”

“谢在野。”谢在野回道，“和暗河谢家的那个，是同一个谢！”

典叶开口道：“暗河除掉影宗之后，那些原本受影宗供奉的三家子弟已经被收入我们的麾下，他们比我们更了解暗河，也更知道如何地去对付暗河。便由你们随夜鸦先生同去吧。”

“原本已经打算不再多生事端，却没想到，还是得走到这一步啊。”夜鸦轻叹一声，“小师叔，那边也怪不得我了。”夜鸦转过身，那带着铁罩子的药人唐灵皇从天而落，跟着他走了出去。

鹤淮药府之中，慕青阳正在和慕雪薇下斗兽棋，慕青阳将手中的一只虎形棋往前一推：“你的狼被我吃掉了。”

慕雪薇皱眉道：“凭什么你虎能吃我狼啊！”

慕青阳惑道：“我虎吃你狼，难道不正常吗？”

“狼都是一群一群的，你虎是一头一头的，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你孤虎难敌我群狼！”慕雪薇朗声道。

慕青阳一愣：“群狼何在？”

“在这！”慕雪薇从一旁掏出了四五只狼型棋，往那老虎旁边一摆。

慕青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也行！”

慕雪薇眉毛一挑：“这不行吗？”

慕青阳笑了笑，伸手将那虎形棋推倒，最后双手一摊，往后一倒：“啊，我死了！”

“咯咯咯咯。”慕雪薇开心地笑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萧朝颜却无心参与他们的玩闹，看着面前的蜡烛发着呆：“怎么师父还没有回来啊？”

慕青阳站了起身，一甩长袖，将面前的斗兽棋收了起来，随后拿出了手中的那枚桃花币：“放心吧，有我们苏家主出手，那什么副统领的府邸还不是随意进出，不放心，那我算上一卦？”

“你算卦就是抛硬币，看正反，能准吗？”慕雪薇不屑地说道。

“百试百灵！”慕青阳得意地说道。

“呸……”慕雪薇不屑地说道。

“对了，你不是喜欢苏暮雨吗？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慕青阳笑道，“当初九霄城中，你可是担心得要死呢？”

慕雪薇抬起手掌：“谁说我喜欢苏暮雨的！我只是欣赏雨哥！”

“那你欣赏我吗？”慕青阳笑问道，“我可是你们的家主！”

“我只恨我现在用不了毒砂掌，不然一掌拍死你！”慕雪薇冷哼了一声，“就你，还家主！”

“哈哈哈……”慕青阳将手中的桃花币抛了起来，最后落下之后，却是桃木剑的那一面朝上，慕青阳的脸色忽然一变，沉声道，“不吉。”

此时，院中传来了脚步落下的声音，慕青阳手一伸，便将一柄桃木剑握在了手中，而此时大门被一脚踢开，苏暮雨抱着浑身是血的白鹤淮冲了进来。

众人皆是一愣，萧朝颜惊叫了一声，冲了过去：“师父！”

慕雪薇立刻起身，手一挥，将旁边的睡榻给拉了过来，苏暮雨急忙将白鹤淮放在了睡榻之上，沉声道：“救人！”

慕青阳看了一眼慕雪薇，点头道：“救人！”

慕雪薇一愣，急忙道：“我只会用毒，不会救人啊！”

“青阳，你是慕家家主，你来救！”苏暮雨急道。

慕青阳将桃木剑收起，语气有些为难：“我……也不擅长医术，虽说我们慕家擅长秘法和医术，可我都没有好好学。这次随我们一起来天启城的慕家弟子中……”

“我会救！”一个坚定的声音从他们的身后响起。

苏暮雨转身，只见萧朝颜手中提着药箱，眼神坚定：“我乃药王谷的弟子，我会救！”

“朝颜。”苏暮雨轻声唤了一句，这个一直都生活在他们保护之下的妹妹，似乎在他的悄然不经意间长大了。

萧朝颜走上前，翻看着白鹤淮的伤口，沉声道：“血已经止住了，雨哥你倒了金不破在伤口之上？”

“应当是的，是白神医让我做的，不过在此之后，她就晕过去了。”苏暮雨说道。

萧朝颜继续反复查看着伤势：“很好！若没有这金不破，此时怕是神仙也难救了。师父受的是刀伤，那股刀气还在她的体内，需要将这股刀气逼出来，慕家主！”

“青阳在！”慕青阳朗声应道。

“听我指挥，到时候一掌打在师父的百会穴上。记得别太用力了，用绵柔阴诡的内劲！”萧朝颜提醒道，“不然师父就算活下来，脑门也会凹下去几分，她会气死的。”

“明白明白，这个我擅长。”慕青阳连连点头。

萧朝颜随后手一挥，三根银针落在了她的手上，握着银针的手仍旧微微有着几分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手，随后猛地一甩，将那些银针挥在了白鹤淮的胸口之上。

白鹤淮闷喝了一声，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苏暮雨问道：“朝颜，我现在要做什么？”

萧朝颜没有回头，直接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药瓶，用力摔在了苏暮雨的手中：“雨哥，你现在什么也不需要做，你也受了重伤，你现在应该好好养伤！”

慕雨墨在此时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此情此景，也是一愣：“怎么回事？”

苏暮雨转头道：“白神医外出巡诊，发现天启城有世家弟子似乎中了药人之毒，回来之时遭人伏击，受了重伤。是我没有保护好神医！”

“什么人能在你的保护下还将神医重伤，莫非是——”慕雨墨惊道，“许流云！”

苏暮雨一惊：“你怎么知道是许流云？”

慕雨墨皱眉道：“今日晨时才得到的消息，刀鬼许流云偷偷入了天启城，而且还和飞虎将军府有些来往。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出手了！他跑了？”

“他已经死了。”苏暮雨冷冷地说道，“是飞虎将军府。看来这一切和昌河最初猜测的没有错，还是那个大皇子萧永所为，夜鸦很有可能也是藏身在那飞虎将军府。”

慕雨墨沉声道：“我们一直盯着飞虎将军府，却没有发现那夜鸦的踪迹，想必是用了什么瞒天过海之计，这刀鬼初入天启城，对其中之事并不了解，所以才露出了马脚。”

“我要去一趟飞虎将军府。”苏暮雨手一挥，只见放在一旁的纸伞飞了过来，落在了他的手中。

萧朝颜转头道：“雨哥，你疯了！”

“安心治病。”苏暮雨轻声说道，声音虽然平静，可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慕雨墨也是摇头：“雨哥，你当务之急就是疗伤，以你如今的重伤之躯，强行去报仇，只会得不偿失。”

苏暮雨握紧了手中的纸伞，轻叹一声：“如今我若不去，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觉得这鹤雨药府会安全吗？”

慕雨墨想了一下，眉头微皱：“如果我是他们，得知神医掌控了药人的秘密，应该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杀死她。就算刀鬼死了，也会继续派出剩下所有的高手追杀到底，这处药府，很快就会迎来许多高手。”

慕雪薇站起身，朝外面看了一眼：“我和青阳布下的毒雾之阵还在，外人应该没那么容易进来。”

“或者现在离开呢？”慕雨墨低声道，“去昌河闭关的那间密室！”

萧朝颜立刻出声拒绝道：“师父现在不能动，她若再被人带着跑来跑去，体内真气乱窜，随时都会死！”

“所以我要去飞虎将军府。”苏暮雨拿起纸伞，走了出去，“我要让他们看到我的愤怒。”

慕雨墨恍然大怒：“我明白了，你是想要告诉他们，白神医已经死了！所以你才会这么地疯狂，不顾生死！”

苏暮雨没有回答，已经踏入了院中。

慕雨墨着急地跟了出去：“我随你一同去。”

“你留下来保护大家，雨墨。”苏暮雨淡淡地说道，“如今昌河闭关，我重伤，得多依靠你了。”

慕雨墨点头道：“雨哥，我知道的。我来天启城，可不是为了一些儿女情长！我是慕家，慕雨墨！”

“多谢了。”苏暮雨纵身一跃，从院中飞掠而出，直奔飞虎将军府而去。

◇
第十七幕.寒露（05）

而与此同时，一批身穿着夜行人的神秘人正和他以相反的方向赶来鹤雨药府，在苏暮雨仍在半途之时，他们就已经来到了药府之外。

慕青羊那放在一旁的桃木剑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剑鸣，慕青羊眉毛一挑：“苏暮雨猜得没错，他们来了！”

一名黑衣人纵身一跃，直接想要越墙而过，可刚刚踏上那院墙，便惨叫了一声，随后就倒头栽了下来。

“怎么了！”另一名黑衣人急忙向前扶起了他，可手刚触到对方的身体，却也跟着惨叫了一声。

“都后退！”谢在野怒喝了一声，所有的黑衣人都往后连退了数步。

那倒在地上的二人痛苦地挣扎着，最后艰难地站了起来，可那面庞之上，却已满是血痕，他们嗓子里发出类似于乌鸦一般的声音，随后疯狂地朝着众人冲了过来。谢在野立刻拉起长弓，同时射出两箭，直击这二人的眉心，将他们整个头颅都给直接洞穿了。谢在野放下弓箭，沉声道：“不要靠近他们的尸体，更不要触碰。”

身穿着黑色长袍的夜鸦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是毒阵，他们在这药府周围布下了毒阵，若不提前破去，进入之人就会和他们一样！”

“毒阵？”谢在野继续拿起长弓，同时搭上三根羽箭，随后用力一拉弓弦，便对着院内射出了三支羽箭。

慕雨墨站在原地，眉头微微一皱，便见角落之中同样也射出三枚羽箭，将空中的那三根羽箭都给劈成了两截。慕青羊得意地说道：“蛛巢当年就是我们慕家负责建造的，我看过那图纸十几遍，此次虽然条件有限，但也算是一处小小蛛巢。”

院外的谢在野收起弓箭，沉声道：“看来倒是我小瞧他们了，不仅是毒阵，里面还藏着不少机关。夜鸦先生，你可有方法破阵。”

“这并不难。”夜鸦轻轻一抬手，唐灵皇走到了他的身旁，随后身子猛地一颤，头顶之上的那个铁罩终于彻底碎裂。铁罩之下的唐灵皇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日的尸体一般。

夜鸦冷笑一声：“进去吧。”

唐灵皇推开门缓步踏了进去，他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毒雾从门内散出，直接将他整个身躯都给包裹了起来。谢在野神色略有几分紧张，看到那毒雾散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可片刻之间，那毒雾就消散无踪了，唐灵皇一步踏入了院中。

一柄飞刃从角落之中飞旋而出，直逼唐灵皇的咽喉而出，唐灵皇轻轻一挥手，直接将那飞刃握住，双掌一用力，便将那飞刃直接给捏成了两截。

小屋之内，萧朝颜此刻已是大汗淋漓，她将一根银针插在白鹤淮的眉心：“现在正是引气之时，千万不能被人打扰！”

慕青羊握紧了拳头，看着那摆在一旁的桃木剑，怒道：“真是麻烦啊！”

“我来。”慕雪薇朝着门外走去。

“你的毒功已经散去了。”慕青羊低声道。

“我出身慕家，我会的不仅仅是毒功。”慕雪薇手一挥，将慕青羊的桃木剑握住，“我跟着雨哥也练过一些剑法。”慕雪薇持剑走到了门口，站在慕雨墨的身旁。

此刻的慕雨墨手指轻轻一勾，两只冰蓝色的蜘蛛落在了唐灵皇脚下，一层冰霜现出，冻住了唐灵皇的双脚。慕雨墨沉声道：“不管你是不是他的大师兄，若你敢进这个屋子，我必杀你！”

那唐灵皇忽地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中散出一道血光，惊得那慕雨墨和慕雪薇都是浑身一颤，慕雪薇道：“好可怕的气势。”

“这院子中的毒不错，不要浪费了。”夜鸦在院外说道。

唐灵皇张开了嘴巴，便见四面八方袭来的毒雾全都凝聚在了一起，一点点地被其吸入自己的体内。

慕雪薇看到此情此景也是面露惊骇：“原来就是这个家伙，把我体内所有的毒都给吸走了。”

“是院外的那个人，他炼成了这具金身药人，然后取走了你身上的毒，他是唐怜月的大师兄，唐门的副门主唐灵皇。”慕雨墨说道。

慕雪薇瞳孔微微缩紧：“也就是说他既拥有我的毒功，还同时是一个天境高手？”

慕雨墨苦笑道：“是啊。真是个很麻烦的对手啊。”

站在院外的谢在野神色颇有几分焦急：“夜鸦先生，现在还想着一些别的事情吗？”

“他若不吸走这些毒雾，我们无法踏入院中，药人离开我太远，我无法控制他所有的行动。”夜鸦幽幽地说道，“到时候若是药人失控，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啊。”

谢在野一愣，点头道：“在野明白了。”

看着那唐灵皇一点点地吸着毒雾，慕雨墨心中暗道：雨哥，难道我们今日，便要死在此处了吗？

飞虎将军府外，苏暮雨手持长伞飞起，右手猛地一挥，毫不犹豫地便将那将军府的牌匾给斩了下来。

听到一声巨响之后，立刻有府兵持刀冲了出来，看到那碎裂一地的牌匾，怒喝道：“哪里来的狂徒！”

“典叶何在。”苏暮雨平静地问道。

“哪来的杂碎，敢直呼我们将军的大名！”府兵一挥手中的长刀，“给我拿下！”

从他身后又跑出了十几个府兵，全都冲着苏暮雨狂奔而去，苏暮雨轻轻一托手中的纸伞，便见那长伞忽地打开，直接飞了出去，所过之处，所有府兵的兵器铠甲都被击得粉碎，一个个哀嚎着倒在了地上。

将军府正厅之中，典叶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眉头微皱：“发生了什么？”

一名老管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惊恐地说道：“将军，有人杀到府上来了！”

“谁？”典叶惑道。

“我。”一个平静到几乎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

典叶听到那声音，心头一惊，右手一抬，便见那放在角落中的金斧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中，他毫不犹豫地往前一劈，正好撞上了那飞过来的长伞，被那强大的气劲一震，往后连退了十几步。那纸伞飞旋回去，一袭黑衣的苏暮雨落入厅中，接过那纸伞。

而与此同时，藏在角落之中的数名暗卫冲了出来，拔出了手中的短刃，刺向了苏暮雨。

苏暮雨轻轻一转纸伞，十七柄飞刃同时飞出，直接就洞穿了这些人的身躯，将他们一个个都钉在了墙上。正厅之中，鲜血的腥臭味瞬间就弥漫了开来，不管那些影卫平日里接受的训练再怎么地艰苦，这一刻也都无法按捺地发出了惨叫之声。

一切的变故，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典叶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金斧，怒喝道：“暗河苏暮雨，你好大的胆子啊！”

“典将军才是好大的胆子！”苏暮雨手一挥，三柄飞刃挥出，冲着典叶飞去。

典叶才刚抬起金斧，那三柄飞刃就从他的鬓边擦过，直接就钉在了其身后的木墙之上，典叶甚至连挥起金斧的机会都没有。他皱眉道：“何意？”

“白神医，是我暗河带入天启城的，于我们暗河而言，是最为亲近的朋友。我曾经对她说过，有我在，必定能护她周全。”苏暮雨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强行压制着内心中的愤怒，“可她如今死了，死在了将军府请入天启城的高手手上，我想听将军一句解释。”

“我为何要对你解释？”典叶虽然感知到了苏暮雨身上的杀气越来越盛，可毕竟是久经沙场之人，神色间始终保持着镇定。

苏暮雨拔出了伞柄之中的长剑，对向了典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而我也会做出我的选择。”

“你知道杀死一名大将军在我们北离，是何等的罪孽吗？凌迟，夷三族！”典叶沉声道。

“那么便抱歉了，我苏暮雨———在这世间，早就不存在任何一个血亲了！”苏暮雨纵身一跃，挥起手中的长剑，对着典叶一剑刺去。

典叶曾在战场之上被斩落马下，周围所有的亲兵死伤殆尽，而敌军却仍有七名骑兵策马冲着他杀了过来，那一刻，他挥起了手中的金斧，心中虽有赴死之心，但仍有一腔的勇气。

可这一刻，苏暮雨这一剑袭来，他却根本连提起金斧的勇气都没有。他在那个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也失去了所有的畏惧，就仿佛落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死亡的气息，扑鼻而来。

可那一剑停在了典叶的胸膛之前，没有再逼近一寸。

因为有一个枯瘦苍白的手掌停在了苏暮雨的身后，只要苏暮雨的剑再逼近一寸，那一掌便也会落下来。

豆粒大的汗珠从典叶的额头上落了下来，典叶小心翼翼地呼吸了一下，才勉强确定自己仍然还活着，可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叫苏暮雨的年轻人，看起来这般清秀文雅，可方才那一刻身上散发出的死气，居然能够让自己这个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大将军都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

“苏家主，你如今已受了重伤，若再催动剑气，你必死无疑。”苏暮雨的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苏暮雨冷笑道：“看来我还是小瞧这飞虎将军府了，此处居然还藏着一名天境高手。”

“神医之死，我们也很遗憾，但这和我们飞虎将军府无关。”那名老者沉声道，“还请苏家主不要冲动。”

“不要冲动，似乎永远是我在对昌河说这四个字，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不过这一次——”苏暮雨猛地转身，一剑劈下，“我很想冲动！”

浩瀚无比的剑气散去，那名老头满头白发随剑风猛扬，奋力往前挥出一掌，可堂堂天境高手全力一击，居然仍然是被这剑气给震飞了出去。那刚刚从剑阵之下挣脱出来的那些影卫，正挥剑要冲上前，却也被这些剑气全都震飞到了院中。一群人全都摔落在了地上，唯有那天境老者，连退了十几丈后终于止身，勉强保持着站立。他沉声道：“暗河的家主，果真不寻常。”

“只是不寻常吗！”苏暮雨一个纵身跃至空中，长剑抡起，竟像是重剑的用法。

鹤雨药府之中，唐灵皇重新闭上了眼睛和嘴巴，头顶之上冒出了黑色的真气，最后双手一震，两股毒气从袖口之中散出。

慕雪薇低声道：“他已经将所有的毒雾都给吸走了。”

慕青羊此刻将手掌从白鹤淮的百会穴上移开，轻吁了一口气，走出门外站在了慕雪薇的身边，低声道：“我在这院中还设下了一招天罗地网，只要他往前踏出几步，必定会斩成碎片。”

慕雨墨眉头一皱，此人毕竟是唐怜月的师兄，若他死在此处……可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到任何两全之法。

就在此时，鹤淮药府之外，一名影卫落地，急道：“苏暮雨持剑杀到了将军府，目前情况危急，还请诸位立刻回府相助！”

“苏暮雨不在此处，却是去了将军府，为何？”谢在野不解道。

那影卫回道：“说是将军杀了神医，他愤怒至极，前来复仇！看那样子，确实是疯了，如今已经调动金吾卫前去将军府相助了！”

夜鸦一愣：“他确实说，白鹤淮已经死了？”

“肯定死了！许长老说那苏暮雨来的时候已经受了重伤，可他现在挥剑那样子，根本就是奔着你死我活去了！”影卫苦笑道，“若再不去，怕是将军府都要被屠了。”

“回去。”谢在野立刻一挥手，带着那一众黑衣人往将军府的方向赶去。

夜鸦则仍旧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前方，目光始终没有挪开一寸，只是沉声唤了一句：“止身。”

唐灵皇停在院中，并没有再向前逼近，但是其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压迫感让慕家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最后夜鸦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道：“走了。”随后夜鸦纵身一跃离开，唐灵皇也紧跟着转了个身，一跃离开了小院。

“将其斩成碎片。”慕青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苦笑了一下，“我可真的敢说大话啊。”

慕雨墨点足一掠，站在了院墙之上，遥望向将军府的方向：“看来雨哥那边闹出的动静足够之大，把他们都吸引回去了。我去接应雨哥，神医那边无恙了，想办法将她带走！”

“好。”慕青羊转头看了一眼屋内，此刻的萧朝颜已经收起了银针，轻轻舒了一口气，看来至少等这一次苏暮雨回来之后，能够听到一个好消息了。

飞虎将军府中，那名天境老者的衣衫已经破裂不堪，上面满是血痕，而院落之中，一众身穿轻甲的金吾卫手持短刃躺在地上哀嚎不断，在这本该静谧无声的黑夜之中，这飞虎将军俨然已变成了一处修罗地狱。典叶手持金斧从屋中走了出来，轻叹道：“我终于明白，为何一个普通的江湖组织，易卜他们会如此看重了，暗河之强大，从苏家主身上可见一斑。我们这些从战场之上苟活下来之人，反而有些相形见绌了！”

苏暮雨微微侧身，看向典叶：“将军握斧杀敌之时，身上自有血勇，可如今在这天启城中操纵这阴谋诡谲之时，可还记得曾经那个策马上阵的自己呢！”苏暮雨长剑一挥，潮水一般汹涌的剑气很快就扑向了典叶。

这一次的典叶，终于收起了内心的胆怯，勇敢地挥起了手中的金斧，可那金斧遇上了这强绝无比的剑气，却发出了一声声清脆的碎裂声，随后在那瞬间化为了粉屑。天境老者在最后一刻，赶到了典叶的面前，挥出一掌，将那所有的剑气收入了自己的体内。

“星移梦转神功。”苏暮雨皱眉道。

只见那道剑气在老者的体内疯狂地流转着，那老者的脸色又由白变红，又从红变成黑，最后便听「砰」的一声，老者整个身子都炸了开来。而苏暮雨握着剑的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就要摔倒。

可就在此时，他听到了耳边传来一阵疾风，他勉力再次转身，手中一挥长剑，将迎面而来的一根羽箭给直接斩成了两截。他从那根羽箭之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力量，仰起头看着那站在院墙之上的男子，沉声道：“谢在野。”

收起长弓的男子略带歉意地微微点了点头：“苏家主。”

“真是令人失望啊。”苏暮雨仰头笑了起来，“看来当时昌河是对的，有些东西，就应该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我很敬佩你和大家长的勇气，也很遗憾我没有那样的勇气和能力，但这是我的选择。”谢在野轻轻一挥手，只见一群弓手从屋外闯了进来，同时对着苏暮雨发动了箭阵。

几十根羽箭同时对着此刻的苏暮雨刺去，可苏暮雨却只是扬起了头，眼神中毫无畏惧，嘴角微扬，居然露出了带着几分癫狂的笑容，他长剑一挥，将那些羽箭全都斩断，随后持剑向前，喝道：“是啊。因为我和昌河足够强，所以才能天真，所以才能看那杂草重新生长起来之时，再让它灰飞烟灭！”

◇
第十七幕.寒露（06）

弓手们再次搭弓射箭，苏暮雨持剑朝前狂奔，每挥出一剑，脚下便落下一地的羽箭碎片，可仍然有羽箭穿透了他的剑网，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右腿之上，甚至从他的腹部滑过，可这一切并没有让他的剑势停下来半分，可是须臾之间，他已经持剑来到了那些弓手的身前。

所有的弓手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一刻他们的心中升起的唯有绝望！

可在杀到他们之前的时候，苏暮雨纵身一跃飞起，则是挥起长剑斩向了那站在院墙之上的谢在野。

谢在野一愣，立刻拿起长弓欲要阻拦，可长弓却直接被这一剑给直接斩断，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

可就在此刻，一个高大的身躯从他的身边掠过，一拳冲着苏暮雨挥去，苏暮雨只得收剑，随后左掌一推，双掌相撞。苏暮雨退回到了院中，将手中长剑插进土中。此刻他体内的真气无比混乱地涌动着，意识也略有几分模糊了，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随即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天而落，站在了他的面前。苏暮雨低声喃喃道：“唐灵皇。”

“真气乱泄，剑意不减，杀意更强。”夜鸦走到了唐灵皇的身边，幽幽地说道，“苏家主，你这是走火入魔了。看来在你心中，我那小师叔真的很重要啊。”

“夜鸦。”苏暮雨再次将剑拔出，“我会杀了你。”

“凭现在的你吗？方才你挨了唐灵皇这一掌，接下来我们无须再出手，只需要半炷香的时间，你就会毒发身亡了。”夜鸦冷笑着说道，“可你毕竟是苏暮雨，是能颠覆暗河和影宗的男人，只要让你离开这里，以后发生什么都很有可能。所以，就死在此处吧。”

唐灵皇听到号令之后抬起了自己的手掌，一掌落下，苏暮雨挥剑一挡，可手中的长剑却在唐灵皇的毒掌之下寸寸断裂。紧接着唐灵皇便已逼到了苏暮雨的身前，一股腥臭无比的毒气扑面而来，唐灵皇抬起手掌，眼看便要对着苏暮雨的脑袋一掌拍下，而苏暮雨此刻的瞳孔之中，闪过一道红光。

“别这样，你会后悔的。”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在院中响起。

众人全都心头一惊，只见一袭白衣落在了苏暮雨的身旁，长袖纷飞舞动如若惊鸿，一袖舞出之后卷住了那唐灵皇的手臂，随后猛地往右一挥，唐灵皇一拳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随后一只白皙清秀的手掌从袖中伸出，搭在了苏暮雨的肩膀上，将其往后轻轻一拉，便带着苏暮雨退出了三丈之外。

“倒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个模样啊，小暮雨。”一个温柔且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

此刻的苏暮雨气力已竭，连眼皮都已经很难睁开了，他看着面前的那一袭白衣，艰难地喊了一句：“师范。”

暗河之中，并没有所谓一对一传承的师父，都是上一辈的一批杀手半退隐之后，一同传授新一批的杀手技艺。而这些人中，德高望重者才能够被尊称一句师范。

可此刻出现的这位女子，面貌清秀温婉，皮肤雪白如玉，看起来比那苏暮雨还要更小上几岁，怎会是暗河的师范呢？

“小昌河怎么不在？若是他能看到你这么狼狈，一定会大笑几声。然后——”那女子的声音原本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说到此处，却突然一顿，随后便满是杀气，“把这些人都给杀了！”

“你是谁？”夜鸦冷冷地问道。

“鬼医夜鸦，药王谷的叛徒。没想到你居然敢把未来的唐老太爷给炼成药人。”女子看了那唐灵皇一眼，“惹上唐门，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啊。”

“杀了她。”夜鸦沉声道。

唐灵皇闻声立刻瞬身而动，直接便来到了那女子的面前。可女子却丝毫不惧，轻轻一挥长袖，将唐灵皇震开之后，便挥出一掌。

那手掌周围，真气缭绕，大多数是红色的，却也有一股黑色的真气盘旋在最上方。

夜鸦一惊，立刻认出了这套掌法：“阎魔掌！”

唐灵皇也挥出一掌，可他们双掌并未相撞，而是在咫尺之距时便展开了真气的对决，最后便听「砰」的一声，唐灵皇连退三步，而那女子则一个转身，直接就拉起了地上的苏暮雨，一个纵身便跃了出去。

谢在野此时回过神来，上前问道：“要追吗？”

夜鸦摇头道：“不必了。因为就算追上，你们也会被她杀死。”

那女子拉着那苏暮雨，在天启城的上空快速地飞掠前行，她看了一眼身子变得越来越烫的苏暮雨，轻叹一声，找了一处无人的长街停了下来，随后一掌拍在了苏暮雨的后背上。苏暮雨闷喝一声，直接呕出一口黑血。

“真是狼狈啊，小暮雨。”女子笑着说道，随后再次挥出一掌。

苏暮雨感觉到一股绵长而温柔的真气注入了自己的体内，原本那已经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慢慢地恢复了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一群墨绿色的蜘蛛正悄悄地接近了他们二人，只是在一丈之外，那些蜘蛛全都停了下来，随后便趴在了地上，死得一干二净。

“蜘蛛女，既然来了，就不要躲躲藏藏了。”女子幽幽地说道。

慕雨墨落地在三丈之外，看着那地上的一堆蜘蛛尸体，沉声道：“你是谁？”

女子将手从苏暮雨的后背之上挪开，随后站起身，缓缓朝着慕雨墨走了过去。

“你……你是！”慕雨墨大惊，方才那女子和苏暮雨藏身在角落之中，并不能看清她具体的容貌，可随着她朝着自己走近，月光照射在她的面庞之上，慕雨墨终于看清了。

“是我。”女子温柔地一笑，“许久不见了，你长成了一个绝世的美人啊。蜘蛛女，慕雨墨。”

“藏书楼楼主，苏云绣！”慕雨墨终于确定了面前这名女子的身份，“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因为我离开了暗河，可他们追踪不到我的下落，便只能说我死了。”苏云绣笑着说道，“可是我是苏云绣啊，我是苏暮雨和苏昌河的师范，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去死的。”

“距离我上一次见你——”慕雨墨皱着眉头细想了一下，“已经过去了九年。”

“没错。”苏云绣点头道。

慕雨墨看向苏云绣的目光依旧有些警惕：“距离我第一次见你，过去了整整十六年！”

苏云绣笑了笑：“这我倒是不记得了。”

“为什么你的容貌，从来都没有变过！”慕雨墨认真地盯着苏云绣，发现现在的她就算和自己站在一起，也根本分不出谁更年长几岁。可藏书楼楼主苏云绣，明明和喆叔是同一辈的暗河杀手！

“是啊，为什么我的容貌，从来没有变过呢？我也时常为此而苦恼啊。”苏云绣慢悠悠地从慕雨墨身边擦肩而过，“去看看苏暮雨吧，他身上的毒已经差不多解了。”

慕雨墨立刻点足一掠，来到了苏暮雨的身旁，轻声唤道：“雨哥。”

苏暮雨睁开了眼睛，轻声回了一句：“你来了，神医那边……”

“已经无事了。”慕雨墨急忙道。

苏暮雨重新闭上了眼睛，身子往后一靠：“那就太好了。”

苏云绣走了回来，双手环抱于胸，俯视地看着躺在那里的苏暮雨：“小暮雨啊，怎么看到师父没死，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你倒是没展露出什么喜悦之情啊。”

苏暮雨苦笑了一下：“他们说师父你死了，我和昌河后来就出去查过了，我们有九成的把握是你逃走了。”

“还有一成呢？”苏云绣问道。

“还有一成，是你换了身份，重新藏回了暗河之中，昌河还花了不少时间去调查哪个人是你。”苏暮雨回道。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徒弟。不过小暮雨啊，第一次见你这么的不冷静，所求为何？”苏云绣幽幽地问道。

慕雨墨见苏暮雨虚弱，替他开口解释道：“我们的好友，药王谷神医白鹤淮因为掌控了对方的秘密，而被对方重伤，且必须要其性命。雨哥为了保护她也受了伤，而神医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疗伤。所以雨哥就假装神医已死，愤怒至极，跑到这飞虎将军府报仇，所以才能调虎归山！”

“假装愤怒至极？可我明明看你是真的愤怒至极啊。”苏云绣挑了挑眉。

“神医本是与我们暗河无关的人，只因我们需要她的帮助，她才会一起进入天启城。这里的风雨本来与她无关，她能够安安静静地待在南安城中，吃着她的桂花糕。可如今，她不仅参与了这些纷争，还成为了这风雨的中心，是我们之中最危险之人。”苏暮雨拳头微微紧握，“当时，她的生死仍是未知，所以我很愤怒。师范你说得没错，我并非假装。”

“不够，还不够。”苏云绣摇头道。

“是我的愤怒还不够吗？”苏暮雨苦笑道。

“不，是你的理由还不够。只凭你方才那些，不至于你进入那近乎走火入魔的状态之中。”苏云绣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苏暮雨的脑袋，“你，喜欢她。”

苏暮雨一愣，随后睁开了眼睛，看着苏云绣：“是，我喜欢她。”

“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苏云绣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一旁的慕雨墨听到苏暮雨忽然说出这四个字，略有几分讶异，随即却是低头笑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

苏暮雨苦笑道：“为什么是太好了？”

“因为有人让苏暮雨学会了说喜欢，这很好，苏暮雨，我很高兴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苏云绣俯下身，轻轻撩起了苏暮雨额前之发，“虽然你现在很狼狈，虽然你现在快死了，但现在是我看过你，最俊秀的模样了。你知道当冰山融化后，会变成什么吗？”

“师父，莫要打趣了。”苏暮雨无奈地摇头。

“是汪洋大海呀，傻子。”苏云绣转过身，“我要走了。我只是路过天启城一趟，没想到就恰逢这般精彩的事，我知道你能从里面闯出来的，你还有自己的底牌。可毕竟你和小昌河还是想带来一个新的暗河不是吗？任何一步都不能走错啊。”说完之后，苏云绣点足一掠，就消失在了这天启城的黑夜之中。

“暮雨，我带你回药府。”慕雨墨俯下身，抱起了地上的苏暮雨，纵身一跃便跟着离开了。

（PS：苏云绣会惊鸿一瞥地出现在暗河传中，和黄龙山还有君玉有着比较强的联系。）

◇
第十七幕.寒露（07）

次日晨起，一声急促的马蹄声早早地就打破了天启城的宁静，一个身穿轻甲，面目间满是焦虑的兵士用力地挥舞着自己马鞭，朝着琅琊王府的方向奔去。

琅琊王府之中，萧若风正在用早食，可刚拿起碗中的豆浆，便听到了门外的马蹄声，他立刻放下了碗，轻叹了一声：“出大事了。”

随后大门便被推开，那名兵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军报，大声喊道：“急报！王爷，急报！”

“说吧。”萧若风轻叹一声，“看你那样子，必然是不那么让人想听的急报了。”

“雷将军，他出击南徐城的时候，遭遇到了伏击，后带着一众小队杀出了重围，如今正逃往落雷山，那里还驻扎着一些兵士，可是若南诀铁了心要围山！怕是——”那名兵士低下了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没有援军？”萧若风皱眉道。

“全都被南诀的大军牵制住了，他们此次倾巢而出，似乎是不惜代价，只想要斩杀我们的主将！”兵士沉声道。

“落，雷，山。”萧若风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阵剑风袭过，李心月从天而落，站在了那名兵士的身旁。

那兵士一愣，急忙垂首唤道：“青龙使。”

“王爷。”李心月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你去吧。”萧若风沉声道，“把他救下来。”

“如今天启城暗潮涌动，我若在此时离开……”李心月握着剑柄的手又重了几分力道。

萧若风挥手道：“你在成为天启城的青龙使之前很久，就是二师兄的妻子了。我无妨，在这天启城，还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我。我只恨这一次，我无法……”说完之后，萧若风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姬若风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李心月问道。

萧若风摇了摇头：“他带着楚河去苗疆找龙火草和辰砂蛛了，他从古籍上找到线索，唯有这两样事物一同服用，才能压制我体内的寒毒。”

“我总觉得似乎有人在刻意调走你的身边的人。”李心月幽幽地说道。

“心月姐姐，如今你每多说一句话，或许都可能成为你这辈子的遗憾。”萧若风拿起了桌上的热茶，饮了一口。

“抱歉了，王爷。”李心月提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有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我有，你也有。当事情不可避免地出现之后，那便不顾一切。”萧若风朗声道，“心月姐姐，务必要将他带回来！”

“自然。”李心月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独留下这一句话，飘荡在琅琊王府的上空。

唐怜月也跟着踏入了院中，问道：“心月姐姐去哪里了？”

萧若风将桌上的那份军报收了起来：“南诀那边的战事出了一些问题，她去帮助二师兄了。”

“先是白虎使发现了治疗你体内寒毒的方法，独自一人去了苗疆，接着又是南诀战事出现问题，青龙使不得不持剑南下，难道这些真的只是巧合吗？”唐怜月皱眉道。

“心月姐姐方才也说了一句同样的话。放心吧，我自有应对之法。你一大早来，又是所为何事？”萧若风问道。

“昨夜天启城中出现了一件大事，苏暮雨和南诀刀鬼许流云大战，许流云被杀，而苏暮雨这边，那位出自药王谷的神医白鹤淮似乎也遭遇到了不测。苏暮雨随后大闹飞虎将军府，最后甚至连金吾卫都动用了。如今鹤雨药府已经人去楼空，我还不知道此间具体的缘由。”唐怜月顿了顿，继续说道。

萧若风点了点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唐怜月转过头，只见一阵清风吹过，穿着一身青衫的男子背着一把桃木剑站在了屋外之外，他微微侧首：“慕家，慕青羊，见过琅琊王和玄武使。”

“进来说吧。”萧若风沉声道。

慕青羊微微一笑，身影一闪，已经从唐怜月的身边掠过，直接就坐在了那木椅之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来王爷对我的到来，并不是那么的惊讶。”

“昨夜的事情，怜月与我说了。”萧若风低声道，“神医她……”

“还活着。”慕青羊轻轻吹了吹那热气，随后饮了一口茶。

萧若风展颜一笑：“那便好。”

“也不是很好，如今我们大家长还在闭关之中，一位家主身受重伤，一位家主远在暗河，还有一位家主。”慕青羊轻轻咳嗽了一下，“打架比较的一般，就是我。而现在，又出现了一件很离谱的事情，我觉得需要你们几位守护使相助。”

“没有几位了，就剩这一位了。”萧若风指了指一旁的唐怜月。

唐怜月：“什么事？”

“倒霉催的，怎么偏偏剩你这个祸害！”慕青羊皱了皱眉头，“昨天你那大师兄出现了，差点把我们都给杀了。他前段时间应该是藏在飞虎将军府，现在自然是换了地方。”

“换了哪里？”唐怜月问道。

“我怎么知道？”慕青羊冷哼一声，继续看向萧若风，“天启城中或许隐藏着巨大的危机，昨日事件的起因是白神医受人所托，去金吾卫副统领府外去看他家公子的病。但是白神医发现，那人中的居然是药人之毒！然后在他们回来的路上，就遭到了伏击。对方的目的非常地直接且明确！”

萧若风伸出一指轻轻地敲着桌子：“他们要杀死白神医？”

“是，不惜一切代价，便是为了杀死白神医！”慕青羊压低了声音，“所以我们猜测，那位副统领府的公子并不是孤例，这药人之毒或许已经在悄然不经意间渗透进天启城了，说得更可怕一些，根据那位副统领之子的身份猜测，是不是渗透进天启城的权贵之中？”

“要想将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药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或者说，并不像是我们平常下毒那般简单。”萧若风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幽幽地说道。

慕青羊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需要等神医醒过来才能知道得清晰一些。所以玄武使，随我回去吧，等神医醒来之后，根据她提供的讯息。我和雪薇一队，你和雨墨一队，去好好查一查这背后的秘密！”

唐怜月皱了皱眉，刚还要开口，却被萧若风打断：“去吧，既然是有人想要用这药人之术在这天启城中大做文章，那么必然和你那大师兄唐怜月脱不开干系。”

“走吧，玄武使。”慕青羊白了那唐怜月一眼，走出了门。

唐怜月看向萧若风：“最近心月姐姐不在，姬若风也不在，我若再离开……”

“我是北离的琅琊王，曾经的学堂小先生，当年碉楼小筑之中，也是一杯星夜酒入了逍遥天境的。”萧若风轻轻咳嗽了一下，“你们是天启的四守护，不是我萧若风的四守护，去吧。”

“快点，磨磨唧唧，以后就叫你唐墨迹了！”慕青羊转身离去，唐怜月也不再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一处略有几分普通却还算雅致的宅院之中，一个身穿紫衫的姑娘从萧朝颜的手中接过了一碗汤药，随后快步走进了屋中，苏暮雨躺在病床上略有些吃力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子，一愣：“你是百花楼的，晚儿姑娘。”

那女子温柔地一笑：“想不到只是匆匆一面，苏公子居然记得我。”

苏暮雨以手撑着病床坐了起来，接过了那女子手中的汤药，皱眉道：“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慕雪薇在此时走了进来：“那鹤雨药府已经不能住了，以后必定要被死死地盯着了，更何况，我的毒阵还被破了。所以只能在这里躲避一下，这处地方是屠二爷带我们来的。”

晚儿姑娘点了点头：“屠晚说你们是他的好友，让我照顾几日，这里在天启城中算是僻静之地，应当不会有人来打扰。”

苏暮雨点头道：“那便甚好。雪薇，神医她如何了？”

慕雪薇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之中的白鹤淮，说道：“朝颜说神医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苏醒过来。”

“雪薇，拜托你先将神医送离天启城，去南安城……不对，南安城无人保护，还是送至暗河，那里有七刀叔和喆叔。”苏暮雨说完之后轻轻咳嗽了一下。

晚儿姑娘从苏暮雨手中将那药碗接了回来，随后又走到了白神医的身旁，帮她拉了拉被子。

白鹤淮在睡梦之中呢喃了几声：“有我在，定然无恙的。”

慕雪薇摇头道：“现在白神医还是太虚弱了，将她从鹤雨药府转移到此处依然是十分危险的，若是要离开天启去往暗河，怕是路途太过漫长，神医支撑不住。”

“不必担心，我已传信回暗河了。喆叔和七刀叔会派援兵前往天启。”慕雨墨在此时推门而入，沉声说道。

苏暮雨先是一愣，随后苦笑一声：“那真是要来很厉害的援兵了啊。”

暗河，星落月影阁之中，谢七刀正翻看着手中的信件，对着跪拜在下方的弟子念念叨叨：“以前我们暗河，每次看的情报都是谁谁谁要出现在何处，需要在何年何月何日，甚至有些苛刻的，还会定下具体的时辰去杀那个人。如今我拿到的信息，怎么是今年的收成几何，来年的种植计划？咱们暗河的大刀，什么时候变成割麦的镰刀了？”

下方的谢家弟子抱拳道：“如今家中弟子无事可做，一身气力实在无处施展，于是苏家主就给我们定了这些任务，说等他们天启城回来之后，是要考核的。”

“怎么考核？”谢七刀问道。

谢家弟子轻叹一声：“不达标者，逐出三家！”

谢七刀以手扶额，无奈道：“这是不是我们苏暮雨，在成为家主之后，说得最硬气的话了。”

“七刀叔你也知道，苏家主，向来都是待人最为温柔的，可他一旦说了什么决定，最后也都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那名弟子挠了挠头，“不过我们谢家力气最大，干起这事来那是手到擒来，苏家也尚可，慕家就惨了，他们又爱干净力气又小……”

谢七刀不耐烦地挥手：“退下退下。”

“是。”那名弟子立刻行了个礼，转头便离开了。

坐在一旁抽烟的苏喆从怀里拿出一粒话梅，丢入了自己的嘴中：“挺好，苏暮雨还学会捉弄人了。”

“我觉得他不是作弄人，他是认真的。话说他们让你留下来，帮助我处理暗河事务，你……”谢七刀心念一动，立刻开口。

苏喆急忙打断：“我不懂种田。”

“你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去天启城？”谢七刀忽然问道。

“我是个老头子，他们都是年轻人。有些时候，我老在的话，不方便。”苏喆挑了挑眉，“你懂的。”

谢七刀冷哼一声：“我不懂！”

可此时却有另一名弟子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边跑边喊道：“大事，家主，有大事发生了！”

谢七刀皱眉道：“怎么？地里的白菜被野猪拱了？”

“不是，是天启城那边！”那名弟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苏喆神色一变，随后一抬手便将那名弟子手中的密信给用真气吸了过去，随后展开一看，片刻之后，苏喆便将那封信重重地往一旁的木桌上一拍，将那木桌拍得粉碎，随后一把拿起了一旁的法杖，冲着门口走去。

“苏喆兄，你要做什么？”谢七刀急道。

“踏平天启！”苏喆怒吼道。

请假条

停更两天 就两天 两天两天

◇
第十七幕.寒露（08）

天启城，忘辰楼。

密室之内，苏昌河紧闭着双眼，双掌挥动，一股红色的真气围绕着他的周身疯狂地盘旋着。随即他的眉头微微一皱，那红色的真气之中忽然有黑色之气散出，他的表情也随即变得狰狞了起来。最后苏昌河猛地睁开了眼睛，双掌往下重重地一压，一股强大的真气散出，整座忘辰楼都跟着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苏昌河用手捂着自己的胸膛，呕出一口黑血，随后伸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低声骂了一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何始终突破不了那第九层的门槛。”

此时，外面的铁门被敲响，苏昌河皱眉道：“何事？”

外面响起了苏昌离的声音：“大哥，飞虎将军府那边传来消息，问你何时出关？”

苏昌河站起身，走到了门边：“他们着什么急，不是说了时机到了，我自然就会出手的吗？”

“昨夜……”苏昌离有些犹豫地说道，“飞虎将军府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苏昌河问道。

“先是白神医发现了他们的一些秘密，随后白神医便被重伤，之后雨哥为了引开对方的注意，便不顾自己也受了重伤，强行进攻了飞虎将军府！将军府几乎被雨哥一人所毁，直到他们的援兵到来，才逼退了雨哥。”苏昌离继续说道，“现在雨哥和白神医都受了重伤，藏身在一处偏僻的宅子里。”

苏昌河拳头紧握：“典叶他们疯了？我不是说了，我可以帮助他们，但前提是，他们不能伤害我们暗河的子弟。”

苏昌离犹豫了一下，沉声道：“大哥，我们为何一定要和他们合作？若昨夜，我们能够及时出手的话，那么雨哥定然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苏昌河冷冷地说道。

苏昌离摇了摇头，垂首道：“大哥做这个决定，自有你的原因。”

“告诉典叶他们，我与他们合作，仅限于帮助他们对付琅琊王。待我出关，一切自有定局。让他们现在最好也，不要妄动。”苏昌河冷冷地说道。

苏昌离点头道：“明白了，大哥。”

待苏昌离离去之后，苏昌河重新坐回到了那蒲团之上，双掌重新挥动起来，那红色的真气再次围绕着他波动起来，可他才刚闭上眼运功了一个周天就又睁开了眼睛，随后愤怒地一挥手，真气散出，便听「轰」的一声，整座忘辰楼很明显地震颤了一下。

苏昌离走到门外，感受到了这股剧烈的震动，转过身轻叹着摇了摇头。

唐怜月跟着慕青羊朝前狂奔着，很快就来到了城南的一处街巷，这处街巷之中住得很明显不是富豪显贵们，里面行色匆匆的那些住客虽然看起来并不算贫穷，但却看起来便是天启城下九道之人。

“怎么？身为天启城的玄武使，却很少来这种地方吧？”慕青阳略带讽刺地问道。

唐怜月皱眉道：“我乃玄武使，负责护卫的是北城，南城这里本来应当是由朱雀使司空长风负责的，后来他离开天启回雪月城了，南城一直由内卫司副统领掌管，但毕竟没有守护使，所以这里，确实要比其他三地要更混乱一些。这就是你们选择此地的理由？”

慕青阳摇头道：“也曾经想过正大光明地立于天启之中，可最后还是要隐于这市井之中，或许这就是我们暗河的命运吧。”

说话间，他们已经悄悄进入了巷子之中，守在巷子外面的苏红息和苏紫衣冲着慕青阳微微一点头，慕青阳立刻领着唐怜月穿过了几条小巷，进到了那间宅子之中。晚儿姑娘正在院中打水，看到他们二人进来，立刻行了个礼：“慕家主，玄武使。”

唐怜月一愣：“你认得我？”

“百花楼中，曾经有幸见过公子一面。”晚儿姑娘垂首道。

慕青阳眉毛一挑：“哦？怜月兄还去过百花楼呢？”

“当年枪魔于天启城中刺杀御史，我追捕其一天一夜，其间他曾藏匿于百花楼中，为了追捕他我曾经搜查过一次百花楼。”唐怜月平静地回道，“是在此时见过姑娘嘛？”

晚儿姑娘点头道：“奴家晚儿，是百花楼的琴师，见过玄武使。像玄武使这样的大人物，能够与你搭上一句话，是莫大的荣幸呢。”

“客气了。”唐怜月回道。

“真是冷漠的人啊。”晚儿姑娘捂嘴笑了笑，行了个礼，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慕雪薇推门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瞥了一眼唐怜月，淡淡地说了一句：“哦，就是你啊。”

唐怜月一愣：“你是？”

“慕家毒花慕雪薇，慕雨墨的好朋友，只可惜我现在身上的毒已经被去掉了，不然我冲你一挥掌。”慕雪薇装模作样地对着唐怜月挥了一拳，“你就已经死了。”

慕青阳笑道：“他是出自唐门的天才，你的那些毒虽然厉害，但是杀他还是不够的。”

“哼……”慕雪薇撇了撇嘴。

“我们走？”慕青阳甩动了一下手中的桃木剑，挥了挥手。

慕雪薇一愣：“去哪里？”

“自然是去调查那个什么破统领的儿子！”慕青阳低声骂了一句，“我讨厌天启城这个地方，我要快点离开！”

“去你的青城山？”慕雪薇回道。

“你，一起去吗？”慕青阳笑道。

“那边又不收道姑。”慕雪薇点足一掠，从慕青阳的身边行过。

“玄武使，那咱们就分头行动了。”慕青阳撇了撇嘴，便跟了上去。

唐怜月挥手欲拦：“喂，苏暮雨他在哪里……”

“受了伤，自然是在屋里。”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唐怜月的身后响起，唐怜月身子微微一颤，随即转身望去。

站在那里的自然便是慕雨墨。

唐怜月犹豫了片刻，开口唤道：“雨墨姑娘。”

“那我应该唤你什么？”慕雨墨妩媚地一笑，“怜月公子，听起来倒还真是一对璧人呢。”

唐怜月脸微微一红：“现在不是……”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对吗？”慕雨墨走上前，轻轻一拂袖打断了唐怜月的话，“那什么才是说这些的时候呢？明天，后天，救下你的大师兄，还是———下辈子？”

“雨墨。”苏暮雨推开门走了出来，脸色依旧苍白无比，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雨墨，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

“雨哥，有些话，总是要问的。”慕雨墨盯着唐怜月，“连你都能说，为什么他不能说！”

“什么叫，我都能说。”苏暮雨的咳嗽声更加地急促了起来，“雨墨，你不要到处乱说。”

“雨哥，你进去，我自己和他说，不然我就大声乱说了！”慕雨墨大声喝道。

苏暮雨没有再说话，退回了房间之内，直接将房门给合上了。

慕雨墨看向唐怜月：“我就问你一次，你是否心中有我？”

唐怜月右拳微微紧握，最后轻吁了一口气：“自九霄城一别之后，我确实时常会想起雨墨姑娘。”

“好！”慕雨墨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为何你从来不来找我！”

“我回唐门之后，便被那冰蚕所困，之后为追寻大师兄下落便来了天启城。”唐怜月沉声道，“其间并没有时间。”

慕雨墨继续点了点头：“好。那我再问你，若此间事了，你的大师兄成功获救，你会去我们暗河提亲吗？”

唐怜月沉默许久，最后轻叹一声：“我是暗河子弟，亦是天启城的玄武使，我若去暗河提亲，老太爷应该不会同意，王爷这边怕是……”

“我问的是你心中是否有我，我问的是唐门吗？问的是琅琊王府吗？”慕雨墨转身，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好了，我知道了。”

唐怜月伸出手，想要扶慕雨墨的肩膀，可最后还是收回了手：“雨墨姑娘，我的本意并非……”

“没关系。我很开心，至少我知道了你心中有我。”慕雨墨转身道，“但我也很难过，因为在你心中，我们暗河居然是这样的存在。喜欢我这样一个暗河女子，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唐怜月急忙道。

“想问的问题我已经问了，我并非一定非你不可，我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罢了！我可是慕雨墨，暗河第一美人！接下来，我们便只是一起行动的伙伴，你的大师兄，我们会帮你救回来！我们小神医和雨哥的仇，也都会报的！”慕雨墨纵身一跃，从小院之中飞了出去，“唐怜月，跟上！”

唐怜月无奈地伸出手，用力地拍了一下额头，立刻一点足，也跟了上去。

PS：后面其实都写了，需要修改！

◇
第十七幕.寒露（09）

苏暮雨回到房间之后，看那白鹤淮仍在熟睡之中，轻叹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可刚才躺下，便又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苏暮雨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了晚儿姑娘的声音：“是二爷来了。”

“好。”苏暮雨起身轻声走到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并没有屠二爷的身影，晚儿姑娘轻轻一指偏房，苏暮雨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旁边的房间之中。

屠二爷摘下了帽子，眉眼之间看起来有些疲倦，对于他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来说，几天之前的那一战确实需要很长的时间去休养一番，他看了一眼苏暮雨，轻声道：“苏公子，看起来你伤得不轻啊。”

“需要修养几日。”苏暮雨微微垂首，“我在暗河之中多年，比这更严重一些的伤，在以前也是家常便饭。不过这次还是多谢二爷了，若没有二爷照拂，此刻我们怕是只能从天启城中逃离了。”

“其实……”屠二爷皱眉道，“现在逃离，也未尝不可。我有预感，接下来天启城中要发生的事，会更加的可怕。”

“既已陷入其中，那便挥剑至死，不再犹豫了。”苏暮雨摇头道，“这是我们暗河做出的选择。”

“也罢，这些日子我回去之后，一直在调查那李先将军儿子的行踪。我发现其中，大有问题。”屠二爷沉声道。

苏暮雨皱眉道：“雨墨他们都已经出去了，根据之前你给我的一些线索开始调查了，现在看来，二爷你有了更进一步的发现。”

“是。”屠二爷左右瞥了一眼，才继续说道，“李先将军虽然勇猛，可自己的这个儿子习武天分却是平平，已经二十多岁了，却连一个副将都没有混到。若是放在从前，一个副统领要让自己的儿子升迁自是不难，可现在有琅琊王，一切皆以公平为准。十五日之后，便是金殿演武，若于金殿之前，能连赢三局，便可挂副将之职。”

“这金殿演武，是每个金吾卫都能参与吗？”苏暮雨问道。

屠二爷摇头道：“自然不是。能够参与金殿演武之人，要先通过金吾卫内部的初选，一共只有四十八人可以参加。那李先的儿子，原本是连这初选都无法通过的。可就在十日之前，他在初选之上一鸣惊人，连战连胜，直接获得了金殿演武的资格。之后不久，就传出了他生病的消息。”

苏暮雨皱眉，思索片刻道：“所以他并非被人下了毒，而是在那段时间里，用某种方式来提高了自己的武力，而这种方式，很有可能就是通过药人之术？这术法确实能短暂地提高一个人的武力，统领府的那孩子应该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反噬，应当也是被坑害了。”

“于是我调查了一下那小子的行踪，我发现自从一个月前开始，他就频繁地前往西城的淮安阁，那本是一处喝茶说书之地，但并非人人可以踏入，需要与阁主提前预订好位置，才能够到时入场。”屠二爷伸手轻轻地在桌子上敲了敲，“今日辰时，便有一场。”

苏暮雨轻轻一挥手，苏红息和苏紫衣二人落在了他的身后。

屠二爷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今日说的便是天武风云录最后一章，定天启！”

“立刻去通知雪薇他们。”苏暮雨沉声道。

“好！”苏红息应了一声，和苏紫衣立刻离开。

一个时辰之后，淮安阁外，慕雪薇看着手中的纸票，笑道：“我来天启城，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来听一场说书，没想到，竟然在今日实现了这个愿望。”

慕青阳笑道：“这不是巧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就是来陪你听一场说书。”

“那票怎么还是别人要到的？”慕雪薇白了他一眼。

“毕竟我在这天启城，人生地不熟的，自然还是要靠一些有关系的，你说是不是，玄武使？”慕青阳转过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庞，相貌平平，几乎没有任何的记忆点，他一愣，“玄武使，你怎么换了张脸。”

唐怜月回道：“我身为玄武使，这天启城中见过我的人甚多，若对方认得我的面容，我们的计划可就功亏一篑了。”

慕青阳笑道：“那也不能换这么一张面皮啊，给你易容的是谁，这么恨你？”

“是我。”一个冷漠的声音回答了他。

慕青阳转头一看，却是一名陌生的貌美女子，他一愣：“雨墨，你在这天启城中熟人也很多吗？”

慕雨墨冷笑一声：“我太美了，往那里一坐，所有人都看我，不听书了，太过惹人耳目。”

“呃……那你倒是也换一张更平常一些的面皮啊。”慕青阳无奈道。

“太平常，也不习惯。”慕雨墨摇了摇头，随后拿着手中的票往里走去。

慕雪薇立刻跟了上来：“雨墨，我与你坐一块。”

慕青阳挥手道：“哎，我们不是这么分的啊。”

唐怜月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你和我一样，也不太受待见。”

“我呸，谁和你这只乌龟一样。”慕青阳啐了一口，跟着走了进去。

虽然是需要提前预约才能够入场的茶馆，但此刻早已是人满为患，慕雨墨等四人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了下来，高台之上的说书先生已经就座，手中拿着一块醒木，似是已经准备开场了。台上的那说书先生穿着一身金衣，年轻而俊秀，和寻常那白须白发的说书先生倒是有很明显的差别。若是苏暮雨在场，定能一眼就能认出来此人的身份———四淮城，天下坊，皓月君。

只是慕雨墨等人都不曾见过皓月君，慕雪薇幽幽地说了句：“这说书先生长得竟这般年轻俊秀？”

慕青阳眉毛一挑，冷哼一声，不过慕雪薇的下半句话顿时让他眉眼舒展开来了：“说书水准，定然是一般的！”

「啪」的一声，那皓月君将手中的醒木往桌上重重地一拍。

原来还喧闹的茶馆顿时安静了下来，四人相视一眼，也都正襟危坐，不再言语。

“且说上一话说到那天武帝萧毅，领那千军万马来到了天启城下，彼时那天启城中还名为长安。萧毅拔出腰间的天斩剑，纵身一跃而起，直接将那城门之上的牌匾给斩了下来。长久安逸，才会使王朝腐朽，而所谓繁华，不过是盛世之启！随着天武帝将那牌匾斩落，他身后的那千军万马直接攻破了城门，冲天大火燃起，整座长安城都为之颤动起来。”皓月君的声音虽然年轻，但却字字掷地有声，很快就调动起了茶馆之中那些听众的情绪。

慕雪薇也很快沉浸在了其中，一边听着一边跟着众人用力地鼓起掌来。

慕雨墨微微皱眉：“这还真是个听书的地方？”

唐怜月低声道：“不对，你们看旁边那些人。”

慕雨墨在此时转身，才发现周围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眼睛半睁半闭着，似乎要睡过去了。

慕雪薇轻轻吸了吸鼻子，有些恼怒地说道：“才说到精彩处呢，真令人讨厌。”

“是六魂失散香。”唐怜月轻轻一振右手，便打算将那迷雾震开。

慕雨墨一把拉住唐怜月的右手：“不要妄动，若对方察觉到有内力在散毒的话，会打草惊蛇。”

慕青阳幽幽地说道：“这六魂失散香会让人陷入昏睡，而醒来之后又会忘记自己昏睡过去的这件事，这玩意可价格不菲啊。”

“可是那长安城，却又岂是如此轻易就能被拿下的！”皓月君忽然提高了自己的声音，“那长安城中，还有那三千虎贲郎！他们的存在，早已无法护卫住这座皇城，此刻孤注一掷，便只求一件事———杀死萧毅！”

慕雪薇轻轻将手往下一按，一股无形的毒气散出，围在了他们四人的周围，她低声道：“虽然我被散去了一身毒功，但我依然是暗河之中，最懂毒术之人。闭目，装作睡着！”

其余三人闻声，纷纷都打起了哈欠，假装自己中了那六魂失散香。那皓月君终于是讲完了整个故事，最后他将手中的醒木往桌上重重地一拍：“至此，北离建国，萧毅称帝，定国号———天武！”

随着那醒木落桌的一声巨响，那满堂沉睡的宾客之中，却有十余人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同时都站了起来。这些人都极为年轻，且看起来都身形壮硕，应当都是练武之人。

皓月君笑道：“诸位，好久不见。”说完之后，皓月君将一个瓷玉药瓶放在了桌上。

那十余人从自己的座位上离开，走向了高台，走在最前面那年轻人说道：“前段时间，李成通过了金殿初选，可之后便得了病，我有朋友在他们府上当差，说是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疯子。你们这药，真的能吃吗？”

皓月君笑道：“自然能吃，三日一粒，服下三十粒，九十日后，你们的身体便是脱胎换骨崭新的存在。莫说是金殿演武，来年参加武举，若想夺魁，也不是难事。”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那人问道。

皓月君面露阴狠之色：“因为他急于求成，担心自己初选不过，在比试的前一夜，直接将我给予的五枚药丸一下子吃了三枚。我这一次，还是会给你们一人五枚，希望你们不要做那愚蠢的事情。”

◇
第十七幕.寒露（10）

飞虎将军府中。

典叶正在换药，萧永在此时赶了进来，神色慌乱：“舅舅，你的伤……”

典叶挥了挥手，摇头道：“无妨，还死不了。”

萧永用力地一握拳头，在桌子上重重地打了一拳：“那该死的暗河！为什么总是要和我们作对！”

典叶轻叹道：“永儿，暗河的出现，是我们棋盘上的一处变局，不妨暂时先停下来，看看局势的变化，再想着下一步应当如何吧。”

萧永在典叶身旁坐了下来，摇头道：“舅舅，曾经我们家族鼎盛，我母妃荣耀无比地嫁入王府，并且成为了诞下首子的王妃。可就因为我们家族后来失了势，我和母妃便一直受到冷落。从小到大，我已经忍耐了很多，如今时机已到，我不能再等了！老二是个瞎子，老六和老七虽然各有依靠，可他们毕竟如今还年轻！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一次，我不能再有任何的犹豫。”

典叶思索良久，最后长叹一声：“好！既然永儿你已下定了决心，那么舅舅我，也会义无反顾地挥起我的金斧。”

“天启城的大小将军，很快就会被我握住命门，除掉琅琊王，然后——”萧永眼神中露出凶光，“夺得那本就该属于我的，皇位！”

淮安阁中，那皓月君拿起了手中的瓷玉药瓶，那十余名年轻人排成了一队，等着领那药丸。而就在此时，唐怜月猛地抬起了头，直接挥出了手中的指尖刃，在空中快速飞旋了几圈后，砸在了那瓷玉药瓶之上，将它打得粉碎。大量的黑色的药丸从瓷瓶之中掉了出来，散落了一地。那十余名年轻人顿时像疯了一样地低下头，开始捡那些药丸。

皓月君怒喝道：“谁！”

“我。”唐怜月一个瞬身，就已站在了皓月君的身旁，他一手搭在了皓月君的肩膀上，直接就一掌卸去了皓月君的浑身真气。皓月君腿一软，直接半跪在了地上，随后唐怜月左手一挥，就将自己的人皮面具给卸了下来。

场中有一名年轻人立刻就将他认了出来：“玄武使，唐怜月！”此话一出，那些年轻人慌乱地将药丸塞进了自己的衣衫之中，随后都跌跌撞撞地向外面跑去。

唐怜月怒喝道：“一个都不能跑！”

慕青阳纵身一跃，拦在了那大门之处，挥出手中桃木剑，右手在那剑身之上轻轻一划，便见整柄桃木剑之上燃起了熊熊火焰，他朗声道：“我听说天启四守护办案，就是当朝宰相也得配合。诸位公子都没听到吗，一个都不能跑！”

那一众年轻人闻言，大多犹豫着不敢向前，唯有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思索片刻，立刻拔出身上的武器，朝着那慕青阳挥了过去。

“还真有不怕死的。”慕青阳手中桃木剑一挥，火焰散出，直接就扫落了那一众年轻人。

唐怜月急忙道：“莫伤他们性命。”

“唉……”慕青阳无奈地摇头，“这可就有些难为我了。”

皓月君咬牙道：“还不出手帮忙！”

皓月君话音刚落，唐怜月便感觉到背后有一阵掌风袭来，他猛地转身，与其对了一掌。两股真气相撞，来人往后退了几步，低声一笑：“不愧是玄武使。”皓月君则趁两人对决，一个翻身躲到了一旁。

此时唐怜月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的身上了，而是皱着眉头看向面前之人：“你方才的掌法绝不寻常，你是何人。”

那人带着一张极为普通的面具，声音却是有几分苍老：“我是何人并不重要，因为玄武使，你将死在此处。”

慕雨墨和慕雪薇则在此时以背相抵站在一起，警惕地看着面前出现的另外两名面具人。

一人执剑，一人执刀，身上散发出的气势，都极为惊人。

慕雨墨喃喃道：“这两个人，不好对付。”

慕青阳挥动着手中的桃木剑，轻叹一声：“果然，我们暗河出手，少了那两位苏家兄弟在，就是缺了些气势啊。”

南城小院之中，白鹤淮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发现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屋之中，屋内空无一人，她摸着自己的脑袋，回想了一下自己晕倒前的最后一幕———是有一个人把一柄短刀直接捅进了她的身体之中。

“该不会是死了吧。”白鹤淮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怎么出现在了这个奇怪的地方。”说完这句话后，白鹤淮艰难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腹部依旧隐隐作痛，她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失力朝前倒去。

此时房门忽地被一道真气推开，一个身影瞬间闪至了她的面前，将她给搀住了：“白神医，你醒了。”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白鹤淮总算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丝笑容：“原来我还活着啊。”

“神医说笑了，你自然是活着的。”苏暮雨搀起了白鹤淮，淡淡地一笑，“你伤势太重，不能乱动。”

“这话说的，我是神医还是你是神医？”白鹤淮苦笑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地回到了床上。

萧朝颜在此时走了进来，见到此情此景，也是大惊失色：“师父，你怎么可以下床的！你不要命啦。”

白鹤淮伸手扶着额头：“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你们今天一个个说的话，都很嚣张啊！”

“师父你都快死了还说大话。”萧朝颜捧起手中的药碗走了过去，“先喝药吧。”

“我的伤是你治的吧，朝颜。”白鹤淮接过药碗，“我摸了一下我那伤口，包扎的———还是有待提升。”

萧朝颜轻叹一声：“弟子无能。”

“无能什么无能，我当时受了那伤，以为自己是必死无疑了，这天启城中能治好这伤的大夫可不好找。”白鹤淮挥了挥手，“过来。”

萧朝颜乖乖地走到了床头。

“俯下身一些。”白鹤淮有气无力地说道。

萧朝颜虽然不知道白鹤淮在想什么，但毕竟是师父的要求，只能听话地俯下身。

“真厉害。”白鹤淮伸手挠了挠萧朝颜的头。

“师父。”萧朝颜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白鹤淮将那汤药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抹嘴巴，将碗递给了萧朝颜，随后瞥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的苏暮雨，方才她一直没有仔细苏暮雨，此刻看了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

萧朝颜急忙道：“雨哥为了帮助我们引开那些高手，强行进攻了大将军府，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最近也在调理，我开了药方，不知道对不对，师父你要不要看一眼？”

白鹤淮眉头却始终紧皱着，她心中暗道：不是内伤的事情。可最后白鹤淮淡淡地一笑，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出来，只是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你办事我放心，治疗内伤是我第一件交给你的事情，你若这都出问题，就要逐出药王谷了。你们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这……”萧朝颜尴尬地看了身旁的苏暮雨一眼。

苏暮雨也尴尬地看了萧朝颜一眼：“我……”

“师父，我们现在住在晚儿姑娘家，他家房间比较少，所以病人都安排在了这里。雨哥也需要休息，所以他……”萧朝颜笑了笑，“也要睡在这里。”

“睡哪里？”白鹤淮一愣。

萧朝颜指了指一旁的床：“睡，睡隔壁。”萧朝颜说完这句话就推门走出去了，只剩下了那两人尴尬地留在了屋中。

白鹤淮拉了拉被子，随后扭头朝向里侧：“休息吧休息吧。”

“打扰神医了。”苏暮雨虽然有些尴尬，但此刻自己的身体却也容不得他勉强，方才冲进门的那一下已经用尽了他的气力，此刻身体有些摇摇欲坠，也只得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淮安阁中，此刻已是一片废墟。

慕青阳半片衣衫已被染得血红，他将手中的桃木剑用力地插在了地上：“你们用的，怎么是我们暗河的武功！”

慕雨墨和慕雪薇退到了慕青阳的身旁，护在了他的身旁，慕雪薇低声道：“没事吧。”

慕青阳嘴角微扬：“还撑得住。”

另一边，唐怜月和那面具人又过了几十招，唐怜月虽然占尽上风，可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将其彻底制服。唐怜月皱眉道：“我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武功了，虽然你不如那个家伙练得境界高，但能看出属于一脉，这是阎……”

“唐怜月，小心！”慕雨墨大喝一声。

唐怜月猛地抬起头，只见有一魁梧之人从天而降，冲着他一掌落下，唐怜月急忙挥掌一挡。双掌相撞，一股黑气散出，立刻将唐怜月整个人都给围了起来。

“大师兄！”唐怜月咬牙喝道。

一旁的皓月君冷笑道：“什么大师兄，是你的索命鬼！”

唐怜月手掌往后一退，随后那唐灵皇又是一掌袭来，唐怜月点足一掠直接退到了慕雨墨的身旁。

慕雨墨伸手要去扶他，慕雪薇立刻出声喝止：“不要碰他！”

唐怜月双掌朝下一挥，一股黑气散出，直接将那地板砸了个粉碎。

“这家伙太难对付了，我们先撤！”慕青阳低喝一声，领着慕雪薇立刻夺门而出。

唐怜月则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唐灵皇，右手微微颤抖着。

皓月君站在唐灵皇的身旁，笑道：“中了他如今的毒掌，就算你是玄武使，也一样撑不住。”

“先走！”慕雨墨低喝一声。

唐怜月愤怒地冲着那皓月君推出一掌，随后恨恨地转身与那慕雨墨一同转身离去。

皓月君被面前那一掌之势吓得瘫倒在了地上，幸得那面具人闪至了他的面前，一掌将那掌风化去，随后那人摘下了面具，呕出了一口鲜血：“天启玄武使，果然不同凡响，若你们晚来一刻，我便要死在他的掌下了。”

“他若是要用暗器，你怕是早就死了。”一旁的其他两位老者，也都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他们正是那日万卷楼外，曾和苏暮雨还有苏昌河对决的天启三家之人。

慕浮生、谢辟又以及苏子言。

慕浮生皱眉道：“所以他为什么不用暗器？”

“唐怜月很聪明，他发现了场中这些人的身份，猜到我们此举是要对付琅琊王的。他若出手杀人，留下了自己的暗器，那么或许会成为攻向琅琊王的矛头。”谢辟又冷冷地说道。

苏子言看着场中那些有些木讷的年轻人们，问道：“这些人应该怎么办？”

皓月君站了起来，沉声道：“诸位暂且离开，我会派人随后通知诸位，在新的地点相聚！”

◇
第十七幕.寒露（11）

琅琊王王府之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住，只见一个身穿轻甲之人从马车之上跃下，来人留着一缕轻须，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锋锐之气，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侍从，乖巧地替他拿着一柄剑。

“这位大人是？”门口的守卫一看来人便知气度不凡，而且身穿轻甲，应是军伍之人，可看着却也面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侍从走上前一步，垂首道：“镇西侯世子百里成风，来此见琅琊王殿下，烦请通报一声。”

那守卫一愣，立刻让开了路：“原来是世子殿下！既是世子殿下前来，何须通报，快往里请！”

百里成风微微一笑：“看来我镇西侯府的面子还是不小，进这琅琊王府，都不需要通报一声。”

“倒是和镇西侯府没有关系，只是世子的那位公子如今可是天下第一的有力争夺者，江湖第一城雪月城的大城主，我可惹不起啊，他最近还好吗？”萧若风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百里成风笑着踏入了王府的大门，回道：“他还在四处游历呢，只是最近听说那天外天又出了一些动静，带着他的妻子回去了。”

“以师弟的能耐，如今的天外天，可掀不起什么波澜。”萧若风笑道。

“可是这天启城的波澜呢？”百里成风幽幽地说道。

萧若风苦笑了一下：“世子话中有话啊，里面请。”

二人谈笑间走入了屋中，门被顺手合上，那百里成风的侍从抱着他的剑守在门口。

百里成风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听闻当年的那龙封卷轴，又现于天启城了。”

萧若风倒了杯茶：“这消息，都传到你们乾东城了？”

“那倒不至于，只是我们乾东城在这天启城中亦有一些人手，自然会把这里的风吹草动传回我们乾东。不过按照如今这风雨欲来的架势，怕是传到我们乾东城也不久了。”百里成风笑着说道，“第一个问题，所以当年是否真的落下了一封龙封卷轴？”

萧若风点头道：“是。陛下传下来的那一封在我的手中，而传往钦天监的那一封在路上被人劫走了。我找寻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下落。”

“那就是第二个问题了，龙封卷轴上到底写着的是谁的名字？”百里成风吹了吹手中茶盏中的热气，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在问一个很随意的问题。

萧若风饮下一口茶，倒是没有半点隐瞒：“是我的名字。当年我和皇兄带兵杀到了太安殿前，将青王的军队全都剿灭之后，我来到了父皇的面前，他将已经写好的龙封卷轴拿给了我。上面写着的就是我的名字。”

“你的父皇认为你才是最合适的皇位继承者，即便是你再三拒绝，可他最后还是在那个卷轴上写下了你的名字。但你依旧不认这个结果，你在太安殿前将那卷轴撕得粉碎，然后口传圣谕，说先皇传位于景玉王萧若瑾。你当时就不担心另一份龙封卷轴暴露吗？”百里成风问道。

萧若风冷笑了一下：“当年那些人若敢暴露，早就被我一剑斩了。”

“那如今为何对方又敢了呢？”百里成风似笑非笑地说道。

“世子爷这般问，看来是自己已有答案。”萧若风幽幽地说道。

“因为如今的琅琊王殿下，你军功赫赫，万民拥戴，无论是在军中还是朝堂之上都有众多的支持者，甚至于说就算你不想当皇帝，也有很多的人想让你当皇帝。这个时候若龙封卷轴再出世的话。”百里成风嘴角微扬，沉声道，“天启城，必定大乱！就算你不想！军中的很多人会想！朝中的很多人会想！抛开所有的这一切，你的那位皇兄，如今的明德帝，他应该也每日都在想着这件事的发生吧！”

萧若风冷笑道：“但我，不想。”

百里成风放下了茶杯：“所以我来了啊，琅琊王殿下。我们镇西侯府，永远都会站在你的身后。无论你做出任何的选择！”

萧若风眯了眯眼睛：“我说过了，我只有一个选择。”

“哈哈哈哈和我那儿子，一个德行！”百里成风站起身，“我要去皇宫拜见陛下了，在此之前我先来了琅琊王府，他会觉得我僭越吗？”

“镇西侯府，和僭越这两个字，似乎一直都是放在一起提的。”萧若风苦笑道。

“也是。”百里成风推门走了出去，“见我们的这位陛下，他和我都会有些尴尬，毕竟当年我的儿子，实在把他揍得有些惨。”

南城小院之中，慕雨墨等人接连落地。萧朝颜从屋内冲了出来，看着众人：“怎么了？”

“唐怜月中毒了，你师父醒了吗？”慕雨墨问道。

萧朝颜摇头：“她醒了，又睡着了。我来看看？”

“不必，那唐灵皇身上的毒是从我的身上引走的，我知道如何解毒。”慕雪薇沉声道。

唐怜月直接盘腿坐了下来，双掌一挥，便见一股黑气从他的头顶散出，他低喝道：“退后！”

慕青羊立刻拉着慕雪薇和慕雨墨往后一退，随后慕青羊挥起了手中的桃木剑，在那唐怜月的周围猛地一挥，便见一道红焰散出，直接就将唐怜月给围了起来。他身上的黑气不断散出，遇到那桃木剑引出的火焰之后，又跟着化为了一道白气，很快就散去了。

慕青阳感慨道：“看来这位玄武使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更厉害，不需要雪薇你的解药，就能够自己将毒气给散出来。”

慕雨墨皱眉道：“以内力逼毒，就算可以做到，也对自己的身体有着巨大的损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后，那黑气终于彻底消散了，慕青阳一甩手中长剑，将那炎火熄灭，唐怜月睁开了眼睛，轻吁了一口气：“来不及了。苏暮雨呢？”

萧朝颜急忙道：“雨哥和神医都已经睡下了。”

“我得先回王府一趟。”唐怜月皱眉道。

“看来你已经认出了那些求药之人的身份？”慕青阳问道。

唐怜月沉默片刻，说道：“我并不认得每一个，但其中有一位是虎贲中郎将的独子，一位是刑部尚书的公子，还有兵部尚书的独孙。我猜测那十几个人中，应当每一位都是朝堂中的要员。这些人的公子被下了药人之毒，应当是一场布局！我需要立刻告诉王爷！”说完之后，唐怜月起身便要离开。

“等等，我随你一起走。”慕雨墨一跃跟了上去。

唐怜月一愣：“雨墨姑娘，我去王府你也要跟着我吗？”

“接下来是我们两人一组进行行动，你一心想救唐灵皇，我怕你太过冲动，破坏了我们的计划。”慕雨墨冷哼道。

“王府毕竟是皇家重地，不是随便人都可以进的。”唐怜月无奈道。

“我不是随便人！”慕雨墨怒道。

两人就这么争吵着跑远了，慕青羊无奈地耸了耸肩：“随他们去吧。我总觉得有些恍惚，我们暗河以前干的不都是杀人的活吗？就算要走向光明，做一些光明正大的事情，也不用这么一步到位吧，要不趁着两位能说话做主的人不在，我们明日就去内卫司或者大理寺，诶是不是还有个六扇门，挑个地方挂牌去吧。”

慕雪薇翻了个白眼：“都是家主，为什么雨哥在的时候，就觉得我们不会输，你带领大家出发，就觉得必死无疑了呢？”

此时房门被推开，苏暮雨走了出来，他咳嗽了几下：“青阳擅长的乃是阵法一道，本就不擅长杀人之术。你们可抓到了那下毒之人？”

慕青阳摇了摇头，便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苏暮雨听。苏暮雨听完之后，瞳孔微微缩紧：“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的人中了药人之毒。”

“又是这毒那毒的。”白鹤淮也走了出来，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听起来就是要我解决的麻烦事。朝颜，有人中毒吗？”

“没人没人。”萧朝颜急忙回道，“这天启城安生得很。”

白鹤淮在石凳旁坐了下来，打了个哈欠：“饿了。”

“有吃的！”晚儿姑娘拿过来一碟桂花糕，“听说姑娘你爱吃桂花糕，咱们天启城毕竟是天下第一城，有着不输南安的糕点铺，你尝尝。”

“呀，桂花糕！”白鹤淮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后摇了摇头，“没有味道。”

“不会啊。”晚儿姑娘惑道，“我刚尝了一个，很甜的。”

白鹤淮苦笑着挥了挥手：“不是你的问题。我现在的身体，估计尝什么都是没有味道的。不对……若是尝苏暮雨做的面，估计还是能有几分滋味。”

“好的，神医。一会儿我便——”苏暮雨点头回道。

白鹤淮苦笑着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你和我一样老实待着。”

慕青阳在一旁叹了口气：“苏家主，暗河的血之夜之后，我们虽然掌控了整个暗河，可也失去了太多的精锐。如今大家长闭关，苏家主你又受了重伤，我们的战力似乎在这场战局上很难帮上什么忙了。”

“啷个说的嘛！”一声低喝从门外传来。

白鹤淮眉毛一挑，抬起头：“狗爹来了。”

大门被推开，只见苏喆从门外走了进来，将手中的法杖往地上重重地一顿：“是。爹来了！”

◇
第十七幕.寒露（12）

飞虎将军府中，萧永正在喝茶，却见那皓月君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皓月君见状急忙行礼：“殿下。”

“怎么看起来这般慌乱？”萧永问道。

皓月君低声道：“有人混入了今日的淮安阁，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谁？”萧永皱眉道。

“看那功法，应当是暗河慕家之人，另外一个，是玄武使唐怜月！”皓月君沉声道。

“怎么又是暗河！”萧永皱眉道，“苏昌河明明已经答应和我们合作了，为何这暗河还一直在阻碍我们的计划！皓月，你去找到苏昌河，若他再继续闭关，那我们的合作便不成立了。所有踏入天启城的暗河之人，我们将一个不留，全都铲除。”

“好。”皓月君点头道。

慕浮生从屋外走了进来：“我随你一起去吧。”

“至于玄武使那边。”萧永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看来计划需要提前了。”

忘辰楼中，苏昌河整个人周身红气缭绕，他双目紧闭，已是陷入到了自己的幻境之中。

一个巨大的红色阎魔法相现于他的身前，对着他伸出了一只巨大的红色手掌，眼看着就要将苏昌河整个人都给压于手掌之下，那法相发出声音，威严而凛冽：“既见阎王，便当赴死！”随即手掌挥下，瞬间就将苏昌河的整个身躯都给吞没了。

苏昌河猛地抬起头，抬起一掌便将那阎罗之掌挡住，他大喝道：“于我身前，就算是阎王，也得退避三舍！”

话音落地，便见一只更加巨大的红色手掌冲天而起，居然就盖住了那从天而降的阎罗之掌，直接将那阎魔法相击得粉碎。

现境之中，苏昌河睁开了眼睛，咧嘴冷笑一声：“终于。”

密室之外，慕浮生和皓月君正要往里而去，却被苏昌离挥剑拦住，苏昌离怒道：“都与你说过了，我兄长正在闭关，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闭关？”皓月君冷笑道，“你们大家长要与我们结盟，结果谈定之后就消失无踪，而剩下的暗河之人却还在一直坏我们的好事！”

“那还不是因为那一日我兄长和琅琊王对了一掌，才导致受了内伤。”苏昌离眉头微皱。

慕浮生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忽然他感受到了密室之中的一股强大真气的流动，神色一变：“莫非？”

密室之门随后被推开，苏昌河从其中走了出来，皓月君与其对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听说阎魔掌每升一个境界，便可见一片天地，而一旦入了第九境，便可成天地！”慕浮生沉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阎魔掌第九境修炼者。”

“老头，是你。”苏昌河眯了眯眼睛，看向慕浮生。

慕浮生垂首道：“暗河的大家长，我们再次相见了。”

“看来你们在离开影宗之后，又投靠了大皇子。”苏昌河冷笑道，“那个时候果然我才是对的，对于任何的对手，都应该斩草除根。不知道暮雨看到此情此景，会不会后悔呢。”

慕浮生淡淡地一笑：“我们若想能长久立于天启之中，自然需要寻找一些依靠，大皇子殿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然我和大家长，也不会在此地相聚了不是吗？此间事了，那么天启三家，暗河三家，都会将你尊为大家长。待大皇子登基之后，我们将取代如今的内卫司，真正地立于光明之下。”

“走吧。许久未见这位大皇子殿下了。”苏昌河转头道，“如今我已修成第九重阎魔掌，看一看谁能成为第一个被我喂掌之人。”

南城小院之中，白鹤淮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眼角微微有些湿润：“狗爹。”

“狗爹来了，谁把你打伤的，我必将他碎尸万段！”苏喆大步走上前，每走一步手上的法杖都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字正腔圆。

白鹤淮笑了笑：“那狗爹你来晚了，苏暮雨已经为我报仇了。”

“凑小子，做得不错。”苏喆瞥了一眼苏暮雨，面露讶异，“你的伤，比我想象中的要重。”

苏暮雨点头道：“对方是南诀刀鬼，确实不好对付。”

“昌河那个凑小子么？”苏喆左右环顾了一下，“他在做什么？”

“他正在闭关，想要破第九境阎魔掌的门槛，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一旁的慕青阳开口解释道。

苏喆眉头微皱，冷哼一声：“早不练功，晚不练功，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练功？昌河这个家伙，必定是有什么歪心思。”

慕雪薇摇头道：“这一次我们的对手要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强，或许真的只有靠大家长练成第九境阎魔掌，才能够扭转战局。”

“朝颜。”白鹤淮轻轻咳嗽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再休息一日，明日开始，我们二人也要开始闭关了。”

“神医也要闭关？”苏暮雨惑道。

“是啊。”白鹤淮苦笑道，“毕竟这天启城的药人之乱是因为我们药王谷的门人而引起的，我身为如今药王谷辈分最高之人，自然需要对此负责。所以你们继续调查这城中之事，而我将炼化出这药人之毒的解药。”

“神医能炼出这解药？”慕青阳惑道。

“是。而且我是这世间唯一能炼出这解药之人。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人在中了药人之毒的情况下还活了下来，且已彻底清除了药人之毒。所以我的血——”白鹤淮幽幽地说道，“便是药引！”

琅琊王府之外，唐怜月和慕雨墨同时落入院中，看到有一陌生女子出现，王府之中的守卫立刻拔出了身上的长刀，警惕地看着这女子。

唐怜月急忙道：“莫要冲动，姑娘是与我同行之人。”

“是暗河的雨墨姑娘吧？果然如同传闻中一般，容颜绝色。”萧若风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都把刀收起来，此乃我琅琊王府的贵客！”

那些守卫立刻应声收起了手中之刀，慕雨墨微微一笑，对着屋内的男子行礼道：“暗河慕雨墨，拜见琅琊王殿下。”

“客气了，都是自家人。”萧若风轻轻抬手，“进屋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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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幕.寒露（13）

入屋之后，萧若风为慕雨墨倒了一杯茶：“雨墨姑娘。听闻你的名字已经许久了，但这还是我们的第一次相见。”

慕雨墨点了点头：“上一次我们暗河入天启的时候，本想来一见的，只是……”

“只是，怜月当时并未回来。”萧若风温柔地一笑，“见我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慕雨墨挠了挠头：“王爷说话倒是有趣。”

“我出身学堂，师父当年就告诉过我们，行走江湖，有趣比厉害更能够吸引女子们的注意。所以我们中的每一个都很有趣，怜月自小住在唐门，认识我们时已经是现在这个无趣的样子了，这么多年，我也没能改变他。”萧若风轻叹一声，“也不知雨墨姑娘喜欢他哪里？”

“以前喜欢他的，现在不喜欢了。”慕雨墨一挥手。

“哦？”萧若风淡淡地一笑，“怎么就不喜欢了？”

“因为他胆子太小，我喜欢胆大的男子，就像王爷这样的——”慕雨墨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英雄豪杰。”

“哈哈哈哈。”萧若风朗声大笑起来，可随后却牵动了自己的伤势，忍不住地低声咳嗽起来。

“王爷。”唐怜月急忙走到萧若风的身边，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为其输入内力。

萧若风面色和缓了几分，笑了笑：“雨墨姑娘，可是怜月才是值得依托的男子，而我不是。”

“王爷为何这么说？”慕雨墨惑道。

“因为我认识的男子中，只有怜月是他确信能够给你一生一世的幸福，未来不管发生什么，除非他死了，就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改变的时候，才会真正地放出自己的真心。可其他人不是。”萧若风低头笑了笑，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们都是想爱就爱了，不管明天以后，只要此刻爱，那便爱。我有很多这样的朋友，他们很多都没有走到最后。我也没有。怜月，你可以吗？”

唐怜月无奈道：“王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萧若风摇了摇头：“师父以前和我说过，风花雪月，男女之情，在任何时候说都是应当的。”

“天启城许多达官贵胄家的公子中了药人之毒，很明显是大皇子有什么图谋！加上如今天启城中，关于王爷的流言纷纷，这绝对是冲着我们来的！”唐怜月急道。

萧若风却不理他，只是看向慕雨墨：“其实这两者都有可取之处，一个想爱就爱，爱得坦荡，爱得自在，所以在开始时总是能如此炽烈。一个则要等万事皆定后才爱，总是少了些波澜，也会让姑娘你受一些委屈。但怜月，是个很好的人。”

慕雨墨皱了皱眉头：“王爷，怎么总觉得你说话的语气怪怪的，好像是在……”

“慕姑娘！”唐怜月皱眉打断道，“不得胡说。”

“你又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怎么就是胡说呢？”慕雨墨冷哼一声。

萧若风饮下一杯茶：“哈哈，有点像交代后事是吗？或许，真就是交代后事呢。”

“王爷！”唐怜月声音中带着几分微怒。

“也罢也罢，你方才说啥来着？”萧若风抬了抬眉，“很多达官贵胄家的公子，被下了药人之毒？”

“是。”唐怜月点头道。

“都是哪家的公子？”萧若风问道。

唐怜月想了一下：“有几个我辨出了身份，有几个还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去找啊，把他们一个个都找到啊！”萧若风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然后统一保护起来，再想办法解毒！”

“明白了，王爷！”唐怜月一抱拳，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萧若风轻叹一声：“以后，要麻烦你了。”

“王爷，你和传说中的很不一样。”慕雨墨起身笑道。

“雨墨姑娘，倒是和传说中的一样绝色天仙！”萧若风对着慕雨墨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慕雨墨一个转身，追上了唐怜月，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府，对唐怜月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你们的这个王爷，好像对天启城要发生的这些事情，并没有那么着急呢？”

唐怜月正色道：“王爷运筹帷幄，想必心中已有了打算。”

萧若风缓步走到院中，抬头看着那夕阳西落，喃喃道：“怜月的天地，本也应该是那江湖啊，你也到了该离开天启城的时候了。”

南城小院之中，苏喆领着苏暮雨走到了偏房，他将手中的降魔法杖往旁边一顿，随后看向苏暮雨：“愣不愣现在离开天启城？”

苏暮雨沉默片刻，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喆叔能够将神医带走，天启城的这些事情，由我和昌河来解决。”

“这么说就很难了。”苏喆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性格倔得很，她愣准了这件事是他们药王谷留下的祸害，所以就算么有你，她也必定要留下来了。更何况，还有你这个喜脑筋的家伙！我有个主意！”

“喆叔你说。”苏暮雨说道。

“里把她打晕了，我们一起跑路！管这天启城滔天之乱，和我们暗河何干？”苏喆沉声道，“里说系不系！”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苏暮雨轻叹道，“无法回头。”

“就你这样子，还能做什么？”苏喆抽了口烟，幽幽地说道，“你要是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和我一样千疮百孔，最好的方式就是现在不再动武，好好跟着我女儿疗伤几个月，那样才不会留下隐患。”

苏暮雨沉声道：“我会尽快恢复，请喆叔放心。”

“放什么心，我和里受过一样的伤，我一眼就能够看出来，如今的里……”苏喆瞳孔微微缩紧，“只需再来一阵风，里就会如烟而飘散了。”

苏暮雨苦笑道：“可喆叔你不仅没有死，还依然是我们苏家的第一高手。”

“我比你清楚我的身体！”苏喆的官话忽然变得无比标准，“如今的我，若遇到真正的全力一战，和势均力敌的对手死拼，便是必死无疑！这是当年那次重伤，给我留下来的隐患，如今就算是辛百草，也无法将我的伤救好啊。我以后想将女儿托付给你，所以不希望你变成和我一样。”

“喆叔……”苏暮雨微微垂首，最后只是再次轻叹一声，“我有我的打算。”

“你有个屁的打算！”苏喆怒骂了一句，“你最后的打算从来都是付出自己的性命。真跟了你这样的人，以后都得当寡妇！不过也没有办法，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是苏暮雨！好，既然你打算留在这城中一战！那就一战吧，我来帮你。”

苏暮雨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喆叔，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苏喆将手中的烟杆往旁边一丢，随后纵身一跃，一掌打在了苏暮雨的胸口之上。

苏暮雨急道：“喆叔，若你运此功，你会遭到巨大的反噬。”

“放心，我还不打算赴死。”苏喆冷哼一声，“我还会留着我的命保护我的女儿。”

慕青阳和慕雪薇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却发现苏暮雨站着不动，苏喆一掌打在苏暮雨的胸膛之上，一股强大的真气四散而出，将两个人一圈一圈地围绕起来。

“这是什么武功？”慕雪薇惑道。

慕青阳思索片刻，说道：“这应当是神鬼涅槃功！是只有每一任的傀才能修炼的功法。是为了让傀在大家长受到极重无法治疗的内伤之时——”说到这里，慕青阳忽然停住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慕雪薇急道：“受到重伤之时干嘛，你说啊。”

“是受到无法治疗的内伤之时，以命换命的功法。”慕青阳眉头紧皱。

“放心。”苏喆抬起左手，也是一掌打在了苏暮雨的胸膛上，“我才不会那么傻，每一任的傀也都不会像暮雨这般忠心耿耿，早就有人改良过这门功法了，虽然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但绝对不会死。苏暮雨，你没有选择，只能接纳我的真气！不然，你喆叔叔我，反而会力竭而死。”

苏暮雨苦笑了一下，双手一挥，便见那一圈圈围绕在他们周围的真气一点点地落入到了苏暮雨的体内。

暗河的两任傀，同时运起了这神鬼涅槃功，强大的真气散出，逼得慕青阳和慕雪薇全都退回到了屋外。

正在房间之中休息的白鹤淮忽然再次从梦中惊醒，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为什么会这般不安呢？”

萧朝颜急忙走上前，拿起手中的手帕擦去了白鹤淮额头上的汗水：“师父。”

“这床好像微微在颤。”白鹤淮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是我的幻觉吗？”

萧朝颜一愣，转头一看旁边的木桌，只见放在那边的瓷碗不停地摇晃着，她摇头道：“是真的在颤动。”

“不对劲。”白鹤淮从床上爬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往门边跑去，“狗爹他在干嘛！”她推开门，便见慕青阳和慕雪薇一脸严肃地站在院中，看着偏房的方向。

然后便是一阵更加剧烈的震动，一道强大无比的真气从偏房散出，萧朝颜急忙朝前跨出一步，拦在白鹤淮身前推出一掌，替她挡了一下，随后连退了数步。

院中的慕青阳随手一挥，将那真气散去，最后看了白鹤淮一眼，眉头微皱，一旁的慕雪薇低声道：“你说喆叔，是不是在骗人？”

◇
第十七幕.寒露（14）

白鹤淮神色一变，直接冲出了房门，朝那偏房跑去，中途腿一软，险些摔倒。慕雪薇一个瞬身闪到了她的身旁，扶住了她，喃喃道：“神医莫担心，喆叔说了不会有事的。”

“狗爹的话，不能信的！”白鹤淮急道。

“里则个女儿，老在背后嗦你爹的坏话。”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响起，众人惊喜地抬起头，便见苏暮雨扛着精疲力尽的苏喆从屋内走了出来。苏喆看起来已经连路都走不动了，可还是拿起了手中的烟杆，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白鹤淮从慕青阳手中夺过了那桃木剑，三步并做二步走到了苏喆的面前，最后抬起了长剑，不过没真的打下去，只是无奈道：“狗爹你来天启城，就是来让我担心的吗？”

苏喆还想再抽一口烟，可这一次烟杆却被白鹤淮结结实实地打落在了地上，他苦笑了一下：“这下真要喜了，乖女儿。”

一旁的苏暮雨柔声道：“喆叔没有事，只是真气耗损有些严重，这几日需要好好休养一下。”

“朝颜。”白鹤淮唤道。

“弟子在。”萧朝颜急忙上前道。

“多开点药，大补的那种！越补越好，喝得狗爹流鼻血为止！”白鹤淮说完之后，便转身走回了房间。

苏喆无奈地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幽幽地说道：“我这个女儿，很有趣吧，小木鱼。”

苏暮雨沉声道：“喆叔，用了这神鬼涅槃功后，你的功力再也无法恢复到曾经那样了吧。”

苏喆点头道：“那又怎么样，若真有人要害我的女儿，我拿起法杖，依旧还是能够，斩鬼杀神！”

皇宫之中，明德帝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眯着眼睛小憩，大监瑾宣守在一旁，为其点燃了香炉。明德帝忽然睁开了眼睛：“最近的天启城，并不太平吧。”

瑾宣一愣，随即说道：“飞虎将军府有刺客夜袭，好像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后面连金吾卫都调动了。不过典将军好像没有出什么大事，只是受了点轻伤。”

“典叶。”明德帝伸手轻轻敲打着桌子，“他招惹了什么人？”

瑾宣摇头道：“这个奴才就不知晓了，好像是一些江湖人。”

“江湖人。”明德帝眯了眯眼睛，“江湖人的事，是不是应该问若风？”

瑾宣垂首道：“琅琊王麾下的四守护皆来自江湖。”

“江湖人居然敢在天启城刺杀一名王爷，实在是太过胆大包天。让若风好好查一查吧。”明德帝举起了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一口。

瑾宣立刻应道：“奴才遵旨。”说完之后，瑾宣便立刻退了下去。

明德帝饮下一口茶后放下了茶杯，随后往后一靠，双目缓缓闭上，许久之后才幽幽地说了四个字：“龙封卷轴。”

秋水小筑之中，苏昌河坐在桌旁，轻轻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笑道：“这入了阎魔掌第九境就是不一样，此刻的我，只觉得天下偌大，不过我一掌之宽。对了，老头，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办法将阎魔掌提升到第九境吗？”

慕浮生站在一旁，摇头道：“我们天启三家所拥有的阎魔掌掌法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们留下来的掌法秘籍是不全的，最多便只能练至第八重，而且同样的境界上，也无法和你们相匹敌。”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老头你天赋不行呢。”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慕浮生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一声：“这倒也没有说错。不过大家长，你知道为何天启三家留下的掌法秘籍是不全的吗？”

苏昌河饮下一杯酒，挑了挑眉：“但闻其详。”

慕浮生瞳孔微微缩紧：“因为阎魔掌是一个极为邪门的武功，练至最后，会有极大的反噬。所以天启城中留下的秘籍，进行了一些改变，无法发挥出这门掌法全部的威力。而在暗河的你们，为了追寻更强大的力量，所以留下的是原本。不过并非每一代的大家长都会修炼这门武功，你的上一任家主，慕明策，他不就没有修炼阎魔掌吗？”

“是的，在暗河之中，据说这是一门被诅咒的武功。”苏昌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续说道，“不过老头，你知道反噬的意思是什么吗？”

“什么？”慕浮生问道。

苏昌河一饮而尽，将那酒杯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扣：“只要足够强，就没有所谓的反噬。而我苏昌河。够强！”

“不愧是暗河的大家长。”浊清和萧永同时现身，朝着苏昌河走了过来。

苏昌河依旧懒懒地坐在那里，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许久不见了。”

“大家长。”萧永面色阴沉地在苏昌河的面前坐了下来，“你可知道，在你闭关的这些时间，发生了什么。”

苏昌河微微一抬眉：“听说我们暗河的朋友差点死了，我们苏家的家主也快点死了，甚至于我们的鹤雨药庄，差点就要在那一夜被夷为平地了。你们可知道，我现在很生气？”

萧永一愣，万万没想到自己被反将了一军，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胡来！”

“胡来？浊清公公，你说我现在胡来一下，一掌打死面前的这位大皇子殿下，你能挡得住吗？”苏昌河轻轻抬手，手掌之上不再是红气缭绕，而是黑色的真气。

“大胆！”慕浮生右掌一挥，长袖纷飞。

浊清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是曾经的你，必然无法在我面前做到，但如果是现在的你，你有五成的机会，取走永儿的性命。”

苏昌河咧嘴一笑：“我想试试。”

“可你也会死。”浊清摇头道，“我觉得这个代价，不值得。”

“是哦，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苏昌河收回了手掌，打了个哈欠，“虽然我现在真的很生气。”

“你们的那位神医，破坏了我们的计划。”萧永沉声道。

“可你们之前，并未告诉过我任何的计划！”苏昌河用手轻轻地敲了敲桌子，“在我闭关之前，我曾和他们说过，不要妄动，好好开医馆就行了。可是为什么医馆开着开着，就出现了杀身之祸！”

PS：不好意思，临时有些事，勉强二更。

请假条

明后天各更两章两章两章

◇
第十七幕.寒露（15）

浊清在萧永身旁坐了下来，轻轻拍了拍萧永的肩膀，笑道：“一切只是误会，只因发生了一些突然的情况。不过我们现在很好奇，是否大家长和苏家主选择了不同的盟友？”

“暮雨确实不知道我的计划，他到现在还是一心选择琅琊王。”苏昌河饮下一杯酒，继续说道，“可我不认同这个选择，琅琊王确实能够给到暮雨需要的帮助，可是给不到我的。因为我要当，江湖上的第一！”

“从初次见到大家长起。”萧永淡淡地一笑，“我便知道，大家长是一个有野心的人。”随着萧永的这一笑，他身上的气质忽然就变了，从方才那个阴狠着又带着几分鲁莽的样子，变得气度从容，仿佛方才面对苏昌河那一掌时的势弱，只是装出来的一般。说完这句话后，他又轻轻一抬手。

侍奉在一旁的皓月君立刻心领神会，走上前将一个银色的盒子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苏昌河微微皱眉。

“这是真言蛇。”萧永幽幽地说道，“是别人从南诀拿来送给我的礼物。拥有奇毒，见血封喉，但性格温和，当你在平日里触碰它的时候，它不会有任何的异动。可若是你触碰它时说出谎言，那么即便是再细微的变化，它也会感受到，转头一口咬向你。可敢一试啊，大家长？”萧永在说话的同时，打开了那个盒子，一条银色小蛇探出头来，对着苏昌河慢悠悠地吐了一下蛇信。

“哟，有意思的东西。”苏昌河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那小蛇的脑袋。

萧永沉声道：“为何你与苏家主的选择不一样？为什么没有选择琅琊王？”

苏昌河眯了眯眼睛：“和大皇子一样，既然已经站在高处，那下一步，那只能立于巅峰。琅琊王再如何帮我们，江湖的第一仍是雪月城，可如果大皇子扳倒了琅琊王，那么我暗河，便能成为江湖的皇。”

“真敢说啊，江湖的皇，真是大大的僭越。”萧永幽幽地说道，“那么如果苏暮雨阻挠我们的计划，你会杀了他吗？”

苏昌河眉毛一挑：“杀了苏暮雨？”

那条银蛇忽然猛地扭动了一下身体，随后奋力往前一伸，一口咬向了苏昌河的手腕。苏昌河冷笑一声，一手掐住了那条银蛇的脖子，随后轻轻一捏，直接就掐断了这条银蛇的身躯，随后不屑地丢在了地上。

站在其身后的苏昌离开口道：“不要问一些太过于过分的问题了。”

皓月君面露心疼之色，指了指地上的那条小蛇的躯体：“这……很值钱的。”

萧永倒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不管大家长愿意杀谁，不愿意杀谁，既然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那么便已足够了。接下来，我会和大家长说出我们最后的计划。”

“希望你们的计划，不要让我失望。”苏昌河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的耐心已经有限了。”

“今夜的大家长，好像喝得很多？”萧永眯了眯眼睛。

苏昌河一饮而尽：“因为今夜的我，千杯不醉。”

金吾卫副统领府中，唐怜月拿着手中的令牌，在那些金吾卫的目光之中，一步一步地朝里走去；“天启玄武使唐怜月，你们想要拦我？”

那些金吾卫犹豫着按着腰间的长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既不敢拔刀也不敢让开。他们看向站在房门旁的李先副统领。李先皱眉道：“是天启玄武使，就能到我金吾卫副统领的家中随意逮人吗？”

“没错。是天启玄武使，就能来你府上抓人，只不过不是随意！”唐怜月指着李先身后的屋子，“里面藏着的是什么，你难道心中不明白吗？”

李先沉声道：“是我的孩子，他不过生了怪病而已。在天启城中，得了怪病不出门，难道也是重罪吗？”

“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唐怜月一个纵身从李先的身边掠过，李先想要拔剑，却见一貌美女子闪到了他的身旁，将他的手按下。

此女人自然便是慕雨墨，她温柔地笑了笑：“这位将军，我劝你最好不要动手。这位玄武使嘴很笨，不会讲道理。不会讲道理，就会用拳头，他的拳头，又很硬。”

唐怜月推门而入，便看到了被关在铁笼之中的李先之子。那李先之子面目狰狞，见唐怜月进来，就对着他低声怒吼着。唐怜月直接挥出一粒飞蝗石，打在了那李先之子的脑门之上，便将其给击晕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李先进来之后怒道。

唐怜月纵身向前，一把揪住李先的衣领，将其甩到了一旁的木椅之上：“拿纸笔来。”

众人一愣，无人敢应。

慕雨墨轻叹一声：“快些的吧，一会儿若是将我们这位威风凛凛的玄武使惹急了，你们将军就该遭殃了。”

“是是是。”一名金吾卫立刻应道，随后转身离去，不多时便带着纸笔回来了。

唐怜月接过那纸笔放在了桌上，沉声道：“写下与你儿子最为交好的几人的名字，以及身份。”

李先拿起那笔，咬牙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唐怜月看了一眼那倒在地上的年轻男子，轻叹一声：“我想，救你的孩子。”

李先目光闪烁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拿起了桌上的笔，在那纸上写了起来。

一旁的慕雨墨看到后，笑道：“看来你的儿子人缘不错，朋友还挺多。”

李先一共写下了八个名字，随后放下了手中的笔：“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上面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官之子吗？”唐怜月问道。

李先一愣，回道：“有的。不是。”

唐怜月轻轻一挥手：“划去这些人的名字。”

李先提笔，划去了三个人的姓名，随后道：“吾儿喜好听书，常于市井之间游玩，故也结识了一下平民之子。”

“好。这五个人中，可有人也参与了这次的金殿演武的初选？”唐怜月又问道。

李先仔细看了一下，点头道：“有二人。”

“都通过了？”唐怜月问道。

“都通过了。”李先依旧点头。

“他们，都是本该就通过之人吗？”唐怜月低声道。

李先眉头微皱：“玄武使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慕雨墨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的金吾卫，挥了挥手：“都先出去，出去。”随后慕雨墨走上前，便将那门给关上了。

“我只再问一遍，李副统领，这些人，都是本就该通过之人吗？”唐怜月幽幽地说道。

“这个。”李先的手在那最上方的那个名字上指了一下，“明威将军府小公子轩辕起，他从前和吾儿一样，不擅武艺，但这一次初选之中，也是三战皆胜，得了金殿演武的资格。”

“好。”唐怜月起身道，“你的儿子，我们需要先带走。”

李先站起身，手微微颤抖着，随后长叹一声：“他还能够回来吗？”

唐怜月看向李先，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他会回来的。会完好无损地回来的。”

秋水小筑之中，苏昌河扣下了手中的酒杯：“虽然听起来是有几分无耻的计划，可是为求结果不择手段，确实和我苏昌河很是相配啊。”说完之后，苏昌河站起了身，转身离去，苏昌离立刻跟了上去。

“那么大家长……”萧永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苏昌河抬起手，轻轻一挥：“这座天启城，会是你的。”

待苏昌离离去之后，一旁的慕浮生开口道：“这位暗河的大家长真的值得信任吗？曾经的影宗，也试图和暗河交易，但最终却导致了自己的覆灭。”

萧永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冷笑了一下：“我能看出苏昌河的野心，而且方才真言蛇已经测过了，他和琅琊王那边结盟是假的。”

“这真言蛇，难道就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出现错误吗？”慕浮生问道。

浊清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说道：“世上没有东西，会是绝对正确的。而苏昌河，也断然不会是我们最后的选择，他的野心太大了，这野心最后定然会害死他。想办法让我们的合作露出一些马脚，让暗河的其他人有所知晓，到时候便能看上一场好戏了。”

皓月君冷笑了一下，点头道：“好！”

长街之上，苏昌河神色轻松地行走在前，而苏昌离则跟在其后，面色凝重，跟了许久之后才忍不住问道：“我们现在要去找雨哥他们吗？”

“不去了，别告诉他们，我已出关。”苏昌河伸了个懒腰，“今夜，我就随意地走一走这天启城吧。”

“大哥，这一切真的不要和雨哥说吗？”苏昌离急道。

“他不会同意的。”苏昌河吹了声口哨，“我自有我的计划。”

南城小屋之中，白鹤淮裹紧了被子，眉头微皱着，似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而院子之中，苏喆正坐在台阶之上，看着空中的朗月，慢悠悠地抽着烟，而苏暮雨则在月下舞剑。

“重伤初愈，辣么着急就开喜练剑？”苏喆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苏暮雨长剑落下，沉声道：“大战将至！”

◇
第十七幕.寒露（16）

月夜之下，苏暮雨继续起剑而舞，每舞一剑，便见那剑光映射而出的月光更盛了一分。

苏喆在下面看了许久，最后将手中的烟杆往地上轻轻磕了磕：“苏暮雨，你的剑法是不是比之前又要高了几分了？”

苏暮雨收剑，伸手在那剑身之上轻轻拂过：“重伤之后，又被神鬼涅槃功所救，此刻忽有所悟，月下起剑，似乎是比之前要更强了几分。”

“比起我全盛之时，也不遑多让了。”苏喆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法杖，“如果不系现在打不动了，倒想和楞分出一个高下。”

“喆叔，我和昌河，想带领暗河走向光明。可是光明之处，似乎并不如我们想象的一样。”苏暮雨忽然说道。

“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阴影，阳光越盛，阴影也就越大。比如这天启城，就系次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苏喆又抽了一口烟，“只要还在江湖，总是避免不了纷争。暮雨，你有想过，离开这江湖吗？”

“离开江湖？”苏暮雨看着手中的长剑。

“比如回到南安城，你就真的做那一辈子的小药童，给我女儿买药捣药煎药，然后待日落黄昏之时，再做那一碗难吃得很的面。她骂着你，但还是吃完了。你很不好意思，于是第二天一早就去买了桂花糕。”苏喆抽了口烟，忽然说起了字正腔圆的官话，“这样的一辈子，是不是也挺好？”

苏暮雨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回道：“也不能一辈子都做面难吃吧？”

苏喆笑了笑，说道：“看来你觉得很好。”

“喆叔，在南安城的日子，确实是自我离开无剑城之后，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苏暮雨收剑回鞘，“可我毕竟已经继任了苏家家主，我对暗河的子弟，有着属于我的责任。我可以住在南安城中，就这么安然度过一生，可他们呢？若放由他们散入江湖，总是会在某一日，死于无人之处的吧。”

“拥有责任心的男人啊。”苏喆挑了挑眉。

“喆叔当年应该也是有责任心的吧，毕竟你是在我之前的那一任傀。而是你出身自本家，原本是要继任大家长之位的。”苏暮雨说道。

苏喆耸了耸肩：“曾经是吧。那时候我一腔的雄心壮志，只等着哪一日名扬天下，去夺一夺那天下第一！”

“后来呢？”苏暮雨问道。

“后来我遇到了爱情，接着便只想仗剑天涯，远走高飞，什么暗河，什么天下，不如那夜空之下，仰看群星。”苏喆擦了擦眼角的湿润，随后指了一下苏暮雨，“你啊，就比不上我！果然，我苏喆，才系则天底下，最好的兰人！”

一直在说官话的苏喆，说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又变成了湘音，还带着几分哽咽。苏暮雨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到了苏喆的身旁，和他一起抬头看着那星空。

里屋之内，白鹤淮转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了。

梦境中，是一片血海，白鹤淮快步朝前狂奔着，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内心十分地不安，便只能不断地狂奔，像是迫切地要追上些什么。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止步看着前方，随即喃喃道：“苏暮雨……”

只见苏暮雨站在一片血海之中，地上倒满了尸体，他手持长剑，衣衫上和剑身上，也都沾满了鲜血。

“苏暮雨！”白鹤淮大声呼喊道。

苏暮雨似乎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喊，终于微微侧身，眼睛往后一瞥。

那一双眸子，居然也是血红色的。

白鹤淮一惊，直接就从梦中惊醒，半坐了起来。

屋外的苏喆听到动静，在门外问道：“怎么了？女儿？做噩梦了？”

白鹤淮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问道：“苏暮雨呢？”

“他去碎觉啦。”苏喆回道，“要我去叫醒他吗？”

“不用了。”白鹤淮躺了下来，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了眼睛。

宣威将军府中，唐怜月与方才一样，拿着令牌带着慕雨墨一路畅行，一旁的府兵不敢阻拦，只能连连后退。慕雨墨双手束在身后，笑着说道：“你这名号还挺好使，怪威风的。宣威将军，是几品官啊？”

“从四品。”唐怜月回道。

“才从四品啊，有没有一品的大将军！”慕雨墨说道。

“有，柱国大将军雷梦杀。”唐怜月说道。

“下一次，你就带我去他府上，也这么威风凛凛地走一次！”慕雨墨得意地说道。

唐怜月摇了摇头：“那怕是不行。”

“怎么？一品就不行了？只能在四品这里威风？”慕雨墨歪头道。

“不是。是因为将军夫人是心月姐姐，她会打死我。”唐怜月回道。

“哈哈哈哈。原来你怕姐姐，以后成了亲也怕老婆！”慕雨墨打趣道。

“办正事！”唐怜月沉声道。

“玄武使，好大的威风啊。”一个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响起。

唐怜月转身，便见穿着常服的宣威将军正大踏步朝着他走来，他垂首道：“轩辕将军。”

“这么大半夜的，来我府上做什么？”宣威将军皱眉道，“看这样子是要拿人？本将军犯了何事，惹怒了你们琅琊王殿下？”

唐怜月摇头道：“我找小公子轩辕起。”

“我那不成器的孩子又犯了何事？”宣威将军转头问身旁之人，“起儿呢？把他叫过来。”

慕雨墨低声道：“这位将军倒是还挺配合的。”

一旁的侍从说道：“小公子白日里出府去了，说是听书去了，中间回来了，可过了一会儿又急匆匆地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府。”

“这么晚还不回府？”宣威将军疑惑道，“他这段时间经常这样？”

“从未有过！小公子最近日日习武，只是偶尔才会出府一趟。”那侍从说道。

宣威将军又看向唐怜月：“玄武使，非我故意隐瞒吾儿行踪，我军务繁忙，时常不在家中。不知吾儿犯了何事，他虽然没用，可为人却是老实。”

“并未犯事，只是有些事情，想问一问他。”唐怜月抱拳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说完之后，唐怜月就和慕雨墨快步朝外走去。

慕雨墨低声道：“看来不仅是那几个你认出来的世家子弟，包括这些个你后来查到的，也全都不见了。应当是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在别处会合了。”

“不妙。”唐怜月皱眉道。

“什么不妙？”慕雨墨打了个哈欠，“我只知道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听到「睡觉」两个字，唐怜月神色一变：“雨墨姑娘。”

“告辞了。明日见。”慕雨墨直接挥了挥手，一个纵身离开了，只留下那唐怜月站在原地。

秋夜微凉，清风拂过。

唐怜月轻叹一声。

◇
第十八幕.霜降（1）

凄清早霜降，淅沥微风起。

今日霜降，最后一秋。

——

晨起，琅琊王府。

萧若风独自一人坐在正厅之中，旁边已经升起了火盆，他也已经穿上了冬衣，看着窗外的秋风萧瑟之景，轻声道：“快要入冬了啊。”

“殿下早啊。”百里成风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萧若风微微抬首，喝了一口热茶：“世子今日来得这般早。”

百里成风点头道：“在这天启城中睡不着。”

“哦？为何睡不着？”萧若风问道。

“太吵了，实在是太吵了。”百里成风指了指天，“感觉都会要响惊雷。”

萧若风挑了挑眉：“世子话中有话啊。”

“听说陛下让你们内卫司调查前几日飞虎将军府被袭一事，查得怎么样了？”百里成风笑道。

萧若风放下了茶杯：“内卫司如今四大守护只留其一，能力有限，暂时还未查到线索，便先拖着吧。”

“玄武使最近在调查何事？”百里成风幽幽地说道。

“天启城中有人在下药人之毒。”萧若风轻轻咳嗽了几声，“你年轻之时曾随镇西侯爷出征西楚，应该知道这药人之术的可怕。”

百里成风嘴角微扬，点头道：“我自然知道。可是药人之毒，可怕在于战场，而不会是天启城，那个术法，是要越多的死人，才会越厉害。所以这药人之毒，只是对方的虚晃一招。你们真正要担心的是———龙封卷轴。”

萧若风笑了笑：“如果龙封卷轴真的现世，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但我不想当，会如何？”

“帝位不正，凡龙之血，皆可得。”百里成风笑着伸手在桌上敲了敲，随即正色道，“会天下乱。以前的你，能镇住这天下乱。可现在，南面琅琊军陷入苦战，雷梦杀危在旦夕。天启城中，几位守护又都被调走了。你的身体也变成了这个样子。若真天下乱，你镇不住的。”

“世子殿下，你的第一句话说得很对。那就是如今这龙封卷轴确实是更需要解决的麻烦，可是我寻了那么多年也没有寻到，便只能等到他们按捺不住的那一刻。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对。”萧若风站起身，缓步走到门边，抬头看着朝阳，声音中忽然多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那就是不管何时天下乱，我萧若风，永远镇得住！”

南城小院之中，白鹤淮走进偏房，便看到了那被五花大绑起来的李先之子，无奈地摸了摸额头：“谁干的？”

一旁的慕青阳挥手道：“神医，是我！”

“你可真厉害啊！”白鹤淮无奈道。

慕青阳点头道：“那是自然！你看他现在多老实。”

“自然个屁，中了药人之毒，体内血液流转不畅，你还给人这么绑了起来，那不是听话，而是快要死了！”白鹤淮苦笑着扶起了地上的李先之子，“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晚儿姑娘在一旁说道：“李正启，我在教坊司见过他，是位和善的贵人。”

“李正启，看着我的眼睛！”白鹤淮轻轻拍打了一下那李正启的脸。

李正启睁开眼睛，忽然面露狰狞之色，张开双嘴就要咬向白鹤淮的脖子。

“大胆！”慕青阳怒喝一声，便要挥剑。

“别害怕。”白鹤淮直接一把掐住了李正启的脖子，将他按在了地上，随即轻声缓缓道，“这里的人都不会伤害你。而我，会救你的！”

那李正启倒在地上后，依旧不断地挣扎着。

“按住他。”白鹤淮说道。

“得嘞！”慕青阳纵身向前，一把就将李正启给扣在了地上。

“轻一点，他是病人，不是犯人！”白鹤淮皱眉道。

“神医，他的力气真的很大啊。”慕青阳苦笑了一下，“我们慕家人，力气都很小的……”

“撑一会儿就行。”白鹤淮拿出一颗银针，直接扎破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晚儿姑娘惊道：“神医，你要做什么。”

白鹤淮右手在那左手无名指上轻轻一按，随后挤出了一滴血珠，随后用力地一甩，便见那血珠飞了出去，直接落到了那李正启的口中。滴血入喉，李正启居然直接安静了下来，那原本溃散的瞳孔之中忽然多了几分清醒之意，也不再疯狂挣扎了。

“治好了？”慕青阳松开了手，困惑地看着面前的李正启。

“若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白鹤淮走上前，又插了一根银针，在李正启的颅顶，最后拍了拍手，说道，“松绑。”

慕青阳犹豫地问道：“真能松绑？”

白鹤淮点头道：“你是神医，还是我是神医？”

“遵命！”慕青阳急忙走上前，给那李正启松了绑，“老实点啊，兄弟。比我厉害多的，外面还有两个，若他们出手，你可能在一瞬间就会身首异处哦。”

李正启解开了绑后，便站了起来，只是整个人身体似乎有些迟钝，眼神之中的戾气虽然有些退去了，但却显得有些呆滞，他看了一眼慕青阳，似乎忽然生了畏惧，快速向前几步，躲到了白鹤淮的身后。

“这家伙……”慕青阳挠了挠头，“搞什么名堂？”

“我以血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的毒，却无法完全根治。但他会感知到我体内血液的力量，会本能地寻求我的保护。”白鹤淮走了出去，“这段时日里，我若想炼制出解药，还需要他的相助。你可不能欺负他啊，慕青阳。”

“我没有时间。我一会儿就要和雪薇出去查案了！”慕青阳挥手道，“我们商量了一下，这几日，就由雨哥和喆叔负责保护大家。喆叔说雨哥重伤初愈，还需要几日的时间来休养。”

“知道了。”白鹤淮转身走了出去，那李正启立刻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她一出门，恰好便遇到了苏暮雨也背剑出来，两人双目一对视，苏暮雨往后退了一步。

“去干嘛？”白鹤淮问道。

苏暮雨一愣：“去一趟琅琊王府。”

“剑，放下。”白鹤淮面带笑容，语气和善。

苏暮雨轻叹一声，将身上的剑往旁边一丢，慕青阳伸手接过。

“你，回屋。”白鹤淮又往苏暮雨的身后指了指。

苏暮雨无奈道：“现在……”

“朝颜！”白鹤淮大喊一声。

“徒儿在。”萧朝颜拿着煎药的蒲扇冲了出来。

“看着他，我给的药方，连吃三日，吃完才能踏出这院子一步。若他不听话，自己偷偷出去了。”白鹤淮指了指萧朝颜，“你，逐出药王谷。”

“哈？”萧朝颜愣住了。

“走。”白鹤淮挥了挥手，朝着药房走去。

身后的李正启面露胆怯地看了苏暮雨一眼，步伐迟钝地跟了上去。

慕青阳笑道：“怎么无缘无故多了个小跟屁虫。”

萧朝颜拿着手中的蒲扇，轻轻挥动了几下，纳闷道：“怎么雨哥不听话，惩罚的是我呢？”

“朝颜。”苏暮雨沉声道，“琅琊王那边方才传了信过来。”

“雨哥。”萧朝颜手中蒲扇一指苏暮雨，说道：“回屋，吃药。”然后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往药房跑去。

慕青阳宽慰道：“放心，雨哥。这几日并没有大事出现，而且如今这天启城中最重要的怕就是这处小院了，你还是留下来保护大家吧。”

◇
第十八幕.霜降（2）

天启城大街之上，唐怜月坐在一处小摊之前，拿着手中的包子咬了一口，若有所思。此刻的他看起来已是十分疲倦，头发杂乱着，应当是一夜都没有睡。

“客官，豆浆来了。”小二放下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嗯……”唐怜月淡淡地应了一声，便要去拿。

却有一只手提前他一步，将那碗给接了过去，唐怜月一愣，抬头一看，便看到了慕雨墨。

慕雨墨拿起豆浆喝了一大口后放下，笑道：“一夜都没睡？”

“是。那些人的身份特殊，他们若是全都落入到了我们对手的手中，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唐怜月说道。

“真是麻烦，这一切很明显就是那飞虎将军府所为，而那飞虎将军背后的是谁？很明显就是那大皇子啊。这一切都根本不需要去查，直接就让你的琅琊王进宫，将这一切都告诉皇帝。然后把大皇子和飞虎将军都抓起来不就行了？”慕雨墨耸了耸肩，说道。

唐怜月摇了摇头，拿起那碗雨墨喝过的豆浆，饮了一口，叹气道：“可没有那么简单，在天启城中，参一位皇子谋乱，可是一件大事。若是没有确切的证据，随时可能会遭到反噬。”

慕雨墨惊讶地看着唐怜月放下那碗，唐怜月方才饮豆浆的地方，还留有自己的唇印。

唐怜月却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点，自顾自地说着：“而那些家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证据。你在看什么？”唐怜月这才发现，慕雨墨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瓷碗。唐怜月低头往前一看，这才注意到上面的唇印，脸颊顿时绯红一片，将那瓷碗放下，颇有几分手足无措。他正要开口，却被慕雨墨挥手打断道。

“方才一直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是不是！”慕雨墨抢先说道。

唐怜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想说什么，却还是被慕雨墨挥手打断。

“雨墨姑娘，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冒犯，还请不要多想，是不是？”慕雨墨又说道。

“姑娘，不管结果如何，天启城中事情结束之后，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唐怜月正色道。

“我可不需要什么交代，你我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互生情愫，可既然那情愫只能这么深，那么就点到为止，又何尝不好呢？”慕雨墨轻轻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桌子上轻轻一扣。

便见一只金色的蜘蛛不知何时出现，爬上了慕雨墨的手指之上。

唐怜月思索片刻，回道：“并非情愫不深，只是我乃天启玄武使。”

“别吵。”慕雨墨抬起手指，仔细地打量着手中的蜘蛛，说道，“有线索了。”

唐怜月惊道：“真的吗？”

“在追人寻踪这件事上，整个江湖，或许没有人比我们暗河慕家更擅长的了。”慕雨墨傲然道，“而暗河慕家之中，也没有人比我更擅长！走！”

天启城郊外，凤溪山庄。

皓月君将手中的一个白玉瓷瓶放在了桌上，那一群人全都冲了上去，为首那人一把拿过瓷瓶，拼命地往手上倒，一旁的人哄抢道：“给我！给我一点！”皓月君苦笑着摇了摇头：“莫急，一个人只能吃三颗，吃多了，就会变得和李正启一模一样了。”

为首那人一口将三粒药丸丢进手中后，瓷瓶就被别人给夺走了，他脸色苍白地走到一旁，拿起一个茶壶开始疯狂地饮水，片刻之后放大茶壶，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皓月君笑着看向众人：“这一次吃下这药丸，可保你们十日无忧。”

为首之人此刻缓过神来，朝着上方怒骂道：“你个杀千刀的！难不成我们这辈子就一直要变成这个样子了！当时骗我们吃下这药丸的时候，可不曾说过，以后一旦不吃，就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诸位且放心，这将会是你们倒数第二次吃这药丸。”皓月君笑道，“十日之后，待你们服下最后一次药丸，从此以后，便一切如常了。”

“还得十日之后？”那人皱眉道，“那现在便把药给我们，十日之后，我们自己服下便是了。”

“不可。你们如今一旦归府，就会被内卫司给捉走，到时候身上的东西也会被收走，你们想在内卫司的天狱中变成李正启那样的怪物吗？”皓月君幽幽地说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人大声问道。

“就请诸位在这凤溪山庄中，住上十日吧。”皓月君幽幽地说道。

场间众人全都眉头一皱，随后便小声低语起来，虽有几分不满，但却也无人站起来反驳。而就在此时，却见有人低呼了一声：“啊！”

旁边有人疑惑道：“怎么了？”

那人捋了捋衣袖，露出了自己的胳膊，只见一只血红色的蜘蛛叮在他的胳膊之上，他皱眉道：“蜘蛛！”

皓月君一个纵身跃下，将那人的胳膊抬起，眉头也是一皱：“寻踪蜘！上一次在淮安阁中，你是不是也被蜘蛛咬了！”

那人一愣，回道：“是。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倒霉。”

“该死。”皓月君将那人的胳膊一甩，低吼道，“跑！”

可众人一转头，却发现他们的周围已经布满了蜘蛛。那些蜘蛛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并且一点点地朝内逼近，众人不知这些蜘蛛的来历，只能连连后退。

“想跑，已经晚了。”只见一道黑影落下，站在了众人的中间。

皓月君眼神中露出了几分凶光：“蜘蛛女！”

“你是根据我的蜘蛛认出我的身份，还是根据我的绝色容颜认出来的呢？”慕雨墨说完之后，微微一笑，随后手一挥，便见一条白色的丝线飞出，直接将一众人都给绑了起来，她再猛地一拉，那些人就都倒在了地上，哀嚎连连。

皓月君立刻拿起手中的一枚令箭，对外发出，可行至一半，便被斩为了两截。

唐怜月落在了他的面前，冷笑道：“就算你发出令箭，也没有用。此处山庄中的所有人已经都被我解决了。”

皓月君苦笑了一下：“不愧是出自唐门的玄武使，配上暗河的蜘蛛女，还真是杀人于无声无息。”

“随我出去，把一切都给我交代了！”唐怜月踏步向前，便要抓皓月君的胳膊。

可就在此时，却有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慕雨墨急道：“小心！”

唐怜月一个转身，右掌一挥，直接将那羽箭一把握住，随后唐怜月轻轻一旋羽箭，又将其给丢了回去。

“这是什么！”慕雨墨见皓月君的脖子上忽然出现了一只小蛇，立刻冲上前，一指将那小蛇打飞。

可却还是晚了，皓月君的嘴角有黑血流出，他笑了笑：“长烟一空，皓月千里，诸位，我便先行一步了。”说完之后，皓月君双眼一闭，便直接倒在了地上。

唐怜月走上前伸手探了探皓月君的鼻息，察看了一下他的眸子，最后摇头道：“中了蛇毒三寸灰。”

慕雨墨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众人：“这些人应该怎么办？”

唐怜月起身道：“先将这些人带回城中吧。”

“关入你们内卫司？”慕雨墨惑道。

唐怜月摇头道：“这些人的身份太过特别，若关入内卫司，想必会引起震动，先需要将他们藏匿起来，再做打算。”

“这么多人，怎么藏？”慕雨墨问道。

唐怜月回道：“内卫司的人马上就会到，这些人悄悄地运入天启城并不难。只不过接下来要将他们藏匿在何处呢？”

慕雨墨眉毛一挑：“我倒是想到个好去处，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第十八幕.霜降（3）

飞虎将军府中，谢在野背负长弓走了进来，见到萧永和典叶之后急忙禀报道：“凤溪山庄遇袭，那些人全都被唐怜月带走了！皓月君中了蛇毒，已死。”

萧永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点头道：“明白了。”

谢在野一愣，皱眉道：“殿下似乎，并不在意？”

“一群棋子罢了，既然是棋子，落在谁的手中，又有什么区别呢？”萧永笑着挥了挥手，“退下吧。就让他们拿着这一堆烫手山芋，好好体会一下手足无措的感觉吧。”

谢在野离去之后，典叶摸着自己腰间的金刀，喃喃道：“大朝会马上就要到了，王侯将军们都在陆续入京。距离我们最后拔刀的时候已经不远了。永儿，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萧永沉默片刻，回道：“舅舅。我永远都记得我阿娘病死的那一日，凄冷的宫殿，冷漠的眼神，和那些虚假的哭泣声。从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在准备这一天的到来了。我要拔剑斩断所有的不公，我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要立于———山之巅。暗河大家长有句话说得很对，既然已站在高处，那又怎么能忍住不立山巅呢。”

典叶点头道：“好。那便由我为你，杀出一条路来。”

“很快雷梦杀就会战死南诀，到时候舅舅你便是我们北离新的——”萧永傲然道，“柱国将军。”

南城小院之中，慕雨墨推门走了进来，大声唤道：“雨哥。”

苏暮雨见慕雨墨神色间带着几分喜色，问道：“人都找到了？”

“都找到了，一个不落。”慕雨墨回道，“我可是慕雨墨，哪有我找不到的人，我想找的人，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我给找到！”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白鹤淮走出药房，问道。

“在鹤雨药府。”慕雨墨笑了笑，“天启城的这间。”

白鹤淮一愣：“这么大的胆子？”

“唐怜月说他们内卫司会将此事办得十分隐秘，而且那个地方，在前几日被从里到外翻了个遍，现在他们定然是觉得我们不会再回去了。”慕雨墨说道，“神医可炼出解药来了？”

白鹤淮摇了摇头：“没有那么快，至少还得十日后。”

慕雨墨轻叹道：“那这段时间，就只能让那位玄武使辛苦一些了。昌河呢，他还没有闭关吗？现在这情形，还突破什么阎魔掌的境界啊。再闭关下去，我们可就都得死了。”

苏暮雨摇头道：“如今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已经让红息和紫衣去他闭关之处寻他了。这几日，昌离好像也消失了。”

话音刚落，便见苏红息走了进来，她冲着苏暮雨摇了摇头：“雨哥，大家长已经不在密室中了。”

苏暮雨一愣：“不在。”

白鹤淮转动着手中的银针：“这么说来，他明明已经功成出关了，却没有回来找我们？那他去哪了。苏暮雨，他有这种擅自行动，不告诉你的时候吗？”

“记忆之中，只出现过一次。”苏暮雨低声说道。

“哪一次？”白鹤淮问道。

慕雨墨神色凝重，替苏暮雨回答道：“当初昌河要杀大家长，夺取眠龙剑之时！”

苏紫衣低声道：“是否大家长另有打算？”

白鹤淮看向苏暮雨，没有说话，苏暮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似在思索着什么。

鹤雨药庄之中，那一众年轻人手脚皆被蜘蛛丝缠绕着，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躺在里屋之中，唐怜月沉声道：“宣威将军府的公子轩辕起是哪一位？”

“是我。”只见一名看起来有几分文弱之气的男子应道。

“听说你和李正启是知交好友？”唐怜月问道。

那轩辕起点头道：“是。我和李兄自幼相识。”

“好。将你们如何接触到这药丸，背后主使之人是谁，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唐怜月说道。

轩辕起一愣，看了身旁众人一眼，却见那为首之人喝道：“凭什么！你现在把我们关在此处，十日之后，我们便会死！”

“你是兵部尚书之子刘枫正？”唐怜月皱眉道，“我听说你自小就勇猛强悍，乃是猛将之才，为什么你也想要走这歪门邪道？”

刘枫正冷哼一声：“这与你何干！我爹是兵部尚书，区区猛将之才又有何用，我自小就被他骂只有一身悍勇，难堪大任！可我偏不服，我就要用这一身悍勇名扬天下！我定要拿下三个月之后的武举之试！”

“原来如此，都是心中的贪念。”唐怜月俯下身，拿出了手中的指尖刃，“说出秘密，我自会帮你拿到解药。”

“我拿什么信你？”刘枫正怒道，“我们几人做错了什么，需要被你这般对待？吃几枚药丸强身健体，难道还犯了我们北离律法吗？”

唐怜月挥起指尖刃，搭在了那人的脖颈之上，幽幽地说道：“是不是强身健体，有没有犯北离律法，你心里比我清楚。”

刘枫正朗声笑道：“好！那我们不说，你把我们都杀了吧！”

一旁的轩辕起一惊，低声道：“刘兄你不要冲动。”

“闭嘴！没用的家伙！”刘枫正斥道，“他若是敢真的动手，早就把我们下入内卫司的天狱了，还会把我们抓到这奇怪的地方来吗？我们是什么身份，就算是他们内卫司，也不敢乱来！”

“你很聪明。”唐怜月将指尖刃抵在他的眉心，轻声道，“若是将他们都下入内卫司，确实会引起不小的波澜。可是若只有你一人，甚至把你杀了，这样的代价，我们内卫司或许也承受得起！”

刘枫正一惊，他知道唐怜月说得是实话，他们之中的这些人要是全都被下入天狱，身居高位的父亲们必定会联合起来弹劾琅琊王，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可若只有他一人，就算内卫司说是办案过程中失手杀了，只他父亲一个兵部尚书，在琅琊王面前，确实也显得无足轻重了。可他依旧面露狰狞，怒道：“那你试试。”

“有几分胆量。”唐怜月收起了指尖刃，继续说道，“那我们做一个交易吧。十日之后，我会治好你们身上的病，然后你们将一切的过程，都告知我们内卫司。到时候那张纸上，你们每个人都需要留下自己的手印。”

刘枫正瞳孔微微缩紧：“你也有那药丸？”

“愚蠢，你真以为那药丸再吃一次就能够安然无恙了？你们若再吃下去，最终的结果只会变成和李正启一个模样！”唐怜月起身道，“而我，才能真正地治好你们。”

“那治好以后，我们的身体，还会……”轩辕起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唐怜月冷笑了一下：“十日之后，若你们依旧不愿意合作，那么不管你们的父亲是谁，天启内卫司的天狱，你们都得走一趟了。”

天启城，教坊。

朗月当空。

苏昌河坐在高楼之上，俯瞰着整座天启城，手中的匕首轻轻地转动着，他幽幽地说道：“确实是一座值得人垂涎的城池啊，尤其是在这入夜之后，倒似是那什么……天上什么来着。”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苏昌河的身后响起。

“天启城到底是天启城，独自坐在这高楼之上看看月亮，然后一个转头，就能遇到一位剑仙。”苏昌河站起了身，笑道，“儒剑仙，谢宣。”

谢宣微微垂首道：“许久不见了，大家长。”

“哈哈哈哈，儒剑仙怎么会来天启城？”苏昌河问道。

谢宣淡淡地一笑；“那么大家长，又为何要来天启城呢？”

“我们是为同一件事情而来？”苏昌河猛地一个转身，手中寸指剑猛转，已经攻到了谢宣的身前。

谢宣背着书箱，寸步不动，只是那鬓发，被寸指剑的剑风所吹扬而起，他笑了笑：“大家长，锋芒愈胜。”

“几日之后，若有机会，试一试高下。”苏昌河往前踏出几步，纵身一跃，便从那教坊的高处一跃而下。

◇
第十八幕.霜降（4）

南城小院之中，白鹤淮双目紧闭，十几根银针在她的周身飞旋着，那李正启乖乖地守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面前这发生的这一切。屋子之中已经摆满了无数的铜镜，几十根蜡烛点亮，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子，此刻变得无比明亮。

萧朝颜站在一旁，紧张地低声道：“这就是移魂大法。”

“是的，朝颜。这便是连我的师侄药王辛百草都没有学会的，药王谷秘学，移魂大法！”白鹤淮一挥手，所有的银针悬停在了她的头顶上方。

萧朝颜惑道：“难道这秘学传女不传男？”

“非也。只是师父说，这个法子，只能鬼心思多的人才能练！”白鹤淮猛地睁开眼睛，手一挥，随后便见那十几根银针同时掠出，全都落在了那李正启的额头上。

李正启闷哼一声，随即翻了个白眼，直接倒在了地上。而白鹤淮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后，也跟着晕了过去。

“师父。”萧朝颜立刻纵身上前，扶起了她。

移魂大法，当年白鹤淮曾经对大家长用过一次，那一次，她仿佛坠入到了无尽的血色深渊之中，而这一次，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白鹤淮伸出手，轻轻往前挥了挥，随后喊道：“李正启！你在哪儿！”

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光亮，随后便是一阵血肉撕裂的声音，白鹤淮走近一看，却见金吾卫副统领李先拿着手中的铁鞭用力地抽打着倒在地上的儿子，一边打一边怒吼道：“我怎么会有这么没有出息的儿子！废物！真是废物！”

白鹤淮站在一旁不忍地看着，轻叹道：“难怪逼得儿子去寻求这样的方式来提升自己的力量。看他那日护着自己儿子的样子，还以为会是一个慈父。”

李正启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父亲，我一定会拿下金殿演武的！我会拿下副将之职。你一定要相信我！”

“也罢，我来此，并不是要窥探你的过往。”白鹤淮轻轻一挥袖，眼前的幻象便跟着消失了。随后白鹤淮张开双手，一团团的黑雾出现，围绕着她飞旋起来。她在幻境之中闭上了眼睛，开始感知李正启的身体情况。

小院之中，苏暮雨坐在苏喆旁边，喝着药，或许是因为药太苦，旁边还放着一块桂花糕，苏暮雨就这么喝一口药，吃一口桂花糕。苏喆则在旁边慢悠悠地抽着烟：“怎么样？现在你的境界已经完全稳固住了吧。”

“喆叔，为什么你不用吃药？”苏暮雨苦笑道。

“我又没受伤，我次什么了药，我几系传了一些我的功力给你。”苏喆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烟杆，“神鬼涅槃功带来的功力反噬，系永远的。我这身体本就千疮百孔，现在就系个到处漏风的屋子，随袭就要塌了。”

苏暮雨吃下一口桂花糕后，将剩下的汤药一饮而尽：“总有办法的，神医既然没有让你吃药，应当是想出了更好的法子。”

“辣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她说天启城的事情了了，就要带我回药王谷。她说拉里只有几间茅草屋，还有一些猪羊和一大片的菜地，日子很枯燥无趣。但好在有一片满是珍奇草药的山谷，以及天下第一的药王，她说他们二人合力，就算我这屋子只剩下一片碎瓦了，也能给重新搭起来。”苏喆拿起烟杆，在一旁的石阶上敲了敲，“里觉得怎么样？”

苏暮雨点头道：“我觉得应当没有问题，两位神医同时医疗，喆叔必定能完全康复。”

“不是，我系问里，里觉得回药王谷怎么样？”苏喆幽幽地说道，“里不去吗？”

“噢噢……”苏暮雨愣了愣，随后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里屋之中，白鹤淮眉头紧皱，仍在幻境之中。她在幻境之中放下了手，黑气散去，她沉声道：“原来成为药人之后，竟然是这种感觉，实在是令人惊骇啊。今日就到这里了吧。”白鹤淮往前走出几步，随后猛地一转头，忽然看到一柄剑冲着自己挥了下来。

在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那握剑人的模样。

“苏暮雨！”白鹤淮沉声道。

现境之中，白鹤淮的身子猛地颤动了一下。

萧朝颜紧张地轻声唤道：“师父。”

“没事。”白鹤淮睁开了眼睛，长吁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李正启没有见过苏暮雨，方才那应该不是他的心魔，而是我的———心魔。”

次日破晓，琅琊王王府。

萧若风正坐在屋内看书，却见一旁火盆之上的火苗轻轻摇晃了一下，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微微抬头：“卿相。”

“倒是很多年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谢宣走了进来，笑道，“这些年他们都叫我儒剑仙。而风华，你的这个名字，也很多年不曾被叫过了吧。他们都叫你琅琊王，属于天下的琅琊王。”

萧若风轻叹一声：“麻烦你了。你明明潇洒于这世间，还让你来趟天启城的浑水。”

谢宣在萧若风的身旁坐了下来：“或许有时候，我也会希望能够趟浑水呢？如果一个人在这世间活得太干净，那就说明这是一个冷漠的人，不爱所有人，也不恨所有人。哦，这句话是雪月剑仙当时送给我的。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我要让自己染上一些尘埃。”

萧若风笑了笑：“这么说来，你还应该感谢我了。”

“感谢倒也不必，毕竟这是个很大的麻烦。”谢宣轻叹一声，“我也是在这天启城里做过官的。只不过风华啊……”

萧若风微微垂首：“你说。”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严重太多了。”谢宣轻轻抚摸着一旁的木椅扶手，“我只不过才坐了这么一会儿，便感觉到浑身冰凉。你这是，快死了吧。我给你寄来的药，你没有吃？”

“作用已经不大了。”萧若风喝下一口热茶，“可我毕竟还是个天境高手，我可以用我的内力相抗，至少每天睡觉的那几个时辰，能让自己安宁几分。”

“你有想过找李先生吗？”谢宣问道，“他或许会有办法。”

萧若风摇头道：“师父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选择付出代价。而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
第十九幕.立冬（1）

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

——

“龙封现，天地变！风云起，琅琊定！”一个小乞丐手里拿着一个饼一边嚼着，一边大声呼喊，可才跑过两条街，便见一个金吾卫现身，一把拎起了那小乞丐的衣领，随后重重地给了那小乞丐一个巴掌。

“给我闭嘴！”那名金吾卫喝道。

小乞丐本就骨瘦如柴，身子羸弱，被这一巴掌直接就给拍晕了过去。金吾卫随手将他丢给了身后的属下，喝道：“真是没完没了了！”

琅琊王王府之中，萧若风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一旁的侍从沉声道：“王爷，明日便是大朝会了，可不知道为何，今日满大街的都是小乞丐在唤那句歌谣。还有大街小巷的墙上，都被人涂满了这几个字。坊间都说明日大朝会，就是你琅琊王在百官面前登基的日子了。”

“那还真是合适呢。”萧若风饮了一口茶，“百官之前，天命所授，众将拥戴，便是帝星东移。”

“很多王爷麾下的将军们都传来密信。”侍从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说的什么？”萧若风微微抬眉。

侍从苦笑道：“王爷，那是他们给你的密信，我怎么敢看。现在都在你的书房放着，我给你拿过来？”

“不必了。一会儿把这火盆拿过去。”萧若风指了指身旁的火盆，“一把火都烧了吧。一个字都不要留下。”

“是。”侍从点头道。

萧若风站起身，轻轻一震双袖：“把我的裘衣拿来吧。”

“王爷要出门？”侍从惑道。

“该入宫了。”萧若风幽幽地说道。

只见正厅门外，一个身穿着紫衣蟒袍的男子站立在那里，正对着萧若风垂首浅笑。正是如今的五大监之首，瑾宣公公。

南城小院之中，苏暮雨看着摆在面前的纸伞和鹤雨剑，似在思索着什么。

药房之内，白鹤淮的面前摆着两个药炉，晚儿姑娘和萧朝颜一人一个蒲扇，正在用力地挥动着。萧朝颜一边挥一边说道：“师父，这已经是最后一步了吧。只要这次药成，那药人之毒，就可以解了？”

“自然。”白鹤淮点头道。

“神医，为什么分两壶药啊？”晚儿姑娘问道，“我看这两壶药材也完全不一样，那边浓的就像是墨水，这里清澈的就像是泉水，我还以为我就是在烧水呢？”

“这一壶是治疗药人之毒的。”白鹤淮指了指萧朝颜身前的那一壶，又指了指晚儿姑娘身前的那一壶，“而那一壶，我另有所用。”

“得嘞。”晚儿姑娘不再多问，拼命地挥动着手中的折扇。

院中，慕青阳和慕雪薇走到了苏暮雨的身旁，轻声唤道：“雨哥。”

“就在今夜。”苏暮雨将手中的一张信纸轻轻一捻，将其化为了粉尘。

“我们二人需要做什么？”慕青阳问道。

“留在这小院之中，护住神医。”苏暮雨说道。

慕雪薇一愣：“雨哥，昌河现在还是没有消息，那岂不是我们暗河，只有你一人出手？”

慕青阳皱眉道：“我亦是家主，虽说武功上比不过你，但自有一些我们慕家的歪门邪道，说不定比你的剑法还要好使。”

“不必了，今夜便只我一人。”苏暮雨轻声道，“斩鬼，灭影，破光。然后我们离开天启城，新的暗河，便将在明日出现在这江湖之上。”

慕青阳还欲再说，却被慕雪薇拉住了胳膊，慕雪薇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慕青阳轻叹道：“他不让我们去，今夜必定是十分凶险。”

“是。今夜之事会很凶险，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可是我带领暗河选择了这一条路，所以当路行至顽石阻挡之时，也当由我持剑劈开。”苏暮雨轻声说道。

慕雪薇轻叹一声：“雨哥这个人，看似温柔好说话，可一旦下了某个决心，那就是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当年和雨哥一起执行过那么多次任务，早就已经习惯了。”

“那今夜，我便只能在这里等吗？”慕青阳少见地有些懊恼。

“不。”慕雪薇摇头，“还有我陪你一起等。”

苏暮雨淡淡地一笑；“雪薇，你好像比以前，要长大了一些。”

“一身的剧毒散去之后，我想明白了很多。”慕雪薇想了想，又说道，“其实，雨哥，你也长大了很多啊。”

苏暮雨一愣，随后仰头看着天，没有回答慕雪薇的话。

鹤雨药庄之中，那刘枫正面色惨白，眉眼中满是愤怒，他冲到门口，喝道：“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日了，若今日我们再得不到解药，可就必死无疑了。”

唐怜月轻轻一挥手，一排龙须针落在了他们的身前：“若过此针，斩。”

刘枫正怒道：“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今日还没过，现在仍是第十日，我们之间的约定，依旧作数。”唐怜月沉声道。

“要等到什么时候？待日落西沉，我们可就没有任何的机会了。”刘枫正急道，“难不成要我们都变成怪物吗？”

一旁的轩辕起也忍不住说道：“玄武使，并非吾等不愿配合，只是当时答应我们十日之内解毒，可眼看十日之期已到，吾等并未看到任何的希望。”

唐怜月转身，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沉声道：“那便等到日落西沉。”

“你！”刘枫正拳头紧握，又往前走了几步，可看到地上的那一排银针，仍是止住了脚步。

站在唐怜月身旁的慕雨墨此刻转身道：“我去看看神医那边如何了？”

南城小院之中，苏暮雨看到那已经昏黄的天空之中，一根令箭忽地炸响，最后一把将手按在了面前的那把纸伞之上。

慕雪薇沉声道：“雨哥，你做好选择了。”

“今夜，我愿再成厉鬼。”苏暮雨拿起了那把纸伞，推开小院的门走了出去。

而就在苏暮雨踏步走出院子之后，白鹤淮推开药房的门走了出来，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起来已是精疲力尽。

慕雨墨在此时冲入小院，看到白鹤淮后，她急忙问道：“神医，药好了吗？”

白鹤淮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已经好了。”

萧朝颜在此时拿着一个白瓷药瓶走了出来，将其递给了慕雨墨：“雨墨姑娘，这是师父千辛万苦才熬制出来的解药，光自己的血，就取了三次，每次都足有一碗，你可必须要护好了。”

“放心。”慕雨墨将那药瓶收了起来，随后问道，“这药如何服用？”

“一人只需饮下一口。”萧朝颜又递了一个小酒杯给萧朝颜，“药到病除。”

“好。”慕雨墨接过了那药瓶，转身便离去了。

待慕雨墨离去之后，晚儿姑娘又拿着另一个白玉药瓶冲了进来：“白神医，这个药也好了。”

白鹤淮接过那药瓶，低头看了一会儿，问道：“苏暮雨去做什么了？”

“说是今夜有大事，完成了这件事，便能离开天启城了。”慕雪薇回道。

此时，李正启也走了出来，畏畏缩缩地跟在白鹤淮的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白鹤淮握紧了手中的药瓶，最后轻叹一声：“也罢，就等他回来再说吧。”

鹤雨药庄之中，刘枫正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一脚将地上的那些银针踢得粉碎，随后便冲着唐怜月走了过去：“玄武使，既然左右是个死，那便求你赐我们一个痛快吧。”

其余众人也跟着一拥而上，唐怜月手中握紧了指尖刃，眉头微皱。而就在此时，慕雨墨走到了他的身旁，猛地一挥手中长袖，便将那些人全都打倒在了地上。唐怜月看向慕雨墨，慕雨墨冲着唐怜月挥了挥手中的药瓶：“解药到了。”

唐怜月轻吁了一口气：“多谢。”

刘枫正从地上爬了起来，语气半惊半喜：“解药到了？”

“你闹事，你最后一个吃！”慕雨墨指了指刘枫正，仰头道，“其余的人，现在排队，一人饮下一杯。”

轩辕起奇道：“就这一小杯药水，就可以吗？”

慕雨墨得意道：“药到病除！你这几日最为听话，你先喝。”慕雨墨说完后便倒了一杯给轩辕起。

轩辕起看了一眼那药水，只见浑浊污秽且无比刺鼻，他犹豫了一下，随后将其一饮而尽。这药水味道也是一言难尽，喝下去之后，轩辕起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开始颤动，他双拳紧握，强忍了片刻之后将那酒杯递了回去，就开始不停地喘粗气。

“下一位。”慕雨墨不再理他，冲着旁边的众人挥了挥手。

不过片刻时间，被排在最后的刘枫正也饮下了解药。众人小声交谈起了身体的变化，最先饮下解药的轩辕起开口道：“好像觉得自己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流动，之前体内那种燥热的感觉在跟着那力量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慕雨墨晃了晃手中的药瓶，所有人都喝完解药之后，居然还剩下了小半瓶，她将那药瓶收起，冲着唐怜月挑了挑眉：“搞定。”

唐怜月少见地笑了笑，冲着慕雨墨点了点头：“多谢雨墨姑娘了。”

“谢我做什么？”慕雨墨耸了耸肩，“我不过只是一个跑腿的罢了，你应该谢的是我们小神医。”

话音未落，便见轩辕起低呼了一声，然后仰头倒在了地上，一旁的众人见状，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刘枫正一愣，伸指对准唐怜月：“你们骗人！”

可其余众人却也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随着轩辕起的晕倒，他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地晕了过去，就连刘枫正的身体也在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后晕倒在了地上。

慕雨墨惑道：“难道神医的这解药制得不对。”

“小师叔医术或许不是我们药王谷中最高的，但天分一定是我们药王谷中的第一。”一个带着几分阴狠的声音从院中响起，唐怜月和慕雨墨猛地转过头，只见那夜鸦站在月光之下，正冲着二人冷笑。

唐怜月拳头紧握，沉声道：“又是你。”

“是啊，又是我。还有你的，好师兄。”夜鸦挥了挥手，便见那唐灵皇落在了他的身旁，“你的师兄是这群药人之主，所以只要跟着他就能找到这些人的所在，所以你们的藏匿毫无意义。而且小师叔虽然解了这些人身上的毒，可只有但将蛊主的毒也解了，或者彻底杀死的时候，才算真正的结束。小师叔没有看过那本书，所以她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我们知道了。”慕雨墨点足一掠，挥袖冲着夜鸦打去。

夜鸦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便见那唐灵皇冲着慕雨墨一拳挥来，慕雨墨感受到了一阵腥风，立刻侧身一闪，直接退到了三丈之外，她低声道：“唐怜月，你的这位大师兄之前吸收了雪薇身上的毒，之前在鹤雨药庄中，还将所有的毒都给吸走了，千万不能让他接触到你的身体。”

唐怜月看着已经退到门边的夜鸦，一甩长袖，三道阎王帖飞出，两道被唐灵皇直接挥手握住，另一道则直逼夜鸦的面门而去。夜鸦却也不急，只是淡淡地笑着，随后便见三个面具人现身在他的身前，替他将那阎王帖斩碎。

“这三位之前亦是接近逍遥天境的高手，可惜不如你的师兄天资卓绝，可以炼制金身药人，不过今日用来应对此战，我想已是足够。”夜鸦笑了笑，“本以为小师叔也在此，想将她除掉的，也是可惜。那就杀了你吧。”

唐怜月微微侧首，看着屋内的那些人，沉声道：“所以是琅琊王谋逆，为了要挟这些尚书、将军，绑架了他们府上的公子，还给他们下了毒。而你们，则是为了阻止谋逆，杀了助纣为虐的玄武使，然后救下了这些人？”

夜鸦点了点头：“不错的故事，那便这般书写吧。上！”

随着夜鸦一声令下，那唐灵皇纵身一跃，攻向了唐怜月，唐怜月右手一震，只见一阵护体罡气现出，将其右臂完全护住，他挥起拳头，和唐灵皇硬抗了一拳后连退了数步，他轻声唤了一声：“师兄。”

慕雨墨看向夜鸦，却发现那三名药人将他完全护住，并没有任何可以偷袭的机会。她摸了摸自己怀里的药瓶，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你认得他是你师兄，可他却早已不认得你为何人了。”夜鸦笑道，“这样的厮杀，真是令人感到，兴奋啊！”

“闭嘴！”唐怜月怒喝一声，挥出手中执剑刃，却被唐灵皇一拳打飞。随后唐灵皇飞起一脚，踢在了唐怜月的胸口之上，便见唐怜月闷喝一声，直接飞了出去。

天启城，朱雀大街。

三道黑影飞速地掠过上空，忽然便见一把纸伞飞来，划出一道锋锐无比的弧线之后，将他们三人直接打落在了地上。随后纸伞飞回，落回到了来人的手中。

三人落地，为首之人沉声道：“苏暮雨。”

苏暮雨轻轻抬起纸伞，一双平静的眸子中露出了几分淡淡的杀气：“慕浮生，苏子言，谢辟又，我们又见面了。”

慕浮生沉声道：“苏家主。当日万卷楼一别之后，你们遁入江湖，自有生路，而我们留于天启，自然要寻找新的依靠。最后我们选择了大皇子萧永。可没想到，还是选到了苏家主的对立面。”

苏子言淡淡地一笑：“或许苏家主你也可以，另有选择。”

谢辟又点头道：“是啊。或许今夜之后，北离最耀目的琅琊王就要陨落了，在这个时候选择明主，才不会让你们暗河的子弟随着你们一起赴死。”

苏暮雨将纸伞收起，随后用力地往地上一顿，随后缓缓地从伞柄之中拔出了细雨剑：“明主？所以你们所谓的选择是主仆的关系。”

慕浮生冷笑道：“苏家主认为呢？”

苏暮雨挥剑朝前：“暗河，只会属于自己。”

“那苏家主，此刻来此，所求为何呢？”慕浮生幽幽地说道。

“你们从皇陵中出来，琅琊王猜测，在你们的身上带着龙封卷轴。”苏暮雨缓缓说道，“而我来此，是要留下那龙封卷轴。”

慕浮生笑道：“暗河的杀手，为天下的大英雄琅琊王，争夺一份前朝留下的传位诏书，这件事情听起来，还真是让人觉得有几分可笑呢。”

“我今日做这样的事情，就是为了让以后的暗河再做同样事情的时候，不再显得可笑！”苏暮雨纵身一跃飞出，直接冲着慕浮生一剑刺去。

这一剑挥出，剑气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惊得那三人的衣衫狂舞而起，慕浮生不敢有任何的懈怠，直接运起了阎魔掌，一掌将那细雨剑挡下。

剑气与他的掌气相抗，两人的长发纷飞而起。

慕浮生沉声道：“苏家主，若我们三人的手中没有龙封卷轴呢？”

“那也无妨，因为今日除了龙封卷轴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你们也必须留下。”苏暮雨将长剑用力地往前一刺，只听「砰」的一声，更加浩瀚的剑气散出，直接震得那慕浮生连退三步。

他咬牙道：“什么东西？”

“你们的命！”苏暮雨点足一掠，退回到了纸伞之旁，随后细雨剑猛地一挥，打在了那伞面上，便见十七柄飞刃散出，围绕在他的身边飞旋起来。

谢辟又沉声道：“十八剑阵。”

苏子言眉头微皱：“似乎比上一次更强了。”

慕浮生冷哼一声：“上次他还有暗河大家长助阵，可今日，只他一人而已，我们三人同上，他必死无疑！”

“起！”苏暮雨轻喝一声，右手一甩，十七柄飞刃便冲着那三人打了过去。

慕浮生双掌轻挥，便见掌间红气缭绕，他一掌推出，直接就斩碎了四柄飞刃。而苏子言身形猛闪，手中长剑狂舞，却被四柄飞刃逼得连连后退。而谢辟又手中长刀一挥，直接斩断了一柄飞刃，可却另有一柄直接从他的肩膀之上划过，顿时留下了一道血痕。谢辟又冷哼道：“不对劲，他这一次的杀气实在太强了，根本不是上一次所能相比的。”

“他人呢？”苏子言一愣。

慕浮生喝道：“在上面！”

三人仰起头，便见苏暮雨手持细雨剑立于上方，剩下的所有飞刃都飞了回去，围绕在他的身旁。而随着那些飞刃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强，剑影也越来越是浩瀚，很快便是铺天盖地，似要覆盖整片朱雀大街之上的苍穹。

“这是……”慕浮生倒吸一口冷气，“剑气大阵！”

“十八剑阵，便只能是十八柄剑吗？”苏暮雨一剑挥下，漫天剑影落下。

“为何不能是一百八十柄！”

“一千八百柄！”

“一万八千柄呢！”

三人之中，慕浮生运起十成的阎魔掌功力，直接让那红气缭绕全身，而苏子言手中长剑已经舞出了万朵剑花，强行抗击着那不断袭来的剑影，而谢辟又却放下了手中的刀。

因为在那一刻，他心中的一切生机都已经被那漫天剑影给彻底斩灭了。

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字———死。

漫天剑影落地，长刀碎裂一地，烟尘弥漫，鲜血淋漓。

慕浮生将双掌放下，重重地喘着粗气，苏子言以剑抵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而谢辟又已经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十丈之外，苏暮雨将细雨剑插在了地上，他的嘴角也有鲜血渗出，一下子用出如此强大的剑气，对于自身，也是一种极大的损耗。

“苏家主最开始时的计划便是先用全力一招杀死我们中的一个人吧。”慕浮生瞳孔微微缩紧，“不愧为曾经的傀，在杀人这件事情上的选择，还真是无比的精准。”

苏暮雨深呼吸了几下后再次将那细雨剑拔起：“可我上一次对于你们三人的选择，却是错了。”

“真是漂亮的一剑啊。”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在苏暮雨的身后响起。

苏暮雨眉头一皱，微微侧首，沉声道：“浊清公公。”

浊清轻轻撩了撩自己的鬓发，笑道：“许久不见了，苏家主。”

◇
第十九幕.立冬（2）

慕浮生和苏子言相视一眼，心中都舒了一口气，若是浊清公公来此，那么这一战的结局已经并无任何的悬念了。

“听闻浊清公公曾经只差半步之遥就能跃入神游玄境。”苏暮雨幽幽地说道。

“是，然后被李先生从头顶打了一掌，便跌入了大逍遥之境，但即便如此，天启城中，我仍是第一。只有国师齐天尘能够勉强阻拦我，可他为了明日的大朝会已经去了城外的月歌台，而你——”浊清公公轻轻挥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不够。”

苏暮雨淡淡地一笑，将手中细雨剑往地上一顿，便见那些方才洒落在地上的飞刃再次飞旋而起：“我父亲曾和我说过一句话。”

“既是无剑城城主的话，那我愿意在你死前一听。”浊清公公抬起一指，轻轻地挥扬了几下，便见指尖之处，寒气凛冽。

苏暮雨将那细雨剑一甩，便见所有飞刃冲着浊清公公打了过去，随后他纵身向前跃去，沉声道：“只有胜过比自己更强的人，这场战斗，才有意义。”

“就算死，亦有意义？”浊清公公手指一挥，在身前画出了一个圆，所有的飞刃在经过那道圆之时全都裂成了碎片，最后又是双指一夹，直接夹住了苏暮雨的细雨剑，随后往上一扬，便将苏暮雨给甩至了空中。

苏暮雨在空中身形一旋，持剑挥下：“当有意义。”

鹤雨药庄之中，唐怜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重重地喘息着。当年离开唐门之时，他就已经和自己的这位大师兄实力相当，后面的自己，更是在天启城一次次的厮杀中不断提升着境界，可被炼制成药人的唐灵皇实力也比之前要高了许多，如今又浑身布满了剧毒。故二人方才的对决，唐怜月完全落了下风。

“唐怜月，为何不用你的那三道暗器。”慕雨墨急道。

“若真不顾一切地用出我所有的暗器，就算能赢，师兄的身躯也将变得残损不堪。”唐怜月摇头道，“我不能用。”

“唉，看来果然还是需要，我啊。”慕雨墨轻轻一抬手，“百蛛之阵，起！”

只见上百只黑色的蜘蛛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爬到了唐灵皇的腿上、手上甚至脖颈之上，然后对着唐灵皇一口咬下。那药人唐灵皇瞳孔之中闪过一道金光，随后双臂一振，一道真气散出，直接就将那一百只蜘蛛都给震为了粉尘，慕雨墨也被这一道强大的真气给震退到了唐怜月的身边。

夜鸦冷笑道：“蜘蛛女，你以为凭借你这区区百只蜘蛛，就能够杀死一名金身药人吗？”

“那如果这些蜘蛛都服下了这个呢？”慕雨墨甩了甩手中已经空空如也的瓷瓶，“解药融于血液，那他的药人之毒，应该也能解了吧。”

唐怜月喜道：“雨墨姑娘聪慧！”

“要你拍马屁！接下来的事，你给我搞定！”慕雨墨翻了个白眼。

夜鸦面露凶狠之色，轻轻甩了甩手中的玉铃铛。

那唐灵皇瞳孔中金光再现，一个瞬身就来到了唐怜月的身前，唐怜月挥出一根银丝，直接就缠住了唐灵皇的胳膊，然后往下一拉，却见那唐灵皇一拳就砸在了地上，整个鹤雨药府都跟着颤动了起来。

慕雨墨惊喝道：“这么厉害？”

唐灵皇又猛地一抬手，直接将那银丝震裂，随后挥起一掌，冲着一旁的慕雨墨打去。慕雨墨一惊，运起浑身真气挡下那一股掌风，却还是直接被震飞出去，撞在了撞墙之上，直接呕出了一口鲜血。

“师兄，是时候醒过来了！”唐怜月直接挥出三枚龙须针，冲着唐灵皇的眉心击去。

唐灵皇一仰头，堪堪躲过了那三枚龙须针，可随后，一朵白色的玫瑰飞至，直接落在了他的胸口之上，只是那道玫瑰很快就因为吸走了唐灵皇体内的毒血而变成了暗红色。唐灵皇缓缓低头，沉声道：“好疼。”随后他身躯一震，将血玫瑰弹射而出，直接在空中炸裂飞散开来。

唐怜月躲过了那飞袭而来的血玫瑰花瓣，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毕竟这是唐灵皇自遇见他们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看来那解药，已经开始生效了！

夜鸦面色一变，手中玉铃铛的摇晃声变得更加地急促。

慕雨墨冷哼一声，立刻对着夜鸦的方向甩出了十几枚天火蛛，一名药人纵身跃起，将那所有的天火蛛吞入口中，便听一连串地爆炸声不断响起，那名药人的神色却没有任何的变化。

慕雨墨苦笑一下：“真是烦人的对手！”

“天龙囚！”唐怜月双袖一挥，便见四枚龙爪形状的暗器飞出，直接扣在了唐灵皇的四肢之上，随后四道暗器往下一压，便将唐灵皇给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天龙囚！绝对不是唐门之中最具杀伤力的暗器，但传说中四爪齐出，便能够在短暂地时间之内困住一名天境高手！

唐怜月随即点足向前，俯下身直接一掌打在了唐灵皇的胸口之上，那一掌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唐灵皇的胸口，强大的真气瞬间自掌心涌入，深入其体内。

慕雨墨在一旁注意到了，皱眉道：“你疯了？”

“用暗器只能杀人，而无法救人，如今大师兄体内的药人之毒，基本已经解了，只需要用真气将他体内的剩余之毒给全部逼出来，便能无恙！”唐怜月咬牙道。

唐灵皇被唐怜月这一拳击中，面露狰狞之色，随即咧嘴一笑，直接一个翻身而起，将四枚天龙囚给震了个粉碎。

“定！”唐怜月运起了十成的功力，强行将想挣脱离去的唐灵皇留在了原地。

唐灵皇也运起了浑身的真气和唐怜月相抗，而与此同时，一阵黑色的毒气散出，将两个人全都缠绕了起来。

慕雨墨急着走上前，可却不敢冲破那阵迷雾，她急道：“可你师兄身上的其他毒还没有解！”

“无妨！我是唐怜月！这些毒还奈何不了我！”唐怜月再一运掌，真气散出，却见那唐灵皇的眸子中又多了几分清明。

唐灵皇看向唐怜月，喃喃道：“怜月。”

“师兄！”唐怜月喜道。

唐灵皇咬了咬牙，艰难地说出了三个字：“杀，了，我。”

唐怜月一愣，却见唐灵皇周身的真气开始疯狂地乱窜，那股黑色的毒雾也在不断地散出，很快就弥漫了整间院子。

“怜月，我的五脏六腑已经无药可救了，杀了我吧。”唐灵皇面露痛苦之色，“杀了我吧。”

“想死，没那么容易！”夜鸦猛烈地晃动起手中的玉铃铛。

院中的唐灵皇朝天怒喝一声，身上的冲天毒气散出，直接袭向了屋内。慕雨墨拦在了屋前，猛地推出了一掌，将那毒雾拦下，她焦急地唤道：“唐怜月，若这些毒雾散入屋内，里面的这些人，都得死！”

“啊！”唐灵皇双手一震，将唐怜月震开，随后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将其一把按在了地上，但即便此刻的唐灵皇行动凶悍，目光之中却仍保有最后一丝清醒。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此刻的唐灵皇只能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唐怜月倒在地上，不停地摇头：“大师兄！”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唐灵皇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后，瞳孔已经彻底变成了金黄色，他张开双手，将所有的毒雾吸到了自己的掌心之间，随后一掌拍下！

“好！”唐怜月双目之中已经满是泪水，他猛地一挥右手，便见那指尖刃重新落回到了他的手中，随即朝前一刺，直接就将其捅入到了唐灵皇的胸膛之中。

而唐灵皇的那一掌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因为慕雨墨在最后的那一刻，出现在了他的身前，替他扛下了这一击。

唐灵皇瞳孔中的金色在此刻散去，他看了看那倒在地上的慕雨墨，对着面前的唐怜月淡淡地笑了笑，轻声道：“真是对不起啊，怜月。”

“还是没能救下你。”唐怜月握拳道。

“唐门，就拜托你了。”唐灵皇将自己的身体从唐怜月的匕首中拔了出来，随后仰头倒了下去。

唐怜月伸出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随后俯下身，将慕雨墨扶了起来，此刻的慕雨墨已经失去了意识，唐怜月为其传入了一缕真气，才助她勉强睁开了眼睛。此刻她的衣衫已经被自己的鲜血染得绯红，她倒在唐怜月的怀里，眼神迷离，气若游丝。

“唐怜月，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会来娶我吗？”

“会的。”

“来我们星落月影阁吧。那里还从来没有举行过婚礼呢。”

“好。”

“那你怎么来呢？能不能阵仗大一点，这样我就会很有面子。之前一直都是我在追赶你，其实在雨哥他们面前，有些丢人呢。”

“暗河汹涌，惊雷震天，我会踏着火红色的凤凰来娶你。”

“傻子，世上哪有凤凰！”

“有的。”唐怜月抬起头，目光之中的愤怒终被点燃，像是火矢落地，漫天之火瞬间席卷了整片天地。他又沉声重复了一遍：“有的！”

话音落地，只见天空之中便有无数道惊雷炸响，而与此同时，唐怜月身上的羽衣随风而起，那些羽毛从他的衣服上翩然飞起，悬停在了他的周围。

“这是！”夜鸦眉头一皱，立刻身子往后一退，那三名药人拦在他的身前，身上的真气也在瞬间运到极致。

九江琵琶亭外，唐怜月以三道暗器闻名天下，第一道名为千鸟惊鸣，第二道名为天雷无妄，而这第三道，便是那千鸟惊鸣和天雷无妄同时用出。

九天之雷落下，万千羽翼飞出！

雷落黑羽，化为熊熊烈焰，第三道暗器———火凤来仪！

那一瞬间，慕雨墨努力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些燃烧着的羽翼重新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凤凰之形，在瞬间就将那三具药人的身躯给吞噬了。

“真的有凤凰诶。”慕雨墨在昏迷过去之前说出了这最后一句话。

皇宫御书房之中，萧若风的面前摆着几份茶点，他随手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皇兄，唤我入宫，总有什么事要聊吧。”

明德帝坐在幕帘之后，饮了一杯茶：“听说今日，天启城中出现了一些骚乱。”

萧若风笑了笑：“皇兄，你说的是那句童谣？难道皇兄，你也会觉得我在明日大朝会之时造反吗？”

“剩下的那封龙封卷轴，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下落吗？”明德帝幽幽地问道。

萧若风摇头道：“没有。但是今日，它必定会现身。”

“若风，我永远相信你。可是世间并不是每一人都能如你这般拥有绝对的准则。”明德帝轻叹一声。

“今夜，我会替皇兄拿到那份卷轴的。”萧若风举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明日大朝会，一切定会无恙。”

明德帝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皇兄便放心了。”

萧若风站起身，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瑾宣，淡淡地一笑：“今日的茶点很不错，茶水也很好，都是瑾宣公公精心准备的吗？”

瑾宣微微垂首：“替陛下分忧。”

“哈哈哈哈。”萧若风朗声长笑了几声，随后便走了出去。

萧若瑾站起身来，看着那萧若风离去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最后只是轻叹着摇了摇头。

大殿之外，萧若风坐进了自己的轿子中，随后猛地抡起自己的长袖，却见整条胳膊之上已经布满了寒霜，他咬了咬牙，右掌朝下一挥，立刻打出了一道寒冰真气。萧若风深吸了一口气，待轿子行出皇宫之后，便见他的身旁闪过一道白影。萧若风转头一看，儒剑仙谢宣已经坐在了他的身旁。谢宣惑道：“这寒毒怎么突然发作得这么厉害？”

萧若风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你在里面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谢宣一把握住了萧若风的脉搏，皱眉道。

萧若风笑了笑：“天水寒茶，冰月三样，都是寻常之物。”

“对别人是寻常之物，对你可不是？为何一定要吃？”谢宣不解道。

萧若风伸出一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没有回答。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多年之前雪夜之中，那还是个孩子的皇兄跪在那太医身后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的画面，那日他生了重病，在病床上勉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画面无比模糊，可却让他记了三十多年。

轿子在此时忽然停了下来，萧若风微微抬眉，冷笑道：“果然。”

谢宣拔出了腰间的万卷书：“许久不曾拔剑了啊。”

朱雀大街之上，地上已经尽是那十七柄飞刃的碎片，苏暮雨手持最后一柄细雨，剑气已催至极致，那浊清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是兴奋：“很好很好，没想到苏家主的剑竟有这般风采，我要借今日与你这一战，重回半步神游之境！”

苏暮雨的身后，那慕浮生和苏子言皆已喘息完毕，慕浮生轻轻挥起手掌，冷笑道：“只要此时我们出手，他必死无疑。”

“当日万卷楼外，你还有苏昌河与你并肩，可你知道他去了何处吗？此刻的他，正在替我们拦截琅琊王！”浊清冷笑道，“他已经背叛你了！”

鹤雨药庄之中，白鹤淮在反复地踱步之后，还是一把握住了那药瓶，沉声道：“不行，我要去找他！”

◇
第十九幕.立冬（3）

白鹤淮拿起药瓶之后，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鹤雨剑，将其也握在了手中。此时一阵金环碰撞声响起，苏喆手持法杖站在了她的身旁：“女鹅，里想好了？或许他很快就回来了。”

“我。”白鹤淮握紧了鹤雨剑，“心中不安。”

苏喆点头道：“好！那狗爹便———为你开路。”

“阿爹你的身体——”白鹤淮犹豫了一下，最后摇头道，“也罢。既然我愿不顾一切，那么阿爹你自然也可以不顾一切。我们走！”

忽见一只纸蝶落下，停在了慕雪薇的手中，慕雪薇一愣：“有敌人正在朝我们这里赶来。”

慕青阳眉头微皱，轻轻甩动了一下手中的桃木剑：“看来此处也不再安全了，神医，喆叔，你们先走，我们留下来殿后！”

“待重逢，回南安！”白鹤淮纵身一跃而起，苏喆和萧朝颜也立刻跟了上去。

李正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此刻的他药人之毒已解，眼神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他沉声道：“诸位，我能做些什么能帮助你们？”

慕雪薇轻轻拍了他的肩膀：“回家吧，以后不要再寻求那样的捷径了，若当不了将军，那当一个寻常人又有什么不好呢？”

“是啊。”慕青阳笑着看向空中的朗月，“毕竟我们暗河中的很多人，心中最期盼的事情便是要当一个正常人啊。”

朗月之上，一道剑影划过，却见那长剑揽过一道月光，瞬间将浩瀚的剑气灌满了整条长街。慕浮生和苏子言直接就被这一道剑气给震得往后退了十几丈，慕浮生低声道：“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何会变强这么多？”

可浊清面对如此浩瀚的剑气，却是咧嘴大笑，眼神中满是癫狂之色，他笑道：“很好！很好！苏暮雨，便让我看一看你的极限吧！”

“这便是大监的虚怀功吗？你想吸走我的剑气，助自己再次破境？”苏暮雨一剑刺出，而浊清也一掌推出，苏暮雨的这一剑就悬停在了那里，两者的衣衫随真气而狂舞而起。

浊清笑道：“苏家主很聪明，若非此刻为敌，或许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我和大监，必然不会成为朋友。”苏暮雨缓缓说道。

“于黑暗之中苟活的杀手，倒有与之不配的骄傲。”浊清冷笑道。

“我们身在黑暗，却心向光明，而你们立于光明之下，却陷入自己内心的阴影之中。”苏暮雨用力将剑往前移了一寸。

浊清大笑道：“这不过是苏家主你的一厢情愿罢了！你的大家长，已经将你抛弃了！”

“浊清大监，你认不认为，这世间存在着一种绝对的相信？”苏暮雨忽然幽幽地说道。

浊清一愣，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我和昌河。”

“我和暮雨。”

“就是一种绝对的相信！”

一袭黑衣从天而降，落在了浊清的身后，一只满是黑红色真气缠绕的手掌猛地拍在了浊清的后背之上。

强大的真气散开，直接震得整条朱雀大街都颤动了起来。

浊清嘴角渗出鲜血，狞笑道：“大家长！”

立于浊清身后的苏昌河嘴角微微上扬：“是我。暗河的大家长，你浊清的———送葬师！”

“好，很好！”浊清怒喝一声，便见面前的真气直接化为了一柄长剑之形，从天而降，砸向了苏暮雨。

“暮雨，养剑！”苏昌河大声喊道。

苏暮雨撤剑点足猛退，便见那道真气长剑直接在朱雀大街之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沟壑，苏暮雨轻轻一转细雨剑，将其挥出，那长剑围绕着他飞旋起来，浩瀚的剑气散开，直接将其和众人分隔开来。

“他要做什么？”苏子言沉声道。

慕浮生摇头道：“看不明白，但此刻最好不要靠近他。”说完之后，慕浮生双掌轻舞，身上的真气再度暴起。

苏子言瞬间了然，点头道：“再有机会，一击毙命！”

而另一边，浊清一个转身，对着苏昌河猛地推出三掌，而苏昌河也连接三掌，便听如惊雷一般的双掌碰撞声响起，两人最后都往后退了三步。不同的是，浊清止身之时，衣衫轻扬，云淡风轻。而苏昌河止身之时，却是右脚用力地往下一顿，直接将那地砖踩得粉碎。

浊清冷笑道：“这便是阎魔掌，第九重。”

“失敬失敬，不过区区第九重罢了，今日我就要你的功力要喂养我的掌，我要入———第十重！”苏昌河傲然道。

浊清眉头微皱，瞳孔微缩：“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大家长。”

“是啊。那日我与你说的并没有错，我和暮雨的选择不一样。他想和琅琊王结盟，带领暗河走向光明。而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有了新的想法。”苏昌河嘴角微扬，“若我没有猜错，你的虚怀功，叶鼎之的虚念功，以及我们暗河的阎魔掌，根本就是出自同一本秘籍。我们的功力是可以相通的，而如果我能吸走你体内虚怀功的功力，那我便将——”

“天下无敌！”

苏昌河再次推出一掌，掌风呼啸，若有万鬼哭嚎。

而浊清右足在地上轻轻地一顿，却是挥出一指，指间之上寒气缭绕。

两人又在转瞬之间对了十余招，整片朱雀大街一会儿似有黑炎烧过，一会儿却又被寒冰覆盖，而不远处的苏暮雨依旧站立在无数剑影之中，无法被看清此刻的所为。

“你想借我之力，入神游玄境！”浊清一指点在苏昌河的掌心之处，一股寒霜立刻将苏昌河的整个手臂都给覆盖了。

苏昌河喝道：“是！”苏昌河右臂一震，便将那所有的冰霜都给震散了。随即苏昌河纵身一跃而起，手掌朝天一挥之后整个人都倒悬下来，随后便见一个巨大的阎魔掌印从浊清所立之地散开。

浊清猛地仰起头，一身衣衫狂舞，他冷笑一声，随后双掌一合，掌心之处似有龙吟之声，随后双掌再朝天一扬，直接就将苏昌河那铺天盖地袭来的掌力给完全吞噬了。

远处，白鹤淮和苏喆还有萧朝颜正在前行，苏喆忽然止身，转头看向朱雀大街的方向：“他们在辣里！”

“好！”白鹤淮一点头，忽然神色一变，足尖一点，朝后掠去。

随后便见苏喆挥出了手中的降魔法杖，将一柄破空而来的飞刃给直接打了出去。他沉声道：“谁敢动我的女鹅！”

十几名黑衣人落地，朝着三人冲了过来。

“女鹅，放心往前走，去找里的心上人！”苏喆将手中的降魔法杖往地上用力地一顿，“魑魅魍魉，在我天魔之舞面前，不堪一击！”

“阿爹！”白鹤淮握紧了手中的鹤雨剑。

“破船还有三千钉！女儿，狗爹答应你，我不会死的。你放心前去！”苏喆喝道。

“这是约定。”白鹤淮转身朝前纵身跃去，萧朝颜也立刻跟上。

苏喆笑着抽了一口烟，随后便将那烟杆直接丢在了地上：“这系约定。”

朱雀大街之上，浊清将手扣在了苏昌河的脖颈之上，将其按在地上。此刻两人的衣衫都已被鲜血浸染，那浊清冷笑道：“你的第九重阎魔掌，是伪境！”

“是！”苏昌河大喝一声，随后身子一挺，再次站立起来，他一把握住了浊清的手腕，硬生生地将其拉开。

浊清怒目圆瞪，再次运起浑身真气，可这一次两人在力量上的对决，他竟是输了。

“我确实是伪境！可那又如何！我苏昌河这个人，就是虚伪、贪婪、邪恶，只要能赢。”苏昌河一连挥出五掌，每一掌都打在了浊清的胸膛之上，“我苏昌河，便从来都，不惜代价！六式阎魔掌，便赐你入轮回！”

浊清被打得连连后退，可那苏昌河挥出第六掌之后，这一掌却在要触及到浊清胸膛之时停住了。那汹涌若狂潮一般的掌力在瞬间消散无踪，苏昌河低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咫尺天涯啊。”

“死吧。”浊清直接抬起一掌，反击到了苏昌河的胸膛之上，直接将他击飞到了十丈之外。

苏昌河落在地上，一路滑到了苏暮雨的身旁，他看了一眼依旧被那剑影所缠绕的苏暮雨，伸手擦去了嘴角的鲜血，缓缓道：“入魔吧，苏暮雨。就让今夜，血染天启！”苏昌河抬起了那满是鲜血的手掌，随后对着空中的朗月，用力一握。

环绕在苏暮雨周身的剑影突然凝聚成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化入九霄之中。

下一刻，大雪纷飞。

苏暮雨原本将细雨剑横于面庞之前，此刻缓缓放下，一双冰冷的眸子里，闪烁着血色的光芒。他缓步而行，伴随着那一阵阵的剑风，满头白发，随风狂舞。

“那就让今夜，血染天启。”

◇
第十九幕.立冬（4)

苏昌河倒在地上，大笑起来：“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只知道你会这门功法，可还是第一次见你用出来。让我开开眼界，看看暗河之中，那比阎魔掌还更神秘的功法是什么样子。”

浊清公公看着满头白发的苏暮雨于大雪纷飞之下冲着自己缓步走来，沉声道：“一剑入魔，这样的功法我只听过一门。那还是北离开国之时，和天武帝所对峙的风月侯麾下的剑魔所创。后剑魔死于试剑仙李玄剑下，这门功法也就跟着下落不明了。若坊间野史不是杜撰，这门功法的名字应该为———七杀六灭剑。”

苏昌河以手撑地，勉强坐了下来：“杀敌、杀友、杀神、杀鬼、杀己、杀无所不在、杀无处遁形，此为七杀。灭天道、妖道、人道、鬼道、修罗道、地狱道，此为六灭。浊清公公，选一处属于自己的归途吧。”

苏暮雨细雨剑轻轻一旋，便见那漫天飞扬的雪花围绕在他的剑身周围飞旋起来，而那雪花则在不断地飞旋之中变成了鲜红色的血花，随后苏暮雨长剑一甩，那无数血花化为了剑影，冲着浊清打了过去。

浊清双手一挥，一个巨大的八卦之形在其面前显现而出，他喝道：“止！”

便听「砰」的一声，此道八卦瞬间碎裂。

“再止！”浊清连退三步，双掌再回，八卦之形再现。

再现，也依旧再破！

“给我停下来！”浊清这一掌却是挥向天空，只见天空之中惊雷涌动，他再猛地朝下一挥。

竟是九天惊雷落！

苏暮雨纵身跃起，手中细雨剑猛挥，竟又将这九天惊雷给重新打回到了天上。

原本黯淡无星的夜空，在那一瞬间，一声巨响之后，亮如白昼。

“你此刻剑法越强，对自己的反噬也是越强。”浊清轻轻地喘着气。

苏暮雨没有说话，落地之后，点足一掠，瞬身便来到了浊清的身后，剑光一闪，便要取下浊清的头颅。浊清身子往下一坠，堪堪躲过了苏暮雨的这一击，随后伸出右手一把就握住了苏暮雨的细雨剑，接着伸出左手，直接扣在了苏暮雨的肩膀之上。

无论是浊清修炼的虚怀功，还是当年魔教教主修炼的虚念功，亦或是藏于暗河的阎魔掌功法，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能吸食对方的功力。

既然此刻正面的对决，无法直接胜过苏暮雨，那便不妨让战局陷入僵持。这七杀六灭剑的反噬极强，当年那剑魔和诗剑仙对决之时，便是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剑魔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剑力，才导致剑气四泄，经脉寸断而亡。

可浊清才吸入了一道剑气，却是脸色大变，一会儿面庞苍白无比，一会儿却又是一片血红，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松开了手，吐出了一口黑血：“世上怎会有如此至邪的剑气？”可他才说完这句话，苏暮雨又是一剑袭来，直接划伤了他的肩膀。

“动手！”浊清大喝一声。

慕浮生和苏子言此时终于同时一跃而起，苏昌河转过身，试图运起阎魔掌阻挡，可才一运气，便觉得浑身的鲜血都开始逆流，一身真气又瞬间泄去。

慕浮生从其身后掠过，来到了苏暮雨的身后，一掌拍出，重重地打在了苏暮雨的身上。

八重阎魔掌！因为知道苏暮雨的可怕，慕浮生的这一招没有任何的保留。

苏子言也是用出了灭魄剑法，直接一剑刺向苏暮雨的后背。

可慕浮生的滔天掌力在拍在苏暮雨背上之后却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苏子言则看着自己的长剑在不断向前的过程之中，寸寸断裂！

“走！”苏子言立刻松开了手，点足往后撤去。

可这个时候苏暮雨却已经转过了身，直接甩出了手中的细雨剑，那柄长剑破空而出，贯穿了苏子言的胸膛，将其钉在了一旁的土墙之上。

慕浮生原本已退了三步，此刻见到苏暮雨已经丢出了手中之剑，神色一喜，立刻再次运起阎魔掌，对着苏暮雨一掌挥出。

苏暮雨仰起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也立刻回了一掌。

两人在转瞬之间连对三掌。

三掌之后，慕浮生连退三步止身，而苏暮雨却始终站在原地，寸步不移。

慕浮生苦笑道：“没想到苏家主的掌法也是如此厉害？”

“我从未练过任何的掌法。”苏暮雨缓缓开口道，“可是剑法从来不在于剑，而在于己。”

慕浮生微微垂首：“是这样吗？我明白了。”

苏暮雨一抬手，那柄钉在苏子言胸膛之上的细雨剑落回到了他的手中，他继续道：“可你们从不相信自己。”

“那便恭祝苏家主，带来真正的新暗河吧。”慕浮生感受着体内那股邪诡无比的剑气不断地疯狂乱窜搅断着自己的经脉，最后终于是苦笑一声，然后倒在了地上。

「砰」、「砰」、「砰」的三声巨响，他的身躯被破体而出的剑气给直接炸了个粉碎。

苏暮雨收剑，再次看向浊清，大雪纷飞，白发狂舞，剑身和衣衫之上皆满是鲜血，此刻的苏暮雨就像是从修罗地狱中走来的杀神一般。

而站在他不远处的浊清，此刻周身却被一股紫色的真气缭绕，随着苏暮雨的转身，浊清双袖一挥，将那周身的紫色真气打散，而这一刻的浊清，气势上也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他看向苏暮雨，眸子中闪过一道紫光：“既然苏家主不顾反噬也要拼死一战，那么我也一样！我以九重虚怀功，试一试你的七杀六灭剑！”

苏昌河握拳道：“这是半步神游之境！”

“是，就让你们看一看，全盛之时的我！”

浊清直接一挥手，却是一道巨大无比的血手印飞出，砸向了站在那里的苏暮雨。

苏暮雨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一抬手，就将那血手印劈成两半。

可下一刻，浊清已经逼至他的身前，围绕在他周身的紫色真气幻化成了一条紫色长龙，直接袭向了苏暮雨的面门，可苏暮雨手中细雨剑在地上直接划出了一个圆圈，然后圆圈之上，便是无数的长剑幻影显现，直接将那紫色长龙给搅成了碎片。随后苏暮雨又是将手中的细雨剑往地上重重地一砸，然后那细雨剑便化为了十几柄碎刃，悬停在了他的身旁。碎刃之上，鲜血淋漓。

“十八剑阵！”苏暮雨喝道，“暮雨，血祭！”

PS：今日勉强更，明日会多更。

◇
第十九幕.立冬（5）

随着苏暮雨的这一声低喝，十八柄细雨剑短刃伴随着鲜血飞袭而出，围绕在浊清的头顶徘徊。

苏暮雨有着最强一剑，便以自己为名。绝杀那一刻所有剑刃从天而降，宛如暮雨，而他最后便一剑长虹，取人性命。可此刻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

“落！”苏暮雨一挥手，所有飞刃从天而降。

这一次，除了剑雨，亦有血雨！

那所有的血雨也化为了红色的剑气，一同落下。

浊清心中暗惊一声：世间真有带着如此纯粹杀意的剑气吗？

他仰起头，眼前的景象瞬间发生了变化。他好像陷入了一处被剑气所覆盖的天地之中，铺天盖地的剑影苍穹冲着他气势磅礴地砸了下来。可与之前被剑影之阵彻底击溃的谢辟又不同，浊清并未被这强大的剑势所压倒，他怒吼一声，双手不断轻旋着，就将那漫天剑影一点点地收入到了他的双掌之间。

虽然不断有不甘心的剑影飞射而出，在浊清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血痕。可浊清的神色间却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他低声道：“这一招，我拦下了！”

苏昌河眉头紧皱：“这个老太监，怎么这么强！”

“破！”浊清怒喝一声，那剑影天地彻底消失无踪，他双掌猛地一拉，一道剑气幻影现身，他朝着苏暮雨一挥掌，剑影袭出。

苏暮雨一抬手，谢辟又的长刀飞落到了他的手中，他朝前奋力地一劈，却是被逼得连退十三步，手中长刀寸寸断裂。

“暮雨！”苏昌河纵身向前，一掌拍在了苏暮雨的身后，将身上的真气传进苏暮雨的体内。

苏暮雨挥指为剑，强行与那剑影相抗，可即便有苏昌河的相助，却仍旧不敌。剑影之上，细碎的剑气散出，在他和苏昌河的身上，瞬间便留下了几十道伤痕。

浊清冷笑着又拍出一掌，便见一条紫色长龙徘徊缠绕到了那剑影之上，一同攻向了苏暮雨。他喝道：“死吧。”

“苏暮雨！”一声轻喝忽然在长街尽头响起。

苏暮雨神色微微一变。

“我把剑给你带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喊道。

苏暮雨的面前已经被那剑影和紫色长龙覆盖，眼中再也无法看到任何，甚至于入魔之后，他的五感都有几分麻木了，外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的血光，而且耳边始终都能听到猛兽的低吼声。可这个声音，却让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

“鹤雨。”

苏暮雨张开了手。

站在街尾的白鹤淮感觉到了手中鹤雨剑剧烈的颤动，随即那长剑便夺鞘而出，直接飞落到了苏暮雨的手中，苏暮雨猛地一挥剑。

便听一声鹤唳，于这寂静无声的天启城黑夜之中，炸响。

剑影化为虚无，紫色长龙的龙首被一剑斩落。

苏昌河收回了手掌，直接划出了十丈之外，落在了白鹤淮的身旁。

浊清摊开双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掌，上面已是血肉模糊，他咧嘴一笑，面露癫狂之色：“自遇李先生之后，还未有过如此凶险一战。”

而苏暮雨在一剑破影之后，再次纵身向前，瞬身就来到了浊清的面前。

两人相视一眼。

这一刻的目光碰撞，极尽峥嵘。

不过转瞬之间，苏暮雨一剑刺入了浊清的腹部，而浊清也一掌拍在了苏暮雨的胸膛之上。

“你已彻底入魔，即便胜过我，你也逃不过一死！”浊清看着苏暮雨的瞳孔已经彻底变得血红，厉声说道。

“你身前无敌，可我身后有人。”苏暮雨握紧了手中的鹤雨剑，便见无数的剑气从剑身之上散出，围绕着他们二人飞旋了一阵后便立刻缩紧，同时将浊清和苏暮雨自己都给斩成了血人。

“苏暮雨！”白鹤淮轻喝一声，想要走上前，却被苏昌河一把拉住。

苏昌河皱着眉头看向前方：“不要过去！”

剑影散去，苏暮雨和浊清同时躺在了地上，浊清伸手接过了一片雪花，苦笑了一下，最后闭上了眼睛：“也罢。”

苏暮雨拿起鹤雨剑，以剑撑地，勉强地站了起来，他的双目之前已被血光覆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着远处的两个人影，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地缓缓朝前走去。

大雪纷飞而落，白发飞扬，鲜血一滴一滴地顺着他的手掌落在鹤雨剑的剑身之上，随后淌落在地。

白鹤淮眼眶之中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她又往前踏出一步。

苏昌河立刻出声阻止：“神医，方才那一剑之后，暮雨已经彻底入魔。此刻的他或许已经谁都不认识了，你若过去，他随时都会一剑杀了你。待我回转气息片刻，由我向前！”

“苏暮雨！”白鹤淮却再也忍耐不住了，她摇了摇头，挥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然后从怀里拿出了那白玉瓷瓶，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朝着苏暮雨狂奔而去，“苏暮雨！苏暮雨！苏暮雨！”

苏昌河轻叹一声，双掌之间红气缭绕，随时准备出手制住会突然暴起的苏暮雨。

白鹤淮冲到了苏暮雨的面前，终于停了下来。

苏暮雨也持剑停了下来，他张了张双嘴，想要说话，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白鹤淮伸出手，手微微颤抖着，缓缓擦去苏暮雨眼睛前的血污，露出了血污之下的那一双眸子。

眸子中虽然血光流转，却仍留有那一分澄澈。

“喝下去！”白鹤淮将手中的药瓶递到了苏暮雨的唇边，“这是冰心水，可解走火入魔之症！”

苏暮雨咬住了那瓷瓶的边沿，白鹤淮一喜，急忙将药瓶往上一推，里面那澄澈得如同泉水一般的药水就这么顺着流淌进了苏暮雨的口中。

白鹤淮轻吁了一口气：“太好了。还好赶上了。”

苏暮雨淡淡地一笑，那满头白发随风而起，居然一点点地变回了正常的模样，紧跟着浑身张扬无比的剑气也在瞬间消散无踪，他张开手轻轻抱住了面前的白鹤淮。

白鹤淮身子一颤，脸颊顿时绯红一片。

苏昌河也是松了一口气，散去了身上的掌力，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苏暮雨在白鹤淮的耳边轻声道：“阿鹤，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回——”

一声尖锐的羽箭破空声突然传来，直袭苏暮雨的后背！

白鹤淮瞪大了眼睛，一把就将身前的苏暮雨推开，喝道：“小心！”

那羽箭来势极快，一下就贯穿了白鹤淮的右胸，白鹤淮闷喝一声，仰头倒在了地上。苏暮雨原本被推落在地，此刻见状想要勉力站起，可身上却没有半点力气，他勉强伸出右手，紧紧地握住了白鹤淮的手。白鹤淮看着他，嘴角虽有鲜血渗出，可仍然艰难地说道：“放心，我是，神医。”

第二枚羽箭却在此时已经袭至，目标依然是苏暮雨！

可却有一只红色的手掌一把握住了那枚羽箭。

苏昌河低低地喘着粗气，随后猛地转身，直接就将那枚羽箭给丢了回去。

远处塔楼之上，谢在野放下了手中的弓箭，立刻侧身一闪，便见那羽箭从他的鬓边擦过，直接将身后的塔顶给击了粉碎。谢在野急忙纵身一跃，从塔楼之顶跃下，然后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狂奔而去。可他才跑出几步，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拦在了他的身前。

“暗河大家长！”谢在野沉声道，“你……”

谢在野的话没有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他的咽喉已经被苏昌河一把握住。

苏昌河咬牙道：“为什么！”

谢在野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却只发出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字词。

“为什么！”苏昌河又咬牙问了一遍。

谢在野已经彻底喘不过气来了，他双手抓住了苏昌河的胳膊，试图将其掰开。

苏昌河直接松开了手，然后推出一掌，直接将谢在野的胸膛拍了个粉碎。

朱雀大街之上，苏喆和萧朝颜同时落下，朝着躺在地上的苏暮雨和白鹤淮奔了过去。此刻的白鹤淮已经闭上了眼睛，而苏暮雨还留有最后的神智，他艰难地开口说道：“快救她。”然后就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女儿！”苏喆低吼一声。

萧朝颜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木匣子，然后手哆哆嗦嗦地打开木匣子，拿出了一枚长针。那长针比起寻常的针要略粗一些，而且是金色的，长针之上还雕刻着不知名的符文。

“这是什么？”苏喆问道。

“我们药王谷的至宝，定心针，一针下去之后，生死停滞！在此之间，若能找到医治之法，便能一切无恙。”萧朝颜沉声道。

“那你愣着做什么！”苏喆急道。

“可就算治好了，这一针下去，师父何时能够醒来，也是未知之数。或许明日，或许明年，亦或许———十年。”萧朝颜猛地摇了摇头，“不管了！喆叔，你功力好，直接将这一针打入到师父的胸膛之中！”

“好。”苏喆接过了那金针，没有任何的犹豫，轻轻一掂，随后一掌拍下，金针直接没入到了白鹤淮的胸膛之中。

白鹤淮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也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苏昌河在此时落地，他的手上提着谢在野的头颅。他随手一挥，将那头颅抛到一边，随后走到了二人的身前。此刻萧朝颜也给苏暮雨喂下了几枚药丸，转头对苏昌河说道：“雨哥没有性命之忧。”

“回去吧。”苏昌河仰头，此刻那落雪已停，空中的月亮也不知被哪片乌云遮住了。

“天启城的事，到今夜便算是结束了吗？”萧朝颜低声问道。

苏昌河依旧抬头看着天，脸上没有任何的神情：“今夜，我们暗河所要做的，就到这里了。可今夜的天启城，注定不会如此轻易地结束。可那已经与我们无关了。我们要走向彼岸，可若彼岸只是另一片暗河，那我们迈出的每一步，又有什么意义呢？”

南城小院。

此刻已被熊熊燃烧的烈炎所覆盖。

慕青阳和慕雪薇坐在里屋之中，慕雪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们布下的毒阵撑不住一炷香的时间了，我的武功只会拖累你，你自己走吧。”

慕青羊坐在长椅之上，手中把玩着那枚桃花币，神色淡然：“不如卜上一卦吧。若最后是桃花面，那我们便能顺利地离开这里，要赶在雨墨之前，办星落月影阁中的第一场婚礼。若最后是剑面，那我们就只能一起死在此处，来生再求重逢了。”

慕雪薇眉头紧皱：“什么结婚啊！都这时候了，不要胡闹了——”

“来！”慕青羊直接将手中的桃花币抛了起来，那桃花币在空中飞旋了几圈后落在了一旁的木桌上，一圈接着一圈地转着，可最后那桃花币居然就这么立住了，既不是桃花面，也不是木剑面。

慕雪薇苦笑了一下：“那这算什么？”

慕青羊伸出手，一把扣上了那铜币，使得那桃花面朝上，他笑道：“这个便叫———逢凶化吉！”说完之后，慕青羊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桃木剑，手轻轻一挥，桃花剑上便燃烧起了淡蓝色的火焰。

符剑遇火，消灾解祸。

慕青羊推开大门，手持着桃花木剑，踏入了那已是一片火海的小院之中。

玄武大街之上，谢宣持剑和三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他挥动着手中的万卷书，轻叹一声：“三位公公，既已入了皇陵，为何还要参与这天启城的纷争呢？”

那三名黑衣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攻势更加猛烈了几分。

即便已经蒙住了面庞，即便和谢宣他们从未见过一次，可只过了几十招，谢宣便已经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萧若风坐在轿子中，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的右手之上，已经满是冰霜，即便运起浑身的真气，也只能勉强相抗了。可此时，却另有一名黑衣人趁着那三人引开了谢宣，落在了那轿子的旁边。

“你是何人！”守在轿子旁的侍卫怒喝一声。

“滚！”那人轻喝一声，猛地一甩长袖，就将那几名侍卫都打飞了出去。

萧若风苦笑了一下：“看来今夜，你们是非杀我不可了。”

“琅琊王你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自然是死有余辜。”轿外那人冷笑着说道。

“我便坐在这里，想要杀我，拔剑便可。”萧若风幽幽地说道。

“我与王爷相距足有一丈，便可感三尺之寒，看来我们的消息没有错，王爷你的寒毒早已经病入膏肓了。可即便如此，还要以身入局，这是想在自己身死之前替陛下扫清最后的障碍吧。只可惜——”那黑衣人抬起一掌，直接打向了轿子。

“止！”可却有一柄剑从天而降，直接落在了那轿子之前，逼得那黑衣人点足一掠，往后撤去。

一袭青衣的女子落在了轿子旁，一把拔起了那柄长剑，对准了那黑衣人：“给我滚！”

萧若风听到了轿外那声音，神色微微一变：“你来了。”

“是，我来了！”青衣女子冷哼一声，“来救你了。”

“你不是说我的生死和你无关，你不想参与天启城的这些破事吗？”萧若风苦笑道。

“我想来就来了，要你管！”那青衣女子怒道。

“当年我们杀到太安殿的那一夜，比今日更加地凶险，你不是也没来天启城看一眼吗？”萧若风摇头道。

“那一夜，我早就到天启城了！我在你身边安插了奸细，只要你遇到危险，他放出令箭，我就会提剑杀入皇宫！管他什么青王、景玉王、太安帝，我若提剑而出，那你就得跟我走！”青衣女子挥起手中长剑，“别废话了！今夜剑起，若风离行！”

飞虎将军府中，典叶看着手中的密信，最后长叹一声：“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抛开所有的阴谋诡谲，只剩下了最后的刀刀见血。”典叶将那密信丢在一旁，最后拿起了身旁的金刀，然后冲出门去。

将军府中的所有府兵都已经穿上了铠甲，手持兵刃跟在了典叶的身后。

典叶挥动着手中的金刀，然后推开了门。

门外却亮着一个个的火把，那百里成风策马站在飞虎将军府的门口，见典叶走了出来，此刻微微俯身，笑道：“飞虎将军，这么晚要去哪里啊。”

典叶眉头微皱，低声道：“镇西侯世子！”

“是我。”百里成风笑着挥了挥手，“李统领，你看看这位将军，是不是要谋反啊？”

站在百里成风一旁的正是金吾卫副统领李先，他拔出了腰间长刀，低喝道：“典将军，还请放下手中的刀。”

典叶冷笑道：“就凭你们？”

“你绑架的那几位公子都已经各回各家了，他们背后的势力在今夜不会有任何的行动。”百里成风拔出了腰间长剑，“而你们——”

便见一阵疾风掠过，典叶猛地一抬头，那百里成风却已经持剑站在了他的身后，将长剑架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瞬杀之剑，百里之距，亦若乘风。”百里成风笑了笑，“我还是那么的强啊。”

◇
第十九幕.立冬（6）

次日清晨，鹤雨药庄。

苏暮雨和白鹤淮仍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苏昌河坐在椅子上，转动着手中的匕首，神色看起来颇有几分不耐，手中的匕首居然好几次摔落在地，苏红息在此时推门而入，眉头紧锁地看了一眼苏昌河。苏昌河一把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沉声道：“还是没有他们的下落吗？”

苏红息摇了摇头：“没有。晚儿姑娘的院子里只有将军府那些刺客的尸体，没有他们二人的。但是他们也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的讯号。就好像，忽然从这天启城中蒸发了一般。”

“等回了暗河，让慕家派人去寻吧。”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慕雨墨此时走了进来，轻叹一声：“若是实在寻不到，就算了。”

“雨墨。”苏昌河斜靠在椅子上，淡淡地一笑，“与你的心上人一同经历了一场生死，感觉如何？”

“看到如今的情景，不管发生了任何事，都无法开心起来吧。”慕雨墨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苏暮雨和白鹤淮，眉宇间满是忧愁。

“你方才也听见了，慕青阳和慕雪薇都不见了。”苏昌河将匕首收起，“不知道是出了意外，还是厌倦了这样的纷争，所以在昨夜就自己离开了。”

慕雨墨点头道：“我明白。今日起我便是慕家家主，所有的儿女情长，都要先放置身后。”

“你做得到吗？”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慕雨墨仰头看着屋外：“他已经给过我承诺了，我会等着他来兑现他的承诺！”

此刻鹤雨药庄的小院之中，百里成风踏了进来，看到了苏喆后，微微一笑，垂首道：“细说起来，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苏喆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瞬剑百里成风？”

“我喜欢这个称呼，比世子爷好听。是，我是百里成风。”百里成风挑了挑眉，笑道，“我们二人，应当算是连襟？”

苏喆轻叹一声，摇头道：“我连温家的大门都无法踏入，他们不认我这个姑爷，又何谈什么连襟。毕竟我不像你，你是名满天下的镇西侯世子。”

“如今温家当家的已经是温壶酒了，我相信我们这位大舅哥是会认你的。”百里成风笑着往屋里看了一眼，“我今日才知道，我那位入了药王谷的外甥女这段时间一直都跟着你们暗河一起。我还未曾见过她，只听说她和她的母亲很像。”

“是很像，因为都和暗河的小子纠缠不清！所以才会有现在这样的麻烦！”苏喆的官话不知为何变得没有了半点口音，只是每一字每一句中都藏着几分隐隐的愤怒，就算是身份如此尊贵，关系也如此亲近的百里成风站在他的面前，亦是一样。

百里成风轻叹一声，随后说道：“随我入京的有破风军八十，由他们开路，整个北离，无人敢于路途之中阻拦你们。若有需要，由他们护送诸位离开天启城。”

“是琅琊王派你来的？”苏昌河走入院中，冷笑着说道。

百里成风点了点头：“琅琊王殿下忽染重疾，此刻昏迷不醒，玄武使和内卫司还在解决昨日天启城的暴乱一事，许多事情，便只能由我代劳了。”

萧朝颜此刻正从药房中，拿着药箱走出来，见到百里成风后一愣：“这位将军是？”

“我是神医的姨父。”百里成风垂首道。

“姨父？”萧朝颜眉头一皱。

“朝颜。”苏喆沉声道，“接下来我们是要作何打算？”

“必须立刻去药王谷！”萧朝颜急道，“我今天一早就让人传信给药王谷了！现在天下之间，能有机会救活师父的人，只有一位！那就是药王辛百草！”

苏喆起身道：“那便劳烦百里兄了。”

“不过举手之劳。”百里成风轻叹道，“以后待神医康复，还请来乾东城一坐。大家总是亲人，而且当年之事也已经过去了很久了。家里的那位，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这位外甥女了，总是会不经意间提起。以后若是继续行走江湖，我的名字还是不够响，就让她提自己表哥的名字。雪月城城主百里东君，这个够响亮！”

“好！”苏喆转身，走向里屋。

苏昌河看着面前的百里成风，撇了撇嘴，说道：“你们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百里成风摇头道：“在浊清身上找到了一份龙封卷轴，只可惜那一份也依然不是真的。”

“浊清死了吗？”苏昌河转动着手中的匕首，幽幽地问道。

“我们看到他的时候，他虽身受重伤，但仍然尚有一丝气息。”百里成风随即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将他带走的时候，却被一位神秘高手阻拦，那高手武功极高，劫走了重伤的浊清。可是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够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够活下去的。”

苏昌河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里屋之中，苏喆抱起了病床之上的白鹤淮，看了一眼躺在那里昏迷不醒的苏暮雨，轻叹道：“或许你真是他的良人，又或许你和当年的我一样，是不该出现的人。这就是属于我们傀的诅咒吗？”

说完之后，苏喆便抱着白鹤淮走了出去。

萧朝颜则将手中的药瓶放在了慕雨墨的手中，轻声嘱咐道：“待雨哥醒来后，每日必须要吃上三粒，而且切记！三月之内，不要再动武！或者让他立刻就来药王谷找我们！”

慕雨墨点头道：“好！待他一醒，我们就去药王谷！”

“不必了。慕家亦有天下难寻的医者，让苏暮雨回暗河变好。不必来药王谷，就和他说，白鹤淮已经死了！”苏喆站在门口，转头对着慕雨墨说道。

慕雨墨一愣，苦笑道：“真要如此吗？”

“除非我女儿很快就能醒来，那我就听她的！”苏喆不再多言，直接走出门去。

院子中的百里成风见苏喆抱着白鹤淮走来，立刻侧身往旁边一闪：“马车和破风军都已在门外等候。”

“多谢了。”苏喆直接从百里成风的身旁掠过。

鹤雨药府之外，身穿轻甲的破风军和一辆华贵的马车停靠在那里，苏喆抱着白鹤淮走进了马车，将她平放在了最里面的座位之上，萧朝颜守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白鹤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苏喆朗声道：“出——”

马车的幕帘随风轻轻而起，便见那苏昌河已经坐在了苏喆的身旁。

“喆叔，真要做得如此绝情吗？”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苏喆拿起烟杆却发现已经没有了烟草，将其丢在一旁，又想从怀里掏出一颗槟榔，却发现只剩下了空空的纸包，最后长叹一声：“我的女儿或许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我觉得我做出任何，都不是绝情的事。”

“这并不是暮雨的错。”苏昌河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年她的娘亲若没有遇到我，或许后面就不会死。若她没有遇到苏暮雨，或许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神医。就算我和苏暮雨都是不错的人，可我们偏偏就是那个，不应该存在的人。”苏喆冷冷地看了一眼苏昌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昌河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因为出自暗河，因为是人中之鬼，所以身上总是自带着危险和纷争？”

“是！所以在我女儿能够醒来之前，我不希望有任何的人来打扰她！”苏喆的语气中隐隐已有了几分怒气，“我不希望，再有一点的危险和纷争，来靠近她！不，半分都不行！所以你们都给我滚，滚得远远的！不管你们是暗河也好，彼岸也好！这些都已经和我们父女二人，没有关系了！告诉苏暮雨，白鹤淮已经死了！死在了昨夜的那一枚羽箭之下！”

苏喆说到最后，身上的真气狂泻而出，惊得那苏昌河的头发飞扬而起。

可苏昌河始终淡淡地笑着，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

萧朝颜惊道：“喆叔，现在的你，也不能乱用真气。”

“听明白了吗？苏昌河？大家长？”苏喆沉声道。

“我明白了。可是苏暮雨不明白。他是个固执的人，若没有看到小神医的尸体，他不会相信这个结局。”苏昌河冷笑着说道。

苏喆猛地一拍身旁的坐板，冷笑道：“那就让他来药王谷找，他只会看到一座新坟，你说他不看到尸体就不相信这个结局，那你说，他会刨我女儿的坟吗！”

萧朝颜急道：“喆叔，你若再不控制一下自己的真气，会伤到师父的！”

苏喆听到此言，才终于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和充斥了整座马车的真气，他看向苏昌河：“我要说的便是这些。”

“我明白了。”苏昌河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白鹤淮，“但他会有自己的选择。”

“当年的我，选择了离开。”苏喆冷笑着说道，“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此刻作为一个男人，会作出什么选择。我们要走了，还请大家长，告退！”苏喆说完之后，便对着苏昌河挥出一指，苏昌河借势一退，直接从马车之中翻了出去。

见苏昌河离去之后，萧朝颜看向苏喆，眼眶之中有泪花闪烁：“喆叔，真要如此吗？我想到雨哥醒来之后，若是听到师父已经去世的消息……”

苏喆无力地靠在那里，摇了摇头：“朝颜，对于苏昌河，我可以威胁，可以发怒，但于你不行，你既是鹤淮的徒弟，又是苏暮雨的妹妹，你很难做出一个抉择。就当是一个父亲的恳求吧。”

“我再也不希望，有任何一丝危险的可能，再来靠近她。”

PS：待苏暮雨再出一剑，暗河的故事就要步入尾声了。

◇
第十九幕.立冬（7）

三日之后，苏暮雨终于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可是空空荡荡的房间中却没有任何一人，甚至于院落之中也听不到任何人的说话声。他有些恍惚地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有些疼痛的太阳穴，然后脑海中便重新浮现出了那雪夜之中，白鹤淮被一箭穿胸的画面。他神色一变，着急地推开了门。

院中，只有苏昌河一人背对着他坐在那里。苏昌河正优哉游哉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淡淡地一笑：“你醒了。”

“她？”苏暮雨轻声问了一句。

苏昌河站起身，淡淡地说道：“白鹤南飞，淮水相望。”

朱雀大街之上，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镇西侯府世子百里成风正策马行至最前，一群金吾卫守在一旁。而马车之中，萧永穿着一身道袍，正紧闭着双眼。

一旁围观的百姓正在窃窃私语。

“马车中的人是谁啊？”

“听说是大皇子萧永！前几日天启城中深夜暴乱，是他的舅舅飞虎将军典叶所为！如今典叶已经被下入天狱，只待三日之后问斩。而大皇子自请天罚，愿舍弃皇子身份，入钦天监为道士，从此便是出家之人。”

“舅舅谋乱，却是皇子受罚，还真是可怜啊。锦衣玉食了一辈子，突然去做道士，能受得了那苦吗？”

“你还真是天真啊，你以为一个好好的将军……为什么要暴乱呢？”

琅琊王王府之中，萧若风穿着一身裘衣，将手放在火盆之旁，轻叹道：“皇兄还是准了？”

一旁的唐怜月点头道：“是。陛下准了萧永自请永入钦天监的请求，看似是不打算对那夜之事有更多的追究了。”

萧若风轻叹道：“皇兄这些年，变了很多。”

“那一日，萧永让浊清带着那封卷轴动身，同时联系了那所有被他们要挟的朝中要员，就是为了伪造出王爷打算谋乱的迹象。然后他们再出手平定叛乱，杀死王爷。借此机会，萧永就会成为最有权势的皇子，甚至于若时机得当，他还有可能继续发动兵变，直接就顺势当上皇帝。”唐怜月皱眉道，“这么大的罪孽，陛下居然也能赦免？”

萧若风轻轻咳嗽了几下，缓缓道：“萧永根本做不到这些，我在这段时间内故意示弱，就是为了引出他们的这一步。可是，真正的龙封卷轴还是没有出现。”

“王爷，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唐怜月轻叹道。

萧若风放下了手，轻轻摇了摇头，又问道：“暗河众人，如今怎么样了？”

“白神医身受重伤，已经由世子爷派人送去药王谷了，而苏暮雨，似乎还在昏迷之中，但听他们传来的消息，说是没有大碍。鹤雨药府也在我们内卫司的保护之中，如今他们应当无碍。”唐怜月回道。

萧若风点了点头：“没想到，是暗河帮了我们这样一个大忙。之前他们所说的条件，接下来，我们定当竭力相助。”

“我记得他们曾经说过，想去南安，开宗立派。”唐怜月说道。

萧若风饮了一口茶，淡淡地一笑：“南安，是一座很美的城池啊。”

“吁！”朱雀大街之上，百里成风忽然勒马。

一个身穿黑衣，长发飞扬的男子正站在他的面前，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手中的匕首不断地轻旋着。

“大家长。”百里成风微微垂首，“来此意欲何为？”

来人自然便是苏昌河，他仰头看着马车上的百里成风：“来此送葬，为你身后之人。”

百里成风轻叹一声：“他已经请罪入了钦天监，陛下下了圣谕准予，如今他的性命，只归天命，或许你该去问齐天尘了。”

“我。”苏昌河咧嘴笑道，“即是天命。”

随后便见苏昌河身形一闪，已经手持匕首高高跃起，百里成风面色一变，也是瞬间拔出了腰间长剑，两人在转瞬之间便过了数招，一旁的兵士全都拔出了腰间的兵器，随时准备上前一战。

马车之中的萧永忽地睁开了眼睛，额前的头发随风扬起，他的瞳孔也立刻瞪得如圆铃一般巨大。

苏暮雨已经坐在了他的身旁，他的双腿之上放着一柄长剑，正是鹤羽。

萧永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苏家主。”

“殿下打算出家当道士吗？”苏暮雨平静地问道。

萧永拳头紧握：“苏家主，你们已经赢了。琅琊王他们定然会遵循之前和你们的约定，让你们的暗河走入属于自己的光明，又何必咄咄相逼呢？”

“所以皇子可以肆意地杀人，就算最后要受惩罚，但只要抛弃自己的身份，就能够苟活于世对吗？”苏暮雨看向大皇子。

萧永咬牙道：“我还未踏入钦天监，我现在还是一位皇子！你知道当街杀死一名皇子，是什么样的罪孽吗？你们暗河永永远远不可能迎来所有的光明，你们会成为北离最大的通缉犯，你们的画像会一直被张贴在每个城池最显眼的地方！”

“我有我的选择。”苏暮雨猛地一抬眉，便见寒光一闪，手中鹤羽剑已经出鞘。

萧永闷喝一声，急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可那道血线却已显现，鲜血直接从萧永的指缝之中喷涌而出。

苏暮雨收剑回鞘：“我的选择，自有我的意义。”

马车之外，百里成风感受到背后马车中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便发现那马车的幕帘被风轻轻吹起，萧永的尸体倒在那里，瞳孔瞪得巨大，而鲜血正在疯狂地朝外涌出。百里成风低声咒骂了一句：“怎么偏偏给我找这麻烦呢！”

苏昌河见状，手中匕首一扫，将一群金吾卫击退，随后点足一掠，从人群之中逃离。

琅琊王王府之中，萧若风正要起身准备回屋，却见一名内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大喊道：“王爷！王爷！”

萧若风无奈道：“又有何事发生？”

“暗河苏昌河和苏暮雨，当街刺杀大皇子萧永！”内卫急道，“镇西侯府世子百里成风阻拦未果，如今那萧永已经被苏暮雨给杀了！”

唐怜月惊喝一声：“什么！”

萧若风右拳紧握，沉默许久之后长叹一声道：“怜月，你说我们行于世间，究竟何为阴暗，何为光明呢？”

唐怜月眉头微皱，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光明与黑暗，从来都是并肩而行的。”

萧若风走到院中，仰头看着天：“是啊。或许光明本身就不需要去刻意地寻找。”

朱雀大街之上，民众之中一阵骚乱，百里成风走到马车旁，看着里面的情形，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旁的金吾卫紧张地问道：“需……需要叫太医过来吗？”

“还叫什么太医？”百里成风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他离开了皇宫，生死自归天命，那就送去钦天监，让国师来解决吧。”

“好！那两名刺客，我们已经派人去追，定会缉拿归案！”那名金吾卫继续说道。

百里成风摆了摆手，说道：“追吧追吧，希望你们最好不要追上，不然可就麻烦了。”

天启城城门口，苏暮雨和苏昌河用力地挥动着手中的马鞭，直接穿城而过。

当日除去影宗之时，他们也曾这般策马穿城而过，只是比起曾经，却是少了一人。

两人策马一路奔行，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昌河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恢弘磅礴的天启城已经渺小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策马停住，轻声唤了一句：“暮雨。”

苏暮雨也策马停住，转头看向苏昌河。

“会后悔吗？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可那一剑之后，还是又回到了原点。”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苏暮雨沉默地看着前方，许久之后，猛地调转马头，说道：“极地地狱可见光明。”随即策马前行而去。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后用力一挥马鞭，朗声喝道：“云雾皆散得见明月！”

两人就这么一同朝前狂奔着，似乎此行没有终点，而亦，没有归途。

彼时，距离苏暮雨一剑刺入苏昌河的胸膛，还有八年。

而距离苏暮雨和白鹤淮的重逢，则还有整整十二年。

暗河传（正文完结）

接下来还会有五个节气要写，全书一共有二十三个节气，但是没有立春。因为属于暗河的春天，终究是没有到来。这五个节气每个仅有一章，算是单独的番外，就是讲述天启城之事结束后的一些事情和交代，发生在天启城、暗河、药王谷等不同的地方。预计在月底左右开始发表。

《暗河传》的小说终于是完结了。其实按照我最初的计划，它本该结束在他们第一次离开天启城的时候。但是因为很多读者的喜欢，所以我继续将这个故事写了下去，中间断更了许久，也是非常对不起大家。

这两年写书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记得当年最初在8站写书的时候，开书友群只有寥寥几十人，但是当时的那种满足和开心已是今天所得不到的。如今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和大家完全地倾诉自己，或许少年永远不变，也是我的一厢情愿。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影视剧的开机，《暗河传》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面对许多真真假假的消息，我无法直接表态。只能说，从来都是对得起故事，对得起角色。（当然，一年多后播出的时候，这句话肯定还是会被人截图出来，然后拿着放大镜对准所有的细节，说你这里对不起，那里对不起。）

万事皆有遗憾，但遗憾都会成为过往。

江湖再见。

书友QQ群1029586004我不常会出现，但里面或许会有你志同道合的好友。感谢影子叔等一众或从最初就陪伴我，或在后来陆续加入的管理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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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前请勿购买

寒露（08）开始的部分即将发布修订版，会很快设置免费，请不要购买。免费后，这个请假条会删除。

第十七幕寒露（08-16）修订版

第十七幕ꔷ寒露（08）

苏暮雨回到房间，看那白鹤淮仍在熟睡之中，轻叹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可刚才躺下，便又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苏暮雨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了晚儿姑娘的声音：“是二爷来了。”

“好。”苏暮雨起身轻声走到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并没有屠二爷的身影，晚儿姑娘轻轻一指偏房，苏暮雨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旁边的房间之中。

屠二爷摘下了帽子，眉眼之间看起来有些疲倦，对于他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来说，几天之前的那一战确实需要很长的时间去休养一番，他看了一眼苏暮雨，轻声道：“苏公子，看起来你伤得不轻啊。”

“需要修养几日。”苏暮雨微微垂首，“我在暗河之中多年，比这更严重一些的伤，在以前也是家常便饭。不过这次还是多谢二爷了，若没有二爷照拂，此刻我们怕是只能从天启城中逃离了。”

屠二爷想了想，又说道：“听说晴雪街那边最近也来了一名神医，开了家医馆名云天阁，如今白神医也受了重伤，不如我去找那位神医来给你看看？”

苏暮雨摇头道：“有些危险，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要不……”屠二爷皱眉道，“你们还是赶快离开天启城吧。我有预感，接下来天启城中要发生的事，会更加的可怕。”

“我明白。我会认真考虑此事。”苏暮雨摇头道，“但这是我们暗河做出的选择。”

“也罢，这些日子我回去之后，一直在调查那李先将军儿子的行踪。我发现其中，大有问题。”屠二爷沉声道。

苏暮雨皱眉道：“雨墨他们都已经出去了，根据之前你给我的一些线索开始调查了，现在看来，二爷你有了更进一步的发现？”

“是。”屠二爷左右瞥了一眼，才继续说道，“李先将军虽然勇猛，可自己的这个儿子习武天分却是平平，已经二十多岁了，却连一个副将都没有混到。若是放在从前，一个副统领要让自己的儿子升迁自是不难，可现在有琅琊王，一切皆以公平为准。十五日之后，便是金殿演武，若于金殿之前，能连赢三局，便可挂副将之职。”

“这金殿演武，是每个金吾卫都能参与吗？”苏暮雨问道。

屠二爷摇头道：“自然不是。能够参与金殿演武之人，要先通过金吾卫内部的初选，一共只有四十八人可以参加。那李先的儿子，原本是连这初选都无法通过的。可就在十日之前，他在初选之上一鸣惊人，连战连胜，直接获得了金殿演武的资格。之后不久，就传出了他生病的消息。”

苏暮雨皱眉，思索片刻道：“所以他并非被人下了毒，而是在那段时间里，用某种方式来提高了自己的武力，而这种方式，很有可能就是通过药人之术？这术法确实能短暂地提高一个人的武力，统领府的那孩子应该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反噬，应当也是被坑害了。”

“于是我调查了一下那小子的行踪，我发现自从一个月前开始，他就频繁地前往西城的淮安阁，那本是一处喝茶说书之地，但并非人人可以踏入，需要与阁主提前预订好位置，才能够到时入场。”屠二爷伸手轻轻地在桌子上敲了敲，“今日辰时，便有一场。”

苏暮雨轻轻一挥手，苏红息和苏紫衣二人落在了他的身后。

屠二爷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今日说的便是天武风云录最后一章，定天启！”

“立刻去通知雪薇他们。”苏暮雨沉声道。

“好！”苏红息应了一声，和苏紫衣立刻离开。

一个时辰之后，淮安阁外，慕雪薇看着手中的纸票，笑道：“我来天启城，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来听一场说书，没想到，竟然在今日实现了这个愿望。”

慕青阳笑道：“这不是巧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就是来陪你听一场说书。”

“那票怎么还是别人要到的？”慕雪薇白了他一眼。

“毕竟我在这天启城，人生地不熟的，自然还是要靠一些有关系的，你说是不是，玄武使？”慕青阳转过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庞，相貌平平，几乎没有任何的记忆点，他一愣：“玄武使，你怎么换了张脸。”

唐怜月回道：“我身为玄武使，这天启城中见过我的人甚多，若对方认得我的面容，我们的计划可就功亏一篑了。”

慕青阳笑道：“那也不能换这么一张面皮啊，给你易容的是谁，这么恨你？”

“是我。”一个冷漠的声音回答了他。

慕青阳转头一看，却是一名陌生的貌美女子，他一愣：“雨墨，你在这天启城中熟人也很多吗？”

慕雨墨冷笑一声：“我太美了，往那里一坐，所有人都看我，不听书了，太过惹人耳目。”

“呃……那你倒是也换一张更平常一些的面皮啊。”慕青阳无奈道。

“太平常，也不习惯。”慕雨墨摇了摇头，随后拿着手中的票往里走去。

慕雪薇立刻跟了上来：“雨墨，我与你坐一块。”

慕青阳挥手道：“哎，我们不是这么分的啊。”

唐怜月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你和我一样，也不太受待见。”

“我呸，谁和你这只乌龟一样。”慕青阳啐了一口，跟着走了进去。

虽然是需要提前预约才能够入场的茶馆，但此刻早已是人满为患，慕雨墨等四人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了下来，高台之上的说书先生已经就座，手中拿着一块醒木，似是已经准备开场了。台上的那说书先生穿着一身金衣，年轻而俊秀，和寻常那白须白发的说书先生倒是有很明显的差别。若是苏暮雨在场，定能一眼就能认出来此人的身份———四淮城，天下坊，皓月君。

只是慕雨墨等人都不曾见过皓月君，慕雪薇幽幽地说了句：“这说书先生长得竟这般年轻俊秀？”

慕青阳眉毛一挑，冷哼一声，不过慕雪薇的下半句话顿时让他眉眼舒展开来了：“说书水准，定然是一般的！”

「啪」的一声，那皓月君将手中的醒木往桌上重重地一拍。

原来还喧闹的茶馆顿时安静了下来，四人相视一眼，也都正襟危坐，不再言语。

“且说上一话说到那天武帝萧毅，领那千军万马来到了天启城下，彼时那天启城中还名为长安。萧毅拔出腰间的天斩剑，纵身一跃而起，直接将那城门之上的牌匾给斩了下来。长久安逸，才会使王朝腐朽，而所谓繁华，不过是盛世之启！随着天武帝将那牌匾斩落，他身后的那千军万马直接攻破了城门，冲天大火燃起，整座长安城都为之颤动起来。”皓月君的声音虽然年轻，但却字字掷地有声，很快就调动起了茶馆之中那些听众的情绪。

慕雪薇也很快沉浸在了其中，一边听着一边跟着众人用力地鼓起掌来。

慕雨墨微微皱眉：“这还真是个听书的地方？”

唐怜月低声道：“不对，你们看旁边那些人。”

慕雨墨在此时转身，才发现周围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眼睛半睁半闭着，似乎要睡过去了。

慕雪薇轻轻吸了吸鼻子，有些恼怒地说道：“说得还算精彩，但手段阴损，真是讨厌。”

“是六魂失散香。”唐怜月轻轻一振右手，便打算将那迷雾震开。

慕雨墨一把拉住唐怜月的右手：“不要妄动，若对方察觉到有内力在散毒的话，会打草惊蛇。”

慕青阳幽幽地说道：“这六魂失散香会让人陷入昏睡，而醒来之后又会忘记自己昏睡过去的这件事，这玩意可价格不菲啊。”

“可是那长安城，却又岂是如此轻易就能被拿下的！”皓月君忽然提高了自己的声音，“那长安城中，还有那三千虎贲郎！他们的存在，早已无法护卫住这座皇城，此刻孤注一掷，便只求一件事———杀死萧毅！”

慕雪薇轻轻将手往下一按，一股无形的毒气散出，围在了他们四人的周围，她低声道：“虽然我被散去了一身毒功，但我依然是暗河之中，最懂毒术之人。闭目，装作睡着！”

其余三人闻声，纷纷都打起了哈欠，假装自己中了那六魂失散香。那皓月君终于是讲完了整个故事，最后他将手中的醒木往桌上重重地一拍：“至此，北离建国，萧毅称帝，定国号———天武！”

随着那醒木落桌的一声巨响，那满堂沉睡的宾客之中，却有十余人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同时都站了起来。这些人都极为年轻，且看起来都身形壮硕，应当都是练武之人。

皓月君笑道：“诸位，好久不见。”说完之后，皓月君将一个瓷玉药瓶放在了桌上。

那十余人从自己的座位上离开，走向了高台，走在最前面那年轻人说道：“前段时间，李成通过了金殿初选，可之后便得了病，我有朋友在他们府上当差，说是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疯子。你们这药，真的能吃吗？”

皓月君笑道：“自然能吃，三日一粒，服下十粒，三十日后，你们的身体便是脱胎换骨崭新的存在。莫说是金殿演武，来年参加武举，若想夺魁，也不是难事。”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那人问道。

皓月君面露阴狠之色：“因为他急于求成，担心自己初选不过，在比试的前一夜，直接将我给予的三枚药丸全都吃了。我这一次，还是会给你们一人五枚，希望你们不要做那愚蠢的事情。”

第十七幕ꔷ寒露（10）

飞虎将军府中。

典叶正在换药，萧永在此时赶了进来，神色慌乱：“舅舅，你的伤……”

典叶挥了挥手，摇头道：“无妨，还死不了。”

萧永用力地一握拳头，在桌子上重重地打了一拳：“苏昌河同我们谈完，便消失了，结果竟是暗河之人搅乱了我们的布局。”

典叶轻叹道：“永儿，暗河的出现，是我们棋盘上的一处变局，不妨暂时先停下来，看看局势的变化，再想着下一步应当如何吧。”

萧永在典叶身旁坐了下来，摇头道：“舅舅，从小到大，我已经忍耐了很多，如今时机已到，我不能再等了！老二是个瞎子，老六和老七虽然各有依靠，可他们毕竟如今还年轻！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一次，我不能再有任何的犹豫。”

典叶思索良久，最后长叹一声：“好！既然永儿你已下定了决心，那么舅舅我，也会义无反顾地挥起我的金斧。”

“天启城的大小将军，很快就会被我握住命门，除掉琅琊王，然后——”萧永眼神中露出凶光，“夺得那本就该属于我的，皇位！”

淮安阁中，那皓月君拿起了手中的瓷玉药瓶，那十余名年轻人排成了一队，等着领那药丸。而就在此时，唐怜月猛地抬起了头，直接挥出了手中的指尖刃，在空中快速飞旋了几圈后，砸在了那瓷玉药瓶之上，将它打得粉碎。大量的黑色的药丸从瓷瓶之中掉了出来，散落了一地。那十余名年轻人顿时像疯了一样地低下头，开始捡那些药丸。

“啊啊啊！我的药！”

皓月君怒喝道：“谁！”

“我。”唐怜月一个瞬身，就已站在了皓月君的身旁，他一手搭在了皓月君的肩膀上，直接就一掌卸去了皓月君的浑身真气。皓月君腿一软，直接半跪在了地上，随后唐怜月左手一挥，就将自己的人皮面具给卸了下来。

场中有一名年轻人立刻就将他认了出来：“玄武使，唐怜月！”此话一出，那些年轻人慌乱地将药丸塞进了自己的衣衫之中，随后都跌跌撞撞地向外面跑去。

慕雨墨看着唐怜月，笑着叹了口气，手在面前一挥也恢复了原貌：“玄武使这威压真是难藏啊！”

唐怜月怒喝道：“一个都不能跑！”

慕青阳纵身一跃，拦在了那大门之处，挥出手中桃木剑，右手在那剑身之上轻轻一划，便见整柄桃木剑之上燃起了熊熊火焰，他朗声道：“我听说天启四守护办案，就是当朝宰相也得配合。诸位公子都没听到吗，一个都不能跑！”

那一众年轻人闻言，大多犹豫着不敢向前，唯有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思索片刻，立刻拔出身上的武器，朝着那慕青阳挥了过去。

“还真有不怕死的。”慕青阳手中桃木剑一挥，火焰散出，直接就扫落了那一众年轻人。

唐怜月急忙道：“莫伤他们性命。”

“唉……”慕青阳无奈地摇头，“这可就有些难为我了。”

皓月君咬牙道：“还不出手帮忙！”

皓月君话音刚落，唐怜月便感觉到背后有一阵掌风袭来，他猛地转身，与其对了一掌。两股真气相撞，来人往后退了几步，低声一笑：“不愧是玄武使。”皓月君则趁两人对决，一个翻身躲到了一旁。

此时唐怜月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的身上了，而是皱着眉头看向面前之人：“你方才的掌法绝不寻常，你是何人。”

那人带着一张极为普通的面具，声音却是有几分苍老：“我是何人并不重要，因为玄武使，你将死在此处。”

那人对着唐怜月一掌打了过去。两人缠斗在一起。

慕雨墨和慕雪薇则在此时以背相抵站在一起，警惕地看着面前出现的另外两名面具人。

一人执剑，一人执刀，身上散发出的气势，都极为惊人。

慕雨墨喃喃道：“这两个人，不好对付。”

慕青阳挥动着手中的桃木剑，轻叹一声：“果然，我们暗河出手，少了那两位苏家兄弟在，就是缺了些气势啊。”

南城小院之中，白鹤淮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发现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屋之中，屋内空无一人，她摸着自己的脑袋，回想了一下自己晕倒前的最后一幕———是有一个人把一柄短刀直接捅进了她的身体之中。

“该不会是死了吧。”白鹤淮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怎么出现在了这个奇怪的地方。”说完这句话后，白鹤淮艰难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腹部依旧隐隐作痛，她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失力朝前倒去。

此时房门忽地被一道真气推开，一个身影瞬间闪至了她的面前，将她给搀住了：“白神医，你醒了。”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白鹤淮总算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丝笑容：“原来我还活着啊。”

“神医说笑了，你自然是活着的。”苏暮雨搀起了白鹤淮，淡淡地一笑，“你伤势太重，不能乱动。”

“这话说的，我是神医还是你是神医？”白鹤淮苦笑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地回到了床上。

萧朝颜在此时走了进来，见到此情此景，也是大惊失色：“师父，你怎么可以下床的！你不要命啦。”

白鹤淮伸手扶着额头：“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你们今天一个个说的话，都很嚣张啊！”

“师父你都快死了还说大话。”萧朝颜捧起手中的药碗走了过去，“先喝药吧。”

“我的伤是你治的吧，朝颜。”白鹤淮接过药碗，“我摸了一下我那伤口，包扎的———还是有待提升。”

萧朝颜轻叹一声：“弟子无能。”

“无能什么无能，我当时受了那伤，以为自己是必死无疑了，这天启城中能治好这伤的大夫可不好找。”白鹤淮挥了挥手，“过来。”

萧朝颜乖乖地走到了床头。

“俯下身一些。”白鹤淮有气无力地说道。

萧朝颜虽然不知道白鹤淮在想什么，但毕竟是师父的要求，只能听话地俯下身。

“真厉害。”白鹤淮伸手挠了挠萧朝颜的头。

“师父。”萧朝颜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白鹤淮将那汤药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抹嘴巴，将碗递给了萧朝颜，随后瞥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的苏暮雨，方才她一直没有仔细苏暮雨，此刻看了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

白鹤淮伸手：“把手给我。”

苏暮雨听话的把手腕递过去，白鹤淮搭在他的脉搏之上。

萧朝颜急忙道：“雨哥为了帮助我们引开那些高手，强行进攻了大将军府，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最近也在调理，我开了药方，不知道对不对，师父你要不要看一眼？”

白鹤淮眉头却始终紧皱着，她心中暗道：不是内伤的事情。可最后白鹤淮淡淡地一笑，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出来，只是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你办事我放心，治疗内伤是我第一件交给你的事情，你若这都出问题，就要逐出药王谷了。你们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这……”萧朝颜尴尬地看了身旁的苏暮雨一眼。

苏暮雨也尴尬地看了萧朝颜一眼：“我……”

“师父，我们现在住在晚儿姑娘家，他家房间比较少，所以病人都安排在了这里。雨哥也需要休息，所以他……”萧朝颜笑了笑，“也要睡在这里。”

“睡哪里？”白鹤淮一愣。

萧朝颜指了指一旁的床：“睡，睡隔壁。”萧朝颜说完这句话就推门走出去了，只剩下了那两人尴尬地留在了屋中。

白鹤淮拉了拉被子，随后扭头朝向里侧：“休息吧休息吧。”

“打扰神医了。”苏暮雨虽然有些尴尬，但此刻自己的身体却也容不得他勉强，方才冲进门的那一下已经用尽了他的气力，此刻身体有些摇摇欲坠，也只得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白鹤淮翻了个身，忍不住开口问道：“苏暮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苏暮雨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

白鹤淮道：“你已经不是暗河的傀了，也不是无剑城的孤魂野鬼了，很多事情，你可以，也应该说出来。我方才替你把脉的时候发现如今的你，随时都会走火入魔，你可知道？”

苏暮雨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瞒不过神医。”

白鹤淮轻声道：“是为了救我才如此的吗？”

苏暮雨却略过了这个问题：“我答应过保神医无忧。”

白鹤淮：“那个约定还是在九霄城中的时候。”

“是么……”苏暮雨垂眸，“我以为那个约定，一直有效。”

白鹤淮叹了口气：“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无双城中，我们都见过那剑无敌的模样，走火入魔后功力虽强，却是会燃尽自己的生命。”

“神医，我心中自有分寸，不会将自己陷入那般田地的。”苏暮雨摇摇头，道，“只是神医，我几乎入魔一事，不要告诉雨墨他们。如今我们的处境已是十分危险，最好不要让他们有太多的担忧。”

“好好好，只是苏暮雨，千万记住一点。”

白鹤淮直视苏暮雨，态度严肃，让苏暮雨也更认真了：“嗯？”

白鹤淮掷地有声：“不许逞强！”

苏暮雨淡淡一笑：“自然。”

白鹤淮翻身回去，摆摆手：“睡了睡了。”

房间之中顿时变得无比安静，许久之后白鹤淮在心中默默嘟囔了一句：哼，我看你就是要逞强。她就这么在心里念叨着念叨着睡着了。

而没过多久，苏暮雨就再次睁开了眼睛，他走到窗边，轻轻一挥手，一只银蝶出现在他的身旁。苏暮雨指尖在那蝶翼上轻轻一触，沾了一些蝶粉，随后伸手在桌上写下了一行字。那银蝶从那行字上飞过，便见那些字重新化为了银粉消散了。苏暮雨轻轻推开窗户，露出一条缝隙，那银蝶便飞了出去。

琅琊王王府之中，萧若风正在喝茶，一只银蝶从窗户之外飞了进来，飞过桌边，便有一行字显现出来：已让青阳、雪薇、雨墨和玄武使共同前往淮安阁调查。萧若风笑着伸出手，便见那银蝶停在了他的指尖：“这就是慕家的传信银蝶吗？还是真是精巧。（不过我确实没有看错人，暗河的这一位苏家主，是值得相信之人。”

萧若风举起茶杯，饮下了最后一口茶，站起了身：“那么，我们也应该再见一次了。”

日落西沉，萧朝颜守在院中，已是有些昏昏欲睡了，此时苏暮雨却推门走了出来，萧朝颜一惊：“雨哥，你怎么只睡了这么一会儿就起了？”

苏暮雨抬头望向方面：“有客人到了。”

萧朝颜急忙转头，便见一个穿着一身华服的男子站在那里，他冲着自己淡淡地一笑，萧朝颜原本还有些警惕，可男子那一笑之中，没有任何的敌意和锋芒，她没来由地就放下了警惕：“你是？”

“他是琅琊王萧若风，朝颜，你先去守着神医，我和王爷有事要聊。”苏暮雨在石桌上旁坐了下来，为萧若风倒了一杯茶。

萧若风对着萧朝颜微微垂首：“叨扰了。”

“好。好。”萧朝颜转身离去，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琅琊王，怎么看起来如此清秀？

萧若风在苏暮雨的对面坐了下来，接过了苏暮雨递过来的那杯茶，轻声道：“苏家主。还请放心，我来的路上无人跟踪，不会有人发现你们身在此地。”

苏暮雨点了点头，回道：“殿下师从学堂李先生，很早以前便是闻名天下的高手，我自是放心的。”

萧若风饮下一杯茶，苦笑了一下：“不管是学堂，还是师父，感觉都是离我很遥远的事物了。每次听到，都会有一种恍惚。”

苏暮雨也饮了一口茶：“殿下曾被世人称为风华公子，称谋略智慧天下无双，城府亦是深不可测，果然，直到我舍命战过一次，殿下才敢完全相信于我。”

萧若风轻叹道：“在这天启城中，即便是我，每踏出一步，亦是如履薄冰，所以，我不能错。抱歉，苏家主。”

苏暮雨挥了挥手：“无妨。我听二爷说，如今南诀战事危急，青龙使和你麾下的所有精锐已前去相助，而白虎使则很多日前就不见踪迹，朱雀使司空长风多年前便回归江湖，现在的你身边只剩下了唐怜月一人。自你助你兄长夺得帝位开始，这应当是你最弱的时候了。”

萧若风笑了笑，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看来苏家主对如今这天启城中的状况，已是了如指掌。”

苏暮雨继续说道：“这其中当然有一些巧合，比如雷梦杀的遇困，但有一些，应当是你刻意为之，你故意让自己变得很弱，你在等什么。”

萧若风放下茶杯，突然开始咳嗽，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拿出一块手帕擦去了咳出来的血迹，语气中却突然多了几分狠厉：“只有当对方觉得我足够弱的时候，他们才会忍不住出手，而我要的就是他们出手。”

苏暮雨沉默片刻，低声道：“届时你需要我的帮助。”

萧若风点头道：“是。因为那时候我依然会很弱，弱到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住，所以有些事情，需要苏家主替我去做。”

苏暮雨轻轻一挥手，接住了一片空中的落叶，随后幽幽地说道：“这么想来，我们暗河踏入天启的这一步，是不是早就是王爷棋盘上的最后一子？”

萧若风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那无云的天空：“我看不到那么远的布局，不过是顺势而为。但之前答应苏家主的事，我定会做到。”

苏暮雨将那片落叶放在了桌上，微微垂首：“好。我明白了。”

淮安阁中，此刻已是一片废墟。

慕青阳半边衣衫已被染得血红，他将手中的桃木剑用力地插在了地上，喝道：“你们用的，怎么是我们暗河的武功！”

慕雨墨和慕雪薇退到了慕青阳的身旁，护住了他，慕雪薇低声道：“没事吧。”

慕青阳嘴角微扬：“还撑得住。”

唐怜月和那面具人又过了几十招，唐怜月虽然占尽上风，可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将其彻底制服。唐怜月皱眉道：“我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武功了，虽然你不如那个家伙练得境界高，但能看出属于一脉，这是阎……”

“唐怜月，小心！”慕雨墨大喝一声，紧接着便要向唐怜月的方向冲去，却被另两名面具人逼了回来。

唐怜月猛地抬起头，只见有一魁梧之人从天而降，冲着他一掌落下，唐怜月急忙挥掌一挡。双掌相撞，一股黑气散出，立刻将唐怜月整个人都给围了起来。

“大师兄！”唐怜月咬牙喝道。

一旁的皓月君冷笑道：“什么大师兄，是你的索命鬼！”

唐怜月手掌往后一退，随后那唐灵皇又是一掌袭来，唐怜月点足一掠直接退到了慕雨墨的身旁。

慕雨墨伸手要去扶他，慕雪薇立刻出声喝止：“不要碰他！”

唐怜月双掌朝下一挥，一股黑气散出，直接将那地板砸了个粉碎。

“这家伙太难对付了，我们先撤！”慕青阳低喝一声，领着慕雪薇立刻夺门而出。

唐怜月则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唐灵皇，右手微微颤抖着。

皓月君站在唐灵皇的身旁，笑道：“中了他如今的毒掌，就算你是玄武使，一时也无法再战！”

“先走！”慕雨墨低喝一声。

唐怜月愤怒地冲着那皓月君推出一掌，随后恨恨地转身与那慕雨墨一同转身离去。

皓月君被面前那一掌之势吓得瘫倒在了地上，幸得那面具人闪至了他的面前，一掌化去那唐怜月的掌风，可自己也被逼得连退三步，他摘下面具，呕出一口鲜血：“天启玄武使，果然不同凡响，若你们晚来一刻，我便要死在他的掌下了。”

“他若是要用暗器，你怕是早就死了。”一旁的其他两位老者，也都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他们正是那日万卷楼外，曾和苏暮雨还有苏昌河对决的天启三家之人。

慕浮生、谢辟又以及苏子言。

慕浮生皱眉道：“所以他为什么不用暗器？”

“唐怜月很聪明，他发现了场中这些人的身份，猜到我们此举是要对付琅琊王的。他若出手杀人，留下了自己的暗器，那么或许会成为攻向琅琊王的矛头。”谢辟又冷冷地说道。

苏子言看着场中那些有些木讷的年轻人们，问道：“这些人应该怎么办？”

皓月君站了起来，沉声道：“诸位暂且离开，我会派人随后通知诸位，在新的地点相聚！”

第十七幕ꔷ寒露（11）

琅琊王王府之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住，只见一个身穿轻甲之人从马车之上跃下，来人留着一缕轻须，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锋锐之气，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侍从，乖巧地替他拿着一柄剑。

“这位大人是？”门口的守卫一看来人便知气度不凡，而且身穿轻甲，应是军伍之人，可看着却也面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侍从走上前一步，垂首道：“镇西侯世子百里成风，来此见琅琊王殿下，烦请通报一声。”

那守卫一愣，立刻让开了路：“原来是世子殿下！既是世子殿下前来，何须通报，快往里请！”

百里成风微微一笑：“看来我镇西侯府的面子还是不小，进这琅琊王府，都不需要通报一声。”

“倒是和镇西侯府没有关系，只是世子的那位公子如今可是天下第一的有力争夺者，江湖第一城雪月城的大城主，我可惹不起啊，他最近还好吗？”萧若风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百里成风笑着踏入了王府的大门，回道：“他还在四处游历呢，只是最近听说那天外天又出了一些动静，带着他的妻子回去了。”

“以师弟的能耐，如今的天外天，可掀不起什么波澜。”萧若风笑道。

“可是这天启城的波澜呢？”百里成风幽幽地说道。

萧若风苦笑了一下：“世子话中有话啊，里面请。”

二人谈笑间走入了屋中，门被顺手合上，那百里成风的侍从抱着他的剑守在门口。

百里成风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听闻当年的那龙封卷轴，又现于天启城了。”

萧若风倒了杯茶：“这消息，都传到你们乾东城了？”

“那倒不至于，只是我们乾东城在这天启城中亦有一些人手，自然会把这里的风吹草动传回我们乾东。不过按照如今这风雨欲来的架势，怕是传到我们乾东城也不久了。”百里成风笑着说道，“第一个问题，所以当年是否真的落下了一封龙封卷轴？”

萧若风点头道：“是。陛下传下来的那一封在我的手中，而传往钦天监的那一封在路上被人劫走了。我找寻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下落。”

“那就是第二个问题了，龙封卷轴上到底写着的是谁的名字？”百里成风吹了吹手中茶盏中的热气，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在问一个很随意的问题。

萧若风饮下一口茶，倒是没有半点隐瞒：“是我的名字。当年我和皇兄带兵杀到了太安殿前，将青王的军队全都剿灭之后，我来到了父皇的面前，他将已经写好的龙封卷轴拿给了我。上面写着的就是我的名字。”

“你的父皇认为你才是最合适的皇位继承者，即便是你再三拒绝，可他最后还是在那个卷轴上写下了你的名字。但你依旧不认这个结果，你在太安殿前将那卷轴撕得粉碎，然后口传圣谕，说先皇传位于景玉王萧若瑾。你当时就不担心另一份龙封卷轴暴露吗？”百里成风问道。

萧若风冷笑了一下：“当年那些人若敢暴露，早就被我一剑斩了。”

“那如今为何对方又敢了呢？”百里成风似笑非笑地说道。

“世子爷这般问，看来是自己已有答案。”萧若风幽幽地说道。

“因为如今的琅琊王殿下，你军功赫赫，万民拥戴，无论是在军中还是朝堂之上都有众多的支持者，甚至于说就算你不想当皇帝，也有很多的人想让你当皇帝。这个时候若龙封卷轴再出世的话。”百里成风嘴角微扬，沉声道，“天启城，必定大乱！就算你不想！军中的很多人会想！朝中的很多人会想！抛开所有的这一切，你的那位皇兄，如今的明德帝，他应该也每日都在想着这件事的发生吧！”

萧若风冷笑道：“但我，不想。”

百里成风放下了茶杯：“所以我来了啊，琅琊王殿下。我们镇西侯府，永远都会站在你的身后。无论你做出任何的选择！”

萧若风眯了眯眼睛：“我说过了，我只有一个选择。”

“哈哈哈哈和我那儿子，一个德行！”百里成风站起身，“我要去皇宫拜见陛下了，在此之前我先来了琅琊王府，他会觉得我僭越吗？”

“镇西侯府，和僭越这两个字，似乎一直都是放在一起提的。”萧若风苦笑道。

“也是。”百里成风推门走了出去，“见我们的这位陛下，他和我都会有些尴尬，毕竟当年我的儿子，实在把他揍得有些惨。”

南城小院之中，慕雪薇等人接连落地。萧朝颜从屋内冲了出来，看着众人：“怎么了？”

“我们找到天启城药人的秘密了，不过对手太强，我们只能暂退。唐怜月回琅琊王府复命了，雨墨跟着去了。”慕雪薇回道。

萧朝颜表情疑惑：“琅琊王府现在就只有唐怜月一个人能用吗？我一直听说他们天启四守护是无所不能的，怎么在这天启城中还有对付不了的对手？”

慕青阳无奈地耸了耸肩：“是啊，好像全都得靠我们。我总觉得有些恍惚，我们暗河以前干的不都是杀人的活吗？就算要走向光明，做一些光明正大的事情，也不用这么一步到位吧，要不趁着两位能说话做主的人不在，我们明日就去内卫司或者大理寺，诶是不是还有个六扇门，挑个地方挂牌去吧。”

慕雪薇翻了个白眼：“都是家主，为什么雨哥在的时候，就觉得我们不会输，你带领大家出发，就觉得必死无疑了呢？”

此时房门被推开，苏暮雨走了出来，他咳嗽了几下：“青阳擅长的乃是阵法一道，本就不擅长杀人之术。”

慕青阳劝他：“苏暮雨，我们还是走吧。这天启城的水太深太浑，我认为我们的选择并不值得。”

苏暮雨沉默片刻，转向慕雪薇：“雪薇，通知昌离，询问一下昌河闭关如何了？若真无办法突破那道门槛，那便先算了。”

慕雪薇讶道：“雨哥，你也打算放弃？”

苏暮雨沉声道：“我不想成为让暗河成为别人权力斗争下的棋子，你们带着神医先走，我暂时等一下昌河的消息，待他与我会面后，我们一同回暗河。”

慕雪薇轻叹一声：“雨哥。”

苏暮雨愣了一下：“怎么？”

慕雪薇无奈地笑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骗人。”

一旁的慕青阳也是撇了撇嘴：“又是打算让我们带着神医先回去，然后自己留下来收拾这烂摊子？”

苏暮雨看了一眼后面的屋子：“神医现在很危险。她非暗河之人，不能让她被无辜牵连。”

白鹤淮却突然推门走了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谁很危险？看不起谁呢？”

“谁敢看不起师父。”萧朝颜急忙回道，“师父最厉害了！”

白鹤淮在石凳旁坐了下来，打了个哈欠：“饿了。”

“有吃的！”晚儿姑娘拿过来一碟桂花糕，“听说姑娘你爱吃桂花糕，咱们天启城毕竟是天下第一城，有着不输南安的糕点铺，你尝尝。”

“呀，桂花糕！”白鹤淮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后摇了摇头，“没有味道。”

“不会啊。”晚儿姑娘惑道，“我刚尝了一个，很甜的。”

白鹤淮苦笑着挥了挥手：“不是你的问题。我现在的身体，估计尝什么都是没有味道的。不对……若是尝苏暮雨做的面，估计还是能有几分滋味。”

“好的，神医。一会儿我便——”苏暮雨点头回道。

白鹤淮急忙挥手打断：“止！你一定误解了我的话。”

萧朝颜在一旁开口道：“师父，刚才雨哥说，会和苏昌河商量一下，或许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回南安城。”

“回南安城？”白鹤淮愣了一下，摇头，“我不能走。”

慕青阳惑道：“神医，为何？”

“天启城如今之乱，始于药人，而药人之术，是我们药王谷弃徒引起的。我是药王谷如今辈分最高之人，我不能就这么走了。”白鹤淮沉声道。

慕青阳在一旁叹了口气：“可如今大家长闭关，苏家主受了重伤，我们的战力似乎在这场战局上很难帮上什么忙了。”

“啷个说的嘛！”一声低喝从门外传来。

白鹤淮眉毛一挑，抬起头：“狗爹来了。”

大门被推开，只见苏喆从门外走了进来，将手中的法杖往地上重重地一顿：“是。爹来了！”

第十七幕ꔷ寒露（12）

飞虎将军府中，萧永撑着头歪着身子在太师椅上小憩，身上披着一张毯子，眉头紧皱，似乎梦到了什么。

梦中，他踏入母妃容妃的寝殿，看见她正安静地在刺绣，银针不小心扎破了她的指头。那时还是个小少年的萧永连忙跑了过去，关切地检查她的伤口：“母妃，没事吧？这些活计怎么还需你来做！”

容妃却只是温婉地笑着，她摇了摇头，向他展示手上腰带的半成品。“无事，只是扎到了，都不曾见血。你父皇最喜欢我的绣艺，想着平素无事可做，便为他绣一条腰带，再给你舅舅与外公做两双冬靴。”她笑着将腰带放到一旁，又关切地问他，“你呢？怎么来了，学堂课业可辛苦？”

萧永摇头笑道：“不辛苦，先生还夸儿臣聪慧呢！父皇晓得了还赐了儿臣一套文房，今日不上课，特地回宫来瞧你们！父皇今日过来么？”

容妃看着萧永的笑脸，沉默了一下：“或许吧。”

倒是一旁的宫婢忍不住开口，有些愤愤不平：“殿下，您替娘娘争一争罢，陛下已经许久不来咱们这了！您是陛下第一个孩子，陛下以前最是疼惜您！您……”

“点翠，多嘴！”容妃微恼，看向萧永时，又恢复了温婉，“你不必理会她说的，好好读书替母妃争气。”

容妃重新拿起了腰带，可没过多久，便又有一名宫婢冲进了寝殿：“娘娘，典老大人所管户部账目出了问题，陛下大怒要罚典老大人！”

容妃手中快绣完的腰带摔在了地上。

当萧永再次站在典府门前时，身边只剩下他的舅舅，那时还是一名青年的典叶。

典叶看着典府的牌匾，摸了摸背上的金斧头：“你父皇还算有些良心，只叫你外公告老还乡。”

萧永垂眸：“或许是父皇挂念典家是母妃的母族。”

“只是一只丧家犬不值当他赶尽杀绝罢了。”典叶低头摸了摸萧永的头，“但永儿，你放心，舅舅此去参军便是为我典家谋一条新路。舅舅会成为你新的底气，你在天启定好好照看你母妃。”

可当萧永回到寝殿的时候，恰好看见容妃的手从床榻边摔落，边上的桌案还放着已经绣完的腰带与冬靴们。

萧永从梦中惊醒，眼角缓缓淌下一滴泪水，沉默片刻之后，他忽然怒上心头，一把将桌案上的茶杯打碎在地。典叶听见声音走了过来：“你方才晒着太阳睡着了，我想你近日定未好好休息，就任你休憩一会儿。看你这样子，是梦到了什么恼怒的事情？”

萧永揉了揉眉心：“离完成我们的计划越来越近了，夜里总是不得入眠。可是在舅舅这，却觉得无比安心，没有波诡云谲，只是梦到了母妃。”

“曾经我们典家掌管户部，在朝野风头无两，阿姐也是荣耀无比地嫁入王府。可后来典家失了势，他便冷落阿姐与你，使阿姐郁郁而终。”典叶握紧了拳头，“永儿，你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萧永垂下眼睛看着碎瓷片：“舅舅亦是这世间唯一一把我握住，但不会刺到自己的刀了。”

就在这是，却见那皓月君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边走边行礼说道：“玄武使与暗河的人去了淮安阁！”

“怎么又是暗河！”萧永皱眉道，“苏昌河明明已经答应和我们合作了，为何这暗河还一直在阻碍我们的计划！皓月，你去找到苏昌河，若他再继续闭关，那我们的合作便不成立了。所有踏入天启城的暗河之人，我们将一个不留，全都铲除。”

“好。”皓月君点头道。

慕浮生从屋外走了进来：“殿下，不如由我去吧。毕竟溯宗追源，都是一家人。”

“也可。”萧永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另外，速速寻到如今苏暮雨他们的藏匿之地，必要之时，也可不必知会苏昌河，直接将他们抹除！”

忘辰楼中，苏昌河整个人周身红气缭绕，他双目紧闭，已是陷入到了自己的幻境之中。

一个巨大的斗篷身影挥掌落下，传来一个可怖的声音：“无知小儿，前来赴死！”

随即手掌挥下，瞬间就将苏昌河的整个身躯都给吞没了。

苏昌河猛地抬起头，抬起一掌便将巨大的手掌挡住，他大喝道：“阎王身前，何来胆量，让吾赴死！”

话音落地，便见一只更大巨大的红色阎魔手掌冲天而起，居然就盖住了黑掌幻影。巨大的阎魔法相现身于苏昌河的身后，直接挥出一掌将那斗篷幻相，击得粉碎。

现境之中，苏昌河睁开了眼睛，咧嘴冷笑一声：“终于。”

密室之外，慕浮生正要往里而去，却被苏昌离挥剑拦住，苏昌离怒道：“都与你说过了，我兄长正在闭关，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闭关？”慕浮生冷笑道，“你们大家长要与大皇子殿下结盟，结果谈定之后就消失无踪，而剩下的暗河之人却还在一直坏殿下的好事！”

“那还不是因为那一日我兄长和琅琊王对了一掌，才导致受了内伤。”苏昌离眉头微皱。

慕浮生忽然他感受到了密室之中的一股强大真气的流动，神色一变：“莫非？”

密室之门随后被推开，苏昌河从其中走了出来，皓月君与其对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听说阎魔掌每升一个境界，便可见一片天地，而一旦入了第九境，便可成天地！”慕浮生沉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阎魔掌第九境修炼者。”

“老头，是你。”苏昌河眯了眯眼睛，看向慕浮生。

慕浮生垂首道：“暗河的大家长，我们再次相见了。”

“看来你们在离开影宗之后，又投靠了大皇子。”苏昌河冷笑道，“那个时候果然我才是对的，对于任何的对手，都应该斩草除根。不知道暮雨看到此情此景，会不会后悔呢。”

慕浮生淡淡地一笑：“我们若想能长久立于天启之中，自然需要寻找一些依靠，大皇子殿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然我和大家长，也不会在此地相聚了不是吗？此间事了，那么天启三家，暗河三家，都会将你尊为大家长。待大皇子登基之后，我们将取代如今的内卫司，真正地立于光明之下。”

“走吧。许久未见这位大皇子殿下了。”苏昌河转头道，“如今我已修成第九重阎魔掌，看一看谁能成为第一个被我喂掌之人。”

南城小院之中，白鹤淮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眼角微微有些湿润：“狗爹。”

“狗爹来了，谁把你打伤的，我必将他碎尸万段！”苏喆大步走上前，每走一步手上的法杖都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字正腔圆。

白鹤淮笑了笑：“那狗爹你来晚了，苏暮雨已经为我报仇了。”

“凑小子，做得不错。”苏喆瞥了一眼苏暮雨，面露讶异，“你的伤，比我想象中的要重。”

苏暮雨点头道：“对方是南诀刀鬼，确实不好对付。”

“昌河那个凑小子么？”苏喆左右环顾了一下，“他在做什么？”

“他正在闭关，想要破第九境阎魔掌的门槛，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一旁的慕青阳开口解释道。

苏喆眉头微皱，冷哼一声：“早不练功，晚不练功，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练功？昌河这个家伙，必定是有什么歪心思。”

慕雪薇摇头道：“这一次我们的对手要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强，或许真的只有靠大家长练成第九境阎魔掌，才能够扭转战局。”

“原本我们计划离开了，可是神医说，要先解决药人之乱。”慕青阳看向白鹤淮，“敢问神医如何解决？”

“我是这世间唯一能炼出这解药之人。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人在中了药人之毒的情况下还活了下来，且已彻底清除了药人之毒。所以我的血——”白鹤淮幽幽地说道，“便是药引！”

慕青阳点点头：“原来如此。”

白鹤淮抬头：“但这是我们药王谷之事，与你们无关，狗爹留下——”

苏暮雨上前一步：“我留下。”

慕青阳和慕雪薇相视一眼，慕青阳开口：“明明与这场纷争最无关的就是神医啊，那看来，天启城的这场浑水还需要更浑一些才是了！”

琅琊王府之外，唐怜月和慕雨墨同时落入院中，看到有一陌生女子出现，王府之中的守卫立刻拔出了身上的长刀，警惕地看着这女子。

唐怜月急忙道：“莫要冲动，姑娘是与我同行之人。”

“是暗河的雨墨姑娘吧？果然如同传闻中一般，容颜绝色。”萧若风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都把刀收起来，此乃我琅琊王府的贵客！”

那些守卫立刻应声收起了手中之刀，慕雨墨微微一笑，对着屋内的男子行礼道：“暗河慕雨墨，拜见琅琊王殿下。”

“客气了，都是自家人。”萧若风轻轻抬手，“进屋一叙。”

第十七幕ꔷ寒露（13）

入屋之后，萧若风为慕雨墨倒了一杯茶：“雨墨姑娘。听闻你的名字已经许久了，但这还是我们的第一次相见。”

慕雨墨点了点头：“上一次我们暗河入天启的时候，本想来一见的，只是……”

“只是，怜月当时并未回来。”萧若风温柔地一笑，“见我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慕雨墨挠了挠头：“王爷说话倒是有趣。”

“我出身学堂，师父当年就告诉过我们，行走江湖，有趣比厉害更能够吸引女子们的注意。所以我们中的每一个都很有趣，怜月自小住在唐门，认识我们时已经是现在这个无趣的样子了，这么多年，我也没能改变他。”萧若风轻叹一声，“也不知雨墨姑娘喜欢他哪里？”

“以前喜欢他的，现在不喜欢了。”慕雨墨一挥手。

“哦？”萧若风淡淡地一笑，“怎么就不喜欢了？”

“因为他胆子太小，我喜欢胆大的男子，就像王爷这样的——”慕雨墨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英雄豪杰。”

“哈哈哈哈。”萧若风朗声大笑起来，可随后却牵动了自己的伤势，忍不住地低声咳嗽起来。

“王爷。”唐怜月急忙走到萧若风的身边，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为其输入内力。

萧若风面色和缓了几分，笑了笑：“雨墨姑娘，可是怜月才是值得依托的男子，而我不是。”

“王爷为何这么说？”慕雨墨惑道。

“因为我认识的男子中，只有怜月是他确信能够给你一生一世的幸福，未来不管发生什么，除非他死了，就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改变的时候，才会真正地放出自己的真心。可其他人不是。”萧若风低头笑了笑，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们都是想爱就爱了，不管明天以后，只要此刻爱，那便爱。我有很多这样的朋友，他们很多都没有走到最后。我也没有。怜月，你可以吗？”

唐怜月无奈道：“王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萧若风摇了摇头：“师父以前和我说过，风花雪月，男女之情，在任何时候说都是应当的。”

“天启城许多达官贵胄家的公子中了药人之毒，很明显是大皇子有什么图谋！加上如今天启城中，关于王爷的流言纷纷，这绝对是冲着我们来的！”唐怜月急道。

萧若风却不理他，只是看向慕雨墨：“其实这两者都有可取之处，一个想爱就爱，爱得坦荡，爱得自在，所以在开始时总是能如此炽烈。一个则要等万事皆定后才爱，总是少了些波澜，也会让姑娘你受一些委屈。但怜月，是个很好的人。”

慕雨墨皱了皱眉头：“王爷，怎么总觉得你说话的语气怪怪的，好像是在……”

“慕姑娘！”唐怜月皱眉打断道，“不得胡说。”

“你又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怎么就是胡说呢？”慕雨墨冷哼一声。

萧若风饮下一杯茶：“哈哈，有点像交代后事是吗？或许，真就是交代后事呢。”

“王爷！”唐怜月声音中带着几分微怒。

“也罢也罢，你方才说啥来着？”萧若风抬了抬眉，“很多达官贵胄家的公子，被下了药人之毒？”

“是。”唐怜月点头道。

“都是哪家的公子？”萧若风问道。

唐怜月想了一下：“有几个我辨出了身份，有几个还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去找啊，把他们一个个都找到啊！”萧若风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然后统一保护起来，再想办法解毒！”

“明白了，王爷！”唐怜月一抱拳，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萧若风轻叹一声：“以后，要麻烦你了。”

“王爷，你和传说中的很不一样。”慕雨墨起身笑道。

“雨墨姑娘，倒是和传说中的一样绝色天仙！”萧若风对着慕雨墨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慕雨墨一个转身，去追唐怜月。

萧若风缓步走到院中，抬头看着那夕阳西落，喃喃道：“怜月的天地，本也应该是那江湖啊，你也到了该离开天启城的时候了。”

典叶府中，浊清走到院落里，看天上归巢的鸟：“真是一片自由的天地啊。”

萧永坐在石桌旁，晃着茶杯，抬眸看浊清：“日后，师傅也会有这样自由的天地。皇城之中无需再隐藏，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听说暗河大家长的阎魔掌入了第九重，永儿你此时约他在秋水小筑见面。”浊清回头看他，“你说，他会去吗？”

“会的，因为他们暗河同师傅一样，也想要自由走在阳光下。可琅琊王这个太阳太亮了，苏昌河是聪明人，他们从黑暗中走来，若一下子直接走入白昼，难免会被耀眼的光芒灼伤。但我不一样——”萧永笑了一下，“我是辰时的日出，衔接黑暗与光明。”

萧永举杯一饮而尽。

南城小院外，收拾好的晚儿姑娘走到门口，那里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她，他回头向苏暮雨二人微微点头示意：“那么，我便先去百花楼了。”

苏暮雨：“嗯，这些日子叨扰晚儿姑娘了。”

苏喆则是笑着摆摆手：“等我空了，再去听美楞弹琴啊。”

晚儿姑娘轻笑：“定会为先生备下雅座。”

晚儿姑娘坐上马车离开，苏喆领着苏暮雨走到了偏房，他将手中的降魔法杖往旁边一顿，随后看向苏暮雨：“不听那丫头的，愣不愣现在离开天启城？”

苏暮雨沉默片刻，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喆叔能够将神医带走，天启城的这些事情，由我和昌河来解决。”

“这么说就很难了。”苏喆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就你这样子，还能做什么？”苏喆抽了口烟，幽幽地说道，“你要是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和我一样千疮百孔，最好的方式就是现在不再动武，好好跟着我女儿疗伤几个月，那样才不会留下隐患。”

苏暮雨沉声道：“我会尽快恢复，请喆叔放心。”

“放什么心，我和里受过一样的伤，我一眼就能够看出来，如今的里……”苏喆瞳孔微微缩紧，“只需再来一阵风，里就会如烟而飘散了。”

苏暮雨苦笑道：“可喆叔你不仅没有死，还依然是我们苏家的第一高手。”

“我比你清楚我的身体！”苏喆的官话忽然变得无比标准，“如今的我，若遇到真正的全力一战，和势均力敌的对手死拼，便是必死无疑！这是当年那次重伤，给我留下来的隐患，如今就算是辛百草，也无法将我的伤救好啊。我以后想将女儿托付给你，所以不希望你变成和我一样。”

“喆叔……”苏暮雨微微垂首，最后只是再次轻叹一声，“我有我的打算。”

“你有个屁的打算！”苏喆怒骂了一句，“你最后的打算从来都是付出自己的性命。真跟了你这样的人，以后都得当寡妇！不过也没有办法，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是苏暮雨！不过既然我女儿和你都下定了决心，那么———就由我来帮你！”

苏暮雨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喆叔，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苏喆将手中的烟杆往旁边一丢，随后纵身一跃，一掌打在了苏暮雨的胸口之上。

苏暮雨急道：“喆叔，若你运此功，你会遭到巨大的反噬。”

“放心，我还不打算赴死。”苏喆冷哼一声，“我还会留着我的命保护我的女儿。”

慕青阳和慕雪薇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却发现苏暮雨站着不动，苏喆一掌打在苏暮雨的胸膛之上，一股强大的真气四散而出，将两个人一圈一圈地围绕起来。

“这是什么武功？”慕雪薇惑道。

慕青阳思索片刻，说道：“这应当是神鬼涅槃功！是只有每一任的傀才能修炼的功法。是为了让傀在大家长受到极重无法治疗的内伤之时——”说到这里，慕青阳忽然停住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慕雪薇急道：“受到重伤之时干嘛，你说啊。”

“是受到无法治疗的内伤之时，以命换命的功法。”慕青阳眉头紧皱。

“放心。”苏喆抬起左手，也是一掌打在了苏暮雨的胸膛上，“我才不会那么傻，每一任的傀也都不会像暮雨这般忠心耿耿，早就有人改良过这门功法了，虽然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但绝对不会死。苏暮雨，你没有选择，只能接纳我的真气！不然，你喆叔叔我，反而会力竭而死。”

苏暮雨苦笑了一下，双手一挥，便见那一圈圈围绕在他们周围的真气一点点地落入到了苏暮雨的体内。

暗河的两任傀，同时运起了这神鬼涅槃功，强大的真气散出，逼得慕青阳和慕雪薇全都退到了门口。

另一边的房间中，白鹤淮已陷入梦乡，只是眉头紧皱，似乎做了噩梦。

梦境中，是一片血海，白鹤淮快步朝前狂奔着，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内心十分地不安，便只能不断地狂奔，像是迫切地要追上些什么。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止步看着前方，随即喃喃：“苏暮雨……”

只见苏暮雨站在一片血海之中，地上倒满了尸体，他手持长剑，衣衫上和剑身上，也都沾满了鲜血。

白鹤淮大声呼喊：“苏暮雨！”

苏暮雨似乎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喊，终于微微侧身，眼睛往后一瞥———那一双眸子，居然也是血红色的。

白鹤淮忽然从梦中惊醒，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为什么会这般不安呢？”

萧朝颜急忙走上前，拿起手中的手帕擦去了白鹤淮额头上的汗水：“师父。”

“这床好像微微在颤。”白鹤淮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是我的幻觉吗？”

萧朝颜一愣，转头一看旁边的木桌，只见放在那边的瓷碗不停地摇晃着，她摇头道：“是真的在颤动。”

“不对劲。”白鹤淮从床上爬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往门边跑去，“狗爹他在干嘛！”

白鹤淮闯进屋，便赶上一阵更加剧烈的震动，一道强大无比的真气从偏房散出，萧朝颜急忙朝前跨出一步，拦在白鹤淮身前推出一掌，替她挡了一下，随后连退了数步。

同在屋中的慕青阳随手一挥，将那真气散去，最后看了白鹤淮一眼，眉头微皱，一旁的慕雪薇低声道：“你说喆叔，是不是在骗人？”

第十七幕ꔷ寒露（14）

白鹤淮神色一变，直接扑向苏暮雨二人，中途腿一软，险些摔倒。慕雪薇一个瞬身闪到了她的身旁，扶住了她，喃喃道：“神医莫担心，喆叔说了不会有事的。”

“狗爹的话，不能信的！”白鹤淮急道。

苏喆怒喝一声，只见脚下的真气直接散出一个八卦之形。强大的真气围绕着他们的周围徘徊，幻化出众多神佛之形。

苏暮雨咬牙道：“喆叔。”

苏喆笑道：“所以，你也不能死。”

皇宫之中，明德帝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眯着眼睛小憩，大监瑾宣守在一旁，为其点燃了香炉。明德帝忽然睁开了眼睛：“最近的天启城，并不太平吧。”

瑾宣一愣，随即说道：“飞虎将军府有刺客夜袭，好像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后面连金吾卫都调动了。不过典将军好像没有出什么大事，只是受了点轻伤。”

“典叶。”明德帝伸手轻轻敲打着桌子，“他招惹了什么人？”

瑾宣躬身道：“这个奴才就不知晓了，好像是一些江湖人。”

“江湖人。”明德帝眯了眯眼睛，“江湖人的事，是不是应该问若风？”

瑾宣垂首道：“那些江湖人，好像和琅琊王确实相识。”

“江湖人居然敢在天启城刺杀一名将军，实在是太过胆大包天。传令给典叶，孤授予他权限，全城搜捕那刺客，城内金吾卫任由他调动。”明德帝举起了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一口。

瑾宣立刻应道：“奴才遵旨。”说完之后，瑾宣便立刻退了下去。

明德帝饮下一口茶后放下了茶杯，随后往后一靠，双目缓缓闭上，许久之后才幽幽地说了四个字：“风雨欲来。”

秋水小筑之中，苏昌河坐在桌旁，而苏昌离则站在他身后。苏昌河轻轻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笑道：“这入了阎魔掌第九境就是不一样，此刻的我，只觉得天下偌大，不过我一掌之宽。对了，老头，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办法将阎魔掌提升到第九境吗？”

慕浮生站在一旁，摇头道：“我们天启三家所拥有的阎魔掌掌法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们留下来的掌法秘籍是不全的，最多便只能练至第八重，而且同样的境界上，也无法和你们相匹敌。”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老头你天赋不行呢。”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慕浮生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一声：“这倒也没有说错。不过大家长，你知道为何天启三家留下的掌法秘籍是不全的吗？”

苏昌河饮下一杯酒，挑了挑眉：“但闻其详。”

慕浮生瞳孔微微缩紧：“因为阎魔掌是一个极为邪门的武功，练至最后，会有极大的反噬。所以天启城中留下的秘籍，进行了一些改变，无法发挥出这门掌法全部的威力。而在暗河的你们，为了追寻更强大的力量，所以留下的是原本。不过并非每一代的大家长都会修炼这门武功，你的上一任家主，慕明策，他不就没有修炼阎魔掌吗？”

“是的，在暗河之中，据说这是一门被诅咒的武功。”苏昌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续说道，“不过老头，你知道反噬的意思是什么吗？”

“什么？”慕浮生问道。

苏昌河一饮而尽，将那酒杯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扣：“只要足够强，就没有所谓的反噬。而我苏昌河。够强！”

“不愧是暗河的大家长。”浊清和萧永同时现身，朝着苏昌河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皓月君。

苏昌河依旧懒懒地坐在那里，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许久不见了。”

“大家长。”萧永面色阴沉地在苏昌河的面前坐了下来，皓月君站在他的身侧，“你可知道，在你闭关的这些时间，发生了什么。”

苏昌河微微一抬眉：“听说我们暗河的朋友差点死了，我们苏家的家主也快点死了，甚至于我们的鹤雨药庄，差点就要在那一夜被夷为平地了。你们可知道，我现在很生气？”

萧永一愣，万万没想到自己被反将了一军，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胡来！”

“胡来？浊清公公，你说我现在胡来一下，一掌打死面前的这位大皇子殿下，你能挡得住吗？”苏昌河轻轻抬手，手掌之上不再是红气缭绕，而是黑色的真气。

“大胆！”慕浮生右掌一挥，长袖纷飞。

皓月君微微后退了半步，而浊清则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是曾经的你，必然无法在我面前做到，但如果是现在的你，你有五成的机会，取走永儿的性命。”

苏昌河咧嘴一笑：“我想试试。”

“可你也会死。”浊清摇头道，“我觉得这个代价，不值得。”

“是哦，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苏昌河收回了手掌，打了个哈欠，“虽然我现在真的很生气。”

“你们的那位神医，破坏了我们的计划。”萧永沉声道。

“可你们之前，并未告诉过我任何的计划！”苏昌河用手轻轻地敲了敲桌子，“在我闭关之前，我曾和他们说过，不要妄动，好好开医馆就行了。可是为什么医馆开着开着，就出现了杀身之祸！”

第十七幕ꔷ寒露（15）

浊清在萧永身旁坐了下来，轻轻拍了拍萧永的肩膀，笑道：“一切只是误会，只因发生了一些突然的情况。不过我们现在很好奇，是否大家长和苏家主选择了不同的盟友？”

“暮雨确实不知道我的计划，他到现在还是一心选择琅琊王。”苏昌河饮下一杯酒，继续说道，“可我不认同这个选择，琅琊王确实能够给到暮雨需要的帮助，可是给不到我的。因为我要当，江湖上的第一！”

“从初次见到大家长起。”萧永淡淡地一笑，“我便知道，大家长是一个有野心的人。”随着萧永的这一笑，他身上的气质忽然就变了，从方才那个阴狠着又带着几分鲁莽的样子，变得气度从容，仿佛方才面对苏昌河那一掌时的势弱，只是装出来的一般。说完这句话后，他又轻轻一抬手。

侍奉在一旁的皓月君立刻心领神会，走上前将一个银色的盒子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苏昌河微微皱眉。

“这是真言蛇。”萧永幽幽地说道，“是别人从南诀拿来送给我的礼物。拥有奇毒，见血封喉，但性格温和，当你在平日里触碰它的时候，它不会有任何的异动。可若是你触碰它时说出谎言，那么即便是再细微的变化，它也会感受到，转头一口咬向你。可敢一试啊，大家长？”萧永在说话的同时，打开了那个盒子，一条银色小蛇探出头来，对着苏昌河慢悠悠地吐了一下蛇信。

“哟，有意思的东西。”苏昌河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那小蛇的脑袋。

萧永沉声道：“为何你与苏家主的选择不一样？为什么没有选择琅琊王？”

苏昌河眯了眯眼睛：“和大皇子一样，既然已经站在高处，那下一步，那只能立于巅峰。琅琊王再如何帮我们，江湖的第一仍是雪月城，可如果大皇子扳倒了琅琊王，那么我暗河，便能成为江湖的皇。”

“真敢说啊，江湖的皇，真是大大的僭越。”萧永幽幽地说道，“那么如果苏暮雨阻挠我们的计划，你会杀了他吗？”

苏昌河眉毛一挑：“杀了苏暮雨？”

那条银蛇忽然猛地扭动了一下身体，随后奋力往前一伸，一口咬向了苏昌河的手腕。苏昌河冷笑一声，一手掐住了那条银蛇的脖子，随后轻轻一捏，直接就掐断了这条银蛇的身躯，随后不屑地丢在了地上。

站在其身后的苏昌离开口道：“不要问一些太过于过分的问题了。”

皓月君面露心疼之色，指了指地上的那条小蛇的躯体：“这……很值钱的。”

萧永倒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不管大家长愿意杀谁，不愿意杀谁，既然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那么便已足够了。接下来，我会和大家长说出我们最后的计划。”

“希望你们的计划，不要让我失望。”苏昌河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的耐心已经有限了。”

苏昌河再次一饮而尽，拿起桌上的酒壶，开始自顾自倒酒。

萧永道：“这便要从当今圣上登基说起……”

苏昌河面带着几分不屑的笑意地听着萧永说完了整个计划，最后桌上摆满了空空的酒壶，萧永说完了，苏昌河的眼神都变得迷离了起来：“这酒好啊，就是不经喝啊。”

“今夜的大家长，好像喝得很多？”萧永眯了眯眼睛。

苏昌河一饮而尽：“因为今夜的我，千杯不醉。”

秋水小筑之中，苏昌河扣下了手中的酒杯：“虽然听起来是有几分无耻的计划，可是为求结果不择手段，确实和我苏昌河很是相配啊。”说完之后，苏昌河站起了身，转身离去，苏昌离立刻跟了上去。

“那么大家长……”萧永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苏昌河抬起手，轻轻一挥：“这座天启城，会是你的。”

苏昌河带着苏昌离转身离去，萧永等人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长街之上，苏昌河神色轻松地行走在前，而苏昌离则跟在其后，面色凝重，跟了许久之后才忍不住问道：“我们现在要去找雨哥他们吗？”

“不去了，别告诉他们，我已出关。”苏昌河伸了个懒腰，“今夜，我就随意地走一走这天启城吧。”

“大哥，这一切真的不要和雨哥说吗？”苏昌离急道。

“他不会同意的。”苏昌河吹了声口哨，“我自有我的计划。”

萧永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冷笑了一下：“我能看出苏昌河的野心，而且方才真言蛇已经测过了，他和琅琊王那边结盟是假的。”

“这真言蛇，难道就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出现错误吗？”慕浮生问道。

浊清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说道：“世上没有东西，会是绝对正确的。而苏昌河，也断然不会是我们最后的选择，他的野心太大了，这野心最后定然会害死他。想办法让我们的合作露出一些马脚，让暗河的其他人有所知晓，到时候便能看上一场好戏了。”

皓月君冷笑了一下，点头道：“好！”

一名白衣男子现身，出现在了慕浮生的身后。慕浮生看了他一眼，轻轻一抬手。男子将一封密信丢在了他的手中，随后便消失了。皓月君对信件的内容有所猜测，问道：“哦？查到他们的下落了？”

慕浮生垂首看信，笑道：“他们自认为善于躲避，可是天启城中我这一脉，同样也姓慕，我们也擅长追踪。殿下，已找到苏暮雨他们的藏身之地。”

此刻，又一名影卫赶到，向萧永行礼：“报殿下，典叶将军传来消息，陛下已授予他权限，可全城搜捕将军府刺客，缉拿后可就地斩杀。”

萧永挑眉：“哦？还真是有意思啊。”

皓月君流露出几分担忧之色：“可才和苏昌河见过，就要找暗河的麻烦，是否有些……”

萧永抬手打断他：“苏暮雨做什么，他苏昌河管不了，那么飞虎将军想做什么，我一个大皇子又怎么能控制呢？把那出藏身之处的所在告诉舅舅，让他放手去做吧。”

慕浮生冷笑一声：“好！”

第十七幕ꔷ寒露（16）

南城小屋之中，偏房中真气依旧缭绕，苏暮雨的额头已是大汗淋漓。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苏喆问他：“苏暮雨，度过这次的劫难，就离开江湖吧？”

苏暮雨微微抬首：“离开江湖？”

“比如回到南安城，你就真的做那一辈子的小药童，给我女儿买药捣药煎药，然后待日落黄昏之时，再做那一碗难吃得很的面。她骂着你，但还是吃完了。你很不好意思，于是第二天一早就去买了桂花糕。”苏喆抽了口烟，忽然说起了字正腔圆的官话，“这样的一辈子，是不是也挺好？”

苏暮雨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回道：“也不能一辈子都做面难吃吧？”

苏喆笑了笑，说道：“看来你觉得很好。”

苏暮雨垂首：“我可以住在南安城中，就这么安然度过一生，可暗河的子弟呢？若放由他们散入江湖，总是会在某一日，死于无人之处的吧。”

“拥有责任心的男人啊。”苏喆挑了挑眉。

“喆叔当年应该也是有责任心的吧，毕竟你是在我之前的那一任傀。而是你出身自本家，原本是要继任大家长之位的。”苏暮雨说道。

苏喆耸了耸肩：“曾经是吧。那时候我一腔的雄心壮志，只等着哪一日名扬天下，去夺一夺那天下第一！”

“后来呢？”苏暮雨问道。

“后来我遇到了爱情，接着便只想仗剑天涯，远走高飞，什么暗河，什么天下，不如那夜空之下，仰看群星。”苏喆擦了擦眼角的湿润，随后指了一下苏暮雨，“你啊，就比不上我！果然，我苏喆，才系则天底下，最好的兰人！”

一直在说官话的苏喆，说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又变成了湘音，还带着几分哽咽。

苏喆手掌往后一收，屋内的所有真气汇聚在他的手掌之上，他再用力一掌拍下，砰的一声，苏暮雨闭上了眼睛，直接晕了过去。苏喆向前扶住了他：“涅槃重生，你也将会变得更强，苏暮雨。”

白鹤淮和其余二人着急地冲了过来。白鹤淮和苏喆对视一眼，苏喆挠了挠鼻子：“怎么样？狗爹我说了我不会死的吧。”

白鹤淮急忙一把握住了苏喆的脉搏，随后眉头一皱：“狗爹还在逞强？”

苏喆嘿嘿一笑，然后直接晕了过去。慕青阳和慕雪薇立刻上前扶住二人，慕青阳擦了把汗：“都没有事就好。”

萧朝颜在此时冲了进来：“不好了！”

慕青阳抬头，急道：“诶，你这丫头！”

白鹤淮问萧朝颜：“怎么了？”

萧朝颜急道：“红息姑娘和紫衣姑娘说巷子里忽然冲进来了一大批金吾卫！”

慕青阳表情震惊：“什么！”

白鹤淮一行人冲进院子中，只见苏红息擦去嘴角的血迹，服下了一枚药丸：“他们来了好多人，除了金吾卫，还有不少高手。我们守在外面的人，估计撑不了多久。”

慕青阳当机立断：“雪薇，红息，紫衣，你们带着苏暮雨和喆叔还有神医她们先走。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苏紫衣急道：“慕家主，只你一个人的话，太过危险了！”

慕青阳此时脸上却有着与平日不同的果断：“如今大家长不在，苏家主也晕过去了，那么我便是暗河最大！你们都得听我的！给我走！”

白鹤淮提出一个问题：“慕家主，为何不一同离开？”

“一起走的话，很快就会被他们追上。而我用迷雾阵法拖住他们，他们会以为我们所有人都还留在院中。”慕青阳笑道，“放心，我自有保全之法！”

白鹤淮眉头微皱：“可是……”

慕青阳打断她：“走！不然全部都要死！红息，紫衣！”

苏红息和苏紫衣相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立刻冲到了白鹤淮的身边，一手搭在了白鹤淮的肩膀上，苏红息沉声道：“白神医，得罪了。”

慕青阳立刻一振双袖，只见一团迷雾从他的袖中飞出，直接就将众人给包裹了起来。随后便听砰的一声，迷雾散去。可散去之后，却仍有一人站在原地。正是慕雪薇。

慕青阳眉头紧皱：“你怎么还不走！”

“因为你说过，你的阵法配上我的用毒，才是天下无双！”慕雪薇抬头看他。

慕青阳听见这话，笑了：“错了，是我配你，才是天下无双！”

慕青阳长袖一挥，一团迷雾直接散开。慕雪薇也跟着一振双袖，便见那迷雾之上染上到了一道紫色。迷雾散开，直接将整座小院都给围了起来。

谢在野和慕浮生止身，看着面前的迷雾，谢在野开口道：“是毒阵，和那日在药府之外的一模一样。”

慕浮生伸出手，手指轻轻一勾，一团迷雾散出，在他的指尖徘徊了几圈。随后他手指一弹，那指尖的迷雾随即散去：“看来这一代暗河的慕家，也有着令人敬佩的年轻人啊。”

谢在野问他：“慕叔公，你有办法破阵？”

慕浮生微微颔首：“先用燃火的箭雨逼他们离开阵眼，我自有办法破阵。”

谢在野点头，抬起手：“好！盈！”

谢在野身后的金吾卫立刻将箭首点燃，随后拉满了手中的弓箭。

谢在野一挥手：“破！”

无数的箭雨飞起。

白鹤淮一行人落在药府中，白鹤淮一惊：“怎么回到这里来了？”

苏红息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先暂且在这里休整一下，待雨哥醒来，让他想想办法。”

“慕青阳那边怎么样？”白鹤淮面露担忧之色。

苏紫衣宽慰她：“放心，慕家主有许多保命之法，定然会无忧的。”

南城小院中，慕青阳和慕雪薇坐在里屋之中。慕雪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他们火箭阵之外，还有一个同样精通阵法的高手在。我们布下的毒阵撑不住一炷香的时间了，我的武功只会拖累你，你自己走吧。”

慕青阳坐在长椅之上，手中把玩着那枚桃花币，神色淡然：“不如卜上一卦吧。若最后是桃花面，那我们便能顺利地离开这里，要赶在雨墨之前，办星落月影阁中的第一场婚礼。若最后是剑面，那我们就只能一起死在此处，来生再求重逢了。”

慕雪薇眉头紧皱：“什么婚礼啊！都这时候了，不要胡闹了——”

“来！”慕青阳打断她，直接将手中的桃花币抛了起来，那桃花币在空中飞旋了几圈后落在了一旁的木桌上，一圈接着一圈地转着，可最后那桃花币居然就这么立住了，既不是桃花面，也不是木剑面。

慕雪薇苦笑了一下：“那这算什么？”

慕青阳伸出手，一把扣上了那铜币，使得那桃花面朝上，他笑道：“这个便叫———逢凶化吉！”

说完之后，慕青阳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桃木剑，手轻轻一挥，桃花剑上便燃烧起了淡蓝色的火焰。

慕青阳推开大门，手持着桃花木剑，踏入了那已是一片火海的小院之中。一群金吾卫全副武装地站在那里，谢在野拉紧了手中的弓箭，正对着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慕青阳。慕浮生负手站在那里，看着慕青阳，面带笑意：“看来你是一枚弃子。”

“弃子吗？可我身后有人。”慕青阳轻声开口，慕雪薇现身在他的身后，双袖一挥，一股毒气在她的掌间徘徊。慕青阳笑道：“弃子都是孤子，可我不是。不仅不是，我还要为我身后的这个心上人，杀出一条血路来！”

慕青阳大步冲上前，随后纵身一跃，符剑抡出一个巨大的圆，只见火花照亮了整个院落，随后冲着面前的慕浮生劈斩而下！

第十八幕.霜降（修订版）

第十八幕ꔷ霜降（1）

凄清早霜降，淅沥微风起。

今日霜降，最后一秋。

——

晨起，琅琊王府。

萧若风独自一人坐在正厅之中，旁边已经升起了火盆，他也已经穿上了冬衣，看着窗外的秋风萧瑟之景，轻声道：“快要入冬了啊。”

“殿下早啊。”百里成风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萧若风微微抬首，喝了一口热茶：“世子今日来得这般早。”

百里成风点头道：“在这天启城中睡不着。”

“哦？为何睡不着？”萧若风问道。

“太吵了，实在是太吵了。”百里成风指了指天，“感觉都会要响惊雷。”

萧若风挑了挑眉：“世子话中有话啊。”

“听说陛下让你们内卫司调查前几日飞虎将军府被袭一事，查得怎么样了？”百里成风笑道。

萧若风放下了茶杯：“内卫司如今四大守护只留其一，能力有限，暂时还未查到线索，便先拖着吧。”

“昨夜南城小巷不知何故，忽燃起一把大火，王爷可知？”百里成风幽幽地说道，“而且，我在的这段时日里，怎么也不见玄武使在王爷左右，是他最近去调查这件事了？”

“天启城中有人在下药人之毒，与世家子弟有关。怜月和蜘蛛女昨晚离开了天启城，似乎那群从淮安阁中逃离的世家子弟，全都偷偷跑去城外集合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被刻意调走了。”萧若风轻轻咳嗽了几声，“你年轻之时曾随镇西侯爷出征西楚，应该知道这药人之术的可怕。”

百里成风嘴角微扬，点头道：“我自然知道。可是药人之毒，可怕在于战场，而不会是天启城，那个术法，是要越多的死人，才会越厉害。所以这药人之毒，只是对方的虚晃一招。你们真正要担心的是———龙封卷轴。”

萧若风笑了笑：“如果龙封卷轴真的现世，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但我不想当，会如何？”

“帝位不正，凡龙之血，皆可得。”百里成风笑着伸手在桌上敲了敲，随即正色道，“会天下乱。以前的你，能镇住这天下乱。可现在，南面琅琊军陷入苦战，雷梦杀危在旦夕。天启城中，几位守护又都被调走了。你的身体也变成了这个样子。若真天下乱，你镇不住的。”

“世子殿下，你的第一句话说得很对。那就是如今这龙封卷轴确实是更需要解决的麻烦，可即便是我，寻了那么多年，也并没有寻到，故此便只有等到他们真正按捺不住的那一刻，我才能有机会。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对。”萧若风站起身，缓步走到门边，抬头看着朝阳，声音中忽然多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那就是不管何时天下乱，我萧若风，永远镇得住！”

鹤雨药府中，白鹤淮紧张地坐在院子之中，萧朝颜站在一旁，将一碗汤药放下。苏红息在此刻赶到，眉头紧皱。白鹤淮急忙起身问她：“还没有消息吗？”

苏红息苦笑道：“不，有消息了。”

“那慕家主他们人呢！”白鹤淮急道。

苏红息犹豫了下，才轻声开口：“晚儿姑娘家已被完全焚毁，如今整条巷子里都由金吾卫把守，他们说……院中贼人已被尽数诛灭。”

“什么！慕家主和雪薇姑娘……可恶！”白鹤淮用力地锤了一下石桌。

苏红息急忙宽慰她：“但我们并未看到尸体，或许那只是他们放出来迷惑我们的消息。”

白鹤淮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无法控制住：“若他们逃出来了，应当早就来寻我们才对。”

苏红息急忙转移她的注意力：“如今这处鹤雨药府也很不安全，雨哥他们醒了吗？当务之急，还是应当速速离开这天启城才是！”

苏紫衣在此时冲了进来：“一群士兵将这附近也都围起来了。”

苏红息急问：“也是金吾卫吗？”

苏紫衣摇头：“不是，装扮不一样。”

一名身着轻甲的年轻男子踏入院中。苏红息和苏紫衣立刻拔剑对峙，对方顿下脚步，行了个礼，开口：“在下内卫司统领贾风，受琅琊王殿下之命来保护诸位。我以内卫司查案之名，已将附近的三条巷子都给封锁了。如今不管是金吾卫还是大理寺，都无法踏入此地一步。”

萧朝颜冲了出来，怒问：“为何你们现在才出现！昨夜你们去了哪里！”

贾风垂首：“昨夜事发突然，我们也没有想到，你们所在之地居然被他们探得了，更没想到陛下忽然给了他们在天启城大开杀戒的权利。”

萧朝颜还欲再发作，白鹤淮抬手按下她：“既是查案，我现在问你们琅琊王殿下要一个人。”

“神医请说。”贾风点头。

白鹤淮道：“金吾卫副统领李先之子。”

“贾风明白。”贾风行了一个礼，随后便转身离去了。

白鹤淮站起身，抹了抹自己的眼角，此刻身后的房门被推开，白鹤淮转过头，便看到了苏暮雨站在那里，白鹤淮声音带着哭腔：“苏暮雨，慕家主和雪薇姑娘他们昨夜，留在了那处小院之中。”

苏暮雨神色一变，随后拳头紧握。

第十八幕ꔷ霜降（2）

天启城郊外，凤溪山庄。

皓月君将手中的一个白玉瓷瓶放在了桌上，那一群人全都冲了上去，为首那人一把拿过瓷瓶，拼命地往手上倒，一旁的人哄抢道：“给我！给我一点！”皓月君苦笑着摇了摇头：“莫急，一个人只能吃三颗，吃多了，就会变得和李正启一模一样了。”

为首那人一口将三粒药丸丢进手中后，瓷瓶就被别人给夺走了，他脸色苍白地走到一旁，拿起一个茶壶开始疯狂地饮水，片刻之后放大茶壶，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皓月君笑着看向众人：“这一次吃下这药丸，可保你们三日无忧。”

为首之人此刻缓过神来，朝着上方怒骂道：“你个杀千刀的！难不成我们这辈子就一直要变成这个样子了！当时骗我们吃下这药丸的时候，可不曾说过，以后一旦不吃，就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诸位且放心，这将会是你们倒数第二次吃这药丸。”皓月君笑道，“三日之后，待你们服下最后一次药丸，从此以后，便一切如常了。”

“还得三日之后？”那人皱眉道，“那现在便把药给我们，三日之后，我们自己服下便是了。”

“不可。你们如今一旦归府，就会被内卫司给捉走，到时候身上的东西也会被收走，你们想在内卫司的天狱中变成李正启那样的怪物吗？”皓月君幽幽地说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人大声问道。

“就请诸位在这凤溪山庄中，住上三日吧。”皓月君幽幽地说道。

场间众人全都眉头一皱，随后便小声低语起来，虽有几分不满，但却也无人站起来反驳。

皓月君转身，走出大堂，却在院中看见诸多守卫。他试探着向大门走了一步，被拦了回来。

那名阻拦他的守卫道：“殿下有令，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皓月君笑了下：“连我都不得出入吗？”

那名守卫没有回答，皓月君也没再等他回答，而是抬头看着太阳：“所谓皓月当空，意思是明亮的月亮在空中照耀大地，全无遮拦。这世间的天之骄子，有的是天赋过人，有的是运气过人，但都如烈阳一般灿烂。我不如他们，便自比皓月，希望自己的眼前再无阴霾。”似乎是阳光过于刺眼，他抬手挡了挡自己的眼，“可当我走到这光芒最盛的天启城时，怎么反而感觉，还不如在那一方小小的四淮城般自在呢。”

就在此时，皓月君听见身后的大堂传来一声惊呼：“啊！”

旁边有人疑惑道：“怎么了？”

那人捋了捋衣袖，露出了自己的胳膊，只见一只血红色的蜘蛛叮在他的胳膊之上，他皱眉道：“蜘蛛！”

皓月君急忙回到屋中，将那人的胳膊抬起，眉头也是一皱：“寻踪蛛！上一次在淮安阁中，你是不是也被蜘蛛咬了！”

那人一愣，回道：“是。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倒霉。”

“该死。”皓月君将那人的胳膊一甩，低吼道，“告知外面的那些守卫，跑！”

可众人一转头，却发现他们的周围已经布满了蜘蛛。那些蜘蛛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并且一点点地朝内逼近，众人不知这些蜘蛛的来历，只能连连后退。

“想跑，已经晚了。”只见一道黑影落下，站在了众人的中间。

皓月君眼神中露出了几分凶光：“蜘蛛女！”

“是我。”慕雨墨微微一笑，随后手一挥，便见一条白色的丝线飞出，直接将一众人都给绑了起来，她再猛地一拉，那些人就都倒在了地上，哀嚎连连。

皓月君立刻拿起手中的一枚令箭，对外发出，可行至一半，便被斩为了两截。

唐怜月落在了他的面前，冷笑道：“就算你发出令箭，也没有用。此处山庄中的所有人已经都被我解决了。”

皓月君苦笑了一下：“不愧是出自唐门的玄武使，配上暗河的蜘蛛女，还真是杀人于无声无息。”

“随我出去，把一切都给我交代了！”唐怜月踏步向前，便要抓皓月君的胳膊。

可就在此时，却有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慕雨墨急道：“小心！”

唐怜月一个转身，右掌一挥，直接将那羽箭一把握住，随后唐怜月轻轻一旋羽箭，又将其给丢了回去。

“这是什么！”慕雨墨见皓月君的脖子上忽然出现了一只小蛇，立刻冲上前，一指将那小蛇打飞。

可却还是晚了，皓月君的嘴角有黑血流出，他笑了笑：“长烟一空，皓月千里，诸位，我便先行一步了。”说完之后，皓月君双眼一闭，便直接倒在了地上。

唐怜月走上前伸手探了探皓月君的鼻息，察看了一下他的眸子，最后摇头道：“中了蛇毒三寸灰。”

慕雨墨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众人：“这些人应该怎么办？”

唐怜月起身道：“我会传令让内卫司派人来将此处封锁，这些人的身份太过特别，暂时不能让他们回到天启城！”

第十八幕ꔷ霜降（3）

飞虎将军府中，谢在野背负长弓走了进来，见到萧永和典叶之后急忙禀报道：“凤溪山庄遇袭，周遭已被唐怜月带人封锁！皓月君中了蛇毒，已死。”

萧永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点头道：“明白了。”

谢在野一愣，皱眉道：“殿下似乎，并不在意？”

“一群棋子罢了，既然是棋子，落在谁的手中，又有什么区别呢？”萧永笑着挥了挥手，“退下吧。就让他们拿着这一堆烫手山芋，好好体会一下手足无措的感觉吧。”

谢在野离去之后，典叶摸着自己腰间的金斧，喃喃道：“大朝会马上就要到了，王侯将军们都在陆续入京。距离我们最后拔刀的时候已经不远了。永儿，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萧永沉默片刻，回道：“舅舅。我永远都记得我阿娘病死的那一日，凄冷的宫殿，冷漠的眼神，和那些虚假的哭泣声。从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在准备这一天的到来了。我要拔剑斩断所有的不公，我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要立于———山之巅。暗河大家长有句话说得很对，既然已站在高处，那又怎么能忍住不立山巅呢。”

典叶点头道：“好。那便由我为你，杀出一条路来。”

“很快雷梦杀就会战死南诀，到时候舅舅你便是我们北离新的——”萧永傲然道，“柱国将军。”

南城小院之中，苏暮雨正站在院中，看着放在面前的那把纸伞和鹤雨剑。苏红息站在他的身后，道：“慕家主他们提前将重要的东西都藏了起来，今日在内卫司的帮助下，我们悄悄潜入了那小院，将它们都取了过来。”

苏暮雨问：“还是没有找到尸体？”

“没有。在院中找到了这个。”苏红息拿出了一枚烧得漆黑的桃花币。

苏暮雨看着手中的桃花币，用力握紧，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道：“传信给琅琊王。”

苏红息垂首听令，苏暮雨道：“合作之事我们会竭尽全力助他，但除却合作之外，暗河如今于天启留下血仇，当于天启城报得后再离开。若与琅琊王计划相悖，那还请琅琊王，勿要阻拦。”

“领命。”

苏红息领命离去，慕雨墨在此时走了进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先去了晚儿姑娘那里，却发现整个院子都被烧毁了。然后我往这里跑，发现里里外外都是内卫司的人。”

苏暮雨微微垂首：“昨夜那处据点被发现了，我们遭到了夜袭，当时喆叔刚用神鬼涅槃功为我疗完伤，我们无力一战，只能暂退。而青阳和雪薇留下来殿后，他们———没能回来。”

慕雨墨一愣：“什么叫，没能回来。”

两个人相视许久，慕雨墨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擦了擦自己的眼泪：“雨哥，曾经的我们，同伴的生死好像早就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可如今，真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吧。前往彼岸的路，我们究竟还要失去多少同伴呢？昌河呢，他在哪里？”

“我已经让紫衣他们去唤他回来了，如今不是闭关的时候了。”苏暮雨低头道。

话音刚落，便见苏紫衣走了进来，她冲着苏暮雨摇了摇头：“雨哥，大家长已经不在密室中了。”

苏暮雨一愣：“不在。”

白鹤淮走进院中：“这么说来，他明明已经功成出关了，却没有回来找我们？那他去哪了。苏暮雨，他有这种擅自行动，不告诉你的时候吗？”

“记忆之中，只出现过一次。”苏暮雨低声说道。

“哪一次？”白鹤淮问道。

慕雨墨神色凝重，替苏暮雨回答道：“当初昌河要杀大家长，夺取眠龙剑之时！”

苏紫衣低声道：“是否大家长另有打算？”

白鹤淮看向苏暮雨，没有说话，苏暮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似在思索着什么。

天启城，教坊。

朗月当空。

苏昌河坐在高楼之上，俯瞰着整座天启城，手中的匕首轻轻地转动着，苏昌离站在苏昌河的身后，眉头紧皱：“大哥，慕家主和雪薇死了！”

苏昌河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匕首，似乎像是没有听到苏昌离所说的话。

苏昌离又唤了他一声：“大哥！”

“我听到了。”苏昌河微怒道。

“他们死了！”苏昌离的声音有几分哽咽，“可如果我们要是在的话，他们不会死。”

“我们是暗河，是杀手，生死对我们而言，本就是朝夕之间的事情。”苏昌河转动手中的匕首。

苏昌离问他：“所以在大哥的心中，我们暗河的子弟，仍然还是所谓的杀手吗？”

苏昌河举起手中的匕首，对着空中的月亮划了一下：“我们仍未走到彼岸吗？你听明白那日那位大皇子的计划了吗？”

“他想趁着大朝会的前一夜在天启城发动暴乱，让龙封卷轴和药人之乱同时出现，然后嫁祸给琅琊王。最后自己在最后出手平乱，杀死琅琊王，以此吞并琅琊王的实力，铺平自己的夺嫡之路。”苏昌离回忆道。

苏昌河点头：“是啊，这个计划若是几个月前和我说起，我只当是一个笑话。可如今琅琊王似乎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战场之上，雷梦杀败退落雷山，朝堂之上，皇帝也不再从前那样信任他，而他的身边，几大守护也纷纷离去。”

苏昌离怔怔地看他：“所以大哥你就选择了更有利的一方吗？”

“唯利是图，从来都是你大哥我最大的优点不是吗？只是那让天下都震颤的琅琊王，真的会这么弱吗？是不是我们暗河也在被利用呢？”苏昌河摇了摇头。

苏昌离一愣：“大哥你的意思是——”

苏昌河轻叹一声：“昌离，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你随意逛逛这天启城吧，因为我们很快，就要走了。”

苏昌离欲言又止，最后轻叹一声，转身离开。苏昌河看着面前的天启城，幽幽地说道：“确实是一座值得人垂涎的城池啊，尤其是在这入夜之后，倒似是那什么……天上什么来着。”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苏昌河的身后响起。

“天启城到底是天启城，独自坐在这高楼之上看看月亮，然后一个转头，就能遇到一位剑仙。”苏昌河站起了身，笑道，“儒剑仙，谢宣。”

谢宣微微垂首道：“许久不见了，大家长。”

“哈哈哈哈，儒剑仙怎么会来天启城？”苏昌河问道。

谢宣淡淡地一笑；“那么大家长，又为何要来天启城呢？”

“我们是为同一件事情而来？”苏昌河猛地一个转身，手中寸指剑猛转，已经攻到了谢宣的身前。

谢宣背着书箱，寸步不动，只是那鬓发，被寸指剑的剑风所吹扬而起，他笑了笑：“大家长，锋芒愈胜。”

“几日之后，若有机会，试一试高下。”苏昌河往前踏出几步，纵身一跃，便从那教坊的高处一跃而下。

第十八幕ꔷ霜降（4）

南城小院之中，白鹤淮双目紧闭，十几根银针在她的周身飞旋着，那李正启瞪着自己的眼睛，龇牙咧嘴地看着面前的白鹤淮。屋子之中已经摆满了无数的铜镜，几十根蜡烛点亮，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子，此刻变得无比明亮。

萧朝颜轻轻唤了她一声：“师父。”

“我虽知道以我之血可作药引，可是更具体的解毒之法还需要和药人共通五感。一会儿我会对李正启使用移魂大法，以此寻找药人救治之法。”白鹤淮细细叮嘱她，“其间不管我在昏迷之中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千万不要喊醒我。不然我醒来可能会变成一个傻子。”

萧朝颜站在一旁，紧张地低声道：“传说中的移魂大法。”

“是的，朝颜。这便是连我的师侄药王辛百草都没有学会的，药王谷秘学，移魂大法！”白鹤淮一挥手，所有的银针悬停在了她的头顶上方。

萧朝颜惑道：“难道这秘学传女不传男？”

“非也。只是师父说，这个法子，只能鬼心思多的人才能练！”白鹤淮猛地睁开眼睛，手一挥，随后便见那十几根银针同时掠出，全都落在了那李正启的额头上。

李正启闷哼一声，随即翻了个白眼，直接倒在了地上。而白鹤淮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后，也跟着晕了过去。

“师父。”萧朝颜立刻纵身上前，扶起了她。

移魂大法，当年白鹤淮曾经对大家长用过一次，那一次，她仿佛坠入到了无尽的血色深渊之中，而这一次，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白鹤淮伸出手，轻轻往前挥了挥，随后喊道：“李正启！你在哪儿！”

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光亮，随后便是一阵血肉撕裂的声音，白鹤淮走近一看，却见金吾卫副统领李先拿着手中的铁鞭用力地抽打着倒在地上的儿子，一边打一边怒吼道：“我怎么会有这么没有出息的儿子！废物！真是废物！”

白鹤淮站在一旁不忍地看着，轻叹道：“难怪逼得儿子去寻求这样的方式来提升自己的力量。看他那日护着自己儿子的样子，还以为会是一个慈父。”

李正启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父亲，我一定会拿下金殿演武的！我会拿下副将之职。你一定要相信我！”

“也罢，我来此，并不是要窥探你的过往。”白鹤淮轻轻一挥袖，眼前的幻象便跟着消失了。随后白鹤淮张开双手，一团团的黑雾出现，围绕着她飞旋起来。她在幻境之中闭上了眼睛，开始感知李正启的身体情况。

小院之中，苏暮雨坐在苏喆旁边，喝着药，或许是因为药太苦，旁边还放着一块桂花糕，苏暮雨就这么喝一口药，吃一口桂花糕。苏喆则在旁边慢悠悠地抽着烟：“怎么样？现在你的境界已经完全稳固住了吧。”

“喆叔，为什么你不用吃药？”苏暮雨苦笑道。

“我又没受伤，我次什么了药，我几系传了一些我的功力给你。”苏喆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烟杆，“神鬼涅槃功带来的功力反噬，系永远的。我这身体本就千疮百孔，现在就系个到处漏风的屋子，随袭就要塌了。”

苏暮雨吃下一口桂花糕后，将剩下的汤药一饮而尽：“总有办法的，神医既然没有让你吃药，应当是想出了更好的法子。”

“辣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她说天启城的事情了了，就要带我回药王谷。她说拉里只有几间茅草屋，还有一些猪羊和一大片的菜地，日子很枯燥无趣。但好在有一片满是珍奇草药的山谷，以及天下第一的药王，她说他们二人合力，就算我这屋子只剩下一片碎瓦了，也能给重新搭起来。”苏喆拿起烟杆，在一旁的石阶上敲了敲，“里觉得怎么样？”

苏暮雨点头道：“我觉得应当没有问题，两位神医同时医疗，喆叔必定能完全康复。”

“不是，我系问里，里觉得回药王谷怎么样？”苏喆幽幽地说道，“里不去吗？”

“噢噢……”苏暮雨愣了愣，随后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里屋之中，白鹤淮眉头紧皱，仍在幻境之中。她在幻境之中放下了手，黑气散去，她沉声道：“原来成为药人之后，竟然是这种感觉，实在是令人惊骇啊。今日就到这里了吧。”白鹤淮往前走出几步，随后猛地一转头，忽然看到一柄剑冲着自己挥了下来。

在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那握剑人的模样。

“苏暮雨！”白鹤淮沉声道。

现境之中，白鹤淮的身子猛地颤动了一下。

萧朝颜紧张地轻声唤道：“师父。”

“没事。”白鹤淮睁开了眼睛，长吁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李正启没有见过苏暮雨，方才那应该不是他的心魔，而是我的———心魔。”

次日破晓，琅琊王王府。

萧若风正坐在屋内看书，却见一旁火盆之上的火苗轻轻摇晃了一下，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微微抬头：“卿相。”

“倒是很多年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谢宣走了进来，笑道，“这些年他们都叫我儒剑仙。而风华，你的这个名字，也很多年不曾被叫过了吧。他们都叫你琅琊王，属于天下的琅琊王。”

萧若风轻叹一声：“麻烦你了。本来李心月姐姐是想让她的女儿雪月剑仙来此的，但听说当时你刚好在雪月城中，和她打了个赌，你输了，这差事便轮到你了。”

谢宣轻叹一声：“技不如人啊。”

萧若风微微垂首：“实在抱歉，你明明潇洒于这世间，还让你来趟天启城的浑水。”

谢宣在萧若风的身旁坐了下来：“或许有时候，我也会希望能够趟浑水呢？如果一个人在这世间活得太干净，那就说明这是一个冷漠的人，不爱所有人，也不恨所有人。哦，这句话是雪月剑仙当时送给我的。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我要让自己染上一些尘埃。”

萧若风笑了笑：“这么说来，你还应该感谢我了。”

“感谢倒也不必，毕竟这是个很大的麻烦。”谢宣轻叹一声，“我也是在这天启城里做过官的。只不过风华啊……”

萧若风微微垂首：“你说。”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严重太多了。”谢宣轻轻抚摸着一旁的木椅扶手，“我只不过才坐了这么一会儿，便感觉到浑身冰凉。你这是，快死了吧。我给你寄来的药，你没有吃？”

“作用已经不大了。”萧若风喝下一口热茶，“可我毕竟还是个天境高手，我可以用我的内力相抗，至少每天睡觉的那几个时辰，能让自己安宁几分。”

“你有想过找李先生吗？”谢宣问道，“他或许会有办法。”

萧若风摇头道：“师父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选择付出代价。而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第十九幕.立冬（修修订订版）

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

——

“龙封现，天地变！风云起，琅琊定！”一个小乞丐手里拿着一个饼一边嚼着，一边大声呼喊，可才跑过两条街，便见一个金吾卫现身，一把拎起了那小乞丐的衣领，随后重重地给了那小乞丐一个巴掌。

“给我闭嘴！”那名金吾卫喝道。

小乞丐本就骨瘦如柴，身子羸弱，被这一巴掌直接就给拍晕了过去。金吾卫随手将他丢给了身后的属下，喝道：“真是没完没了了！”

琅琊王王府之中，萧若风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一旁的侍从沉声道：“王爷，明日便是大朝会了，可不知道为何，今日满大街的都是小乞丐在唤那句歌谣。还有大街小巷的墙上，都被人涂满了这几个字。坊间都说明日大朝会，就是你琅琊王在百官面前登基的日子了。”

“那还真是合适呢。”萧若风饮了一口茶，“百官之前，天命所授，众将拥戴，便是帝星东移。”

“很多王爷麾下的将军们都传来密信。”侍从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说的什么？”萧若风微微抬眉。

侍从苦笑道：“王爷，那是他们给你的密信，我怎么敢看。现在都在你的书房放着，我给你拿过来？”

“不必了。一会儿把这火盆拿过去。”萧若风指了指身旁的火盆，“一把火都烧了吧。一个字都不要留下。”

“是。”侍从点头，犹豫了下，又道，“暗河那边……”

“我们与苏暮雨结盟，有什么消息会实时同步他们一份，今日已经送去了？”萧若风微微侧首看他。

侍从的神情有几分担忧：“是，但是暗河毕竟……他们最近又……”

萧若风笑道：“你是认为他们会被复仇冲昏了头脑，希望我不要与他们合作？”

侍从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萧若风站起身，轻轻一震双袖：“放心吧，苏暮雨自有分寸。他想做什么，就让他放手去做，不必过问我。把我的裘衣拿来吧。”

“王爷要出门？”侍从惑道。

“该入宫了。”萧若风幽幽地说道。

只见正厅门外，一个身穿着紫衣蟒袍的男子站立在那里，正对着萧若风垂首浅笑。正是如今的五大监之首，瑾宣公公。

南城小院之中，苏暮雨看着摆在面前的纸伞和鹤雨剑，似在思索着什么。

药房之内，白鹤淮的面前摆着两个药炉，晚儿姑娘和萧朝颜一人一个蒲扇，正在用力地挥动着。萧朝颜一边挥一边说道：“晚儿姑娘，我们害得你家都被烧了，你还来帮我们的忙，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晚儿姑娘笑了笑：“没事。二爷说了，回头赔我一个大宅子！”

“二爷对你是真心的啊。”萧朝颜看着药炉上沸腾的药液，又问白鹤淮，“诶，师父，这已经是最后一步了吧。只要这次药成，那药人之毒，就可以解了？”

“自然。”白鹤淮点头道。

“神医，为什么分两壶药啊？”晚儿姑娘问道，“我看这两壶药材也完全不一样，那边浓的就像是墨水，这里清澈的就像是泉水，我还以为我就是在烧水呢？”

“这一壶是治疗药人之毒的。”白鹤淮指了指萧朝颜身前的那一壶，又指了指晚儿姑娘身前的那一壶，“而那一壶，我另有所用。”

“原来如此。”晚儿姑娘不再多问，拼命地挥动着手中的折扇。

院中，慕雨墨走到了苏暮雨的身旁，轻声唤道：“雨哥。”

“就在今夜。”苏暮雨将手中的一张信纸轻轻一捻，将其化为了粉尘。

“我需要做什么？”慕雨墨问道。

“留在这小院之中，护住神医。”苏暮雨说道。

慕雨墨一愣：“雨哥，昌河现在还是没有消息，那岂不是我们暗河，只有你一人出手？”

“是的，今夜便只我一人。”苏暮雨轻声道，“斩鬼，灭影，破光。然后我们离开天启城，新的暗河，便将在明日出现在这江湖之上。”

慕雨墨轻叹道：“你不让我们去，今夜必定是十分凶险。”

“是。今夜之事会很凶险，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可是我带领暗河选择了这一条路，所以当路行至顽石阻挡之时，也当由我持剑劈开。”苏暮雨轻声说道。

慕雨墨轻叹一声：“你这个人啊，看似温柔好说话，可一旦下了某个决心，那就是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当年和你一起执行过那么多次任务，早就已经习惯了。”

慕雨墨想了想，又说道，“不过，雨哥，你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了。”

苏暮雨一愣，随后仰头看着天，没有回答慕雨墨的话。直到他看到那已经昏黄的天空之中，一根令箭忽地炸响，最后一把将手按在了面前的那把纸伞之上。

屋檐下的苏喆悠悠抽了口烟，慕雨墨沉声道：“雨哥，你做好选择了。”

“今夜，我愿再成厉鬼。”苏暮雨拿起了那把纸伞，推开小院的门走了出去。

苏喆轻叹了一口气：“就像是我们暗河人的宿命啊，也不知道小暮雨今夜的这一剑，能不能斩断这宿命。”

而就在苏暮雨踏步走出院子之后，白鹤淮推开药房的门走了出来，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起来已是精疲力尽。

慕雨墨急忙问道：“神医，药好了吗？”

白鹤淮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已经好了。”

萧朝颜在此时拿着一个白瓷药瓶走了出来，将其递给了慕雨墨：“雨墨姑娘，这是师父千辛万苦才熬制出来的解药，光自己的血，就取了三次，每次都足有一碗，你可必须要护好了。”

“放心。”慕雨墨将那药瓶收了起来，随后问道，“这药如何服用？”

“一人只需饮下一口。”萧朝颜又递了一个小酒杯给萧朝颜，“药到病除。”

“好。”慕雨墨接过了那药瓶，转身便离去了。

待慕雨墨离去之后，晚儿姑娘又拿着另一个白玉药瓶冲了进来：“白神医，这个药也好了。”

白鹤淮接过那药瓶，低头看了一会儿，问道：“苏暮雨出去了？”

“说是今夜有大事，完成了这件事，便能离开天启城了。”苏喆回道。

白鹤淮握紧了手中的药瓶，最后轻叹一声：“也罢，就等他回来再说吧。”

凤溪山庄之中，一群年轻人纷纷倒在了地上，倒在前面的几个，面色发黑，身上有黑色的真气翻涌。其中一人面色惨白，眉眼中满是愤怒，他冲到门口，喝道：“玄武使，我若成了怪物，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唐怜月身侧，一名内卫也面露担忧之色：“玄武使，现在该怎么办！若他们真的死在这里，这罪就该落到我们内卫司头上了。”

没待唐怜月回答，他们身后便传来一声咆哮，一名年轻人忽然暴起，冲着唐怜月冲了过来。唐怜月眉头一皱，手中现出那指尖刃。忽然一道真气袭来，直接就将那些人给打翻在了地上。慕雨墨现身，直接举起了手中的药瓶：“解药到了。”

唐怜月轻吁了一口气：“多谢。”

刚才暴起的那名年轻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语气半惊半喜：“解药到了？”

“你闹事，你最后一个吃！”慕雨墨指了指身旁的内卫，“控制好他们，现在的他们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一人一口，不必喝多。”

慕雨墨说完后便将药瓶和酒杯递给了那名内卫，几名内卫立刻走向了那群公子。慕雨墨转头和唐怜月说话。

唐怜月少见地笑了笑，冲着慕雨墨点了点头：“幸亏雨墨姑娘及时到来……”

“谢我做什么？”慕雨墨耸了耸肩，“我不过只是一个送药的，真要感谢的，是白神医。她为了炼制此药，耗费了大量心神。”

唐怜月点了点头：“待此事结束，我定会登门拜会感谢。”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传来内卫的惊呼：“怎么会这样？”

两人转头，忽见那一群人都倒在了地上。慕雨墨急忙一挥手，便将那药瓶飞了回来，落在了她的手里：“这解药有问题吗？”

“我们药王谷炼制的解药怎么会有问题。”一个带着几分阴狠的声音从院中响起，唐怜月和慕雨墨猛地转过头，只见那夜鸦站在月光之下，正冲着二人冷笑。

唐灵皇从天而降，随后猛地朝前挥出一掌，毒风散出，直接冲着屋内众人袭来。唐怜月挥出一掌，将那毒风打散，可毒风散出，却将屋内的一众内卫全都给晕倒了。

唐怜月和慕雨墨走到院落里，唐怜月拳头紧握，沉声道：“又是你。”

“是啊，又是我。还有你的，好师兄。”夜鸦挥了挥手，便见那唐灵皇落在了他的身旁，“小师叔虽然解了这些人身上的毒，可只有但将蛊主的毒也解了，或者彻底杀死的时候，才算真正的结束。小师叔没有看过那本书，所以她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我们知道了。”慕雨墨点足一掠，挥袖冲着夜鸦打去。

夜鸦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便见那唐灵皇冲着慕雨墨一拳挥来，慕雨墨感受到了一阵腥风，立刻侧身一闪，直接退到了三丈之外，她低声道：“唐怜月，你的这位大师兄之前吸收了雪薇身上的毒，之前在鹤雨药庄中，还将所有的毒都给吸走了，千万不能让他接触到你的身体。”

唐怜月看着已经退到门边的夜鸦，一甩长袖，三道阎王帖飞出，两道被唐灵皇直接挥手握住，另一道则直逼夜鸦的面门而去。夜鸦却也不急，只是淡淡地笑着，随后便见三个面具人现身在他的身前，替他将那阎王帖斩碎。

“这三位之前亦是接近逍遥天境的高手，可惜不如你的师兄天资卓绝，可以炼制金身药人，不过今日用来应对此战，我想已是足够。”夜鸦笑了笑，“本以为小师叔也在此，想将她除掉的，也是可惜。那就杀了你吧。”

随着夜鸦一声令下，那唐灵皇纵身一跃，攻向了唐怜月，唐怜月右手一震，只见一阵护体罡气现出，将其右臂完全护住，他挥起拳头，和唐灵皇硬抗了一拳后连退了数步，他轻声唤了一声：“师兄。”

慕雨墨看向夜鸦，却发现那三名药人将他完全护住，并没有任何可以偷袭的机会。她摸了摸自己怀里的药瓶，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你认得他是你师兄，可他却早已不认得你为何人了。”夜鸦笑道，“这样的厮杀，真是令人感到，兴奋啊！”

“闭嘴！”唐怜月怒喝一声，挥出手中指尖刃，却被唐灵皇一拳打飞。随后唐灵皇飞起一脚，踢在了唐怜月的胸口之上，便见唐怜月闷喝一声，往后连退十几步后才止住身，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重地喘息着。当年离开唐门之时，他就已经和自己的这位大师兄实力相当，后面的自己，更是在天启城一次次的厮杀中不断提升着境界，可被炼制成药人的唐灵皇实力也比之前要高了许多，如今又浑身布满了剧毒。故二人方才的对决，唐怜月完全落了下风。

“唐怜月，为何不用你的那三道暗器。”慕雨墨急道。

“若真不顾一切地用出我所有的暗器，就算能赢，师兄的身躯也将变得残损不堪。”唐怜月摇头道，“我不能用。”

“唉，看来果然还是需要，我啊。”慕雨墨轻轻一抬手，“百蛛之阵，起！”

只见上百只黑色的蜘蛛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爬到了唐灵皇的腿上、手上甚至脖颈之上，然后对着唐灵皇一口咬下。那药人唐灵皇瞳孔之中闪过一道金光，随后双臂一振，一道真气散出，直接就将那一百只蜘蛛都给震为了粉尘，慕雨墨也被这一道强大的真气给震退到了唐怜月的身边。

夜鸦冷笑道：“蜘蛛女，你以为凭借你这区区百只蜘蛛，就能够杀死一名金身药人吗？”

“那如果这些蜘蛛都服下了这个呢？”慕雨墨甩了甩手中已经空空如也的瓷瓶，“解药融于血液，那他的药人之毒，应该也能解了吧。”

唐怜月喜道：“雨墨姑娘聪慧！”

“要你拍马屁！接下来的事，你给我搞定！”慕雨墨翻了个白眼。

夜鸦面露凶狠之色，轻轻甩了甩手中的玉铃铛。

那唐灵皇瞳孔中金光再现，一个瞬身就来到了唐怜月的身前，唐怜月挥出一根银丝，直接就缠住了唐灵皇的胳膊，然后往下一拉，却见那唐灵皇一拳就砸在了地上，整个凤溪山庄都跟着颤动了起来。

慕雨墨惊喝道：“这么厉害？”

唐灵皇又猛地一抬手，直接将那银丝震裂，随后挥起一掌，冲着一旁的慕雨墨打去。慕雨墨一惊，运起浑身真气挡下那一股掌风，却还是直接被震飞出去，撞在了撞墙之上，直接呕出了一口鲜血。

“师兄，是时候醒过来了！”唐怜月直接挥出三枚龙须针，冲着唐灵皇的眉心击去。

唐灵皇一仰头，堪堪躲过了那三枚龙须针，可随后，一朵白色的玫瑰飞至，直接落在了他的胸口之上，只是那道玫瑰很快就因为吸走了唐灵皇体内的毒血而变成了暗红色。唐灵皇缓缓低头，沉声道：“好疼。”随后他身躯一震，将血玫瑰弹射而出，直接在空中炸裂飞散开来。

唐怜月躲过了那飞袭而来的血玫瑰花瓣，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毕竟这是唐灵皇自遇见他们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看来那解药，已经开始生效了！

唐怜月随即点足向前，俯下身直接一掌打在了唐灵皇的胸口之上，可这一次，他的右拳之上却没有任何的真气保护，而是结结实实地一拳打入……

慕雨墨在一旁注意到了，皱眉道：“你疯了？”

“用暗器只能杀人，而无法救人，如今大师兄体内的药人之毒，基本已经解了，只需要用真气将他体内的剩余之毒给全部逼出来，便能无恙！”唐怜月咬牙道。

唐灵皇被唐怜月这一拳击中，面露狰狞之色，也运起了浑身的真气和唐怜月相抗，而与此同时，一阵黑色的毒气散出，将两个人全都缠绕了起来。

慕雨墨急着走上前，可却不敢冲破那阵迷雾，她急道：“可你师兄身上的其他毒还没有解！”

“无妨！我是唐怜月！这些毒还奈何不了我！”唐怜月再一运掌，真气散出，却见那唐灵皇的眸子中又多了几分清明。

唐灵皇看向唐怜月，喃喃道：“怜月。”

“师兄！”唐怜月喜道。

唐灵皇咬了咬牙，艰难地说出了三个字：“杀，了，我。”

唐怜月一愣，却见唐灵皇周身的真气开始疯狂地乱窜，那股黑色的毒雾也在不断地散出，很快就弥漫了整间院子。

“怜月，我的五脏六腑已经无药可救了，杀了我吧。”唐灵皇面露痛苦之色，“杀了我吧。”

“想死，没那么容易！”夜鸦猛烈地晃动起手中的玉铃铛。

院中的唐灵皇朝天怒喝一声，身上的冲天毒气散出，直接袭向了屋内。慕雨墨拦在了屋前，猛地推出了一掌，将那毒雾拦下，她焦急地唤道：“唐怜月，若这些毒雾散入屋内，里面的这些人，都得死！”

“啊！”唐灵皇双手一震，将唐怜月震开，随后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将其一把按在了地上，但即便此刻的唐灵皇行动凶悍，目光之中却仍保有最后一丝清醒。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此刻的唐灵皇只能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唐怜月倒在地上，不停地摇头：“大师兄！”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唐灵皇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后，瞳孔已经彻底变成了金黄色，他张开双手，将所有的毒雾吸到了自己的掌心之间，随后一掌拍下！

“好！”唐怜月双目之中已经满是泪水，他猛地一挥右手，便见那指尖刃重新落回到了他的手中，随即朝前一刺，直接就将其捅入到了唐灵皇的胸膛之中。

而唐灵皇的那一掌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因为慕雨墨在最后的那一刻，出现在了他的身前，替他扛下了这一击。

唐灵皇瞳孔中的金色在此刻散去，他看了看那倒在地上的慕雨墨，对着面前的唐怜月淡淡地笑了笑，轻声道：“真是对不起啊，怜月。”

“还是没能救下你。”唐怜月握拳道。

“唐门，就拜托你了。”唐灵皇将自己的身体从唐怜月的匕首中拔了出来，随后仰头倒下之时，身子直接炸裂了开来，化为了一团血水。

“师兄！”唐怜月恨恨地唤了最后一声，急忙拉着慕雨墨退回到了三丈之外。

夜鸦恼怒地喝道：“如此完美的药人，居然就这么被你毁了！”他一挥袖，身前的三名药人身上黑气涌动，似是蓄势待发。

唐怜月却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为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慕雨墨传入了一缕真气。慕雨墨勉强睁开了眼睛，此刻她的衣衫已经被自己的鲜血染得绯红，她倒在唐怜月的怀里，眼神迷离，气若游丝。

“唐怜月，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会来娶我吗？”

“会的。”

“来我们星落月影阁吧。那里还从来没有举行过婚礼呢。”

“好。”

“那你怎么来呢？能不能阵仗大一点，这样我就会很有面子。之前一直都是我在追赶你，其实在雨哥他们面前，有些丢人呢。”

“暗河汹涌，惊雷震天，我会踏着火红色的凤凰来娶你。”

“傻子，世上哪有凤凰！”

“有的。”唐怜月抬起头，目光之中的愤怒终被点燃，像是火矢落地，漫天之火瞬间席卷了整片天地。他又沉声重复了一遍：“有的！”

话音落地，只见天空之中便有无数道惊雷炸响，而与此同时，唐怜月身上的羽衣随风而起，那些羽毛从他的衣服上翩然飞起，悬停在了他的周围。

“这是！”夜鸦眉头一皱，立刻身子往后一退，那三名药人拦在他的身前，身上的真气也在瞬间运到极致。

九江琵琶亭外，唐怜月以三道暗器闻名天下，第一道名为千鸟惊鸣，第二道名为天雷无妄，而这第三道，便是那千鸟惊鸣和天雷无妄同时用出。

九天之雷落下，万千羽翼飞出！

雷落黑羽，化为熊熊烈焰，第三道暗器———火凤来仪！

那一瞬间，慕雨墨努力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些燃烧着的羽翼重新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凤凰之形，在瞬间就将那三具药人连同夜鸦的身躯给吞噬了。

“真的有凤凰诶。”慕雨墨在昏迷过去之前说出了这最后一句话。

皇宫御书房之中，萧若风的面前摆着几份茶点，他随手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皇兄，唤我入宫，总有什么事要聊吧。”

明德帝坐在幕帘之后，饮了一杯茶：“听说今日，天启城中出现了一些骚乱。”

萧若风笑了笑：“皇兄，你说的是那句童谣？难道皇兄，你也会觉得我在明日大朝会之时造反吗？”

“剩下的那封龙封卷轴，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下落吗？”明德帝幽幽地问道。

萧若风摇头道：“没有。但是今日，它必定会现身。”

“若风，我永远相信你。可是世间并不是每一人都能如你这般拥有绝对的准则。”明德帝轻叹一声。

“今夜，我会替皇兄拿到那份卷轴的。”萧若风举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明日大朝会，一切定会无恙。”

明德帝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皇兄便放心了。”

萧若风站起身，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瑾宣，淡淡地一笑：“今日的茶点很不错，茶水也很好，都是瑾宣公公精心准备的吗？”

瑾宣微微垂首：“替陛下分忧。”

“哈哈哈哈。”萧若风朗声长笑了几声，随后便走了出去。

萧若瑾站起身来，看着那萧若风离去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最后只是轻叹着摇了摇头。

大殿之外，萧若风坐进了自己的轿子中，随后猛地抡起自己的长袖，却见整条胳膊之上已经布满了寒霜，他咬了咬牙，右掌朝下一挥，立刻打出了一道寒冰真气。萧若风深吸了一口气，待轿子行出皇宫之后，便见他的身旁闪过一道白影。萧若风转头一看，儒剑仙谢宣已经坐在了他的身旁。谢宣惑道：“这寒毒怎么突然发作得这么厉害？”

萧若风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你在里面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谢宣一把握住了萧若风的脉搏，皱眉道。

萧若风笑了笑：“天水寒茶，冰月三样，都是寻常之物。”

“对别人是寻常之物，对你可不是？为何一定要吃？”谢宣不解道。

萧若风伸出一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没有回答。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多年之前雪夜之中，那还是个孩子的皇兄跪在那太医身后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的画面，那日他生了重病，在病床上勉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画面无比模糊，可却让他记了三十多年。

轿子在此时忽然停了下来，萧若风微微抬眉，冷笑道：“果然。”

谢宣拔出了腰间的万卷书。“许久不曾拔剑了啊。”然后他回头看了萧若风一眼，“明日便是大朝会了，你说那些糕点，是你皇兄特地为你备下的，还是萧永那边偷偷安排的？”

萧若风微微垂首：“现在看来我能活到大朝会的时候，只要我还活着，事态便仍在我的掌控中。这个答案很重要吗？”

“我觉得，应当是萧永她们备下的。”谢宣持剑走出轿子，“但是你皇兄一定知道。他只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谢宣走出轿子，看着面前之人衣诀纷飞，便一个纵身掠出：“有意思。”

御书房中，明德帝沉默着看着面前萧若风吃过的点心，片刻抬了抬手。瑾宣上前一步，俯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孤不好此物，都撤了吧，告诉永儿，日后也不必再送了。”明德帝摆了摆手，示意瑾宣将点心撤下。瑾宣心里一惊，小心翼翼地看了明德帝一眼：“是。”

明德帝却只是随口一提一般，便抬头看向窗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天启城，朱雀大街。

三道黑影飞速地掠过上空，忽然便见一把纸伞飞来，划出一道锋锐无比的弧线之后，将他们三人直接打落在了地上。随后纸伞飞回，落回到了来人的手中。

三人落地，为首之人沉声道：“苏暮雨。”

苏暮雨轻轻抬起纸伞，一双平静的眸子中露出了几分淡淡的杀气：“慕浮生，苏子言，谢辟又，我们又见面了。”

慕浮生沉声道：“苏家主。当日万卷楼一别之后，你们遁入江湖，自有生路，而我们留于天启，自然要寻找新的依靠。最后我们选择了大皇子萧永。可没想到，还是选到了苏家主的对立面。”

苏子言淡淡地一笑：“或许苏家主你也可以，另有选择。”

谢辟又点头道：“是啊。或许今夜之后，北离最耀目的琅琊王就要陨落了，在这个时候选择明主，才不会让你们暗河的子弟随着你们一起赴死。”

苏暮雨将纸伞收起，随后用力地往地上一顿，随后缓缓地从伞柄之中拔出了细雨剑：“明主？所以你们所谓的选择是主仆的关系。”

慕浮生冷笑道：“苏家主认为呢？”

苏暮雨挥剑朝前：“暗河，只会属于自己。”

“那苏家主，此刻来此，所求为何呢？”慕浮生幽幽地说道。

“你们从皇陵中出来，琅琊王猜测，在你们的身上带着龙封卷轴。”苏暮雨缓缓说道，“而我来此，是要留下那龙封卷轴。”

慕浮生笑道：“暗河的杀手，为天下的大英雄琅琊王，争夺一份前朝留下的传位诏书，这件事情听起来，还真是让人觉得有几分可笑呢。”

“我今日做这样的事情，就是为了让以后的暗河再做同样事情的时候，不再显得可笑！”苏暮雨纵身一跃飞出，直接冲着慕浮生一剑刺去。

这一剑挥出，剑气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惊得那三人的衣衫狂舞而起，慕浮生不敢有任何的懈怠，直接运起了阎魔掌，一掌将那细雨剑挡下。

剑气与他的掌气相抗，两人的长发纷飞而起。

慕浮生沉声道：“苏家主，若我们三人的手中没有龙封卷轴呢？”

“那也无妨，因为今日除了龙封卷轴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你们也必须留下。”苏暮雨将长剑用力地往前一刺，只听「砰」的一声，更加浩瀚的剑气散出，直接震得那慕浮生连退三步。

他咬牙道：“什么东西？”

“你们的命！”苏暮雨点足一掠，退回到了纸伞之旁，随后细雨剑猛地一挥，打在了那伞面上，便见十七柄飞刃散出，围绕在他的身边飞旋起来。

谢辟又沉声道：“十八剑阵。”

苏子言眉头微皱：“似乎比上一次更强了。”

慕浮生冷哼一声：“上次他还有暗河大家长助阵，可今日，只他一人而已，我们三人同上，他必死无疑！”

“起！”苏暮雨轻喝一声，右手一甩，十七柄飞刃便冲着那三人打了过去。

慕浮生双掌轻挥，便见掌间红气缭绕，他一掌推出，直接就斩碎了四柄飞刃。而苏子言身形猛闪，手中长剑狂舞，却被四柄飞刃逼得连连后退。而谢辟又手中长刀一挥，直接斩断了一柄飞刃，可却另有一柄直接从他的肩膀之上划过，顿时留下了一道血痕。谢辟又冷哼道：“不对劲，他这一次的杀气实在太强了，根本不是上一次所能相比的。”

“他人呢？”苏子言一愣。

慕浮生喝道：“在上面！”

三人仰起头，便见苏暮雨手持细雨剑立于上方，剩下的所有飞刃都飞了回去，围绕在他的身旁。而随着那些飞刃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强，剑影也越来越是浩瀚，很快便是铺天盖地，似要覆盖整片朱雀大街之上的苍穹。

“这是……”慕浮生倒吸一口冷气，“剑气大阵！”

“十八剑阵，便只能是十八柄剑吗？”苏暮雨一剑挥下，漫天剑影落下。

三人之中，慕浮生运起十成的阎魔掌功力，直接让那红气缭绕全身，而苏子言手中长剑已经舞出了万朵剑花，强行抗击着那不断袭来的剑影，而谢辟又却放下了手中的刀。

因为在那一刻，他心中的一切生机都已经被那漫天剑影给彻底斩灭了。

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字———死。

漫天剑影落地，长刀碎裂一地，烟尘弥漫，鲜血淋漓。

慕浮生将双掌放下，重重地喘着粗气，苏子言以剑抵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而谢辟又已经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十丈之外，苏暮雨将细雨剑插在了地上，他的嘴角也有鲜血渗出，一下子用出如此强大的剑气，对于自身，也是一种极大的损耗。

“苏家主最开始时的计划便是先用全力一招杀死我们中的一个人吧。”慕浮生瞳孔微微缩紧，“不愧为曾经的傀，在杀人这件事情上的选择，还真是无比的精准。”

苏暮雨深呼吸了几下后再次将那细雨剑拔起：“可我上一次对于你们三人的选择，却是错了。”

“真是漂亮的一剑啊。”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在苏暮雨的身后响起。

苏暮雨眉头一皱，微微侧首，沉声道：“浊清公公。”

浊清轻轻撩了撩自己的鬓发，笑道：“许久不见了，苏家主。”

慕浮生和苏子言相视一眼，心中都舒了一口气，若是浊清公公来此，那么这一战的结局已经并无任何的悬念了。

“听闻浊清公公曾经只差半步之遥就能跃入神游玄境。”苏暮雨幽幽地说道。

“是，然后被李先生从头顶打了一掌，便跌入了大逍遥之境，但即便如此，天启城中，我仍是第一。只有国师齐天尘能够勉强阻拦我，可他为了明日的大朝会已经去了城外的月歌台，而你——”浊清公公轻轻挥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不够。”

苏暮雨淡淡地一笑，将手中细雨剑往地上一顿，便见那些方才洒落在地上的飞刃再次飞旋而起：“我父亲曾和我说过一句话。”

“既是无剑城城主的话，那我愿意在你死前一听。”浊清公公抬起一指，轻轻地挥扬了几下，便见指尖之处，寒气凛冽。

苏暮雨将那细雨剑一甩，便见所有飞刃冲着浊清公公打了过去，随后他纵身向前跃去，沉声道：“只有胜过比自己更强的人，这场战斗，才有意义。”

“就算死，亦有意义？”浊清公公手指一挥，在身前画出了一个圆，所有的飞刃在经过那道圆之时全都裂成了碎片，最后又是双指一夹，直接夹住了苏暮雨的细雨剑，随后往上一扬，便将苏暮雨给甩至了空中。

苏暮雨在空中身形一旋，沉声道：“当有意义。”

鹤雨药庄之中，白鹤淮在反复地踱步之后，还是一把握住了那药瓶，沉声道：“不行，我要去找他！”

白鹤淮拿起药瓶之后，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鹤雨剑，将其也握在了手中。此时一阵金环碰撞声响起，苏喆手持法杖站在了她的身旁：“女鹅，里想好了？或许他很快就回来了。”

“我。”白鹤淮握紧了鹤雨剑，“心中不安。”

苏喆点头道：“好！那狗爹便———为你开路。”

“阿爹你的身体——”白鹤淮犹豫了一下，最后摇头道，“也罢。既然我愿不顾一切，那么阿爹你自然也可以不顾一切。我们走！”

朗月之上，一道剑影划过，却见那长剑揽过一道月光，瞬间将浩瀚的剑气灌满了整条长街。慕浮生和苏子言直接就被这一道剑气给震得往后退了十几丈，慕浮生低声道：“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何会变强这么多？”

可浊清面对如此浩瀚的剑气，却是咧嘴大笑，眼神中满是癫狂之色，他笑道：“很好！很好！苏暮雨，便让我看一看你的极限吧！”

“这便是大监的虚怀功吗？你想吸走我的剑气，助自己再次破境？”苏暮雨一剑刺出，而浊清也一掌推出，苏暮雨的这一剑就悬停在了那里，两者的衣衫随真气狂舞而起。

浊清笑道：“苏家主很聪明，若非此刻为敌，或许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我和大监，必然不会成为朋友。”苏暮雨缓缓说道。

“于黑暗之中苟活的杀手，倒有与之不配的骄傲。”浊清冷笑道。

“我们身在黑暗，却心向光明，而你们立于光明之下，却陷入自己内心的阴影之中。”苏暮雨用力将剑往前移了一寸。

浊清大笑道：“这不过是苏家主你的一厢情愿罢了！你的大家长，已经将你抛弃了！”

“浊清大监，你认不认为，这世间存在着一种绝对的相信？”苏暮雨忽然幽幽地说道。

浊清一愣，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我和昌河。”

“我和暮雨。”

“就是一种绝对的相信！”

一袭黑衣从天而降，落在了浊清的身后，一只满是黑红色真气缠绕的手掌猛地拍在了浊清的后背之上。

强大的真气散开，直接震得整条朱雀大街都颤动了起来。

浊清嘴角渗出鲜血，狞笑道：“大家长！”

立于浊清身后的苏昌河嘴角微微上扬：“是我。暗河的大家长，你浊清的———送葬师！”

“好，很好！”浊清怒喝一声，真气冲入云霄，只见天空之中惊雷涌动，随后便见九天惊雷从天而降，砸向了苏暮雨。

“暮雨！”苏昌河大声喊道。

苏暮雨手中细雨剑猛挥，竟又将这九天惊雷给重新打回到了天上。一声巨响之后，原本黯淡无星的夜空，在那个瞬间，亮如白昼。可苏暮雨却也被这一道惊雷给打得连连后退，此刻他的后背，空门大开！

“动手！”慕浮生怒喝一声，两人同时对着苏暮雨出手！

苏暮雨却是背后挥剑，带着极致杀意的剑气散出，硬生生地扛下了慕浮生和苏子言的合力一击，随后一个转身，挥剑劈下，却是如同重刀一样的霸道用法，直接震得那两人倒飞出去。

“你替雪薇他们报仇，这个老头，我来对付！”苏昌河高喝一声，随后对着浊清连着挥出三掌，浊清也连接三掌，便听如惊雷一般的双掌碰撞声响起，两人最后都往后退了三步。不同的是，浊清止身之时，衣衫轻扬，看似云淡风轻，可身上却又无数道真气狂泻而出。而苏昌河止身之时，却是右脚用力地往下一顿，直接将那地砖踩得粉碎。

浊清冷笑道：“这便是阎魔掌，第九重。”

“失敬失敬，不过区区第九重罢了，今日我就要你的功力要喂养我的掌，我要入———第十重！”苏昌河傲然道。

浊清眉头微皱，瞳孔微缩：“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大家长。你藏了这么久，只为方才那一掌伤我？”

苏昌河笑道：“是啊。你浊清乃天启城第一高手，曾经更是拥有比几大剑仙更强的半步神游境，若不找机会让你受伤，我们如何是你的对手呢？”

“你是如何躲过真言蛇的考验的？”浊清厉声问他。

“那日我与你说的并没有错，我和暮雨的选择不一样。他想和琅琊王结盟，带领暗河走向光明。而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有了新的想法。”苏昌河嘴角微扬，“若我没有猜错，你的虚怀功，叶鼎之的虚念功，以及我们暗河的阎魔掌，根本就是出自同一本秘籍。我们的功力是可以相通的，而如果我能吸走你体内虚怀功的功力，那我便将——”

“天下无敌！”

浊清大声斥他：“狂妄！”

“狂妄吗？可是我明明感受到我方才偷袭你的那一掌，已经成功了！现在的你，不过是强弩之末！”苏昌河再次推出一掌，掌风呼啸，若有万鬼哭嚎。

而浊清右足在地上轻轻地一顿，却是挥出一指，指间之上寒气缭绕。

两人又在转瞬之间对了十余招，整片朱雀大街一会儿似有黑炎烧过，一会儿却又被寒冰覆盖。

“你想借我之力，入神游玄境！”浊清一指点在苏昌河的掌心之处，一股寒霜立刻将苏昌河的整个手臂都给覆盖了。

苏昌河喝道：“是！”苏昌河右臂一震，便将那所有的冰霜都给震散了。随即苏昌河纵身一跃而起，手掌朝天一挥之后整个人都倒悬下来，随后便见一个巨大的阎魔掌印从浊清所立之地散开。

浊清猛地仰起头，一身衣衫狂舞，他冷笑一声，随后双掌一合，掌心之处似有龙吟之声，随后双掌再朝天一扬，直接就将苏昌河那铺天盖地袭来的掌力给完全吞噬了。

远处，白鹤淮和苏喆正在前行，苏喆忽然止身，转头看向朱雀大街的方向：“他们在辣里！”

“好！”白鹤淮一点头，忽然神色一变，足尖一点，朝后掠去。

随后便见苏喆挥出了手中的降魔法杖，将一柄破空而来的飞刃给直接打了出去。他沉声道：“谁敢动我的女鹅！”

十几名黑衣人落地，朝着两人冲了过来。

“女鹅，放心往前走，去找里的心上人！”苏喆将手中的降魔法杖往地上用力地一顿，“魑魅魍魉，在我天魔之舞面前，不堪一击！”

“阿爹！”白鹤淮握紧了手中的鹤雨剑。

“破船还有三千钉！女儿，狗爹答应你，我不会死的。你放心前去！”苏喆喝道。

“这是约定。”白鹤淮转身朝前纵身跃去。

苏喆笑着抽了一口烟，随后便将那烟杆直接丢在了地上：“这系约定。”

玄武大街之上，谢宣持剑和三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他挥动着手中的万卷书，声音带着笑意：“我当如何，原来是前任的几位大监，浊清公公的师弟们。三位公公，既已入了皇陵，为何还要参与这天启城的纷争？”

那三名黑衣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攻势更加猛烈了几分。

谢宣轻松化解了一击：“即便已经蒙住了面庞，即便我和你们从未见过一次，可我还是能够通过你们的功法认出你们！你们的这些所为，真以为自己能瞒过天下的所有人吗。”

“瞒不住又如何，史书由胜利者撰写。即便你是儒剑仙，但你还是太过年轻。你有把握胜过我们三人吗？”其中一人尖着嗓音回他。

“我儒剑仙出剑从不看把握！”只见谢宣抬手出剑，高悬于天的明月忽然被满天剑气遮蔽，谢宣的身影穿梭在剑气之间，出手利落。而对面三人面对这样的剑气，也纷纷亮出自己的武器，分别是峨眉刺、铁爪与一柄腹刀。

只见铁爪率先朝着谢宣面门而去，谢宣上半身向后仰去避开铁爪的攻击，随即一剑与峨眉刺相撞，两方武器之上，剑气与锃亮的刺锋擦出火星子。下一瞬，一柄微微弯曲的腹刀劈来。谢宣又再次侧身躲过，回剑猛地一斩。那腹刀便断了锋刃，碎在地上，而谢宣的剑回锋又出则直直插入这名大监的胸膛。

谢宣回头看手持峨眉刺与铁爪的两人：“这就是你们的把握？”

那两名大监再次袭来，其中一人心里暗骂着苏昌河，这位大家长不是说过，会前来相助的吗。

朱雀大街之上，浊清将手扣在了苏昌河的脖颈之上，将其按在地上。此刻两人的衣衫都已被鲜血浸染，那浊清冷笑道：“你的第九重阎魔掌，是伪境！”

“是！”苏昌河大喝一声，随后身子一挺，再次站立起来，他一把握住了浊清的手腕，硬生生地将其拉开。

浊清怒目圆瞪，再次运起浑身真气，可这一次两人在力量上的对决，他竟是输了。

“我确实是伪境！可那又如何！我苏昌河这个人，就是虚伪、贪婪、邪恶，只要能赢。”苏昌河一连挥出五掌，每一掌都打在了浊清的胸膛之上，“我苏昌河，便从来都，不惜代价！六式阎魔掌，便赐你入轮回！”

浊清被打得连连后退：“你的掌中还有毒！是黄泉毒罂！”

苏昌河瞳孔之中血光充盈：“是，我特地从黄泉当铺中取来的，暮雨不让我动里面的东西，但我还是悄悄拿走了这个。今日，你必死！”

苏昌河掌间的真气再次暴涨，这一次终于彻底压过了浊清。浊清原本被偷袭之后，便感觉身上的真气开始狂卸，后又中了黄泉毒罂，最后一掌已是极为勉强，此刻终于再也抵挡不住，直接被苏昌河这暴起的阎魔掌掌力给震飞了出去。

苏昌河也力竭倒在了地上，他仰头看着天，瞳孔有些溃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此时慕浮生等二人也被苏暮雨重伤，同时摔倒在了他的身旁，苏暮雨收剑走到了苏昌河的身旁。

苏昌河看向苏暮雨：“结束了，苏暮雨。”

“嗯，结束了。”苏暮雨点头，看着苏昌河艰难地站了起来后晃晃悠悠地走向浊清。

“待我吸了他的功力，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人能站在我们暗河之上。”苏昌河走到了浊清的身边，抬起了自己的手掌。可浊清却忽然睁眼暴起，与苏昌河对了一掌后猛退。

“还真是难杀的老东西啊！”苏昌河追了上去。

“想杀我，还没有那么简单！”浊清忽然抬起双掌，一股强大的真气散开，直接就将躺在地上的那两人给吸了过去。

慕浮生惊道：“大监，你要做什么？”

“你们虽然都是废物，但毕竟每个人都深藏几十年的内力。反正免不了一死，便将身上的内力都给我吧，让我重回那———半步神游！”浊清狞笑着，便听慕浮生和苏子言不断地哀嚎着，身上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入浊清的身体之中。苏暮雨和苏昌河欲向前，却被强大的真气打了回来。

“就你会吸内力吗？”苏昌河一掌推向那道真气之墙，“你给我死！”

浊清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我修习虚怀功的时间已久，被我吸取功力的人不知凡几。你竟然妄想吸取我的功力，也不怕自己被撑爆。暗河送葬师，也是大名鼎鼎。今日，我便先为你送葬，再去杀了那执伞鬼！”

“苏暮雨，你先走！我拦住他！”苏昌河浑身黑气缭绕，面上见有痛苦之色，显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般轻松。苏暮雨挥剑劈来，却还是被一道屏障震飞。

浊清阴邪笑道：“哈哈哈哈，没有用的，虚怀功与阎魔掌同出一源，一旦开始吸取功力，就无法停下了。”

苏暮雨没有说话，直接将长剑往地上重重地一顿，便见无数的剑气围绕在他的周身开始狂舞，瞳孔在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苏暮雨，你不要乱来！你走！”苏昌河似乎猜到苏暮雨要做什么，大声呼喊，可苏暮雨手上的细雨剑却突然碎裂，与剑气融为一体，最后那些剑气直接化为了一道凛冽的剑光，直入九霄之上。

下一刻，大雪纷飞。

浊清一挥手，震退了苏昌河，慕浮生和苏子言的身子也变得干瘪无比同时，摔落在了苏暮雨的身旁。浊清看向苏暮雨，声音中充满了忌惮：“魔剑。”

苏暮雨一抬手，将那苏子言落在地上的长剑握住，随后缓步前行，伴随着那一阵阵的剑风，他的满头白发，随风狂舞。

“一定要赶上啊！一定要赶上啊！苏暮雨，你可千万不要乱来！”某处大街上，狂奔着的白鹤淮猛地驻足，伸出手，只见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手上，“还是晚了吗？”

苏暮雨挥出长剑，雪花落于剑身之上，他的满头白发随风狂舞。他垂下头，看着那奄奄一息的慕浮生：“落得这个下场，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慕浮生苦笑道：“我们不过是咎由自取。”

“你们曾有过选择的机会，可你们从不相信自己。”苏暮雨轻轻挥了挥剑，将慕浮生和苏子言的头颅同时斩了下来。

浊清面色渐渐凝重：“北离开国之时，和天武帝所对峙的风月侯麾下的剑魔创下过一门剑招，名七杀六灭剑。”

苏昌河面色阴狠：“杀敌、杀友、杀神、杀鬼、杀己、杀无所不在、杀无处遁形，此为七杀。灭天道、妖道、人道、鬼道、修罗道、地狱道，此为六灭。可这一剑，可杀人，更是杀己！”

苏暮雨收剑，再次看向浊清，大雪纷飞，白发狂舞，剑身和衣衫之上皆满是鲜血，此刻的苏暮雨就像是从修罗地狱中走来的杀神一般。

而站在他不远处的浊清，此刻周身却被一股紫色的真气缭绕，随着苏暮雨的转身，浊清双袖一挥，将那周身的紫色真气打散，而这一刻的浊清，气势上也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他看向苏暮雨，眸子中闪过一道紫光：“既然苏家主不顾反噬也要拼死一战，那么我也一样！我以九重虚怀功，试一试你的七杀六灭剑！”

苏昌河握拳道：“吸了那两人的功力，他暂时回到半步神游之境了。”

“是，就让你们看一看，全盛之时的我！”

浊清直接一挥手，却是一道巨大无比的血手印飞出，砸向了站在那里的苏暮雨。

苏暮雨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一抬手，就将那血手印劈成两半。

可下一刻，浊清已经逼至他的身前，围绕在他周身的紫色真气幻化成了一条紫色长龙，直接袭向了苏暮雨的面门，可苏暮雨手中细雨剑在地上直接划出了一个圆圈，然后圆圈之上，便是无数的长剑幻影显现，直接将那紫色长龙给搅成了碎片。随后苏暮雨又是将手中的细雨剑往地上重重地一砸，然后那细雨剑便化为了十几柄碎刃，悬停在了他的身旁。碎刃之上，鲜血淋漓。

“十八剑阵！”苏暮雨喝道，“暮雨，血祭！”

随着苏暮雨的这一声低喝，十八柄细雨剑短刃伴随着鲜血飞袭而出，围绕在浊清的头顶徘徊。

苏暮雨有着最强一剑，便以自己为名。绝杀那一刻所有剑刃从天而降，宛如暮雨，而他最后便一剑长虹，取人性命。可此刻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但这一次的这最强一剑，却与那七杀六灭剑的剑意所融合了。

所以，更强！

“落！”苏暮雨一挥手，所有飞刃从天而降。

这一次，除了剑雨，亦有血雨！

那所有的血雨也化为了红色的剑气，一同落下。

浊清心中暗惊一声：世间真有带着如此纯粹杀意的剑气吗？

他仰起头，眼前的景象瞬间发生了变化。他好像陷入了一处被剑气所覆盖的天地之中，铺天盖地的剑影苍穹冲着他气势磅礴地砸了下来。可与之前被剑影之阵彻底击溃的谢辟又不同，浊清并未被这强大的剑势所压倒，他怒吼一声，双手不断轻旋着，就将那漫天剑影一点点地收入到了他的双掌之间。

虽然不断有不甘心的剑影飞射而出，在浊清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血痕。可浊清的神色间却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他低声道：“这一招，我拦下了！”

苏昌河眉头紧皱：“这个老太监，怎么这么强！”

“破！”浊清怒喝一声，那剑影天地彻底消失无踪，他双掌猛地一拉，一道剑气幻影现身，他朝着苏暮雨一挥掌，剑影袭出。

苏暮雨一抬手，谢辟又的长刀飞落到了他的手中，他朝前奋力地一劈，却是被逼得连退十三步，手中长刀寸寸断裂。

“暮雨！”苏昌河纵身向前，一掌拍在了苏暮雨的身后，将身上的真气传进苏暮雨的体内。

苏暮雨挥指为剑，强行与那剑影相抗，可即便有苏昌河的相助，却仍旧不敌。剑影之上，细碎的剑气散出，在他和苏昌河的身上，瞬间便留下了几十道伤痕。

浊清冷笑着又拍出一掌，便见一条紫色长龙徘徊缠绕到了那剑影之上，一同攻向了苏暮雨。他喝道：“死吧。”

“苏暮雨！”一声轻喝忽然在长街尽头响起。

苏暮雨神色微微一变。

“我把剑给你带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喊道。

苏暮雨的面前已经被那剑影和紫色长龙覆盖，眼中再也无法看到任何，甚至于入魔之后，他的五感都有几分麻木了，外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的血光，而且耳边始终都能听到猛兽的低吼声。可这个声音，却让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

“鹤雨。”

苏暮雨张开了手。

站在街尾的白鹤淮感觉到了手中鹤雨剑剧烈的颤动，随即那长剑便夺鞘而出，直接飞落到了苏暮雨的手中，苏暮雨猛地一挥剑。

便听一声鹤唳，于这寂静无声的天启城黑夜之中，炸响。

剑影化为虚无，紫色长龙的龙首被一剑斩落。

苏昌河收回了手掌，直接划出了十丈之外，落在了白鹤淮的身旁。

浊清摊开双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掌，上面已是血肉模糊，他咧嘴一笑，面露癫狂之色：“自遇李先生之后，还未有过如此凶险一战。”

而苏暮雨在一剑破影之后，再次纵身向前，瞬身就来到了浊清的面前。

两人相视一眼。

这一刻的目光碰撞，极尽峥嵘。

不过转瞬之间，苏暮雨一剑刺入了浊清的腹部，而浊清也一掌拍在了苏暮雨的胸膛之上。

“你已彻底入魔，即便胜过我，你也逃不过一死！”浊清看着苏暮雨的瞳孔已经彻底变得血红，厉声说道。

“你身前无敌，可我身后有人。”苏暮雨握紧了手中的鹤雨剑，便见无数的剑气从剑身之上散出，围绕着他们二人飞旋了一阵后便立刻缩紧，同时将浊清和苏暮雨自己都给斩成了血人。

“苏暮雨！”白鹤淮轻喝一声，想要走上前，却被苏昌河一把拉住。

苏昌河皱着眉头看向前方：“不要过去！”

剑影散去，苏暮雨和浊清同时躺在了地上，浊清伸手接过了一片雪花，苦笑了一下，最后闭上了眼睛：“也罢。”

苏暮雨拿起鹤雨剑，以剑撑地，勉强地站了起来，他的双目之前已被血光覆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着远处的两个人影，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地缓缓朝前走去。

大雪纷飞而落，白发飞扬，鲜血一滴一滴地顺着他的手掌落在鹤雨剑的剑身之上，随后淌落在地。

白鹤淮眼眶之中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她又往前踏出一步。

苏昌河立刻出声阻止：“神医，方才那一剑之后，暮雨已经彻底入魔。此刻的他或许已经谁都不认识了，你若过去，他随时都会一剑杀了你。待我回转气息片刻，由我向前！”

“苏暮雨！”白鹤淮却再也忍耐不住了，她摇了摇头，挥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然后从怀里拿出了那白玉瓷瓶，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朝着苏暮雨狂奔而去，“苏暮雨！苏暮雨！苏暮雨！”

苏昌河轻叹一声，双掌之间红气缭绕，随时准备出手制住会突然暴起的苏暮雨。

白鹤淮冲到了苏暮雨的面前，终于停了下来。

苏暮雨也持剑停了下来，他张了张双嘴，想要说话，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白鹤淮伸出手，手微微颤抖着，缓缓擦去苏暮雨眼睛前的血污，露出了血污之下的那一双眸子。

眸子中虽然血光流转，却仍留有那一分澄澈。

“喝下去！”白鹤淮将手中的药瓶递到了苏暮雨的唇边，“这是冰心水，可解走火入魔之症！”

苏暮雨咬住了那瓷瓶的边沿，白鹤淮一喜，急忙将药瓶往上一推，里面那澄澈得如同泉水一般的药水就这么顺着流淌进了苏暮雨的口中。

白鹤淮轻吁了一口气：“太好了。还好赶上了。”

苏暮雨淡淡地一笑，那满头白发随风而起，居然一点点地变回了正常的模样，紧跟着浑身张扬无比的剑气也在瞬间消散无踪，他张开手轻轻抱住了面前的白鹤淮。

白鹤淮身子一颤，脸颊顿时绯红一片。

苏昌河也是松了一口气，散去了身上的掌力，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苏暮雨在白鹤淮的耳边轻声道：“鹤淮，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南安了。”

白鹤淮脸红了一片，她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拍了拍苏暮雨的后背：“好好好，南安，南安。”

苏喆在此时落地，看着此情此景，露出了笑容：“哈哈哈哈哈哈。苏暮雨我说错了，你也和我一样，系这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苏喆哈哈大笑，苏昌河同样笑着摇了摇头。

可白鹤淮却在这个瞬间忽然瞪大了自己的瞳孔，一道紫光在她的瞳孔之中闪过。

天启城中一处幽暗的小巷之内，夜鸦拖着受伤的身躯艰难地行走了几步，最后靠在墙边停了下来。

“没想到，那唐怜月居然有此等实力，逼得我失去了护身药人，诈死逃脱。天启四守护，还是小瞧他了。不过这些也都不重要了。炼制出了那么多的解药，小师叔你，你也应当该遭到反噬了。”夜鸦仰头看着天，“这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懂药人之术了。相比于输掉这一仗，留下一个能不断炼制解药的药引，才是个巨大的麻烦啊。小师叔，再见了。”

朱雀大街上，苏暮雨白鹤淮的变化，神情紧张：“鹤淮，你怎么了！”

“我——”白鹤淮声音嘶哑，仰头直接倒在了苏暮雨的怀里，“中了我那师侄的道啊。”

苏暮雨急道：“到底怎么了！”

白鹤淮抬起手，只见自己手掌之间，黑气缭绕：“我重伤未愈，接着又耗费了大量的精血炼制解药，当初原本以为已被小百草清除干净的药人之毒应当还有些许残留，如今它，复发了。这应当是夜鸦故意设计的。”

白鹤淮说完之后直接呕出一口黑血，苏喆冲了过来：“女鹅，解药呢！不是有解药人之毒的药吗！”

白鹤淮苦笑：“以我止血炼制的药，如何解我的毒呢。苏暮雨。”

“我在。”苏暮雨搂紧了她。

“杀了我吧。苏暮雨！杀了我吧。我不想变成药人，变成药人会很丑的。我讨厌变丑！”白鹤淮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暮雨声音急切：“你不会死的，会有办法的！”

“来不及了，什么办法都来不及了，苏暮雨，这一次是真的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白鹤淮已经泣不成声了，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眶之中掉下来，“我要死了。我们回不去南安了。”

“苏暮雨，苏昌河，我们一起用内力把这毒给逼出来！”苏喆急道。

苏昌河摇头道：“内力若能逼出药人之毒，那之前又何须炼制什么解药。”

苏喆怒道：“总要试试！”

“天启城中亦有神医，屠晚和我说过的，我记得在哪里，我带你去！”苏暮雨一把抱起了白鹤淮，纵身跃起。

苏昌河和苏喆想要起身去追，可刚一跃起，就感觉浑身内力乱窜，又狼狈地跌落了下来。苏昌河索性头一仰，直接躺在了地上，他看到那纷飞而落的雪花，伸手接过，苦笑道：“似乎彼岸已经不过是咫水之距，一步可跃。”

“可那咫尺，便是天涯啊。”

“什么天涯！就算是万水千山！”苏喆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我也带着我的女儿迈过。”

晴雪街中，云天阁外。

苏暮雨抱着白鹤淮踉踉跄跄地朝前行走着，无人的长街之上已经铺满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他的每一步，都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脚印。最终他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面前的牌匾，他的视线已经极为模糊了，但仍旧依稀地辨别了上面的那三个字：“云天阁。”

苏暮雨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白鹤淮放在了云天阁的门口，随后便倒在了地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雪花缓缓飘落在白鹤淮那洁白无瑕的面庞之上，她的双眼之旁，已经出现了一些诡异的纹路。

随后便见一袭白衣出现在了他的身边，白衣随风不断狂舞，站立之人面若冰霜，正是那苏云绣：“苏暮雨啊，命运还真是喜欢捉弄你呢。”随后苏云秀走到了白鹤淮的身旁，忽得抬起了手掌。

唐怜月抱着慕雨墨落地，在漫天大雪之中，前去扣响鹤雨药府的大门。萧朝颜撑着伞开门而来，见这两人的模样，大受震惊，赶忙把伞盖到唐怜月与慕雨墨上方：“这是怎么了！”

“神医呢。”唐怜月焦急看了眼怀中的慕雨墨，“进去再说。”

三人快步走进偏房，慕雨墨被轻轻放置在床榻之上，萧朝颜随即坐在一侧开始边把脉边说话：“师父和喆叔去寻雨哥了，一时半会儿不见得会回来。雨墨姐姐并未被伤及命脉，我能救她，你可愿让我一试。”

“姑娘请。”唐怜月让开了位置。

萧朝颜眉头微皱：“我需要给雨墨姐姐的几处大穴施针，玄武使可否在外等待。”

“好。”唐怜月转身走出房间，贴心合上了门，但手掌居然是微微颤抖之状。

慕雨墨在房间被施针，昏迷中发出痛苦低吟，唐怜月在房间外仰头看漫天大雪，焦急地紧握指尖刃，刀锋入手，鲜血落地，竟然毫不察觉，直到屋内传来萧朝颜的声音。

“已无大碍了，玄武使，进来吧。”

唐怜月焦急地推门而入，却见慕雨墨倚在床上虚弱地笑看他。萧朝颜打量了一下两人，假装忽然想到什么：“我去给雨墨姐姐煮药了，你们慢慢说、慢慢说！”

萧朝颜出去之后，唐怜月站在床侧看慕雨墨，她突然笑了一下：“上一次受这样严重的伤，还是你动的手。不过，当时的你可没有那么着急。”

“我……”唐怜月垂头，神情有些愧疚。

“你什么你……来坐着说话，我仰头看你有些吃力。”慕雨墨拍了拍床榻，唐怜月坐下，“还是像个锯嘴葫芦，以前对你的诸多追逐总是讨厌你闷着不说，但经历此遭我总算确认你对我的心意了。原来喜欢一个人，除却言语，也可以在行动和眼神中表明。想一想我居然拿下堂堂玄武使，都有些死而无憾了。”

“你不会死，也不许死。”唐怜月握紧了拳头。

慕雨墨面色苍白，却依旧笑道：“但我也在这次天启之途中看到你我身上背负的东西。唐怜月，我们再做个约定吧。等负完我们各自的责任，你不做你的玄武使，我也不做我的暗河刀，我们到时候只做唐怜月与慕雨墨，想说喜欢就喜欢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好，我答应你。等陪王爷做完他想做的事情，我就和司空长风一般抛却这座城的束缚，来找你。”唐怜月点头，目光坚定。

“走吧，天启城与琅琊王都还需要你。”慕雨墨笑着向他摆了摆手。

唐怜月起身要走，才迈出一步，便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兔首面具给慕雨墨：“初见时候弄坏了你的面具，一直想要赔你一个，却总找不到好的时机。”

“哇……”慕雨墨笑着收下，“你自己做的？”

“嗯……”

“手艺不错。”慕雨墨靠在床上，看着唐怜月转身走了出去。

皇宫外，漫天白絮纷飞。

宫人们给御书房中添上新的炭火，萧若瑾手中捧着暖炉，瑾宣走到他的身侧，道：“陛下，下雪了。”

萧若瑾看向窗外：“是啊，下雪了。好似当年若风生病时候那一场一般，但我……孤已非当年那个需要求人的孩童了。你觉得永儿今夜会胜吗？”

“臣不敢妄言。”瑾宣低头。

萧若瑾冷笑了一下：“他心思太重却又藏不住，朕还未老到目盲眼瞎，他就迫不及待亮出爪牙。而若风即使比当年更谨言慎行了，但他皮囊之下仍旧有一头猛虎。永儿于他，不过是张牙舞爪的狸奴。你猜猜，孤希望谁赢？”

萧若瑾又看向窗外，瑾宣却把头垂得更低了：“雪停之时，就有答案了吧。”

萧若风坐在轿子中，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的右手之上，已经满是冰霜，即便运起浑身的真气，也只能勉强相抗了。可此时，却另有一名黑衣人趁着那三人引开了谢宣，落在了那轿子的旁边。

“你是何人！”守在轿子旁的侍卫怒喝一声。

“滚！”那人轻喝一声，猛地一甩长袖，就将那几名侍卫都打飞了出去。

萧若风苦笑了一下：“看来今夜，你们是非杀我不可了。”

“琅琊王你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自然是死有余辜。”轿外那人冷笑着说道。

“我便坐在这里，想要杀我，拔剑便可。”萧若风幽幽地说道。

“我与王爷相距足有一丈，便可感三尺之寒，看来我们的消息没有错，王爷你的寒毒早已经病入膏肓了。可即便如此，还要以身入局，这是想在自己身死之前替陛下扫清最后的障碍吧。只可惜——”那黑衣人抬起一掌，直接打向了轿子。

“止！”可却有一柄剑从天而降，直接落在了那轿子之前，逼得那黑衣人点足一掠，往后撤去。

一袭青衣的女子落在了轿子旁，一把拔起了那柄长剑，对准了那黑衣人：“给我滚！”

那名黑衣人没来得及动作，一支箭突然从远方飞来，司徒雪冷笑一声，直接挥剑，将箭打了回去。

不远处的一座塔楼上，谢在野一个侧身闪躲，那根羽箭直接擦着他的鬓边划过，他低呼一声：好险。

似乎是在回应他，司徒雪冷笑了一声：“好端端的弓手，不去战场上锻炼将你的能力发扬光大，偏做暗杀这种小人行径！”

那黑衣人忌惮地看了司徒雪一眼，转身离开。

萧若风听到了轿外那声音，神色微微一变：“你来了。”

“是，我来了！”青衣女子冷哼一声，“来救你了。”

“你不是说我的生死和你无关，你不想参与天启城的这些破事吗？”萧若风苦笑道。

“我想来就来了，要你管！”那青衣女子怒道。

“当年我们杀到太安殿的那一夜，比今日更加地凶险，你不是也没来天启城看一眼吗？”萧若风摇头道。

“那一夜，我早就到天启城了！我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只要你遇到危险，他放出令箭，我就会提剑杀入皇宫！管他什么青王、景玉王、太安帝，我若提剑而出，那你就得跟我走！”青衣女子挥起手中长剑，“别废话了！今夜剑起，若风离行！”

飞虎将军府中，典叶看着手中的密信，最后长叹一声：“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抛开所有的阴谋诡谲，只剩下了最后的刀刀见血。”典叶将那密信丢在一旁，最后拿起了身旁的金刀，然后冲出门去。

将军府中的所有府兵都已经穿上了铠甲，手持兵刃跟在了典叶的身后。

典叶挥动着手中的金刀，然后推开了门。

门外却亮着一个个的火把，那百里成风策马站在飞虎将军府的门口，见典叶走了出来，此刻微微俯身，笑道：“飞虎将军，这么晚要去哪里啊。”

典叶眉头微皱，低声道：“镇西侯世子！”

“是我。”百里成风笑着挥了挥手，“李统领，你看看这位将军，是不是要谋反啊？”

站在百里成风一旁的正是金吾卫副统领李先，他拔出了腰间长刀，低喝道：“典将军，还请放下手中的刀。”

典叶冷笑道：“就凭你们？”

“你绑架的那几位公子都已经各回各家了，他们背后的势力在今夜不会有任何的行动。”百里成风拔出了腰间长剑，“而你们——”

便见一阵疾风掠过，典叶猛地一抬头，那百里成风却已经持剑站在了他的身后，将长剑架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瞬杀之剑，百里之距，亦若乘风。”百里成风笑了笑，“我还是那么的强啊。”

四日后。

苏昌河坐在椅子上，转动着手中的匕首，神色看起来颇有几分不耐，手中的匕首居然好几次摔落在地：“真是烦人啊。”

慕雨墨在此时走进院中：“他来了。”

苏昌河：“让他进来。”

唐怜月踏入院中，慕雨墨往后一步，守在了苏昌河的身旁。

苏昌河抬头看向唐怜月：“四天过去了，希望怜月使能给我一些满意的答案。首先，浊清大监死了吗？当时我确定已经重伤了他，但应该还留有一丝气息。我本想最后补上一掌的，但苏暮雨像是疯了一样，又出了点其他状况，当我最后回去的时候，那几个人的尸体都不见了。”

“我们猜测，应当是被他的徒弟瑾宣给带走了，但是死是活，却暂时也没有答案。”唐怜月沉声道。

“也罢。那样的伤是活不过来的，他们带回去，无非是以后想做成药人什么的吧。”苏昌河笑了笑。

“鬼医夜鸦已死，不会再有药人之术了。”唐怜月摇了摇头。

苏昌河的笑容更讥讽了：“以那些身居高位者的性子，即便夜鸦已死，你以为他们不会私底下偷偷琢磨这药人之术？”

唐怜月一时沉默。

苏昌河轻旋匕首：“那样也好，死后也不得安生，对于浊清倒是最好的惩罚，只是对你们是个麻烦。第二个问题，筹谋这一切的大皇子萧永，会受到怎样的处罚。”

“那夜的天启谋乱，飞虎将军典叶已经认下了所有的罪错。”唐怜月又是沉默片刻，方缓缓答他。

苏昌河旋转匕首的动作一顿：“你们的陛下就这么算了？还是说，琅琊王根本就是个摆设？”

唐怜月摇头：“自然不会，萧永也自知无法这么简单从这场谋乱中抽离出来，所以上书请罪，认为典叶犯罪自己也有过错。他愿意于钦天监拜齐天尘为师，放弃皇子身份，终生修道。”

“终生———修道？”苏昌河一把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身上杀气毕露，“放弃皇子身份，就能免去自己犯下的罪孽？还给自己找了个好靠山，国师齐天尘，他还真是聪明啊！琅琊王呢？他认可这个结局吗？”

“王爷不认可，他上书参了大皇子，并附上了大皇子参与谋乱的证据。但是第二日，陛下就准了萧永的请求。王爷进宫求见，但是陛下并不见他。”唐怜月答他。

苏昌河冷笑一声：“那封龙封卷轴还没有找到吧。”

唐怜月还是摇头：“没有。似乎已经先我们一步被人拿走了，内卫司会继续就此展开调查。”

苏昌河握紧了匕首：“回去吧。两个答案，没一个令人满意的！”

唐怜月沉声问他：“大家长接下来是何打算？”

“我？等苏暮雨醒了再说打算，他醒了我就听他的，毕竟天启是他决定要来的，他要是不醒，我会拔刀杀人，萧永要死，他琅琊王，也要死！走吧！”说到最后，苏昌河的匕首已经指向了唐怜月。

唐怜月看了慕雨墨一眼，转身离开。

苏昌河注意到了这一眼，问慕雨墨：“我对你的小情郎是不是凶了一点？”

“对于曾经的你来说，还是温和了。”慕雨墨摇了摇头。

“与你的心上人一同经历了一场生死，怎么感觉你好像并不开心。”苏昌河幽幽说道。

慕雨墨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到如今的情景，不管发生了任何事，都无法开心起来吧。”

“如今慕家，我只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了，雨墨。”苏昌河正视慕雨墨。

慕雨墨点头：“我明白。今日起我便是慕家家主，所有的儿女情长，都要先放置身后。”

“你做得到吗？”苏昌河幽幽问她。

慕雨墨仰头看着外面：“他已经给过我承诺了，我会等着他来兑现他的承诺！”

时间又过去了三日，苏暮雨终于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可是空空荡荡的房间中却没有任何一人，甚至于院落之中也听不到任何人的说话声。他有些恍惚地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有些疼痛的太阳穴，然后脑海中便重新浮现出了那雪夜之中，自己抱着白鹤淮倒下的场景。他神色一变，着急地推开了门。

院中，只有苏昌河一人背对着他坐在那里。苏昌河正优哉游哉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淡淡地一笑：“你醒了。”

“她？”苏暮雨轻声问了一句。

苏昌河站起身，淡淡地说道：“白鹤南飞，淮水相望。”

朱雀大街之上，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李先正策马行至最前，一群金吾卫守在一旁。而马车之中，萧永穿着一身道袍，正紧闭着双眼。

一旁围观的百姓正在窃窃私语。

“马车中的人是谁啊？”

“听说是大皇子萧永！前几日天启城中深夜暴乱，是他的舅舅飞虎将军典叶所为！如今典叶已经被打入天狱，只待三日之后问斩。而大皇子自请天罚，愿舍弃皇子身份，入钦天监为道士，从此便是出家之人。”

“舅舅谋乱，却是皇子受罚，还真是可怜啊。锦衣玉食了一辈子，突然去做道士，能受得了那苦吗？”

“你还真是天真啊，你以为一个好好的将军……为什么要暴乱呢？”

苏暮雨和苏昌河二人坐在院子之中，苏昌河将一个药瓶放在桌上：“朝颜走的时候留下的，让你醒来后，每日都吃上一颗。”

苏暮雨低下头，一把握紧了手中的药瓶。

苏昌河继续说道：“她最后走的没有任何的痛苦，是喆叔用我的寸指剑直接击碎了她的心脏。你知道的，喆叔杀人，向来是干净利落的，一般对面还没有感受到疼痛，就已经死了。这些都是喆叔说的，喆叔说既然你晕过去了，那么这件事情，便只能由他来做。”

苏暮雨直接一把捏碎了那药瓶，苏昌河心疼地大叫：“喂喂喂喂，朝颜只留下了这一瓶药。他们等了你两日，可你一直没有醒来，喆叔说他会将尸体运回药王谷，以后每年的清明和忌日，他们都会在药王谷中备下一壶酒，等你去那里。”

苏暮雨忽然在石桌上一拍，喝道：“夜鸦呢！”

“据雨墨所说，应当是被那火凤来仪给烧死了。”苏昌河回他。

“大皇子萧永呢？”苏暮雨又问。

苏昌河又回：“据说认了罪，要入钦天监拜齐天尘为师，终身修道。虽说一生的荣华富贵是没了，但这条命，他的皇帝父亲给他保下了。”

“鹤羽！”苏暮雨忽然怒喝一声，便见一声剑鸣响起，鹤雨剑从屋内飞出，落到了他的手中。

见状，苏昌河淡淡笑着：“琅琊王问我你的决定，我说等你醒来，便听你的。不过你做决定的速度变快了，不再是那个总要瞻前顾后的苏暮雨了。”

苏暮雨猛地一旋剑身，纵身跃起。

琅琊王王府之中，萧若风正在饮茶，唐怜月走入院中，萧若风微微抬头：“苏暮雨醒了吗？”

唐怜月摇头：“还没有。我只见到了苏昌河。”

“暗河的大家长怎么说？”萧若风饮了一口茶。

“他说，若苏暮雨醒来，那么他听苏暮雨做决定，若苏暮雨再也醒不过来了，他会杀了萧永，和你。”唐怜月顿了一下，才开口回他。

萧若风一笑，随后重重地咳嗽了起来，他拿出一块手帕捂住了嘴，再摊开之时，手帕之上已经满是鲜血：“或许不需要等到他拔刀了。”

“吁！”朱雀大街之上，李先忽然勒马。

一个身穿黑衣，长发飞扬的男子正站在他的面前，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手中的匕首不断地轻旋着。

李先微微垂首：“你是谁？”

来人自然便是苏昌河，他仰头看着马车上的李先：“来此送葬，为你身后之人。”

李先怒道：“大胆！”

“大胆吗？我有一个好朋友救下了你儿子的性命，可你身后的这个人，却又夺走了她的性命。我不该来此送葬吗？”苏昌河幽幽说道。

李先皱眉：“是你们。他已经请罪入了钦天监，陛下下了圣谕准予，如今他的性命，只归天命。”

“我。”苏昌河咧嘴笑道，“即是天命。”

随后便见苏昌河身形一闪，已经手持匕首高高跃起，李先面色一变，也是瞬间拔出了腰间长剑，两人在转瞬之间便过了数招，一旁的兵士全都拔出了腰间的兵器，随时准备上前一战。

马车之中的萧永忽地睁开了眼睛，额前的头发随风扬起，他的瞳孔也立刻瞪得如圆铃一般巨大。

苏暮雨已经坐在了他的身旁，他的双腿之上放着一柄长剑，正是鹤羽。

萧永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苏家主。”

“殿下打算出家当道士吗？”苏暮雨平静地问道。

萧永拳头紧握：“苏家主，你们已经赢了。琅琊王他们定然会遵循之前和你们的约定，让你们的暗河走入属于自己的光明，又何必咄咄相逼呢？”

“所以皇子可以肆意地杀人，就算最后要受惩罚，但只要抛弃自己的身份，就能够苟活于世对吗？”苏暮雨看向大皇子。

萧永咬牙道：“我还未踏入钦天监，我现在还是一位皇子！你知道当街杀死一名皇子，是什么样的罪孽吗？你们暗河永永远远不可能迎来所有的光明，你们会成为北离最大的通缉犯，你们的画像会一直被张贴在每个城池最显眼的地方！”

苏暮雨轻声开口：“青羊和雪薇死的时候，雨墨问过我一个问题，曾经的我们，同伴的生死好像早就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通往彼岸的道路，还要死多少人呢。”

萧永皱眉：“什么？”

“我有我的选择。”苏暮雨猛地一抬眉，便见寒光一闪，手中鹤羽剑已经出鞘，“为神医，为青羊，为雪薇，为在我们通往彼岸的路上，所有因你们的操控而死的同伴复仇！”

萧永闷喝一声，急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可那道血线却已显现，鲜血直接从萧永的指缝之中喷涌而出。

苏暮雨收剑回鞘：“我的选择，自有我的意义。今后，整座天启城当永远无法忘记我们暗河的名字，无人会再将我们当做可以肆意操控的棋子，因为我们已经让他们看到了，这样做的代价！”

马车之外，李先感受到背后马车中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便发现那马车的幕帘被风轻轻吹起，萧永的尸体倒在那里，瞳孔瞪得巨大，而鲜血正在疯狂地朝外涌出。李先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

苏昌河见状，手中匕首一扫，将一群金吾卫击退，随后点足一掠，和苏暮雨各抢了一匹马，两人纵马超前冲去。

此时，却有一辆马车和他们以完全相反的方向行来，和他们错身而过。

而就在错身而过的那一刻，马车的帷幕随风吹起，只见苏云绣坐在马车之中，而她的身旁则躺着一个面目平静的女子，正是白鹤淮！

苏暮雨忽然立马，回头看了一眼。

苏昌河问他：“在看什么？”

苏暮雨愣了片刻：“没什么。”

苏暮雨一甩缰绳，继续朝前冲去。

马车内，面目平静的白鹤淮忽然皱了一下眉头，小声叮咛了一句。

苏云绣淡淡地一笑：“哦？你也感受到他的气息了吗？”苏云绣走上前，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白鹤淮的眉心。

七日之前，雪夜，云天阁外。

一身白衣的女子拿起一根金色长针，俯下身猛地一挥，就将那根金针打到了白鹤淮的胸膛之中。这个时候苏喆从天而降，看到苏云绣一愣：“你是———苏云绣！”

苏云绣转过身，看着苏喆：“许久不见了。阿喆。”

“我女儿她怎么样了！”苏喆纵身跃过去。

却见那苏云绣轻轻一甩长袖，就将他打了回来：“她没有事，我用定心针封住了她的伤势。如今这个世上，只有我的定心针能够留住她的性命，因为它能让生死在这一刻定格。不然就算辛百草现在出现在这里，也来不及救她的性命。”

苏喆沉声道：“我了解你，你不会无缘无故相助任何人。即便我女儿是苏暮雨的心上人。”

“你放心，我既然出手救下她了，那自然是打算医好她。不过我有条件。”苏云绣笑了笑。

“什么条件，你说！”苏喆急道。

“我暂时要带走这位神医，但是如何救她，我需要一点时间去研究。或许也救不了，谁又知道呢。”苏云绣微微垂首。

“我会带她回药王谷！辛百草一定知道办法的。”苏喆连忙道。

“不。我想自己救她。我会带走白鹤淮，等到了合适的时机，自会放她回来。告辞了，阿喆。”苏云绣转身，“不过在我放她回来之前，不许告诉任何人，就说她已经———死了。我可以帮你找一具易容过的尸体欺骗他们。”

“为何！”苏喆握紧了法杖。

苏云绣偏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接下来要练一门功夫，随手需要一名神医侯在一旁。我不希望被苏暮雨盯上，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等等！”苏喆冲上前，想要阻拦。

可苏云绣一抬手，风雪将她围住了，随后砰的一声，风雪散去，苏云绣和白鹤淮便消失了，只有风中传来苏云绣的声音：“你知道我的性格，若你敢多言一句，那么白鹤淮，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马车中，苏云绣轻轻拨弄了一下白鹤淮的头发：“你说，苏暮雨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真是令人好奇啊，在看到了无限接近的光明之后，又坠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这或许也是我不想让他知道你还活着的原因吧。”

琅琊王王府之中，萧若风正要起身准备回屋，却见一名内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大喊道：“王爷！王爷！”

萧若风无奈道：“又有何事发生？”

“暗河苏昌河和苏暮雨，当街刺杀大皇子萧永！”内卫急道，“金吾卫副统领李先阻拦未果，如今那萧永已经被苏暮雨给杀了！”

唐怜月惊喝一声：“什么！”

萧若风右拳紧握，沉默许久之后长叹一声道：“怜月，你说我们行于世间，究竟何为阴暗，何为光明呢？”

唐怜月眉头微皱，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光明与黑暗，从来都是并肩而行的。”

萧若风走到院中，仰头看着天：“是啊。或许光明本身就不需要去刻意地寻找。”

突然有两人跃入院中，唐怜月一惊：“你们怎么来了！”

萧若风转身，看见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苏昌河与苏暮雨二人。

苏昌河依旧把玩着那柄匕首：“我们来离开天启城了，来和琅琊王告别。”

萧若风叹了口气：“或许你们不该杀死萧永，此事有很多方式可以解决，你们选择了最无法挽回的那一种。”

“别人都说我是个疯子。”苏昌河笑了笑，看向身侧握紧长剑的苏暮雨，“我这兄弟，其实也是。”

苏暮雨轻声开口：“琅琊王殿下，或许暗河的彼岸并非最初时我们期盼的那样，我们想成为的，是可立于光明之下之人，而不是权力斗争之下的棋子。萧永若去了钦天监，国师齐天尘的拂尘之下，机会很难再寻。”

“可萧永死了，很多事情都会变麻烦。”萧若风眉头微皱。

“或许在从前，暗河立于黑暗之中，或许在未来，我们还是无法行于光明之下，可至少在此刻，我们有着属于自己心中的正义。而这正义之中，萧永当死。”苏暮雨目光坚定。

“下次若再拿我们当棋子，可休怪我们成为下棋之人了。”苏昌河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然后转身。

“我和昌河会回到暗河，以后我们会走属于自己的路，彼岸终会到达，无论他多么的艰难！”苏暮雨跟着苏昌河转身离开。

萧若风看着他们的背影：“再相会之时，希望我们不是敌人。”

苏暮雨的脚步一顿，轻声：“可我们，亦很难成为朋友吧。”

钦天监中，一名小道童急匆匆地走到了齐天尘的身旁：“国师，大皇子萧永在来钦天监的路上被人杀了！”

“哦？谁动的手？”齐天尘轻轻抓住了拂尘。

“我见过其中一个人，当年来过钦天监之外，被国师你一道黄符打退了。”小道童面露回忆之色。

“是他啊。”齐天尘仰头看向天空，“或许当日是我狭隘了，这位苏家主，是值得一见之人。”

天启城城门口，苏暮雨和苏昌河用力地挥动着手中的马鞭，直接穿城而过。

当日除去影宗之时，他们也曾这般策马穿城而过，只是比起曾经，却是少了一人。

两人策马一路奔行，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昌河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恢弘磅礴的天启城已经渺小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策马停住，轻声唤了一句：“暮雨。”

苏暮雨也策马停住，转头看向苏昌河。

“会后悔吗？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可那一剑之后，还是又回到了原点。”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苏暮雨轻轻摇头：“琅琊王他，帮不了我们了。”

苏昌河挑了挑眉：“哦？”

“他马上就要死了，他想在死前为他所在意的人铺好路。可他所在意的那些人，却是要走两条不一样的路。”苏暮雨眉头微微皱起，“天启城的大乱还没有到终结之时。”

苏昌河冷笑一声：“只是暂时和我们无关了。”

苏暮雨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许久之后，猛地调转马头，说道：“极地地狱可见光明。”随即策马前行而去。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后用力一挥马鞭，朗声喝道：“云雾皆散得见明月！”

两人就这么一同朝前狂奔着，似乎此行没有终点，而亦，没有归途。

彼时，距离苏暮雨一剑刺入苏昌河的胸膛，还有八年。

而距离苏暮雨和白鹤淮的重逢，则还有整整十二年。

PS：这是我第一次在完结后修改文，主要是那一次寒露（07）的请假条之后，写的便不是那么有感觉了。完结之后有些遗憾，看到一些书友给我的反馈，所以决定重修一下结局。这一版再根据一些书友群收集到的反馈进行了一些调整，比如大战时候视角的归拢，大战的一些细节描写，还有对苏昌河和苏昌离的身世调整的异议。应该就是定稿了，最后可能还会有些BUG修整。一个心得，以后写书还是得一鼓作气。